宋鹤眠也愣住了,他看着她那双亮得惊人的眸子,里面没有丝毫的轻视或戏弄,只有一种清澈的、如同发现珍宝般的喜悦。这与他预想中的所有反应都不同,让他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宋凌远被皇甫玉那全然不按常理出牌的反应噎得一怔,随即那股被忽视的羞辱感与原本的怒火交织,让他彻底撕下了世家公子的伪装,面目愈发狰狞:
“宋鹤眠!你果然是个只会靠脸勾人的下贱货色!这么快就攀上了新的高枝,找了个不知所谓的女人来做靠山了吗?!”
这话恶毒至极,宋鹤眠气得嘴唇发抖,想要反驳,却因伤势和激动,一时竟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靠山?”
皇甫玉脸上的惊喜之色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仿佛在看什么污秽之物的眼神。她将宋鹤眠轻轻往自己身后又护了护,上前一步,明明身高不占优势,那通身的气场却仿佛居高临下般压向宋凌远。
“宋大公子,我劝你,嘴巴放干净点。”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刺骨的寒意,“一口一个‘下贱’,这就是宋太尉府嫡长子的教养?依我看,你这般行径,与市井泼皮无赖何异?甚至更为不堪,至少他们还知道祸不及家人,而你,却对着自己的血亲兄弟肆意辱骂、动用私刑!”
她目光锐利如刀,扫过宋凌远和他身后那群噤若寒蝉的家丁:“你说我多管闲事?呵,路见不平尚有人踩,我今日既然撞见了这等欺凌弱小的丑事,就断然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更何况——”
她话音一顿,侧身看了一眼身后因她这番话而微微睁大眼睛的宋鹤眠,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维护:
“更何况,宋二公子品性高洁,舞姿卓绝,乃是得了陛下与太女殿下亲眼,钦点的祭祀主舞!他代表的,是宋家的颜面,更是皇家的体统!你如今将他打伤,耽误了祭祀大典的排练,这后果,是你区区一个宋凌远承担得起,还是你整个太尉府承担得起?!”
这番话,直接将事情拔高到了“藐视皇命、破坏国典”的高度!
宋凌远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他方才只顾着发泄私愤,完全忘了祭祀这回事!此刻被皇甫玉点破,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若真因此影响了祭祀,别说父亲饶不了他,恐怕连太女殿下都会怪罪!
“你……你休要危言耸听!”他强撑着底气,声音却不由自主地弱了下去。
“是不是危言耸听,宋大公子心里清楚。”皇甫玉冷笑一声,步步紧逼,“今日之事,我看得一清二楚。你无故殴打、污蔑祭祀主舞,人证,”她指了指自己、凌霜和小白,“物证,”她的目光落在自己手背的红痕和宋鹤眠背上的鞭伤,“俱在!你说,若我将此事禀明太女殿下,再由殿下奏报陛下……你,和你身后这群助纣为虐的东西,会是什么下场?”
“太女”和“陛下”这两个词,如同两座大山,终于彻底压垮了宋凌远。他额头渗出冷汗,眼神慌乱,再无之前的嚣张气焰。他丝毫不怀疑,以太女往日那性子,绝对做得出来!
“你……你……”他指着皇甫玉,手指颤抖,却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滚。”皇甫玉懒得再与他多费唇舌,只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宋凌远面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最终在巨大的恐惧和憋屈下,狠狠一跺脚,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一句:“我们走!”
他带着家丁,如同丧家之犬般,狼狈不堪地匆匆逃离了这个让他颜面尽失的院落。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小白立刻扑到宋鹤眠身边,带着哭腔:“公子,您怎么样?疼不疼?”
而宋鹤眠,却仿佛没有听到小白的问候。他只是怔怔地望着挡在他身前的绯色身影,看着她转过身来,脸上那冰冷的怒意瞬间化为毫不掩饰的担忧。
“快,凌霜,帮把手,扶他进屋!”皇甫玉急切地说道,自己则小心翼翼地从另一边搀住宋鹤眠的手臂。
(她……她为何要如此帮我?为了我,不惜得罪宋家嫡子,甚至搬出宸王和陛下来震慑……她说的那些话……)
回想起她斥责宋凌远时,那句“品性高洁,舞姿卓绝”,以及那斩钉截铁的维护,宋鹤眠只觉得心口被一种陌生而滚烫的情绪充斥着,让他几乎无法思考。
他任由她们扶着自己走向屋内,目光却始终无法从皇甫玉那带着焦急和关切的侧脸上移开。
这个翻墙入府、言行孟浪的女子,似乎……真的和他想象中,不太一样。
几人合力,小心翼翼地将宋鹤眠扶到他那张简陋的床榻上,让他能够俯卧下来。仅仅是这轻微的动作,已然牵扯到他背上的鞭伤,令他抑制不住地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
皇甫玉看在眼里,急在心上。她立刻在床边坐下,也顾不上什么男女大防,目光里满是毫不作伪的关切与心疼,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极柔:“你……你没事吧?是不是很疼?”她看着他苍白如纸的侧脸和微微蹙起的眉,心中那份因原主记忆而生的愤怒与此刻亲眼所见的疼惜交织在一起。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拖延,从怀中取出那个精致的锦盒,双手捧着,递到宋鹤眠眼前,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诚恳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这个……给你。前几日夜里,是我不对,行为孟浪,唐突了你。我……我是真心来向你道歉的。这是我特意寻来的伤药,对内伤外伤都颇有效用,希望能……能让你好受些。”
她的目光清澈,带着显而易见的懊悔和期盼,与之前那个嬉皮笑脸、强行扯他袖子的“登徒女”判若两人。
宋鹤眠微微侧过头,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他没有立刻去接,只是沉默着。屋内一时间安静得只剩下几人轻微的呼吸声。
一旁的小白看着那锦盒,又看看自家公子背上的伤,终究是心疼主子占了上风,带着哭腔小声劝道:“公子……您就收下吧,这伤……总得用药啊。”
宋鹤眠依旧没有动,只是极轻地开口,声音因虚弱和疼痛而带着沙哑:“为何……要帮我?又为何……要道歉?”
