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王爷的追夫日常》 第1章 浪荡的王爷。 凌晨十二点一栋写字楼里传来阵阵敲击键盘的声音,非常刺耳。闪烁的灯光称的写字楼格外的阴森恐怖。没错我们的女主角江听晚此时怨气冲天就算是真的有鬼她也不带怕的毕竟要论怨气谁还比得过上班族啊。 从公司的刷脸机继续向里走你会发现一个正破口大骂的女生,快要被公司业务折磨疯了的她正发泄着自己的怒火:“傻逼老板,傻逼公司为了个破方案让我留下来加班!真的是!赚钱的时候怎么没想着多给我们这些底层员工啊!什么都不会做老板让总经理干,总经理让组长干组长让我这个实习生干还说我是女孩子要勤快所以要多干。我当时就无语了。你说他是不是故意的!…” 手机另一端的闺蜜早就准备好了自己的台词和她一起吐槽到:“就是什么人啊!我们老板也是前几天我们部门的组长休完产假后回来上班老板就找了个借口说她分身乏术家和公司不能两头顾把我们组长给辞退了。这叫什么事啊这么好的组长都被辞退了。” “真是不要脸啊!他又不怀孕怎么知道女生的不容易和艰辛呢?要我说全天下的男人就该让他们也体会一下生孩子的痛苦才对。”江听晚说道。 “可不是!对了,你妈妈最近是不是一直在催你结婚啊”?闺蜜问到。 江听晚听到这话瞬间就不淡定了她紧握拳头重重的拍打着桌子:“说到这我就来气上次她给我安排的那个相亲对象,你知道他又多普信吗?刚开始的时候还了得来越到后面我问他对婚后生活有什么建议的时候你知道他说什么吗?!” 闺蜜立刻接话:“说什么!?” “他说希望我辞职在家照顾孩子说他会养我一辈子!我……我当时就气笑了泼了他一脸水就走了”。江听晚顺手接过手边的杯子猛地灌了一口水接着说:“我无语了好吗?我……等会没水了我去接点。” 江听晚起身的瞬间感到自己站不稳了眼前的东西变得模糊不清,又伴随着阵阵耳鸣,手中的杯子脱落传来“啪”的一声。随后又是一声响动江听晚倒在了办公桌上。 闺蜜在手机里不停的喊:“听晚!江听晚!……你怎么了你说句话,你别吓我啊!”但无论她如何叫喊江听晚再也没有醒来过。 大晋二十三年春。三王爷府邸深处。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到近乎粘腻的甜香,是西域的龙涎香与无数男儿家脂粉气息交融的味道,初闻醉人,再闻便觉呛喉。地上随意铺陈着来自波斯的绒毯,其上天青色的冰裂纹酒杯倾倒在地,琼浆玉液汩汩流出,浸染了毯上繁复的金线绣样,也无人理会。 “殿下,快来呀~抓住了奴家,今夜……奴家便是您的人了……”一道酥软入骨的声音响起,如羽毛搔过心尖。说话的是一名身着艳红纱衣的男倌,他香肩半露,赤着双足,脚踝上的金铃随着舞步叮当作响,每一步都踏在放纵的节拍上。 而被众人环绕的中心,正是当朝三王爷——皇甫玉。此刻,她眼蒙一条价值千金的鲛绡白纱,那本是贡品,却被她随手拿来作了嬉戏的玩物。 “休要得意!待本王抓到你,定要叫你尝尝厉害!”三王爷笑声恣意,循着声音张臂扑去。她锦绣华服上的蹙金绣纹在烛光下流光溢彩,行动间带起一阵香风。 红衣男倌娇笑着灵巧躲开,另一个身着碧色薄衫的小馆则趁机贴上来,将一枚冰镇的葡萄递到她唇边,语带诱惑:“殿下,猜错了,在这儿呢……” 三王爷就着他的手吃了葡萄,指尖在那男子下巴上轻佻地一勾,转身又向红衣男倌的方向摸去。“美人儿,本王来了!” 她全然未留意脚下散落的玉杯与果核,一步踏出,绣鞋正正踩在滑腻的酒渍上。只听得“嘭”的一声闷响,方才还言笑晏晏的三王爷,整个人重重摔倒在地,额头恰好撞在紫檀木榻的尖锐边角上。 鲜血,瞬间涌出,在她额前绽开一朵刺目的红花。 靡靡之音戛然而止。 “殿……殿下?”红衣男倌脸上的媚笑僵住,试探着唤了一声。 阁内死寂一片,只剩下烛火噼啪的轻响。 一个胆大的男倌颤巍巍上前,将颤抖的手指凑到三王爷鼻下,下一刻,他如触电般缩回,面色惨白如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没……没气了!三殿下……没气了!” “啊——!”尖叫声骤起。 方才还温情软语、曲意逢迎的美人们,此刻如同见了鹰隼的雀鸟,瞬间炸开了锅。 “快跑啊!陛下知道了,我们都要诛九族!” “走!快走!” 恐慌像瘟疫般蔓延。有人慌不择路,被裙摆绊倒;有人争抢着冲向门口,互相推搡。 而在极致的恐惧之后,便是人性的贪婪。不知是谁先动了念头,开始伸手攫取这满室的富贵。 “这个玉如意值钱!” “还有这幅吴先生的真迹!” “樽!这金樽是御赐的!” 他们疯了般将价值连城的古玩字画塞入怀中,更有甚者,目光落在了那张紫檀木龙凤纹拔步床上。 江听晚在一片混沌中挣扎,终于睁开了酸涩无比的眼睛。视线先是模糊,继而渐渐清晰。入目是雕花繁复的床顶,鼻尖萦绕着一股甜腻到发呛的脂粉气,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不安的铁锈味。 “这是哪里啊……”她喉咙干涩,声音沙哑地自言自语,“看起来古色古香的……咳咳……这什么味儿啊,呛死人了!” 她试图撑起身体,却感到一阵眩晕。突然,额角传来一阵冰凉的刺痛感,她下意识地伸手摸去,指尖触到一片黏腻。借着室内昏暗的烛光,她将手举到眼前——一抹刺目的鲜红! 血?! 江听晚瞬间头皮发麻,她天不怕地不怕,唯独从小就怕血!一阵强烈的恶心和眩晕感袭来,她几乎要再次晕过去。 “冷静!必须冷静!”她狠狠掐了自己一把,疼痛让她暂时压下了恐惧,“现在的第一要务是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力气朝外面喊道:“有人吗?快来人!救命啊!这里有人受伤了!” 脚步声立刻由远及近,伴随着甲胄摩擦的铿锵之声。几名身着劲装、腰佩长刀的侍卫迅速冲了进来,为首的侍卫长看到屋内狼藉和江听晚额上的血迹,脸色骤变,立刻单膝跪地: “属下参见王爷!王爷出了何事?”他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房间和地上的血迹,心沉了下去。 江听晚顺着他的目光,看到自己染血的手指和衣袖,心知他误会了,但这正合她意。她按住抽痛的额角,模仿着看过的古装剧里的腔调,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虚弱与威严:“无妨,只是……不小心摔了一跤。” 侍卫长显然不信,这满室狼藉和王爷额角的伤,岂是摔一跤能解释的?他急切道:“殿下,您受伤了!来人,快传御医!” “ 慢着!”江听晚立刻出声制止,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你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本王今晚在府中‘遇刺’,弄得如此狼狈吗?” 她刻意加重了“遇刺”和“狼狈”两个词,目光锐利地看向侍卫长。侍卫长身体一僵,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关系——王爷声誉重于一切,尤其是这种风流韵事引发的意外,传出去必定成为朝野笑柄。 待闺阁内只剩下他们二人,江听晚才稍稍放松,她靠在床头,打量着眼前这个看起来颇为沉稳干练的侍卫长。她揉了揉依旧胀痛的太阳穴,用一种带着困惑和审视的语气开口:“你……很好。告诉本王,现在是什么年份?还有,本王……我是谁?”她顿了顿,补充道,“方才那一摔,似乎让本王有些事记不真切了。” 侍卫长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但看着王爷额上仍在渗血的伤口和那双与平日截然不同的、带着茫然却清明的眼睛,他选择了如实相告:“回殿下,如今是大晋二十三年春。您……您是当今圣上的三皇女,敕封的宸王,皇甫玉殿下。” 皇甫玉……江听晚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她继续引导:“哦?那……外人如何评价本王?”她需要知道原主的人设,才能更好地扮演下去。 侍卫长面露难色,但在江听晚的目光逼视下,还是硬着头皮,斟酌着用词道:“殿下……殿下风姿卓绝,性情……性情洒脱不羁。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但说无妨,本王恕你无罪。” “只是……坊间传闻,说殿下您……您风流成性,是……是大晋朝最荒唐的王爷。府中男侍众多,且……且伤过不少男子的真心……”侍卫长说完,立刻低下头,不敢看她的反应。 最荒唐的王爷……伤过不少男子的真心…… 江听晚只觉得一阵无语。她竟然穿越成了这样一个渣女?还是个女尊世界的王爷!她看着满室的奢华和狼藉,再结合侍卫长的话,原主那奢靡无度、视感情如玩物的形象瞬间丰满起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内侍恭敬的声音响起:“启禀王爷,林夙林公子在殿外求见,说……说有要事禀告。” 林夙?江听晚看向侍卫长,用眼神询问。 侍卫长低声快速回道:“殿下,林公子是……是您上月从江南带回来的琴师,您曾赞他……‘清雅如莲’。”他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只是,您已有半月未曾召见他了。” 江听晚心中一动。一个被冷落却突然深夜求见的男子?是听闻了这里的动静前来关心,还是……与原主的“荒唐”和“伤人心”有关? 她感觉一个巨大的、属于原主的麻烦漩涡,正向着她这个冒牌货席卷而来。 江听晚深吸一口气,压下额角的痛和心中的纷乱。她知道,从她在这个身体里醒来的那一刻起,她就必须扮演好这个角色,在这个陌生而危险的女尊世界活下去。 她整理了一下染血的衣襟,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具有威慑力,对着门外沉声道: “让他进来。” 她倒要看看,这第一个主动找上门的“债主”,究竟会给她带来怎样的风暴。 第2章 三王爷转性啦! “传林公子!” 命令一声声传下去,江听晚不自觉地挺直了背脊,目光紧锁那扇缓缓开启的雕花木门。 一道淡蓝色的身影映入眼帘,如同月夜下静谧的湖泊。来人正是琴师林夙。他生得极好,眉目如画,肤白胜雪,一种混合着书卷气与易碎感的俊美,让他与这满室残存的靡靡之气格格不入。他身着淡蓝色拖地长裙,宽大的袖口与裙摆更衬得他身形纤弱,我见犹怜。怀中抱着一具桐木琴,琴身光洁如新,显然是精心准备。 一旁的侍卫长看得呆了,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那抹清丽身影,直到江听晚一声轻咳,她才猛地回神,慌忙低下头,耳根泛红。江听晚心中也是大为震撼。原主这挑人的眼光,还真是……毒辣!这般品貌,放在现代绝对是顶流偶像级别的。她心底刚升起一丝“原主好像也没那么混蛋”的念头,立刻被自己掐灭——江听晚,醒醒!美色误人,你现在自身难保,还想这些! “奴家林夙,参见王爷。”林夙的声音清润,如玉石相击。他挥袖,盈盈拜倒,姿态优雅标准。就在他俯身之际,一阵微风随着他的动作拂过,带来一股清幽中带着一丝甜媚的异香。 若是原主皇甫玉在此,定会被这若有似无的引诱撩拨得心猿意马,恐怕早已按捺不住。然而,江听晚的鼻子对这混合型香气异常敏感,只觉得喉头一痒,强忍着才没打喷嚏,心中暗道:这香薰得人头晕,还不如消毒水好闻。 跪伏在地的林夙,半晌未听到预料中急切搀扶乃至搂抱的动静,心中不由一沉。他暗暗攥紧了袖口:奇怪,依照这色中饿鬼往常的习性,见我这般精心打扮,早该扑上来了,今日怎会如此沉得住气?莫非是欲擒故纵?不行,我苦心筹划至今,绝不能在此功亏一篑!就不信,这世上真有女子能对我的投怀送抱无动于衷! 想到这里,林夙把心一横,像是做出了某种重大的决定。他猛地站起身,将怀中名贵的琴随意放在一旁,动作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在江听晚和侍卫长惊愕的目光中,他竟伸手解开了腰间的系带,那件淡蓝色的外衣顺着光滑的肩头滑落,瞬间,大片雪白的肌肤和线条分明、极具力量感的马甲线暴露在空气中!与他纤弱的外表截然不同,这身体蕴含着一种近乎野性的美感。 他妖娆地轻晃腰肢,眼神不再清纯,而是充满了直白的勾引与魅惑,声音酥麻入骨:“殿下~**苦短,奴家今夜……愿自荐枕席,望殿下垂怜,就收了奴家吧~” 这画面冲击力太强,江听晚只觉得一股热流直冲鼻腔,她下意识地摸了一把,指尖染上一抹鲜红! “!!!” 她吓得魂飞魄散,立刻背过身去,手忙脚乱地擦拭鼻血,声音都变了调:“你……你你你这是在干什么!快……快把衣服穿上!成何体统!”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狂跳的心脏和翻腾的气血,试图跟这个思维不在一个频道的美人讲道理:“我……本王对你这种……这种主动投怀送抱的不感兴趣!男……男女之事,讲究的是你情我愿,水到渠成,岂能如此……如此随便!诶呀!总之你先起来,把衣服穿好再说!” 林夙彻底愣住了。他预想了所有可能——粗暴的接纳,假意的推拒,甚至是玩味的嘲讽——却独独没有料到,得到的会是这般带着惊慌失措、甚至有些气急败坏的拒绝。尤其是王爷那慌忙转身和隐约可见的鼻血……这反应,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一丝真正的慌乱和屈辱浮上心头,他精心准备的诱惑,竟成了笑话? 而背对着他的江听晚,内心更是天人交战: (这下怎么办?这原主留下的都是什么烂桃花!一个比一个生猛!我这鼻血……也太丢人了!不行,得赶紧把他打发走,然后好好想想,在这个女尊世界,我这个“荒唐王爷”到底该怎么当下去!) “那个,林夙是吧……本王今日身体不适,你先下去吧。改日……改日再找你。”江听晚心力交瘁,只想一个人静一静,理清这团乱麻。 侍卫长也看出王爷状态不对,上前一步,客气却不容置疑地对林夙道:“林郎君,请吧。” 林夙闻言,娇躯一颤,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美眸中瞬间盈满了泪水。明明是王爷传召他来的,如今却像挥退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件般打发他?若今夜不能留下,明日他便会成为整个王府的笑柄,往日那些嫉妒他得宠的人还不知要如何编排折辱他! “呜……呜呜……”眼泪说来就来,顺着他白皙的脸颊滑落,宛如梨花带雨,我见犹怜。他哭得并不嚎啕,而是那种极力压抑的、带着委屈和破碎感的啜泣,反而更抓人心。 江听晚本就因穿越和受伤而心神不宁,见他哭得伤心,现代人的共情心发作,语气不自觉软了下来:“不是……你这又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哭起来了?” 听到这话,林夙仿佛被戳中了伤心处,哭得更凶了,肩膀微微颤抖,声音带着绝望的控诉:“王爷……王爷是不是厌弃奴家了?往日王爷最爱听奴家弹琴,与奴家在月下把酒言欢,说奴家是解语花……莫非……莫非是奴家年老色衰,殿下已然移情,有了新欢?呜呜呜……若真如此,奴家……奴家活着还有什么意味……” 他一边哭,一边用眼角余光观察着江听晚的反应,试图从中找到一丝往日的怜惜。 然而,预想中的温言安慰没有到来。江听晚看着他那精湛的、带着算计的表演,想到原主留下的这一堆风流债,再结合自己莫名其妙的处境,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了上来! “够了!”她猛地一拍桌子,牵动了额角的伤口,痛得她吸了口冷气,但声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哭够了吗?!” 这一声厉喝,不仅镇住了林夙,连一旁的侍卫长都吓了一跳。 江听晚目光锐利如刀,扫过林夙惨白的脸,沉声对侍卫长下令:“现在!立刻!去把王府里所有的小馆,还有本王带回来的所有男子,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给我叫到前厅来!本王有要事宣布!还愣着干什么?等着本王说第二遍吗?!” “是!属下遵命!”侍卫长从未见过王爷露出如此认真乃至冷酷的神情,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领命而去。 半个时辰后,王府前厅。 烛火通明,将大厅照得亮如白昼。几十位风格各异、却无一不俊美的男子聚集在此,他们窃窃私语,脸上交织着不安、猜测与一丝隐秘的期待。有人注意到了王爷额上显眼的伤口,低呼声和议论声悄然蔓延。 “殿下这是怎么了?额上还有血……” “是谁如此大胆,竟敢伤及王爷?” “深夜召集我们,莫非出了大事……” 侍卫长快步走到已端坐于主位的江听晚身边,低声道:“殿下,人都到齐了。” 江听晚没有说话,只是用冰冷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这一张张年轻甚至稚嫩的脸庞。他们之中,有的眼神媚俗,有的带着畏惧,有的则是一片茫然。她的目光最终定格在一个站在角落、身形明显比其他人都要瘦小的身影上。 她站起身,一步步走过去,绣着金线的裙摆曳地无声,却带着无形的压力。她在那个孩子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凝视着他,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你,今年几岁了?” 那孩子吓得浑身一抖,脑袋几乎要埋进胸口,声音细若蚊蚋:“我……不,奴家……今、今年十三了。” 十三! 江听晚脑中“轰”的一声,一股强烈的恶心和愤怒直冲头顶。皇甫玉!你真是个不折不扣的禽兽!连这么小的孩子都不放过!她在心中狠狠唾骂着原主,指甲深深掐入了掌心。 她强压下翻腾的怒火,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主位,目光再次扫过全场,原本还有些嘈杂的大厅瞬间鸦雀无声。 “你们,”她开口,声音清晰而冷静,“被困在这王府深院,日日想着如何讨好本王,是不是早已厌倦?你们本可以在外头,过着寻常日子,或许会遇到心仪之人,与她相濡以沫,白头偕老。” 她的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众人心中激起层层涟漪。所有人都惊疑不定地看着她,不明白她究竟意欲何为。 江听晚不再卖关子,扬声道:“所以,本王决定——放你们自由!” 话音刚落,厅内一片哗然! 不等他们消化这个惊人的消息,江听晚一挥手,早已候在外面的侍卫们抬着几个沉甸甸的木箱走了进来,箱盖打开,瞬间金光灿灿,晃花了所有人的眼——那里面,是码放整齐的金锭! “这里,不是什么好归宿。”江听晚指着那些黄金,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这里的黄金,每人拿三锭,足够你们下半生衣食无忧,安身立命。若是双亲已故、无所依靠者,可取五锭,也算本王全了最后一点情分。” 她目光平静地看着台下那一张张震惊、茫然、难以置信的脸。 “从此刻起,你们就自由了。天高海阔,去过你们自己想过的日子吧。” 次日一早,江听晚遣散府中所有小厮、发放重金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传遍了京城各大权贵府邸。 皇太女府,书房内。 “哦?”一身明黄常服的皇太女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敲击着紫檀桌面,眼中闪过一丝玩味与深思,“本王那三皇妹,昨日摔了一跤,今日便转了性子?散尽‘后宫’,还如此慷慨……” 她微微挑眉,看向躬身汇报的幕僚:“是终于玩腻了,还是……终于开窍,想做点正事了?” 幕僚低声道:“殿下,此事颇为蹊跷。宸王此举,恐会引来诸多猜测。那些被遣散的男子,背后牵扯的家族……” 皇太女抬手打断了他,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无妨。且看她下一步如何走。本王这个三皇妹,看来是摔出些意思来了。去,备一份厚礼,以慰三皇妹‘伤痛’。我要亲自前往。” 她倒要看看,这番动静之后,她这位荒唐皇妹,究竟是真清醒,还是另一场荒唐的开始?而这潭深水,终是被搅动了。 第3章 不素之客 次日上午,夜雨初霁,阳光穿透薄雾,将晶莹的水珠映照得璨若琉璃。院中草木清新,鸟儿在枝头叽喳鸣唱,一派生机勃勃。 皇甫玉——或者说,灵魂已是江听晚的她,正慵懒地躺在院中的紫檀木躺椅上,闭目感受着阳光的暖意,试图驱散身体里最后一丝不属于自己的混沌与寒意。这片刻的宁静,对她而言珍贵无比。 然而,这份宁静很快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 侍卫长几乎是跑着进来的,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紧张,她单膝跪地,语速飞快:“殿下,不好了!府外围了不少人,看仪仗和架势,是……是东宫的人!” 皇甫玉倏然睁开眼,心中警铃大作。东宫?太女?她的“好姐姐”? 她面上不动声色,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与试探,微微坐直身体:“谁?太女?我姐姐吗?我与她……关系如何?”她需要立刻确认这层关系的亲疏险恶。 侍卫长闻言,脸上闪过一丝挣扎,随即像是下定了决心,紧握衣角,语速更快地低声道:“殿下明鉴!并非属下有意挑拨,实在是……您与太女殿下早已势同水火。您的生父萧侍君与皇后不慕,而当今皇后的母族李家,与萧侍君的本家更是积怨已久,朝堂上下人尽皆知。所以您与太女殿下……相处得实在不算和睦。” 她说完,见皇甫玉沉默不语,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心中不由一慌,连忙俯身请罪:“属下僭越,妄议皇室,罪该万死!但太女此番前来,定是听闻了昨日府中之事,前来探查虚实,恐怕……来者不善!还请殿下早做准备!” 令人意外的,预想中的斥责并未到来。皇甫玉起身,亲手将她扶起,甚至细心为她拍去膝上的尘土,目光清澈而坚定地看着她:“起来吧。我为何要怪你?非但不怪,我还要谢你。在这府中,我能信的人不多,你肯对我直言利害,这份忠心和勇气,本王记下了。” 这番话如同暖流,瞬间冲垮了侍卫长心中所有的不安与惶恐。她只觉得一股热流涌上眼眶,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殿下!自从您将属下从斗兽场那个地狱救出,属下的命就是您的!此生定当誓死追随,绝无二心!” “好。”皇甫玉点了点头,心中稍定。她深吸一口气,目光转向大殿方向,那里仿佛有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 “走吧,”她整理了一下衣袍,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丝决然,“大殿里,可还有位‘贵客’在等着我们呢。” 大殿之内,气氛凝滞。 那把属于主人的紫檀太师椅上,此刻正端坐着一位身着绯红宫装、梳着高马尾的女子。她姿态闲适地翘着腿,纤长的手指正漫不经心地剥着瓜子,仿佛她才是此间的主人。她的目光带着几分审视与玩味,斜睨着殿内的陈设,如同在评估自己的领地。 不远处传来清晰的脚步声,她却恍若未闻,依旧慢条斯理地磕着瓜子,唯有唇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透露出她早已知晓来人的事实。 皇甫玉穿过外廊,行至大殿门前,脚步却倏然顿住。她隔着门扉,已能感受到里面那股迫人的气场。 呵,在我的地盘上,倒摆足了主人的架势,还磕着我的瓜子。她心中冷笑,我倒要看看,你这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太女,今日究竟要唱哪一出! 她再次深吸一口气,将脑海中所有纷杂的念头压下,挺直脊背,一步,一步,向着那扇象征着权力与交锋的大门走去。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命运的弦上,坚定而决绝。 皇甫玉(江听晚)踏入大殿,脸上挂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带着几分疏离与讶异的笑容,声音清亮: “哟,这不是太女殿下吗?今日是什么风,把您这日理万机的大忙人吹到我这小庙来了?” 她一边说,一边自然地走向主位,姿态优雅地坐下,目光平静地迎上太女审视的眼神,仿佛没看见对方正占据着自己惯常的位置。 坐在太师椅上的皇太女闻言,终于慢条斯理地将手中的瓜子碟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三皇妹这话可就见外了。听闻你昨日在府中……不慎受了伤,做姐姐的,于情于理,都该亲自过来看看才是。” 她特意在“不慎”二字上微微停顿,目光若有所指地扫过皇甫玉额上已经结痂的伤口,眼神里充满了探究。 “哦?原来姐姐是来关心我的?”皇甫玉故作恍然,抬手轻轻碰了碰额角,语气轻松,“有劳姐姐挂心,不过是一点小意外,摔了一跤而已,不碍事。倒是姐姐您,消息真是灵通得很,我这王府里芝麻大点的事儿,都逃不过您的耳朵。” 这话看似感激,实则点明了对方在自己府中安插眼线的事实。 皇太女笑容不变,眼神却锐利了几分:“皇妹府上的事,自然就不是小事。何况……姐姐我还听说,你昨日做了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把满府的‘娇客’都给遣散了?还每人发了重金?” 她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一种压迫感,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 “三皇妹,你这一跤……莫非是摔转了性子?还是说,背后有哪位‘高人’指点,教你用这等收买人心、沽名钓誉的手段?” 皇甫玉(江听晚)闻言,脸上非但没有丝毫慌乱,反而绽开一个更加明媚甚至带着几分“没心没肺”的笑容,她甚至悠闲地翘起了一只脚,轻轻晃动着。 “哎呀,我的好姐姐,您这可真是冤枉死我了!”她拖长了调子,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哪有什么高人指点?不过是妹妹我昨日摔那一跤,突然就想通了嘛。” 她抬手支着下巴,眼神故意显得天真又任性:“您想啊,那些人在府里,整天争风吃醋、吵吵嚷嚷的,烦都烦死了!以前觉得热闹,现在只觉得头疼。我这脑袋还伤着呢,可禁不起他们闹腾。索性都打发了,图个清静,这银子嘛,花出去买个耳根清净,不划算吗?” 她四两拨千斤,把一场可能被解读为“收买人心”或“幡然醒悟”的举动,轻飘飘地归结为“王爷任性,喜新厌旧”,完美契合了原主的人设。 皇太女眸色微沉,显然不信这番说辞,但一时也找不到破绽。她纤长的玉指轻轻敲击着紫檀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话锋陡然一转: “图个清静?三皇妹倒是洒脱。只是……”她拖长了尾音,目光如冰冷的探针,扫过殿内奢华无比的陈设,最终落回皇甫玉脸上,“你遣散他们的那份‘安家费’,数额之巨,恐怕都够填充一个小型府库了吧?皇姐我竟不知,你这宸王府……已是富庶到了如此地步?” 她终于图穷匕见,直接抓住了“奢侈无度”这个把柄。亲王过度聚敛财富、挥霍无度,尤其是在刚刚经历遣散风波、正该低调行事之时,绝对是足以被御史参上一本的重罪。 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侍立在旁的侍卫长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皇甫玉脸上的笑容反而更深了。她仿佛早就等着这一刻,甚至带着点“你可算问到点子上了”的小得意。 皇甫玉眨眨眼,无辜地说:“姐姐说这个呀?这您可得去问母皇和父君了!您也知道,我自小就得他们偏爱,这些赏赐啊,田庄铺子的收益啊,可不就堆在这儿了嘛。母皇常教导我们要兄友弟恭,体恤下人,我这也是遵从母皇教诲,厚待府中旧人,总不能让人说我们皇家刻薄吧?”潜台词:我的钱是皇帝娘和自己爹给的,花自己的钱,遵皇帝的教诲,你敢说不对。 太女这番挑衅的话语,如同一点火星溅入了油库,瞬间将她强压的怒火点燃。她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语气依旧维持着皇家的雍容,却字字如刀: “好啊!既然三妹妹的母家这般富庶,挥金如土,那想必……替你还上欠宋太尉家的那四百两银子,也是小菜一碟吧?”她好整以暇地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慢悠悠地补充道,“宋大人已是第三次将状子递到东宫了,催得紧呢。姐姐我,可是替你挡了好几回了。” “什么?!” 皇甫玉脸上的从容瞬间碎裂,她猛地扭头看向身旁的侍卫长,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怎么还有这事?!你之前怎么没告诉我?!” 四万两!按照刚才她散金的豪爽架势,这或许不算巨款,但对于一个刚刚“清空”了流动现金的王府来说,绝对是能卡住脖子的数目! 侍卫长脸色一白,头垂得更低,急声请罪:“殿下恕罪!此事……此事是月前您为了博林郎君一笑,豪掷千金购下‘焦尾古琴’时,从宋大人家铺子里支借的……属下,属下以为您自有打算,后续便未再提及……”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满是懊恼。 太女将主仆二人这番仓皇的互动尽收眼底,心中积郁的闷气总算舒畅了几分。她乘胜追击,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故意将“四万两”说成“四两”,极尽羞辱: “哦?看来三妹妹是贵人多忘事。不过无妨,如今你既已‘幡然醒悟’,又深受母皇喜爱,这区区‘四两’银子,想必……不算多吧?姐姐我还等着看你如何‘小菜一碟’呢。” 刹那间,所有压力都汇聚到了皇甫玉身上。方才她还掌控着局面,用装傻充愣将太女逼得气急败坏,此刻却被这突如其来的债务打了个措手不及。把柄没被抓到,命门却被狠狠掐住了。 “哎呀!我的好姐姐!您瞧瞧我这记性!”她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力道不轻,显得无比“真诚”,“您不提我都忘了!没错没错,是有这么回事!不过姐姐您放心,这事儿哪用得着您操心,更不必劳动宋太尉他老人家亲自惦记。” 她话锋一转,眼神清亮,带着十足的把握:“我正打算亲自去一趟宋府呢!这不,刚把府里清干净,正想着该如何答谢往日诸位叔伯长辈的照拂。这四万两银子,便是个由头,正好让我带上厚礼,亲自登门向宋太尉致谢,顺便把这点小账结了。一来全了礼数,二来也显得我们皇家晚辈懂事,不是吗?怎能老是劳烦姐姐您在中间传话,倒显得我们姐妹生分了,也显得我不懂事似的。” 这一番话,连消带打。不仅承认了债务,更将其巧妙转化为一个“知恩图报、维护皇家体面”的懂事行为。直接把私人债务纠纷,拔高到了皇室礼仪和人际交往的层面。 太女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和冠冕堂皇的理由噎住了。若再逼迫,倒显得她这个皇太女小气刻薄,阻碍妹妹去修复关系、彰显皇族气度。 她深深看了皇甫玉一眼,那眼神锐利得像要剖开她的伪装,看看里面到底换了怎样的魂灵。半晌,她才抽回自己的手臂,脸上恢复了那种无懈可击的淡然笑容,只是眼底没有丝毫温度。 “好,很好。三妹妹果然……是长大了,思虑如此周全。”她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既然如此,姐姐我便在東宮,静候佳音了。” 