皇甫玉见他终于肯开口,连忙解释道:“帮你,是因为我看不惯有人仗势欺人!至于道歉……”她顿了顿,脸上浮现出一抹真切的窘迫,“是因为我意识到自己做错了。那晚我不该……不该强行扯你袖子,更不该言语轻佻。我并非存心折辱你,只是……总之是我不对,请你原谅。”
她这番话说得有些语无伦次,却更显真诚。尤其是提到“月下舞姿”时,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艳与赞叹,不似作伪。
宋鹤眠的心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他想起她刚才挡在自己身前的身影,想起她手背上那道为自己而受的红痕,想起她斥责宋凌远时那铿锵有力的维护……
他缓缓抬起眼帘,目光第一次真正地、认真地落在皇甫玉脸上。他看到她眼中的焦急、诚恳,还有那抹清晰的、因他伤势而起的疼惜。
良久,他终是微微抬了抬虚弱的手,算是默许。
小白见状,立刻机灵地接过皇甫玉手中的锦盒,哽咽道:“多谢……多谢姑娘赠药!”
皇甫玉这才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那笑容如同拨云见日,带着纯粹的欣喜:“你快帮他上药,这药药性温和,但效果很好。” 她说着,又忍不住补充了一句,带着点笨拙的关心,“那个……你忍着点,上了药就不那么疼了。我就先走了。”
说罢主仆二人离开了房间,房间里只剩下宋鹤眠和小白两人了。
离开了那间弥漫着药味和淡淡血腥气的狭小院落,直到走出太尉府侧门很远,皇甫玉脸上那强装出来的镇定和威严才瞬间垮掉。
她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向身旁的凌霜,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得意和兴奋,像个刚打赢了架的小公鸡,迫不及待地寻求肯定:
“凌霜!凌霜!你快说,我刚才是不是特别帅?啊?那句‘品性高洁,舞姿卓绝’,还有搬出母皇和祭祀大典吓唬那个混蛋的时候,是不是特别有气势?!”
她一边说,还一边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完全忘了自己手背上还有伤。动作幅度稍大,不小心蹭到了那道红肿的鞭痕,顿时疼得她“嘶”了一声,龇牙咧嘴地把手缩了回来,对着伤口直吹气。
“哎哟喂,这混蛋下手真黑……”她小声嘟囔着,秀气的眉毛都皱在了一起。
凌霜看着她这前后反差巨大的模样,那张向来严肃的脸上,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抽动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又纵容的笑意。她点了点头,语气一如既往地沉稳,却带着肯定:“殿下今日,确有大晋亲王之风范。”
“是吧!哈哈!”得到肯定,皇甫玉立刻又把那点疼痛抛到了脑后,重新眉飞色舞起来。她看着自己手背上那道清晰的红痕,非但没有懊恼,反而像是看到了什么值得炫耀的勋章,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不过嘛……”她轻轻摸了摸那道伤痕,火辣辣的刺痛感依旧明显,但她眼中却漾开了满足的笑意,自言自语地小声嘀咕道,“想想也不亏!虽然挨了一下子,但总算知道了小美人的名字……”
“宋、鹤、眠……”她将这个名字在唇齿间细细咀嚼了一遍,仿佛在品尝什么甘美的琼浆,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明媚,连那双眸子都弯成了好看的月牙。
“鹤眠,眠于鹤群……真是人如其名,又好看,又特别。”
夕阳的余晖将她的身影拉得长长的,那点因为疼痛而偶尔龇牙咧嘴的小狼狈,与她周身洋溢的、如同发现了稀世珍宝般的纯粹的快乐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生动无比的画面。
凌霜静静地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家殿下一边甩着疼乎乎的手,一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蹦蹦跳跳往前走的身影,心中默默想道:看来这位宋二公子,在殿下心里的分量,是真的不一般了。
“对了,凌霜,明天把二公主请来吧,那四万两也该提上日程了。要不然我们全府都要喝西北风了。”皇甫玉说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