说完,她不再多留,拂袖转身,带着随从迤然离去。 看着太女的身影消失在殿外,皇甫玉脸上灿烂的笑容瞬间收敛,长长吁了一口气,后背竟惊出了一层薄汗。 好险……但这关总算暂时过了。接下来,怎么弄到这四百两,才是真要命的问题! 危机,只是从明面转入了暗处,愈发迫在眉睫。 第4章 太尉府 夜幕低垂,万籁俱寂,整个宸王府都沉入了梦乡。唯独主院寝殿内,皇甫玉在三米宽的镶金拔步床上辗转反侧,像一只被煎烤的鱼。 四万两啊四万两……”她盯着帐顶繁复的绣样大脑飞速运转,盘算着所有可能的搞钱路子,又一条条被自己否决。 找母皇要?念头刚起,她就打了个寒颤。不行不行,那个精明的女皇万一看出她壳子里换了人,一句“妖孽附体”,她这项上人头还要不要了? 克扣下人月钱?她立刻在心里扇了自己一巴掌。江听晚啊江听晚,你现代社畜的灵魂呢?自己淋过雨就想把别人的伞也撕了?这种事干了怕是要天打雷劈!再说,把整个王府下人都榨干,也凑不齐这个数。 变卖王府家当?她环顾四周,那些看起来值钱的古玩字画,说不定早被原主那些“娇客”临走前顺手牵羊摸走了不少,剩下的……动静太大,立马就会传到太女耳朵里,坐实她“奢侈败家”的罪名。 “皇甫玉啊皇甫玉!”她气得捶了一下柔软的羽绒枕,“你说你,荒唐无耻也就算了,怎么还是个一贫如洗的穷光蛋!老天爷,这穿越大礼包有BUG,我要申请退货!” 她就这么唉声叹气,胡思乱想,在床上烙饼似的折腾了一宿,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依旧一筹莫展。 次日清晨,当值的侍女们小心翼翼地推开寝殿大门时,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 只见她们尊贵的王爷瘫坐在凌乱的大床中央,顶着一对浓重的黑眼圈,眼神发直,怀里紧紧搂着一个枕头,嘴角还挂着一丝恍惚而诡异的傻笑。 “殿……殿下?”为首的侍女试探着轻声呼唤。 皇甫玉毫无反应,只是无意识地重复喃喃:“太难了……赚钱太难了……” 侍女们交换了一个惊恐的眼神。坏了!王爷这模样,莫不是中邪了,或是……得了失心疯?! “殿下!您醒醒啊!您别吓奴婢啊!”声音带着哭腔,急切地围了上来。 “快去请府医!不!去宫里请御医!”殿内瞬间乱作一团。 这阵骚乱终于将皇甫玉从“财政赤字”的噩梦中惊醒。看着眼前花容失色的侍女们,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这副尊容造成了多大的误会。 “停!停!停!”她赶紧坐直身体,抬手制止,“本王没事!没疯也没傻!” 她尴尬地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被自己折腾得一团糟的床铺和散落一地的靠枕,努力找回王爷的威严:“那个……去个人,把侍卫长给本王叫来,让她带着府上的账簿。另外……”她指了指一片狼藉的周围,“找人把这里收拾一下。” 侍女们这才松了口气,连忙应声退下。 殿内重归安静,皇甫玉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一个破罐子破摔的念头清晰起来—— 既然谁都靠不住,那就只能去找债主本人了。耍无赖会不会?拖字诀懂不懂?好歹先争取几天缓冲期! 对,就去太尉府!是福是祸,总得去闯一闯。 另一边,太尉府,偏僻柴房。 潮湿的霉味与腐朽的烂木气息混杂,弥漫在狭小阴暗的空间里。角落的干草堆中,蜷缩着一个身影。即便在如此狼狈的境地下,那骨瘦嶙峋的躯体与染着污渍的侧脸,依旧难掩其惊心动魄的俊美。 那是宋鹤眠。 他脚边放着一个破旧的陶碗,里面是早已冰冷的、几乎能照见人影的所谓“饭食”,几粒米沉在碗底,水面上甚至漂浮着细小的蛀虫。他脸上新添了青紫交加的伤痕,嘴角破裂,气息微弱,却仍在无意识地呢喃,如同濒死幼兽的哀鸣:“不是我……母亲……不是我推他下去的……冤枉……” “砰——!” 柴房那本就不甚牢固的木门被人从外一脚狠狠踹开!刺眼的阳光瞬间涌入,尘埃在光柱中狂舞。 逆光中,一道身着绯红宫装的窈窕身影立于门外,华贵的衣料与这肮脏环境格格不入。正是皇太女。 她没有立刻去看宋鹤眠的脸,甚至没有先去关心他的伤势。她的目光,带着一种近乎苛刻的审视,第一时间精准地落在了他那双修长的腿上,仔细逡巡,确认没有伤及筋骨后,那紧绷的下颌线条才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分。 然后,她的视线才缓缓上移,落在他鼻青脸肿的脸上。那双凤眸里没有怜悯,只有一丝被打扰的不耐与冰冷的评估。 “怎么回事?”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仿佛在询问一件受损物品的缘由。 宋鹤眠在混沌中听到这熟悉的声音,艰难地抬起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里,那抹红色如同唯一的光亮。他黯淡的眼底瞬间燃起一丝微弱的希冀,挣扎着想撑起身体:“殿……下……您……您怎么来了” 皇太女微微蹙眉,避开他试图伸来的、沾着草屑的手,语气淡漠却带着明确的指令:“三日后,祭祀大典,由你献舞。这是母皇亲自定下的事,关乎国体,也关乎你宋家的颜面。我本是来寻你的宋大人说你犯了错被关在柴房反省呢。” 殿下,可是来给我做主的,我真的没有害他啊!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他脸上的伤,如同在评估物品的瑕疵,补充道:“够了,我不想听这些琐事记得把自己收拾干净,把伤养好。本宫不希望到时,看到任何失仪之处。” 她的话,字字句句都与关心无关,只与“利用价值”和“任务”挂钩。她救他于水火,并非出于正义,仅仅是因为他是此刻唯一、也是最适合在祭祀上代表宋家、并向她献上忠诚的棋子。她需要他那绝美的舞姿来装点自己的门面,需要他宋家庶子(却得此殊荣)的身份来微妙地牵制宋太尉。 至于他的冤屈,他的痛苦,他眼中那份卑微而灼热的爱慕……在她看来,不过是棋子理应付出的代价和便于操控的弱点。 说完,她不再多看一眼蜷缩在草堆里的人,仿佛多待一刻都会玷污她的鞋底。她优雅地转身,对身后的随从冷淡吩咐:“去,找府医给他看看,务必确保三日后能登台。” 红色的身影消失在门外,阳光被重新隔绝。 柴房内重归阴暗,只剩下宋鹤眠剧烈地咳嗽着,心口的疼痛远胜于身上的伤痕。他望着那扇紧闭的门,眼中希冀的光一点点碎裂,却依旧固执地、卑微地,将那冰冷的话语当作唯一的救命稻草。 不过多时,宋鹤眠的贴身侍从小白被带了进来。少年一眼便瞧见蜷缩在角落、伤痕累累的公子,眼眶瞬间红了。他再顾不得什么规矩,像只护主的小兽般猛地扑了过去,跪在地上,想触碰又怕弄疼他,最终只能轻轻环住公子瘦削的肩膀,声音带着崩溃的哭腔: “二公子!您怎么样了?您别吓小白啊!” 回应他的,只有宋鹤眠微不可闻的呼吸声和一片死寂的沉默。 小白猛地转过头,那双清澈的眼里燃着罕见的怒火,恶狠狠地瞪向那群冷眼旁观的仆从:“你们!你们怎么敢这么对二公子!他好歹是太尉府的二公子!你们就不怕家主回来责罚吗?!” “呵,”领头的仆从嗤笑一声,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刻薄的弧度,声音尖利得刺耳,“二公子?我呸!不过是个下贱坯子生的男子!还真把自己当主子了?要不是他那不知廉耻的爹爬上了家主的床,哪有他这号人?如今他爹都被家主厌弃赶出府了,也没说带上他这个拖油瓶,可见是个没人要的货色!” 他上下打量着宋鹤眠,目光充满了鄙夷:“要我说啊,这等出身,活着都是污了府里的地界,我要是他,早没脸活在这世上了!” 这些恶毒的话语,如同淬了毒的冰锥,一根根精准地刺入宋鹤眠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他纤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却依旧没有抬头,没有反驳。或许,这样的羞辱和践踏,从他出生那日起就如影随形,早已麻木到连争辩都觉得徒劳。 他只是极轻、极疲惫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小白……够了。带我……回房吧。” 小白强忍着几乎要夺眶而出的眼泪,用力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搀扶起自家公子。宋鹤眠几乎将大半重量都倚在了少年单薄的肩膀上,每一步都走得艰难而缓慢。 小白就这样馋着宋鹤眠向有光的门口走去,柴房外阳光明媚,阳光可以照亮一切却照不亮宋鹤眠灰暗的人生。望着屋外刺眼的太阳宋鹤眠感慨道:“好久都没有感受过这么好的阳光了,不知道还能再见几次啊。” 小白安慰道:“公子放心以后公子想看太阳了我都陪着你。” 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冰冷的青石板上。两个单薄的身影,在这偌大而冰冷的太尉府中,依偎着,搀扶着,一步步挪回那个同样狭小、却能暂时隔绝外界恶意的容身之所。那微弱的温暖,是这灰暗天地间,仅存的一点光亮。 宸王府书房。 侍卫长捧着账簿匆匆赶来,脸上写满了凝重。她将账簿递给皇甫玉,沉声汇报:“殿下,府库……确实空空如也。能快速变现的,也只有一些不便立刻出手的田契和御赐之物。而且……” “而且什么?”皇甫玉心头一跳。 “而且,宋太尉府上刚刚派人来递了话,说是……说是若殿下今日不便,他们明日便派人去京兆尹府备案,按程序追缴欠款。”侍卫长的声音越来越低。 去京兆尹备案?! 皇甫玉眼前一黑。那不就等于昭告天下,她宸王欠债不还,成了老赖?太女那边立刻就能抓住这个把柄,在朝堂上把她往死里参! “欺人太甚!”皇甫玉猛地站起,额角伤口又隐隐作痛。这宋太尉,分明是得了太女的授意,一点喘息之机都不给她。 “备车!不……等等!”她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大张旗鼓地去,岂不是自投罗网,等着被羞辱和逼债?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她脑中成型——夜探太尉府。 既然不能走正门,那就翻墙进去!找个机会,私下跟宋太尉“谈谈”,哪怕是用王爷的身份耍无赖,也必须让他同意宽限几日! 是夜,月黑风高,正是……呃,爬墙好时机。 皇甫玉换上便于行动的利落常服,凭着原主那点三脚猫功夫和现代人的急智,竟也真的有惊无险地翻过了太尉府不算太高的后院围墙。 她伏在墙头,正准备观察下落地点,却忽然被不远处院落中的景象吸引了全部目光。 第5章 糟糕是心动的感觉。 皇甫玉好不容易攀上太尉府那冰凉的高墙,气息还未喘匀,正欲寻找宋太尉书房的方位,目光却在不经意间,被后院中的一幕牢牢钉住了。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滞。 月色如银,倾泻在寂静的庭院中,将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清辉。一棵开满繁花的老树下,一个身着玄色祭舞礼服的男子,正在翩然起舞。 他的动作,并非柔媚,而是带着一种庄严肃穆的仪式感,每一个抬手,每一个回旋,都充满了沉静而强大的力量。宽大的袖摆在空中划出利落的弧线,衣袂飘飞间,勾勒出他挺拔如松又柔韧如柳的身姿。月光流淌过他清俊专注的侧脸,掠过他微蹙的眉心和轻抿的薄唇,仿佛他是月下遗世独立的仙君,正在与神明对话。 (糟了……) 皇甫玉的心跳,在停滞一瞬后,如同被重锤擂响的战鼓,“咚!咚!咚!” 猛烈地撞击着她的胸腔,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几乎要听不见周遭的任何声音。 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连指尖抠进墙砖缝隙的细微痛感都浑然不觉。现代世界里看过的所有明星、偶像,在这一刻都黯然失色。她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债务、什么太女、什么生存危机,全都被这月下起舞的身影冲刷得干干净净。 一种前所未有的、猛烈到让她晕眩的吸引力,攫取了她全部的心神。 这……这就是心动的感觉吗? 像被一道闪电劈中了天灵盖,又像整颗心被泡进了温热的蜜酒里,酥麻,滚烫,且醉得彻底。 她甚至能清晰地看到,他额角因为专注和用力而渗出的细密汗珠,在月光下闪烁着 晶莹的光泽。他眼中那抹化不开的执着与虔诚,更让他增添了一种易碎而高贵的气质,让人忍不住想去触碰,又生怕玷污分毫。 就在这全然忘我的凝视中,皇甫玉忘记了自己正狼狈地趴在别人家的墙头,忘记了此行来的真实目的。 她只知道,月光很好,花很好,而他——惊艳得,让我的世界,在瞬间万籁俱寂,而后,只为他一人喧嚣。 宋鹤眠的舞姿,惊艳了的又何止墙头的皇甫玉一人。侍从小白看得眼睛发直,忍不住小声惊叹:“公子,您跳得真是……太好看!如同月下仙人!难怪太女殿下钦点您做祭祀主舞呢!” 宋鹤眠停下动作,气息因虚弱而有些不稳,声音轻浅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既是太女殿下吩咐……我定当竭尽全力,不容有失。” 就在他话音刚落的瞬间,只听得“咔嚓”一声轻响,紧接着一块墙砖“啪”地掉落院内,不偏不倚,正砸在宋鹤眠方才站立之处的脚边,溅起些许尘土! “公子小心!”小白反应极快,一个箭步上前,张开双臂牢牢将宋鹤眠护在身后,如同护崽的母鸡,对着墙头怒目而视:“哪里来的小贼!竟敢夜闯太尉府,你有几个脑袋够砍的?!还不快滚下来!再鬼鬼祟祟,我这就喊护卫了!” 行踪暴露,皇甫玉心中叫苦不迭,只得硬着头皮,拉着侍卫长,从墙头上尴尬地探出半个身子。月光清晰地照亮了她那张带着窘迫却难掩惊艳的脸。 “抱、抱歉!是在下冒犯了!”她趴在墙头,赶紧解释,目光却忍不住再次飘向那道清冷的玄色身影,“这位公子,方才……方才的舞,实在是惊为天人!在下一时忘形,失礼了。敢问……公子尊姓大名?” 小白见竟是一位年轻女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声音都拔高了八度:“啊!登徒女!你私自潜入内院,窥探我家公子舞姿,意图何为?!还不速速离去!简直无礼至极!” 而一旁的宋鹤眠,在看清墙上之人是位陌生女子时,已然下意识地迅速侧过身,用宽大的袖摆严严实实地遮住了自己的面容。《男德》训诫刻入骨髓——未嫁之容,岂容外女随意窥视?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低声道:“小白,莫要与她多言,我们快走!” “公子,我们快回屋!”小白连忙搀住他。 眼见那抹玄色身影就要消失在视线里,皇甫玉顿时急了。这女尊世界的男子,防备心都这么重的吗?可她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呢! “唉!公子且慢!”她急忙喊道,脑子飞快转动,“既然公子不愿告知姓名,那……那可否为在下指个路?在下感激不尽!” 宋鹤眠脚步微顿,并未回头,只是疏离地问道:“你想去何处?” 连声音都这般清冷好听…… 皇甫玉心下又是一动,暗下决心:等我把这要命的债务处理完,定要回来寻他! 她赶紧答道:“太尉府书房!” “书房?”小白立刻警惕地回头,“你这贼人,果然是想去害我家大人?!” “不不不!小兄弟你误会了!”皇甫玉连连摆手,压低声音,半真半假地解释,“我乃……是来找太尉大人商议要事的,只是此事不便声张,故而才出此下策,深夜来访。” 宋鹤眠沉默片刻,似乎权衡了一下。他依旧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臂,用那掩着面的衣袖,朝着西边方向微微一指,声音淡漠:“看见西边那间飞檐最高的屋子了吗?那便是。告辞。” 说完,他不再停留,由小白搀扶着,快步离去,玄色的衣摆很快隐没在庭院深深的暗影里。 “公子,我们以后一定会再见的!”皇甫玉冲着那背影喊了一句,这才和侍卫长交换了一个眼神,小心翼翼地朝着书房方向潜去。 院中重归寂静。 小白扶着宋鹤眠回到那间狭小的厢房,忍不住嘟囔:“也不知是哪家的女子,这般孟浪无礼!公子,咱们快些回去,夜晚风凉,您可不能再受寒了。” 主仆二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后,只余月光无声洒落,照着那方险些酿成“事故”的墙头,也照着某人悄然泛起涟漪的心湖。 太尉府书房外,灯火阑珊。,与院中的清冷月色截然不同。皇甫玉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因爬墙而略显凌乱的衣袍,对侍卫长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在外面警戒。 她定了定神,抬手,不轻不重地叩响了书房那扇沉厚的木门。 “笃笃笃——” 门内传来一道沉稳而略带威严的声音:“何人?” “宸王,皇甫玉,特来拜会宋太尉。”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从容。 书房内静默了一瞬,随即,门从里面被拉开。宋太尉身着常服,立于门后,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眼神深处却是一片了然与审视。他侧身将皇甫玉让进书房,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门外侍卫长的身影,随即关上了房门。 书房内烛火通明,檀香袅袅。宋太尉并未立刻寒暄,而是走回书案后坐下,好整以暇地看着略显局促的皇甫玉,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殿下深夜到访,不走正门,却行此……非常之法,想必是有极其要紧,且不欲人知之事?” 皇甫玉心知对方是老狐狸,绕弯子毫无意义,反而落了下乘。她索性心一横,抬起眼,目光坦诚地迎上宋太尉审视的视线: “宋大人既然开门见山,本王也就不兜圈子了。今日前来,确是为了一桩私事,也是……一桩丑事。”她顿了顿,脸上适当地露出一丝窘迫,“关于……本王月前在贵府商铺支借的那四百两银子。” 宋太尉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拨弄着浮叶,语气平淡:“哦?区区四百两,竟劳动殿下深夜亲自翻墙而来,倒是让老臣意外了。东宫那边,今日似乎也问及此事。” 他轻描淡写地将太女点了出来,既是施压,也是试探。 皇甫玉心中暗骂一声老狐狸,脸上却挤出一个无奈的、甚至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苦笑: “宋大人明鉴,正因太女姐姐过问了,本王才不得不来这一趟。说来惭愧,本王往日行事荒唐,挥霍无度,如今府库……实在是捉襟见肘。”她坦然承认了自己的“穷”,这在极度看重颜面的皇室中几乎是不可想象的。 她向前微倾身体,语气变得极为诚恳:“今夜冒昧前来,并非想赖账,而是想恳请宋大人宽限些时日。此事若传扬出去,于本王颜面有损,于皇家体统亦是无光。宋大人是国之柱石,最是顾全大局,还请大人体谅本王的难处。待本王筹措到银钱,定当连本带利,亲自奉上。” 她这番话,姿态放得极低,承认债务,承认贫穷,更是将“皇家体面”这个大帽子抬了出来,试图打动这位重臣。 宋太尉沉吟着,没有立刻回答。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他自然不在乎那四百两银子,他在乎的是这位荒唐王爷为何突然转了性子,在乎的是东宫与此事的关联,更在乎宸王亲自前来“恳求”背后所代表的……某种可能的变化。 半晌,他放下茶盏,目光锐利地看向皇甫玉:“殿下今日之言,倒是与往日颇为不同。既然殿下亲自开口,又关乎天家颜面,老臣若再紧逼,倒显得不近人情了。” 皇甫玉心中一喜。 却听宋太尉话锋一转:“只是,殿下需给老臣一个明确的期限。再者,殿下如今既已知晓度日艰难,往后行事,还望三思而后行,量入为出才好。莫要再让此等……有失体统之事发生。” 他这话,既是答应,也是告诫。 皇甫玉立刻拱手,真心实意地道:“多谢宋大人!期限……便以一月为限,如何?一月之内,本王定将银钱奉还!至于大人良言,本王铭记于心。” 目的达到,皇甫玉不敢多留,又客套几句后,便告辞离开。 看着皇甫玉消失在门外的身影,宋太尉摩挲着手中的玉扳指,眼中闪过一丝深思。这位三王爷,似乎……真的有些不一样了。而这细微的变化,在这暗流涌动的朝局中,又会激起怎样的波澜呢? 第6章 皇宫。 皇甫玉轻轻带上书房沉重的木门,方才在里面的从容瞬间垮掉。她几乎是拖着步子走到院中,这才长长地、毫无形象地舒出一口浊气:“呼——我的妈呀……总算是糊弄过去了!这老狐狸,看着笑眯眯挺好说话,字字句句都跟打机锋似的,差点没把我绕进去,比爬墙还累!” 她拍着胸口,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 侍卫长快步跟上,警惕地环顾四周,这才压低声音,眉头紧锁:“殿下,宋太尉是东宫的人,属下担心……他答应得如此爽快,恐怕……并非好事。这其中会不会有诈?” “哎呀,我的好侍卫长,你现在才反应过来啊?他用意当然不单纯!要么是想看看我到底在耍什么花样,要么就是想留着这个把柄,等我哪天又有用了,再拿出来拿捏我。” 她说着,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抬头望着被高墙切割开的一小片夜空,语气带着一种看透后的惫懒:“可问题是——你家殿下我现在,要钱没钱,要权没权,就剩下个‘荒唐王爷’的名头还算响亮。一个混吃等死的闲人,有什么值得他宋太尉和东宫花心思下套的?” 她转头看向依旧忧心忡忡的侍卫长,拍了拍她的肩膀,脸上露出一个没心没肺却又异常清醒的笑容: “所以啊,别想那么多。管他阴谋阳谋,眼下天塌下来,也没有‘搞钱’大!再不弄到那四百两,一个月后,不用太女动手,你我就得先喝西北风去!走了走了,回府!从长计议,怎么发财才是正经!” 次日上午。 皇甫玉正为钱发愁,盘算着是否要变卖些首饰,大内总管亲自前来,态度恭敬却不容拒绝:“王爷,陛下说,许久未见您,甚是想念。请您即刻入宫,一同用膳。另外,陛下还问,您既然近日‘静心养性’,可知三日后祭天大事?” 皇甫玉头皮发麻。 和女皇吃饭?!鸿门宴啊!而且直接问祭祀,这是考校我还是给我下马威? 这能将私人家庭聚会与国家典礼自然结合,压迫感最强。 皇甫玉脸上堆起亲近的笑容,状似随意地问道:“王公公,即是家宴,不知……母皇都请了哪些人?本王也好提前做个准备,免得失了礼数。”她说话间,动作自然地从袖袋里摸出仅剩的几粒碎银,动作流畅地塞进王公公手里,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恳请,“一点心意,给您吃茶,万望公公莫要推辞。” 那王公公眉眼间的皱纹笑得挤在了一起,像一朵风干的菊花。他手腕一翻,指尖轻巧一捻,那几粒碎银便如同长了翅膀般,瞬息消失在宽大的袖袍深处,速度快得几乎让人看不清。 “哎哟,殿下您这可真是折煞老奴了!”他声音又尖又细,带着惯有的谦卑,可那动作却利落得没有半分犹豫,“咱们之间,哪里用得着这些虚礼客套呢?” 嘴上说着不在乎,手倒是挺利索啊,揣得这么快! 皇甫玉心中暗忖,脸上却笑得愈发温和。 王公公这才微微前倾了身子,声音压得更低了些,仿佛透露着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可言辞依旧滴水不漏,脸上那程式化的微笑未曾减弱分毫:“殿下放心,既是家宴,自然都是至亲。陛下、君后、太女殿下与二殿下,都会在座,共享天伦。” 他每一个字都说得圆滑周到,让人挑不出错处,却也让人探不出更深的口风。 “好的那就请公公转告母皇我一定会去的。” 傍晚彩霞满天,那瑰丽的颜色如打翻的胭脂匣,在天边层层浸染,由浓转淡。当最后一缕金红色的光隐没于宫墙飞檐之下,暮色便如轻纱般缓缓笼罩了皇城。宫门次第亮起灯火,在渐深的蓝靛色天幕下,宛如一条指引的星河。正是在这昼夜交替、华灯初上之时,皇甫玉的轿辇,停在了宫门前。 暮色下的皇城,是另一番森严景象。 朱红的宫墙在晚霞最后的余晖里,呈现出一种近乎凝固的暗红色,沉默地向着视野尽头延伸,割裂了天际。金色的琉璃瓦在暮色中失了白日的璀璨,却沉淀下更为厚重、威严的光泽,如同蛰伏的巨兽鳞片。 飞檐斗拱层层叠叠,在渐深的天空下勾勒出繁复而冷硬的剪影。白玉雕砌的盘龙御道笔直地通向深处,两侧立着披甲执锐的侍卫,雕像般纹丝不动,只有偶尔在宫灯掠过他们盔甲时,才反射出一线冰冷的寒光。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力,是檀香、尘土与权力混杂在一起的味道。这里的一切都秩序井然,宏伟壮丽,却也让每一个踏入此地的人,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感到自身的渺小。 皇甫玉极力说服自己踏进那座宫门去赴那场鸿门宴。 皇甫玉由宫人引着,快步穿过最后一道回廊,来到了设宴的“凤仪殿”。殿内灯火通明,熏香袅袅,一派皇家气象。然而,当她一脚踏入殿门时,原本隐约的谈笑声便倏地静了下去。 偌大的殿内,流光溢彩,觥筹交错。她一眼扫去,心头便是一沉——人,竟然都到齐了。 只见凤座之上,女皇陛下正端坐着,虽未言语,但那深沉的目光已落在了她身上,不辨喜怒。君后端坐于女皇身侧,面容温和,眼底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左手边席位上,皇太女正优雅地执著酒杯,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好整以暇地看着她,那眼神仿佛在说:“三皇妹,好大的架子。” 而另一侧的二皇女,则垂着眼眸,专注地盯着案上的菜肴,似乎对眼前的尴尬浑然未觉。 所有的目光,或明或暗,或锐利或好奇,在这一刻,如同无形的蛛网,尽数缠绕在她这个迟来者身上。 空气仿佛凝固了片刻。 皇甫玉只觉得头皮微微发麻,心中暗道一声 (坏了,这下成了全场焦点了!) ,连忙上前几步,依照记忆中的礼仪,躬身请罪: “儿臣来迟,请母皇、父后恕罪。” 大殿内金碧辉煌,熏香馥郁,却因这突如其来的寂静而显得格外空旷压抑。高踞于凤座之上的女皇陛下并未言语,只是微微垂下眼帘,静静地注视着下方请罪的皇甫玉。她那目光深沉似古井寒潭,面上无波无澜,竟瞧不出半分是喜是忧,威仪天成,宛如一尊悲喜不侵、俯视众生的佛像,令人不敢直视。 皇甫玉跪伏在冰冷的玉阶下,只觉得那目光如有实质,沉甸甸地压在她的脊梁上。明明母皇什么都未曾说,一股无形的、令人战栗的寒意却已透骨而来,让她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生不出丝毫忤逆之心。这就是帝王的威严吗?简直让人喘不过气…… 宴席上的气氛一时间降至冰点,连一旁侍立的宫人都屏住了呼吸。太女唇角那抹看好戏的弧度愈发明显,二皇女则更是将头埋低了几分。 完了,没人打圆场,这是要我自己找台阶下啊! 皇甫玉把心一横,再抬头时,脸上已换了一副混合着委屈与庆幸的乖巧表情,语气也带上了几分恰到好处的孺慕与夸张: “母皇容禀!儿臣前日在府中不慎伤了额头,近来总是头晕恶心,缠绵病榻,御医也说要好生静养。可今日一听闻母皇设了家宴,儿臣……儿臣想念母皇和父后,便什么都顾不上了,立刻强撑着赶进宫来。”她说着,还适时地轻轻蹙了蹙眉,随即又展颜一笑,语气变得轻快,“说来也奇,方才在殿外还觉得不适,这一踏进来,感受到母皇的慈辉庇佑,竟瞬间觉得神清气爽,百病全消了!定是母皇的洪福罩着儿臣呢!” 好家伙!这临场反应,不愧是我这学播音的脑子!赶紧过关吧,吓死我了…… 果然,端坐于上的女皇被她这番唱作俱佳的表演逗得破了功,紧绷的唇角微微松动,终是化开了一丝真切的笑意,她摇了摇头,抬手虚点了点皇甫玉,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宠溺: “哈哈哈,你这孩子,如今倒是愈发会耍这嘴皮子上的功夫了!行了,朕看你也是真的无大碍了,快起来入座吧。”她拍了拍手,示意宫人布菜,目光温和地看向皇甫玉,“今日,特意备了你最爱吃的火腿炖鸡汤,多用些。” 见女皇终于展露笑颜,皇甫玉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才算重重落回原处。她面上维持着恭顺平静,依言入座,规规矩矩地道了声:“多谢母皇。” 呼……呼……吓死我了!心脏都快跳出来了!幸好平时宫斗剧没白看,这急中生智的本事真是保命符! 她刚坐定,便见上首的君后优雅地执起一枚白玉酒杯,亲自递到女皇唇边,眼波流转间尽是柔情蜜意,声音温软得能滴出水来: “陛下,请用。这酒是臣侍采撷去岁初雪梅花所酿,埋在地下整整一年,今日才起出,取名‘寒香醉’,就盼着能与陛下共品呢。”他语带邀功,却又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几分不易察觉的辛苦。 女皇就着他的手浅啜一口,眼中流露出赞赏之色,朗声笑道:“君后亲手所酿,自然是琼浆玉液,世间独一份。 朕今日心喜,定要与你,不醉不归!” 她说话间,手臂极其自然地环上君后那不盈一握的腰肢,甚至带着几分狎昵地轻轻掐了一下。 “哎呀!” 君后猝不及防,腰间传来一阵酥麻,身体下意识地微微一颤,脸上瞬间飞起红霞。他娇嗔地睨了女皇一眼,声音又软又媚,带着几分羞窘,“陛下~大庭广众的……孩子们都看着呢,快放手,这……这成何体统!” 他作势欲推,那力道却微弱得如同欲拒还迎。 女皇非但没放,反而将他揽得更近了些,凤眸中闪过一丝戏谑与宠溺,全然不顾台下几位皇女神色各异的目光,豪迈地一挥袖袍:“无妨!此乃家宴,何必拘泥那些虚礼?朕听闻,你还特意准备了新排演的‘七盘鼓舞’?快传上来,让大家一同观赏,也正好助助酒兴!” 皇甫玉目睹了女皇的行为一口酒喷了出来:“这个世界这么疯狂的吗 !” 第7章 宋府的二公子。 女皇话音刚落,沉重的殿门便被两侧的宫人缓缓推开。一阵微凉的夜风趁机涌入,拂动了殿内的纱幔与烛火,风中竟夹杂着一缕清雅中不失甜媚的馥郁香气,与殿中原本沉静的檀香截然不同。 来了来了!终于要来了! 皇甫玉瞬间坐直了身体,眼睛都亮了几分,内心激动得几乎要呐喊出声。 专业的宫廷舞啊!在现代想去国家大剧院看场演出,门票都得吃土半个月,现在居然能VIP席位近距离观赏!女尊世界的福利也太好了吧!幸福来得太突然! 她屏息凝神,目光灼灼地紧盯着殿门,脑海中已经开始想象一众绝色佳人翩跹而入的景象。 然而,下一秒,映入眼帘的画面让她瞬间石化,瞳孔地震! 但见十余道身影随着悠扬的乐声,踩着特定的舞步,如行云流水般飘入殿中。他们确实个个身姿绰约,体态轻盈,广袖长裙,云鬓……呃,不对,是束着精致的发冠!他们眉目如画,肤白胜雪,舞动间眼波流转,风情万种,顾盼生辉…… 可那分明……分明是一群容貌昳丽、精心打扮的男子啊!! 美……美男?!我的美女姐姐们呢?!这、这画风不对啊! 皇甫玉脸上的兴奋和期待瞬间凝固,然后像破碎的瓷器一样,片片剥落,只剩下满满的错愕与难以置信,整个人都僵在了席位上。 冷静,冷静看来我得赶快适应一下现在的环境了。 殿内华灯骤暗,只余几束清辉自穹顶倾泻,精准地笼罩在舞者身上。 乐声起,非丝非竹,空灵如泉。那十余道身影随之而动,他们身着月白与黛青交织的广袖流云裙,墨发高束,以简单的玉簪固定,竟比珠翠更显风雅。 起初动作极缓,如云出岫,如柳拂风。蓦地,鼓点加入,如雨打芭蕉,节奏倏然明快! 但见他们翩然回旋,宽大的袖袍与裙摆在疾转中盛放,宛如一朵朵瞬间绽放的墨色莲花。手臂舒展时,线条柔韧而隐含力量;腰肢款摆间,既有水蛇般的灵动,又不失少年的清韧。足尖轻点,裙下竟露出缀着金铃的赤足,每一次踏地,都带起一阵清脆细密的铃声,与鼓点紧密相合。 他们的面容姣好如玉,神情却各异——或眼尾微挑,带着几分疏离的冷艳;或朱唇含笑,流露出欲语还休的诱惑。眼神如同带了钩子,在流转顾盼间,精准地撩拨着观者的心弦,却又在即将触碰时倏然收回,留下无尽的遐想。 乐声渐急,舞姿也愈发激昂。他们忽如游龙穿梭,忽如惊鸿照影,阵型变幻莫测。飞扬的衣袂挟带着那特制的甜香,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道无形的涟漪。 (我的天……这柔韧性,这表现力,这表情管理!吊打现代所有男团女团啊!)皇甫玉看得目瞪口呆,先前那点“不是美女”的遗憾早已被抛到九霄云外,内心已被纯粹的、对极致艺术的震撼所填满。(这哪里是跳舞,这简直是在用身体作画,还是在用我的心跳打拍子!) 一舞终了,乐声戛然而止。 所有舞者定格于最终的姿态,微微喘息,额间沁出细汗,在灯光下如同缀上了碎钻。他们垂首敛目,恢复了恭顺的模样,仿佛刚才那满场飞扬、勾魂夺魄的妖娆,只是一场华丽的幻梦。 一舞终了。献舞的美男们在殿中央静静地等待命令。 君后赶紧询问:“陛下!这舞你看着怎么样这可是臣侍亲自指导的,可是费了不少心思呢!” “甚好!来人赏!” 她话音未落,竟随手解下腰间悬挂的一枚蟠龙纹羊脂玉佩,信手便抛向了领舞的乐人脚边。那玉佩质地温润,雕工精湛,在灯火下流转着莹莹光泽。 那乐人受宠若惊,连忙跪地,双手颤抖地捧起玉佩,深深叩首:“奴才……叩谢陛下天恩!” 哎呀呀!败家啊真是败家你说这一块玉佩得值多少啊?够我在北京二环买一套房了。早知道我就不去宋府了直接来找她呀! 这念头刚闪过,昨夜月下那抹惊鸿般的玄色身影便倏然浮现于脑海,她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真切的笑意。 (不过……这趟也不亏。毕竟,见到了那样的美人,还说了会再去寻他。)她心思瞬间活络起来,(不如……就今晚?) 就在她神游天外之际,献舞的乐人们已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大殿。太女与君后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知道时机已到。 太□□雅地执起酒杯,唇角噙着看似温和的笑意,声音清晰地响彻大殿:“禀母皇,说起这舞姿,儿臣以为,当属三皇妹府上的乐人‘林夙’为京都一绝,其风韵无人能及。不知三皇妹可否割爱,将人借予皇姐我府上两日,也好让皇姐我……一解烦闷,领略其绝艺?” 这话语如同淬了毒的细针,精准地刺向皇甫玉。谁人不知林夙是她曾经最宠爱的乐人,太女此举,分明是当众揭她伤疤,试探她遣散后院后的反应,更是**裸的挑衅。 (呵呵……终于坐不住了是吧?前面铺垫了这么久,在这儿等着我呢!开始算计我了是吧?)皇甫玉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她缓缓抬起眼,目光毫不避讳地迎上太女那看似含笑实则冰凉的视线,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比她更从容、更无辜的弧度,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惋惜: “皇姐的消息,怕是不够灵通啊。” 她轻轻叹了口气,仿佛真的在为此事遗憾,“皇姐有所不知,那林夙……思乡情切,我见他日夜思念扬州父母,心中实在不忍,前几日便已赠予金银,放他归乡,承欢膝下,尽人子孝道去了。此刻,他怕是早已在千里之外。皇姐这个不情之请,妹妹我……实在是无能为力了。” 她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全了自己“体恤下人”的名声,又彻底堵死了太女要人的可能。 太女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眼底的寒意骤深,她盯着皇甫玉,缓缓地、一字一顿地重复道: “……是、吗?” 两个字,轻飘飘地落下,却带着千斤重的怀疑与不信任,仿佛在说:“你这套说辞,骗得了谁?” 殿内的气氛,随着这两个字,再次变得微妙而紧张起来。 “哦!这么说来皇姐是对我府上的是了如指掌了,连我府上一个小小的乐人去了何处都知道。可不知皇姐为何要如此防备我啊,这暗卫有是埋伏在哪里啊!”皇甫玉回怼。 “这……”太女握紧手里的茶杯心想,这皇甫玉今日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吗?言语如此刁钻犀利!往日里不过是个唯唯诺诺、任我拿捏的蠢货,今日怎会……… “够了!” 一声蕴含着雷霆之怒的沉喝自凤座传来,打断了太女未出口的话。女皇猛地一拍桌案,巨大的声响震得杯盏叮当作响,整个大殿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她面沉如水,目光如电扫过两个女儿,属于帝王的磅礴威压瞬间笼罩全场。 “身为皇室子弟,一国储君与亲王,在此等家宴之上如同市井泼妇般互相攻讦,成何体统!你们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母皇!” “儿臣(臣等)知罪!请母皇息怒!” 殿内所有人,包括太女与皇甫玉,立刻齐齐跪伏在地,心头俱是一颤。 女皇缓缓坐回凤椅,抬手揉了揉胀痛的额角,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与显而易见的怒意。她沉默片刻,再度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其他人,都退下。玉儿,”她的目光落在皇甫玉身上,“你留下。朕,有话要单独问你。” 旨意已下,无人敢有异议。太女起身时,深深地看了皇甫玉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混杂着惊怒、审视与一丝不甘,随即转身,随着低头敛目的君后及一众宫人,沉默地退出了大殿。 沉重的殿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方才还喧嚣不已的凤仪殿,此刻只剩下高踞上位的女皇,和跪在殿中、心思各异的皇甫玉。烛火摇曳,在空旷的大殿内投下长长的、晃动的影子,气氛压抑得几乎让人窒息。 皇甫玉低着头,掌心微微渗出汗意。 单独留下我……母皇到底看出了什么?她要问什么?我该怎么回答? 沉重的殿门彻底合拢,隔绝了最后一丝外界的声音。烛火在空旷的大殿内噼啪轻响,映照着女皇深沉难辨的面容。 她没有立刻叫皇甫玉起身,目光落在女儿依旧微肿的额角,那里还残留着一丝浅淡的伤痕。半晌,她才缓缓开口,声音褪去了方才的雷霆之怒,带着一种听不出情绪的平静,却比斥责更让人心弦紧绷: “朕听说,你前日……将府里那些唱曲逗乐的,都遣散了?” 皇甫玉心头猛地一跳,伏在地上的手指微微蜷缩。(果然是为了这事……)她稳住心神,不敢抬头,恭声回道:“回母皇,是。儿臣……儿臣觉得往日太过荒唐,沉溺声色,实在有负母皇期望,故而……” “呵,”一声极轻的嗤笑从上首传来,打断了她的官样文章。“跟朕还说这些虚的?” 女皇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了然:“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你是什么性子,朕会不知道?若真懂得‘荒唐’二字,早几年就该收敛了。起来回话吧,跪着不累吗?” 这出乎意料的温和让皇甫玉微微一怔,她依言站起身,却仍垂着头,一副恭敬聆听的模样。 女皇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仿佛透过这具皮囊,看到了内里些许不同的魂灵。她语气放缓,带着一种深宫之中难得的直白: “玉儿,你告诉朕,可是有人在你耳边说了什么?或是……遇到了什么事,让你转了性子?”她微微前倾身体,凤眸中锐光一闪,“可是你皇姐,逼你太甚?” 这话语里的回护之意几乎不加掩饰。皇甫玉鼻尖莫名一酸,却不敢全然放松,只低声道:“无人逼迫儿臣。是儿臣自己……摔了一跤后,许多事忽然想明白了。以往让母皇忧心,是儿臣不孝。” 女皇凝视她良久,终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混杂着无奈与一丝极淡的欣慰。 “你想明白了就好。你是朕的女儿,大晋的亲王,你的身份尊贵,不必学那些蝇营狗苟,但也不能任人拿捏,失了皇家体统。”她话锋一转,终于提到了正题,“三日后,祭天大典,你可知道?” “儿臣……略有耳闻。” “嗯。”女皇端起手边已微凉的茶,呷了一口,状似随意地说道,“此次主舞之人,是宋太尉家的次子,宋鹤眠。那孩子……舞艺心性皆是上佳,是个懂规矩的。” 不待她细想,女皇已放下茶盏,声音恢复了帝王的沉稳威仪:“祭祀乃国之大典,不容有失。你既已‘想明白了’,届时便与朕同登祭坛,在一旁好好观礼,也让你皇姐,让满朝文武看看,朕的宸王,并非只有荒唐。”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这既是给了她极大的荣宠(同登祭坛),也是一次公开的考验和亮相。 “儿臣……遵旨!”皇甫玉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连忙躬身领命。 女皇挥了挥手,倦意似乎又涌了上来:“去吧。好好准备,祭典之上,莫要再出任何差池。也……别再让朕失望了。” 第8章 再探太尉府 女皇旨意已下,众人皆已退去。皇甫玉心中正为暂时过关而松了口气,刚欲转身离开这令人压抑的大殿,身后却又传来了女皇听不出喜怒的声音: “玉儿,且慢。” 皇甫玉脚步一顿,心头再次提起,只得规规矩矩地转回身,垂首问道:“母皇还有何吩咐?” 女皇并未立刻回答,而是缓步走近,直到两人距离极近,她才伸出手,轻轻握住了皇甫玉因紧张而微微蜷起的手。那双手带着属于帝王的温热,也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玉儿啊,”女皇的声音放得柔和了些,如同寻常百姓家的母亲在话家常,“朕记得,你今年……快满二十了吧?按祖制,早该为你选定正君,开府建牙,绵延后嗣了。前些年是朕由着你胡闹,如今你既已‘想明白了’,不若等此次祭祀大典结束后,朕便下旨,为你……” 女皇话音未落,皇甫玉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吓得魂飞魄散,几乎是触电般地将自己的手从女皇掌中抽了回来,连退两步,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不用了!母皇,万万不可啊!” (开什么玩笑!我这才刚把原主那一后院的花花草草、莺莺燕燕打包送走,不仅倒贴了几大箱金子,现在还欠着宋太尉四万两的巨额债务,脑袋在脖子上摇摇晃晃都不知道能待到几时!现在给我选正君?那是选君吗?那是催命符!是嫌我死得不够快吗?!)江听晚的灵魂在体内疯狂呐喊。 女皇被她这过激的反应弄得一怔,凤眸中闪过一丝错愕与不悦,蹙眉道:“为何如此惊慌?以往朕与你提及此事,你可是最感兴趣的,缠着朕要看各家公子的画像。你莫不是……前日那一摔,真把脑袋摔坏了?” (皇甫玉你这……算了,我已经不想再骂你了。)江听晚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你到底还干过多少这种丢人现眼的事?我现在觉得你就算明天告诉我你曾经试图强抢民男,我都能平静接受了。) 面对女皇审视和步步紧逼的目光,皇甫玉心念电转,知道一味拒绝只会引来更深的怀疑。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脸上适时地浮现出一抹混合着羞涩与坚定的神情,语气也变得异常诚恳: “母皇息怒,儿臣并非不愿成家,只是……只是儿臣心中,早已有了心悦之人。”她微微低下头,仿佛沉浸在美好的回忆中,“虽……虽不知对方姓名,亦不知其家世,但儿臣自月下惊鸿一瞥,便再难忘怀。心中既已装下了芝兰,又怎能再容得下蒲草?所以,女儿的婚姻大事,恳请母皇开恩,让女儿……自己做主。”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将一个陷入单相思的少女情怀演绎得淋漓尽致。 女皇闻言,脸上的不悦稍稍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玩味与探究:“哦?竟有此事?你能有心悦之人,倒是好事一桩。”她微微颔首,随即又展现出帝王特有的、简单粗暴的解决方式,“不过,既是我儿喜欢,何必如此麻烦?你告诉朕他是哪家儿郎,朕直接下旨将他赐予你便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还没人敢抗旨不尊。喜欢一个人,抢过来便是。” (这……这么霸道的吗?!)皇甫玉听得目瞪口呆,一时间竟对眼前这位女皇生出了一丝诡异的“崇拜”。这逻辑,简直比她这个现代人还直接! 她小心翼翼地反问:“母皇,若……若赐婚之后,他心中始终不愿,在儿臣身边过得郁郁寡欢,又该如何?” 女皇像是听到了什么奇怪的问题,漫不经心地拂了拂袖摆,理所当然地道:“那便休了,再为你择选一个温顺听话、知情识趣的便是。你是朕的女儿,大晋的亲王,还怕没有男人伺候吗?自古以来,男人如同衣裳,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再找一件合心意的,有何难处?” 皇甫玉心中一震,一股来自现代灵魂的价值观让她忍不住开口反驳,语气带着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认真: “母皇,儿臣以为,爱慕一人,当是建立在两情相悦、彼此尊重的前提下。若违背他的意愿,强行将他束缚在身边,即便得到了人,也得不到心,最终不过是造就一对怨偶,互相折磨,彼此痛苦。”她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若他在儿臣身边,真的如同离水的鲜花般日渐枯萎,儿臣宁愿……放他离开。至少,他曾鲜活明媚地存在于儿臣的记忆里,好过在身边相互憎恶,腐烂消亡。” 这番话,与这女尊世界通行的、视男子为附属物的观念格格不入,却带着一种撼动人心的真挚与超脱。 女皇凝视她良久,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复杂光芒。她最终没有斥责,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皇甫玉一眼,摆了摆手: “罢了,你既有此心,便依你。只是莫要让朕等太久。退下吧。” “是,儿臣告退。”皇甫玉如蒙大赦,连忙行礼,快步退出了大殿。 直到走出很远,她才靠着冰冷的宫墙,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总算又过一关。不过……女皇最后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 她隐隐觉得,自己这番“尊重论”,似乎并未让女皇完全信服,反而可能引起了更深的好奇。前路,依旧迷雾重重。 皇甫玉离去后,偌大的凤仪殿彻底安静下来,只余烛火摇曳,在女皇威严的面容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她并未立刻起身,而是独自坐在凤座之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上冰冷的鎏金凤首。殿内熏香袅袅,是常年不变的、庄重沉静的龙涎香,但在此刻,在这极致的寂静里,仿佛有一缕极其清浅、早已被岁月尘封的淡雅香气,跨越了十数年的光阴,幽幽地萦绕上鼻尖。 那是……那个人最爱的竹叶冷香。 女皇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快、几乎无法捕捉的恍惚。她想起方才皇甫玉那番“不愿让对方如鲜花枯萎”的言论,那般执拗的神情,那般近乎愚蠢的“尊重”…… (真是……像极了那个人当年的模样。) 这个念头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在她心底激起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随即迅速沉没,恢复了帝王的平静无波。只是那摩挲着凤首的指尖,微微停顿了一瞬。 她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所有情绪尽数敛去,只剩下属于九五之尊的冷静与莫测。 (往事已矣。) 她站起身,仪态万方,步伐沉稳地走向内殿,那抹突如其来的、因女儿一句话而勾起的缥缈思绪,已被她彻底压在心底最深处,无人得见。 只有那瞬间的失神与指尖的微顿,如同在历史的尘埃中悄然埋下的一粒种子,静待未来某个时刻,破土而出。 宫门外,夜色已深,凉风习习。一辆装饰雅致的马车旁,二公主皇甫琳正翘首以盼,老远瞧见皇甫玉那耷拉着肩膀、一脸生无可恋的身影,立刻用力挥手,声音清脆地喊道:“阿玉!阿玉!快过来,我在这儿呢!” 皇甫玉正沉浸在债务和女皇威压的双重打击中,闻声茫然抬头,只见一位身着鹅黄宫装的女子正在向她招手,只可惜光线昏暗,看不真切。她拖着沉重的步子加快走了过去,待靠近些,才认出是方才宴席上始终埋头苦干、仿佛置身事外的二皇姐——皇甫琳。 (原来是皇甫琳啊……不过说起来,原主皇甫玉都封王了,她怎么还是个公主?算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她特意在这儿等我,不会也跟太女一样,是来找我麻烦的吧?)江听晚立刻打起十二分警惕。 她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上前问道:“二姐,你怎么还在这里?特意等我可是有事?” 皇甫琳见她过来,亲昵地拉住她的手,又顺势挽住身旁一位温文尔雅、面带微笑的驸马,语气带着几分娇嗔与熟稔:“你还好意思问!咱们‘琳琅阁’的账本都快堆成山了,都好几天没人打理了!我前几日让人送到你府上,结果连你人影都没见着!” 她话锋一转,眼睛亮晶晶地,带着献宝似的兴奋,“对了对了,我和驸马这些天去沧州游玩,可是给你搜罗了好多新奇有趣的小玩意儿,走走走,一起去我府上瞧瞧,保证你喜欢!” (等、等等!大姐你说什么?!我和你一起开了个铺子?!)皇甫玉如遭雷击,眼睛瞬间瞪得溜圆,(那我为什么还要低声下气地去问宋太尉借那四万两银子啊?!我自己的铺子难道没有收益吗?!) 巨大的信息量让她头晕目眩,她猛地反握住皇甫琳的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焦急:“二姐!你刚才说……我们合伙开了个商铺?叫‘琳琅阁’?那……那铺子收益如何?近来盈利可还丰厚?” 她心中燃起一丝希望的火苗:(要是这铺子赚钱,说不定就能填上那四万两的窟窿了!) 然而,皇甫琳与身旁的驸马相视一眼,两人脸上同时露出了那种“我们真厉害”的、纯粹而快乐的笑容,异口同声,语气甚至带着点小骄傲: “收益?哦,你说赚了多少啊?”皇甫琳眨了眨眼,回答得干脆利落,浑然不觉任何问题,“全是赤字呀!我们从开张到现在,就没赚过钱,一直都在亏损!怎么样,厉害吧?” 驸马在一旁微笑着点头附和,仿佛这是一件多么值得称道的成就。 (赤……赤字?!没赚过钱?!一直亏损?!你们这骄傲的语气是怎么回事啊喂!) 皇甫玉只觉得眼前一黑,那刚刚燃起的希望小火苗“噗”地一声,被这理直气壮的“亏损宣言”彻底浇灭,连烟都没冒一下。她看着眼前这对笑容灿烂、完全不食人间烟火的夫妻,深刻地理解了一个词——绝望。 皇甫玉失魂落魄地告别了那对“亏损夫妻”,感觉人生的道路前所未有的黑暗。皇宫的压迫、太女的敌视、母皇的催婚、再加上这巨额债务和赔钱买卖……所有压力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让她窒息。 (四万两……四万两!难道真要我去偷去抢吗?不行,我可是诚信守法的好公民这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做。) 她漫无目的地走在回府的路上,夜风吹在她脸上,却吹不散心头的焦灼。侍卫长沉默地跟在她身后,脸上写满了担忧。 “殿下,您……” “别问我,我现在只想找个地方静静。”皇甫玉有气无力地摆摆手。 然而,就在这极致的烦躁与绝望中,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骤然照亮了她的脑海——宋太尉! (对了!虽然上次是去求情宽限,但归根结底,这笔债是真实存在的。我总不能坐以待毙,等到一个月后东窗事发吧?不如……再去探探口风?哪怕只是示弱,让他看到我确实在为此事焦头烂额,或许也能博取一丝同情,或者……能找到其他转圜的余地?)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无法遏制。虽然想起那老狐狸般精明的眼神就让她头皮发麻,但眼下,这似乎是唯一的、不是办法的办法。 “掉头!”她猛地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破釜沉舟的光芒,“去太尉府!” “殿下?现在?”侍卫长愕然。 “对,就是现在!”皇甫玉咬牙,“趁着夜色,趁着……我还没被这债务逼疯之前!” (而且……不知为何,想到太尉府,我竟隐隐有些……期待?是因为那晚的月光,还是月光下的……)她不敢再深想下去,但那加快的心跳却骗不了自己。 于是,主仆二人再次融入了夜色,朝着太尉府的方向而去。只是这一次,皇甫玉的心境与上次纯粹为了赖账不同,多了几分被现实逼迫的无奈,和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明晰的、隐秘的悸动。 她不知道,命运的红线,早已在她做出这个决定时,悄然收紧。 第9章 小美人,我们又见面了。 太尉府的高墙再次映入眼帘,在夜色中沉默地矗立着,仿佛一个巨大的、藏着无数秘密的谜题。 皇甫玉深吸一口气,正琢磨着是继续爬墙还是找个更体面些的借口叩门时,一阵极轻、却异常熟悉的乐声和某种规律的、衣袂翻飞的声响,顺着晚风,隐隐约约地从府内传来。 她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这个声音……是祭舞! 她几乎是本能地、手脚并用地再次攀上了那晚的墙头,动作甚至比上次还要急切几分。 月光依旧清冷,庭院依旧静谧。 而在那片熟悉的空地上,那道玄色的、清瘦挺拔的身影,果然还在! 只是,今晚的他,似乎与那晚的专注虔诚不同。他的舞姿依旧优美,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悲怆与挣扎。每一个旋转都仿佛用尽了全力,每一次腾挪都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像是在与无形的命运抗争,又像是在燃烧自己最后的生命力。 皇甫玉趴在墙头,再一次看得痴了。 然而,许是他心神不宁,又或是体力透支,在一个高难度的回旋后,他脚下一个踉跄,竟直直地向后倒去! “小心!” 皇甫玉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惊呼声脱口而出! 墙下的宋鹤眠闻声猛地回头,恰好对上了墙头上那双写满了惊慌与关切的眼眸。 四目再次相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又一次为他们而静止。 “小美人,我们又见面了。” 皇甫玉趴在墙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惊喜与轻佻,目光灼灼地落在宋鹤眠身上。 宋鹤眠被她这声称呼惊得脚下一软,幸得身旁的小白眼疾手快,用自己瘦弱的身躯硬生生垫在了下面,才免于他摔倒在地,小白自己却疼得龇牙咧嘴。 宋鹤眠惊魂未定,一抬头又对上墙头那双毫不避讳的眼睛,想起《男德》训诫,顿时羞愤难当,慌忙用宽大的袖摆严严实实地遮住自己的脸,声音隔着布料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怎、怎么又是你!” 小白从地上爬起来,揉着摔疼的胳膊,见又是皇甫玉,新仇旧恨涌上心头,语气极为不耐,叉着腰指着墙头骂道:“怎么又是你这个登徒女!阴魂不散是不是?见我家公子性子好,就可着劲儿欺负是吧?上次不是已经告诉你书房在哪儿了吗?怎的今日又来叨扰!识相的赶紧滚蛋,不然我叫护卫了!” 侍卫长闻言,脸色一沉,“铮”的一声利刃出鞘半寸,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她上前一步,将皇甫玉护在身后,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小白,声音冷硬:“放肆!区区仆役,安敢对我家主子如此狂吠!再多说一个字,休怪某的刀不长眼!” 小白被那刀光和杀气吓得缩了缩脖子,但护主心切,加之看皇甫玉二人虽衣着不俗,却夜夜爬墙,行踪鬼祟,想来也不是什么正经高门,便强撑着底气,嘴硬道:“呵!吓唬谁呢!看你们这偷偷摸摸的做派,顶天儿也就是个有点钱的破落户!有什么了不起的!还敢在太尉府动刀动枪?我看你们才是活腻了!” 宋鹤眠在袖后听到动静,心下更急,生怕将事情闹大,低声道:“小白,莫要与人争执,我们快走!” 墙头上的皇甫玉却被小白那句“破落户”给逗笑了,她非但没生气,反而觉得这小侍从护主的样子颇有几分意思。她拍了拍侍卫长握刀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然后笑眯眯地看着下面那个用袖子把自己裹成一团、恨不得原地消失的“小美人”,以及那个张牙舞爪的“小刺猬”。 (有意思,真是太有意思了。居然连生气都这么可爱。)皇甫玉心中暗笑,只觉得眼前这人羞愤的模样,比那晚月下清冷的舞姿更添了几分鲜活。 她利落地从墙头一跃而下,稳稳落在宋鹤眠面前,恰好挡住了他的去路。她故意凑近了些,语气带着几分无赖和戏谑:“公子且慢!每次见面,说不到两句话就要赶我走,未免也太绝情了吧?这深更半夜,风寒露重的,不请我到你屋里去坐坐,喝杯热茶吗?” 温热的气息伴随着略带轻挑的话语拂面而来,宋鹤眠惊得连退两步,脸颊瞬间飞上红霞,一直蔓延至耳根。他又羞又气,连捂着脸的袖子都忘了放下来,声音隔着布料传来,带着明显的恼意:“你!你这人……好生不知礼数!未嫁男子的闺房,岂是……岂是外人能随意进的!姑娘若是想喝茶,出门左转直走便有一家茶楼,味道尚可!还请……还请莫要在此胡言乱语,挑逗于我!” 见他始终用袖子严严实实地挡着脸,皇甫玉玩心大起,(上次月色昏暗,只瞧了个大概,还没看清这美人究竟是何等绝色呢,今天可不能让他再跑了!) 她伸出手,带着笑意,轻轻去拉他遮掩面容的衣袖:“公子何必如此害羞?让我瞧瞧嘛……” “你!你放开!无耻之徒!”宋鹤眠感受到袖子上的力道,又急又慌,声音都变了调,死死攥着袖口不肯松手。 一旁的小白见自家公子被如此“轻薄”,气得眼睛都红了,冲上前就想推开皇甫玉:“登徒女!你做什么!快放开我家公子!” 可他还没靠近,就被如同铁塔般矗立的侍卫长一把拦下。侍卫长的手按在刀柄上,虽未出鞘,但那冰冷的眼神和周身散发的气势,足以让小白动弹不得,只能焦急地跺脚,眼睁睁看着自家公子被那“女流氓”纠缠。 那宽大的袖摆终究是没能抵过皇甫玉带着几分巧劲的拉扯,倏然滑落! 月光再无阻碍,清辉完整地倾泻在宋鹤眠脸上,将他此刻的神情照得清晰无比——那是糅合了极致惊慌、羞愤以及一丝被冒犯的屈辱的表情。因为用力挣扎和情绪激动,他眼尾泛着嫣红,原本白皙的脸颊更是红得如同染了上好的胭脂,那双总是低垂或躲闪的眸子,此刻因怒气而睁圆,里面水光潋滟,仿佛蒙上了一层江南的烟雨,脆弱又倔强地瞪视着皇甫玉。 (……!) 饶是皇甫玉在现代见惯了各色美男,此刻呼吸也不由得一滞。月下观美人,果真此言不虚。这份惊心动魄的俊美,远超那晚朦胧一瞥所带来的震撼。 “你……!” 宋鹤眠意识到自己面容暴露,更是羞得无地自容,下意识就想抬手再遮,手腕却被皇甫玉轻轻巧巧地握住。 “别遮了,”皇甫玉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赞叹,“如此容颜,藏在袖后,岂不是暴殄天物?” “放开我!你这……这登徒子!” 宋鹤眠又急又气,手腕被她握着的地方传来滚烫的触感,让他心慌意乱,挣扎得更厉害了。 一旁的小白见公子受辱,几乎要急哭出来,不管不顾地就要冲上去:“你放开公子!我跟你拼了!” 侍卫长眉头一皱,手臂如铁钳般将他牢牢制住,让他只能徒劳地踢打。 “姑娘究竟意欲何为?!” 宋鹤眠挣脱不开,声音里已带上了几分绝望的哽咽,“如此折辱于我,于你有什么好处!” 看着他眼角的湿意和通红的眼眶,皇甫玉心头那点戏谑玩闹的心思,忽然就像被针扎了一下,消散了大半。她意识到,自己似乎真的做得有些过火了。 她松开了握着他手腕的手,但依旧挡在他面前,摸了摸鼻子,语气缓和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点歉意:“那个……你别哭啊。我……我就是想看看你,没想折辱你。” 她从怀中掏出一块干净的素帕,递了过去,“喏,擦擦。” 宋鹤眠一把拍开她的手,帕子飘落在地。他狠狠瞪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委屈,有愤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受伤。 他不再试图遮脸,也不再与她争辩,只是用力推开她,拉着还在挣扎的小白,头也不回地、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冲向自己的院落,那背影透着十足的狼狈与决绝。 皇甫玉怔怔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帕子,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种名为“懊恼”的情绪。 (好像……玩脱了。) 月光依旧皎洁,但庭院里,只剩下她和侍卫长,以及空气中尚未平息的、属于那个羞愤男子的淡淡冷香。 房门被紧紧关上,隔绝了外界。宋鹤眠背靠着门板,微微喘息,脸上褪去了面对皇甫玉时的羞愤,只剩下一种近乎恐慌的苍白。他缓缓滑坐在地,双臂抱住膝盖,将脸深深埋了进去,肩膀微微颤抖。 “公子……”小白点亮了桌上的烛台,暖黄的光晕驱散了些许寒意。他蹲到宋鹤眠身边,声音里满是心疼和担忧,“您别怕,那个登徒女已经走了。” 良久,宋鹤眠才抬起头,眼圈通红,声音带着无助的哽咽:“小白……她看到我的脸了……她两次三番闯入,还……还扯掉了我的袖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恐惧:“若是……若是此事传到太女殿下耳中,她定会以为我是个行为不检、招惹是非的男子。她本就……本就不甚在意我,若再知晓此事,定会厌弃于我,觉得我玷污了她的清名……” 小白看着自家公子这般卑微惶恐的模样,心中又急又痛。他忍不住开口道:“公子!您何必如此在意太女殿下的看法!她……她何时真正将您放在心上过?每次都是您主动去寻她。” 住口!”宋鹤眠猛地打断他,像是被触及了最敏感的神经,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与固执,“你不懂!太女殿下于我有救命之恩!若非她当年在宫里的池塘里救了我,我如今早就不在了,不可再说。” “是!她是救了您!”小白难得地提高了声音,带着哭腔反驳,“可她也只是将您当作一枚棋子,一件好看的摆设!她需要您跳舞时便召您入宫,不需要时便弃如敝履!公子,您看看您自己,为了她一句‘祭舞重要’,您日夜苦练,身上添了多少淤青?可她可曾问过您一句‘疼不疼’?” 宋鹤眠被小白连珠炮似的话语击中,脸色更加苍白,他用力摇头,仿佛想甩掉这些他不愿面对的事实:“不是的……是我做得不够好,是我还不足以打动她……” “公子!”小白抓住宋鹤眠冰凉的双手,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公子在小白心里,您是天底下最好、最干净的人!是那个自己挨饿也会把馒头分给流浪猫的善良公子!您不该为了一个不在乎您的人,如此作践自己,担惊受怕!” 他看着宋鹤眠空洞而悲伤的眼神,心痛得无以复加,最终只能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他紧紧握住宋鹤眠的手,声音恢复了以往的轻柔,却带着无比的坚定: “好了,公子,是小白失言了。您别怕,今晚的事,小白绝不会对外透露半个字。若是……若是将来太女殿下真的因此事怪罪于您,小白便是拼了这条命,也会护着您,告诉她是那个登徒女强行纠缠,与您无关!” 宋鹤眠看着小白忠心耿耿、泪眼婆娑的模样,心中一酸,反手握住他的手,眼泪也无声地滑落。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冷冷地照了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却驱不散这满室的凄惶与沉重。 第10章 太医院。 望着宋鹤眠那几乎是落荒而逃、带着十足委屈与狼狈的背影消失在月门之后,皇甫玉怔在原地,心头那股名为“懊恼”的情绪如同藤蔓般迅速蔓延滋长,紧紧缠绕。 (我方才……是不是做得太过分了?)她扪心自问。在现代开开玩笑无伤大雅,可在这个礼教森严的古代,尤其对方还是个恪守《男德》、脸皮极薄的大家公子,自己强行扯下人家遮面的袖子,无异于一种极大的冒犯和羞辱。 (没想到他的反应会这么大,都快哭了……)那张泫然欲泣、眼尾飞红的脸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让她莫名地有些心烦意乱,甚至……隐隐作痛。 她猛地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罕见的、混合着焦急与无措的神情,一把拉住侍卫长的胳膊,压低声音问道:“喂,你说……把一个男子惹哭了,该怎么办才好?” 侍卫长被她问得一懵,显然没料到自家殿下会为这种事烦恼。她挠了挠头,努力回想了一下市井间的见闻,一本正经地回答道:“回殿下,属下见坊间那些年轻女子若是惹了小郎君不快,多半是去买些对方喜欢的物件送去。男子嘛,无非是喜欢些精巧的首饰、时新的妆粉、或是漂亮的衣料,收到礼物,多半也就破涕为笑,不再哭闹了。殿下……要不您也试试?” (首饰?妆粉?衣料?)皇甫玉皱着眉在心里盘算。(送他这些……会不会显得太敷衍、太俗气了?他看起来不像是会为这些寻常东西动心的人。而且,他刚才那样子,可不是普通闹别扭那么简单……) 她想起宋鹤眠拍落她手帕时那受伤的眼神,心里更不是滋味。寻常的礼物,恐怕无法表达她的歉意,也无法抹去那份羞辱感。 “不行,”她摇了摇头,眼神却渐渐坚定起来,“这些东西……配不上他。” 她望向宋鹤眠消失的方向,月光在她眼中沉淀出一种认真的光芒。 (得送点不一样的,既能表达歉意,又能让他知道,我不是存心折辱他。等等……)皇甫玉突然想到自己刚扯下他的袖子时隐隐约约看到他胳膊上的淤青。 一个模糊的念头开始在她心中成形。或许,她需要一件更能体现心意,或者说,更能“对症下药”的礼物了。 “我知道了!”她猛地一击掌,声音里带着拨云见日的轻快,转头对侍卫长说道,语气斩钉截铁,“明日一早,随我去一趟太医院!” 话音刚落,她甚至等不及侍卫长回应,便已转过身,提着裙摆,几乎是蹦蹦跳跳地沿着宫道跑远了,那轻快的步伐与来时的心事重重判若两人。月光勾勒着她雀跃的背影,衣袂在夜风中翻飞,像个终于想到好主意、迫不及待要去实现的孩子。 侍卫长看着她这说风就是雨的背影,先是愕然,随即那张向来严肃的脸上,也几不可察地露出一丝无奈的纵容笑意。她摇了摇头,立刻迈开沉稳的步伐,不远不近地、忠诚地紧随其后,守护着前方那道重新焕发出生机与活力的身影。 主仆二人的身影,一灵动一沉稳,迅速消失在宫墙深深的阴影与皎洁月光的交错之中,只余下细微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夜色褪去,晨光熹微。当第一缕阳光穿透薄雾,照亮宸王府的飞檐时,皇甫玉已精神抖擞地出现在了庭院中。 用罢早膳,皇甫玉便带着侍卫长凌霜风风火火地出了府门。她没有选择乘坐那彰显亲王仪制的宽大轿辇,而是挑了辆外观相对朴素的青篷马车,显然是打算低调行事。 马车骨碌碌地行驶在帝都清晨的街道上。晨光熹微,洒在湿润的青石板路上,反射出粼粼微光。街道两旁,早市已然开张,贩夫走卒的吆喝声、食物的香气、以及车马行人交织的喧嚣,共同构成了一幅充满烟火气的画卷。 皇甫玉难得安静地靠在车窗边,撩起帘子一角,好奇地打量着这座属于“她”的城池。但她的心思显然不在此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轻轻敲击,透露出内心的急切与盘算。 (玉肌散……活血膏……太医院肯定有最好的!希望那管事的老御医今天好说话点儿,不然……)皇甫玉心中已经有了计划。 坐在她对面的凌霜,腰背挺直,手始终虚按在佩刀上,目光锐利地扫过窗外每一个可能藏匿风险的角度。她看着自家主子那副神游天外、时而蹙眉时而窃笑的模样,忍不住再次低声确认:“殿下,你是我们大晋的亲王,为何不直接下旨让太医院送来还亲自跑一趟?” 皇甫玉闻言,收回目光,对她露齿一笑:“这你就不懂了吧,我亲自去和我找人送的意义是不一样的,即是我伤害了那人就要自己去争取他的原谅才是。再说了,我要是派人去太医院拿药的事被母皇知道了又要问东问西的了。” 马车穿过喧闹的市井,驶入更为宽阔肃静的皇城主干道。周围的喧嚣渐渐被一种庄严肃穆的氛围所取代,巡逻的禁军身影也多了起来。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后,马车缓缓停稳。 车帘掀开,皇甫玉利落地跳下车,抬头望向眼前那座气势恢宏、门口守着佩刀侍卫的院落——悬挂着“太医院”匾额的地方已经到了。 说罢,她迈开步子,朝着太医院那扇代表着帝国最高医学殿堂的大门,昂首挺胸地走了过去。那背影,仿佛不是去“借”东西,而是去巡视自己的领地。 “三殿下到!” 通传声响起,原本弥漫着药香与静谧的太医院瞬间活络起来。诸位太医、药童见是这位“声名在外”的宸王殿下驾到,纷纷放下手中的药杵、医书,上前躬身行礼,语气带着十二分的小心:“臣等参见三殿下。” 皇甫玉一进门,就被那浓郁复杂、苦中带辛的药草味儿冲了个满怀,她不自觉地抬手捂住了鼻子。 (真是到哪里都逃不过这味儿啊!想当年我也是能硬灌三碗中药不眨眼的狠人,现在光是闻到就条件反射想跑路了……算了,为了小美人,忍了!) 她清了清嗓子,努力摆出随和的样子,挥了挥手:“都起来吧,忙你们的,本王就是……随便转转,视察一下。” 她目光扫过一众低眉顺眼的太医,直奔主题,“那个……谁是这里管抓药的?本王这额头,前些天不小心摔了一下,来问问有没有什么消肿止痛、还保证不留疤的灵药。记住了啊,一定要用最好的!” 说罢,她微微侧头,将额角那处已经结痂但依旧明显的伤痕展示给众人看。 太医们闻言,暗中交换着眼神,无声地交流着: (幸亏这祖宗今天不是来砸场子的,只是要药……) (给吧给吧,破财消灾,赶紧打发走是正经,谁知道她待会儿又会想出什么幺蛾子。) “有有有!殿下放心,臣这就去为您取来最好的‘冰肌玉容膏’和‘九转活血散’!” 一位资深太医连忙应声,转身就去开库房。 等待的间隙,皇甫玉百无聊赖地环顾四周。她的目光很快被药柜旁一个独立玉盆中所栽种的植物吸引了。那植株不过半尺来高,形态却极为奇特,宛如一株微缩的古树,枝干遒劲呈暗红色,如同被鲜血浸染过一般,顶端却簇生着几片嫩绿的新叶,红绿交映,在满室灰褐的药材中显得格外妖异夺目。 她心下好奇,忍不住伸出手想去触碰那色泽诱人的红色枝干。 “殿下不可!” 旁边一位年轻太医吓得脸都白了,几乎是扑过来阻拦,声音都变了调,“殿下万万不可!这……这是家师云游四海寻回的‘赤血玲珑树’,是师父的命根子,碰不得啊!若是稍有损坏,师父回来,非扒了臣等的皮不可!” “你急什么我就看看。不过这药能干什么啊?长的还挺好看的。”好奇心驱使这她问出了这个问题。 一位资深的太医上前解释道:“殿下请看仔细看这颗树的树干和树叶可有什么不同之处?” 皇甫玉说:“呃……树干是红的,树叶是绿的?” 不错,它的树干乃是天下至毒之药,若有人不行服用不出三日必死无疑,若是触摸毒素便会寄宿在皮肤上一点点的渗入。触摸的次数越多中毒就越深,只有这上面的绿叶才能解毒,故这‘赤色玲珑树’也被称为毒中之王。解药与毒药相伴相生。所以家师才会如此珍视。” “殿下,您要的药来了。殿下慢走。” 皇甫玉按耐着心里的惊恐这东西真是可怕,幸亏方才我没碰。走了走了。 皇甫玉心满意足地揣着刚从太医院“化缘”来的极品伤药,正准备打道回府,却被一阵若有若无、清冽悠远的琴音所吸引。那琴声不同于宫中乐师的华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孤寂与疏离,仿佛山间冷泉,流淌在这富丽堂皇的宫苑深处,格格不入,却又动人心魄。 她鬼使神差地循着琴音走去,穿过一片竹林,眼前是一座略显荒凉、但打扫得十分洁净的宫苑——正是众所周知的冷宫范围。 琴音正是从其中一间宫室传出。 就在这时,另一道威严的身影也出现在小径尽头。竟是女皇! 皇甫玉吓了一跳,连忙闪身躲在一块假山石后。 只见女皇并未带任何随从,独自一人站在那儿,静静地聆听着那哀婉的琴声。她脸上不再是平日里的威严与深沉,而是一种极为复杂的、近乎……痛楚与迷恋交织的神情。她微微抬起手,似乎想推开那扇门,指尖却在触碰到门扉的前一刻,如同被烫到般猛地收回。 琴声在此刻,戛然而止。 宫内宫外,陷入一片死寂。 女皇在原地站立了许久,最终,只是极轻地、近乎叹息般地低语了一句: “十几年了,玉儿都长大了。……你连一曲,都不愿为朕弹完么?” 那声音里蕴含的沉重与黯然,是皇甫玉从未在这个强势的母皇身上听到过的。 说完,女皇迅速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又变回了那个无懈可击的帝王,转身,毫不留恋地离去。 假山后的皇甫玉,却已惊得捂住了嘴。 (里面弹琴的人是谁?母皇为何会露出那种表情?‘不愿为朕弹完’?难道……) 一个大胆的猜测浮现在她脑海。 (这冷宫里住的,莫非就是……我那个传说中早已失宠、自行请罪入冷宫的生父——萧侍君?!) 这时冷宫的门被打开一位男侍从走了出来又进去,琴声又再次响起。 我想看看他到底是谁。 第11章 冷宫。 好奇心如同野草,在皇甫玉心里疯狂滋长,尤其是那惊鸿一瞥的孤绝背影和拒人千里的态度,更是让她抓心挠肝。 (不行,我必须再看清楚!连母皇都那样在意的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行动派的想法一旦产生,她便立刻有了主意。她眼睛一亮,拉起侍卫长凌霜的手就熟门熟路地往冷宫外侧的墙角溜去,语气带着惯有的、想做就做的冲动:“凌霜!走,我们找个好位置,看看里面!” 凌霜被她拽着,脸色却瞬间变了。她脚下如同生了根,猛地用力,反手拉住皇甫玉,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切和劝阻:“殿下!您……您这是要去冷宫里面?” “对啊!”皇甫玉回头,一脸理所当然,甚至还带着点即将“吃瓜”的兴奋,“我堂堂一个亲王,难道连冷宫都不能进去看看?” 凌霜看着她全然不似作伪的茫然和急切,心中巨震,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才艰难地开口:“殿下……您当然能去。只是……只是属下不解,您从前……莫说是主动靠近,便是府中有人不慎提及与此地相关的只言片语,都会引来您的大发雷霆。就连……就连里面的人昔日几次三番派人来请您,您都从未理会过……为何今日,竟会主动想要进去?” 皇甫玉心里“咯噔”一下,(果然!原主和这里面的人关系极差!)但她脸上却努力维持着平静,甚至故意皱起眉头,顺着话头追问,试图套出更多信息:“哦?我下过这样的命令?那……你告诉我,这里面住的,到底是谁?为何我会如此?” 凌霜握紧了手中的剑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她低下头,避开了皇甫玉探究的目光,声音艰涩,仿佛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殿下……这里面住的,是……是早已触怒天颜、被陛下厌弃的萧侍君。”她顿了顿,几乎是用气声补充了那句最关键的话,“也……也是您的生父。” 她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不忍和复杂:“据说,萧侍君是因重大过错被陛下亲口下令打入冷宫的。而您……您也因此事,自幼便在宫中受尽旁人明里暗里的轻视与嘲笑。所以,您恨他让您蒙羞,立下规矩,绝不准府中任何人再提起‘萧侍君’三字,只当……他从未存在过。” (什么?!) 尽管心中已有猜测,但亲耳从凌霜口中得到证实,尤其是听到原主竟因“蒙羞”而如此对待自己的生父时,江听晚的灵魂还是感到了巨大的冲击和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与心寒。 (皇甫玉!你真是……混账至极!无论如何,他都是给了你生命的人!那她爹该有多伤心啊?) 一股强烈的、与原主截然不同的情绪在她胸中涌动——那是同情,是好奇,更是一种想要弥补些什么的冲动。 她看着那堵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的宫墙,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她语气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凌霜,今天这墙,我一定要爬。有些事,我必须亲眼看看。该面对的怎么都逃不了。” 江听晚也想替皇甫玉弥补自己缺失的父爱吧,毕竟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加强严重性。 皇甫玉拉着凌霜,绕到冷宫那扇更为偏僻、似乎常年不用的侧门前。还未靠近,一阵极淡却无法忽视的幽雅冷香,便若有若无地飘了过来。 (这味道……)皇甫玉脚步一顿,秀眉微蹙,(怎么闻着这么熟悉?清冷中带着一丝甘醇,像是……像是母皇寝殿里惯用的那种顶级龙涎香?虽然淡了许多,但绝不会错。冷宫里怎么会有这个?) 这不合常理的发现让她心头疑窦丛生。她压下疑惑,目光落在眼前这扇门上。 与其说是宫门,不如说是一块勉强维持着形状的朽木。朱漆早已斑驳剥落,露出里面灰黑潮湿的木芯,深深浅浅的裂纹如同老人脸上的沟壑,爬满了整扇门板。门环是生铁所铸,锈迹斑斑,仿佛一碰就会碎裂。门轴处更是歪斜着,露出一道不小的缝隙,仿佛随时都会从门框上彻底脱落下来。 (这门……破败得也太夸张了,跟这若有若无的御香简直格格不入。)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那粗糙开裂的木纹,一股带着霉味的凉意传来。然而,就在这片破败之中,她敏锐地注意到,门闩接口处和门轴下方地面的磨损痕迹,却异常光滑,显然近期被人频繁地、小心地开启过。 (真是奇怪……明明看起来摇摇欲坠,却又像是经常有人悄悄进出?) 这死寂的宫苑,这破败的门扉,与那缕不该存在的御用冷香、以及门闩上隐秘的使用痕迹,交织成一片矛盾的、引人探究的迷雾。 “吱呀——” 皇甫玉轻轻推开了那扇斑驳腐朽的木门,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在这寂静的宫苑里显得格外刺耳。 几乎是同时,里面传来一道温和却带着疏离的年轻男声,声音由远及近,似是匆匆走来:“李公公,若是陛下又差了您来送东西,还是请回吧。我们主子说了,不见客,任何赏赐也一概不收,您不必再白跑……” 话音未落,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内侍已穿过影壁,出现在门口,看到门外站着的并非预想中的李公公,而是两位陌生女子,顿时愣住。 皇甫玉对凌霜使了个眼色。凌霜会意,上前一步,声音清晰却并不咄咄逼人:“这位小哥,我们并非宫中派来送赏赐的。烦请向你家主子通传一声,宸王殿下前来拜会。” “宸……宸王殿下?!”那内侍猛地睁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声音都因激动而颤抖起来,“当……当真?您莫要诓骗小的?!” “千真万确。”凌霜肯定道。 “好!好!您……您稍候!小的这便去!这便去通传!”内侍激动得语无伦次,转身就往里跑,差点被门槛绊倒。 皇甫玉跟着他走进院内,目光所及,与外表的破败截然不同。庭院虽小,却并无杂草,青石板路干净整洁。廊下的柱子虽显陈旧,却爬满了生机勃勃的翠绿藤蔓,甚至开着几朵零星的小花。主殿前的石阶旁,一丛秋菊正迎风怒放,给这清冷之地增添了一抹难得的暖色与生机。 那内侍一路小跑穿过长廊,气喘吁吁地冲进主殿,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狂喜:“主子!主子!来了!真的来了!三殿下!宸王殿下她来看您了!就在门外!您见还是不见啊?” 殿内,窗明几净。依旧是那个身着素衣的男子背对着门口,坐于琴案之前。他身形消瘦,墨发仅用一根素木簪挽着,宽大的衣袍拖曳在地,更显其身姿的单薄与孤寂。他抚琴的手指并未因侍从的闯入而停顿,琴音也未有丝毫紊乱。 听到侍从的话,他只是极淡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经年累月的苦涩与不相信,声音清冷如玉碎: “你啊……定是在这方寸之地待得烦闷了,才编出这等笑话来逗我开心吧。”他轻轻拨动琴弦,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莫要乱开玩笑。玉儿……她恨我入骨,又怎会来看我?她怕是,早已不认我这个让她蒙羞的父亲了。” “是真的!公子!千真万确!”侍从急得跺脚,几乎要指天发誓,“小的听得真真儿的!是凌侍卫长的声音,她亲口说的,宸王殿下就在门外等着呢!” 琴音,戛然而止。 那抚琴的身影猛地一僵。 “当……真?” 这两个字从他唇间溢出,带着一种小心翼翼、仿佛生怕惊醒美梦般的颤抖。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与皇甫玉有着五六分相似的容颜,即便岁月磋磨、长期郁结令他面色苍白,面容消瘦,却依旧能看出昔日的清雅俊朗,尤其是那双此刻充满了难以置信与骤然点亮希冀的凤眸。 “我的玉儿……真的来看我了?” 他喃喃着,下意识地站起身,手足无措地低头打量自己一身素净到近乎寒酸的衣袍,又抬手想去整理其实并不凌乱的发髻,声音里带上了显而易见的慌乱与紧张,“快……快请!快请她进来!你……你看我这一身……可还得体?这簪子……是不是太素了些?” 那瞬间迸发出的、属于一个父亲的期盼与卑微,与他方才抚琴时的清冷孤高判若两人。 我们主子请您进去。 侍从领命,几乎是飞奔而出。皇甫玉站在庭院中,听着殿内隐约传来的、带着颤抖与不敢置信的对话声,心中五味杂陈。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袍,迈步向那扇敞开的殿门走去。 就在她踏入门槛的瞬间—— 一道素色的身影带着一阵清冷的微风,猛地迎了上来,在她还没反应过来时,便已被紧紧地、用一种近乎绝望的力道拥入了一个带着淡淡冷香和书卷气息的怀抱。 “玉儿……我的玉儿……” 萧侍君的声音破碎不堪,滚烫的泪水瞬间浸湿了皇甫玉肩头的衣料。他身体微微颤抖,双臂环着她,像是抱住了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生怕一松手就会再次失去。“真的是你……阿爹不是在做梦……” 皇甫玉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和汹涌的泪水,让她措手不及。属于原主身体的记忆似乎在这一刻被触动,一股酸涩的情绪不受控制地涌上鼻腔。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个怀抱的小心翼翼与深沉痛苦,那是一个父亲压抑了十几年的思念与愧疚。 (他……他竟如此瘦弱,抱得这样紧,却仿佛一碰就会碎掉……) 她犹豫了一下,终究是抬起手,有些笨拙地、轻轻地回抱住了他瘦削的脊背。这个动作,让萧侍君浑身一震,随即,压抑的呜咽变成了更深的悲痛与释放。 “是阿爹不好……是阿爹连累了你……让你在宫中受人白眼,让你受了那么多委屈……” 他语无伦次地诉说着,每一个字都浸满了泪水与悔恨,“阿爹不敢求你原谅……只求你能好好的……好好的……” 皇甫玉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胀。她原本准备好的、带着几分探究和疏离的说辞,在此刻全然派不上用场。任何语言,在这最原始、最真挚的父爱宣泄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她只能一下下轻拍着他的背,像安抚一个受尽委屈的孩子,用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下来的声音说道:“别哭了……我……我这不是来了吗?” 良久,萧侍君才稍稍平复了情绪,却依旧舍不得松开手,只是稍稍退开一点,用那双通红的、却亮得惊人的眼睛,贪婪地端详着女儿的脸,仿佛要将这十几年的空缺一次看够。他颤抖着手,想触碰她的脸颊,又怕唐突了她,最终只是小心翼翼地替她理了理鬓边并不存在的乱发。 “玉儿……你长大了……长得真好……” 他哽咽着,眼中是毫不掩饰的骄傲与心酸,“和阿爹想象中,一模一样……” 殿内侍立的内侍早已背过身去,偷偷抹着眼泪。凌霜也默默垂首,退至门外,将这片空间留给这对历经磨难、终于相见的父女。 阳光透过窗棂,照在相拥的二人身上,空气中漂浮的尘埃仿佛都染上了金色的暖意。这冷清多年的宫苑,似乎也因为这份迟来的拥抱,而第一次拥有了温度。 女帝和皇甫玉她爹之间的过往我的稿子已经订下了,大家可以期待一下。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1章 冷宫。 第12章 原来他叫这个名字。 (这应该是原主的心在疼,看来原主也在等着和自己父亲重逢的一天啊!)感受到胸口传来陌生的酸楚与悸动,皇甫玉更加确定了这具身体深处对父爱的渴望。她放柔了声音,回握住萧侍君冰凉的手,安慰道:“阿爹,莫哭了,玉儿来看你了。从前……是玉儿太任性,不懂事,是玉儿错了。” 这句迟来的道歉,让萧侍君的眼泪再次决堤,但这一次,泪水里掺杂了巨大的欣慰与释然。 “来,玉儿,快坐,让阿爹好好看看你。”萧侍君擦拭着眼泪,几乎是小心翼翼地将皇甫玉引到身边坐下,目光始终舍不得从她脸上移开,仿佛眼前的一切是一场易碎的美梦,稍纵即逝。 父女二人挨坐着,萧侍君细细询问着她的饮食起居,身体可好,额角的伤是否还疼,语气里是失而复得的珍视。皇甫玉也耐心地回答着,偶尔提及宫外趣事,引得萧侍君展露笑颜。这简陋的冷宫偏殿,此刻充满了十几年未曾有过的温情与暖意。 然而,就在这温情脉脉之时,冷宫外墙的阴影里,一个穿着不起眼灰衣的小太监,正悄无声息地收回窥探的目光。他将方才皇甫玉入院、父子相拥、以及殿内隐约传来的对话声尽数记下,随即像一只幽灵般,贴着宫墙,迅速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小径中。 他的目的地,是富丽堂皇、象征着后宫至高权势的——坤宁宫。 小太监跪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上,压低声音,将冷宫外所见所闻一字不落地禀报给了凤座之上那位雍容华贵、凤眸含威的君后。 “啪——!” 一声清脆刺耳的碎裂声骤然响起!君后手中那只上好的官窑茶盏,被他狠狠掼在地上,瞬间粉身碎骨,滚烫的茶水和碎片四溅开来,吓得殿内宫人齐齐跪倒,噤若寒蝉。 “好啊……真是好啊!”君后胸口微微起伏,保养得宜的脸上笼罩着一层寒霜,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嫉恨与厉色,“本宫倒是小瞧了那个病秧子!自身都难保了,竟还能引得陛下亲自上门!他们父女二人,是想借此机会,重新攀上高枝吗?!”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怒气:“去,即刻传太女殿下过来!就说本宫有要事相商!” 不过多时,太女皇甫玥便步履从容地踏入坤宁宫。她脸上依旧带着属于储君的矜持与冷静,但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被禁足东宫后的阴郁。 “父君急召儿臣前来,所为何事?”她行礼后,淡然开口。 君后挥退左右,殿内只剩下母子二人。他走到太女面前,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带着狠戾: “你的好三皇妹,今日去了冷宫,与她那生父萧氏抱头痛哭,上演了一出父女情深的好戏!就连陛下今日也去冷宫门前听那狐狸精弹琴了。” 太女瞳孔微缩,面上不动声色,袖中的手却悄然握紧。 君后继续道,语气如同毒蛇吐信:“萧氏当年能让你母皇神魂颠倒,他的女儿,如今看来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她前脚刚遣散男宠做出悔改姿态,后脚就去联络生父,这分明是想借着她生父那点旧情,重新在你母皇面前卖好!若让他们父子联手,借着昔日恩宠卷土重来,你这储君之位,还能坐得安稳吗?!” 太女眼中寒光一闪,她与皇甫玉本就势同水火,如今更是绝不能容忍萧氏父女再有翻身之日。 “父君之意,儿臣明白了。”她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看来,有些人待在冷宫里,还是太安逸了。是该让他们……彻底安分下去了。” “说的倒是轻巧,那该怎么办才能让冷宫里的人彻底失去陛下的关心?”君后凤眸微眯,指尖烦躁地敲击着凤座扶手。 太女皇甫玥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显然已成竹在胸。她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蛇蝎般的算计: “父后莫急。过几日便是祭祀大典,这不仅是国事,更是母皇最看重的、与上天沟通的仪式,容不得半点差池。我们正好可以借此,做一篇‘一石二鸟’的文章。” 另一边的太尉府,气氛压抑。以嫡长子宋凌远为首的一行人,面色不善地穿过回廊,径直朝着府邸最偏僻的角落——宋鹤眠的住处而去。 院内,宋鹤眠正忍着身体的酸痛,一遍遍练习着祭祀大典上的回旋舞步,每一个动作都力求精准完美,额上已沁出细密的汗珠。他心无旁骛,仿佛只有在这舞蹈中,才能暂时忘却现实的屈辱与艰难。 “砰!” 院门被人粗暴地一脚踹开! 宋凌远带着几名膀大腰圆的家丁闯了进来,正好撞见宋鹤眠舞至最舒展的姿态。那月下惊鸿般的身影,在宋凌远看来,无疑是一种**裸的炫耀与勾引。 他心中积压的嫉妒与怒火瞬间被点燃,一个箭步冲上前,不等宋鹤眠反应过来,便狠狠一把揪住他素色舞衣的领口,力道之大,几乎将人提离地面,面目狰狞地厉声质问道: “贱种!说!太女殿下为何会钦点你做这祭祀主舞?!定是你这狐媚子,仗着有几分姿色,使了下作手段去勾引殿下,才蛊惑了她!” 宋鹤眠被他勒得呼吸一窒,脸上因剧烈运动泛起的红晕瞬间褪去,变得苍白。他试图挣脱,却撼动不了对方分毫,只能艰难地辩解,声音带着屈辱的颤抖:“我没有!大哥,你休要血口喷人!我与太女殿下清清白白,绝无苟且之事!” “清白?你也配提‘清白’二字?!”宋凌远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中鄙夷与恶毒更甚,“一个下贱坯子生的玩意,骨子里就流着肮脏的血!” 说罢,他猛地将宋鹤眠狠狠掼在地上! “呃啊!”宋鹤眠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青石板上,一阵剧痛袭来,眼前阵阵发黑,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一时竟疼得蜷缩起来,无法动弹。 宋凌远却不打算就此放过他。他上前一步,用镶着玉石的锦靴鞋底,毫不留情地踩在宋鹤眠单薄的胸膛上,甚至暗暗用劲碾磨,欣赏着他因痛苦而蹙紧的眉头和苍白的脸色。 “我不能这么说?我为何不能!”宋凌远居高临下,如同看着脚边的蝼蚁,“别以为太女殿下当年随手救了你,你就能异想天开,攀上东宫的高枝!我告诉你,你这贱种,不——配!” 他俯下身,声音充满了恶意的炫耀,一字一句地砸向宋鹤眠: “前些日子我不慎落水,太女殿下可是亲自来探视,在我床头守了整整一夜,关切备至。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跟我争?” 就在这时,端着茶水回来的小白恰好看到这一幕,惊得魂飞魄散,茶盘“哐当”一声摔在地上。他像只发怒的小兽般冲过来:“放开我家公子!大公子你放开他!” 可他瘦弱的身躯立刻被两名强壮的家丁一左一右死死架住,任凭他如何踢打挣扎,都无法挣脱,只能眼睁睁看着公子被肆意欺凌,急得双眼通红,泪水盈眶。 宋鹤眠躺在地上,胸膛被死死踩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身体的疼痛远不及心头的冰冷与绝望。兄长的辱骂,家族的冷漠,与太女那看似亲近实则利用的姿态,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他紧紧缠绕,几乎窒息。 看到宋鹤眠因痛苦和窒息而盈满泪水、愈发显得脆弱凄楚的眼神,宋凌远心中的暴虐仿佛被浇了油的火,腾地烧得更旺!他手下愈发用力,指甲几乎要掐入宋鹤眠颈间的皮肉。 “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副楚楚可怜、勾引人的贱样!”宋凌远面容扭曲,“看来是前些日子给你的教训太轻了,还没让你学乖!来人!把鞭子给我拿来!今天我倒要看看,是你的骨头硬,还是我的鞭子硬!看你日后还敢不敢存着攀附太女的心思!” 一名家丁立刻递上一根浸过盐水的牛皮鞭。 宋凌远抢过鞭子,手臂高高扬起,带着风声,狠狠朝着宋鹤眠单薄的背脊抽去! “啪!”一声脆响,衣帛应声破裂,一道血痕瞬间浮现。 宋鹤眠身体剧烈一颤,咬紧了下唇,才没让痛呼溢出喉咙。剧烈的疼痛让他眼前发黑,意识都开始模糊。 “不要!大公子!求求您!别打了!再打下去,公子会没命的!小白求您了!小白给您磕头了!”小白被家丁死死按着,只能拼命挣扎,声嘶力竭地哭喊哀求,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石板上,顷刻间便是一片青紫。 (打吧……就这样打死了也好……死了,就彻底解脱了……)宋鹤眠闭上眼,心中一片死寂的灰败,彻底放弃了挣扎与希望。 宋凌远脸上露出残忍的快意,再次扬起了鞭子,准备落下更狠的一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绯红色的身影如同疾风般从院门处冲了进来,快得让人看不清!在鞭子落下的前一刻,她毫不犹豫地张开双臂,用自己的后背,牢牢护住了蜷缩在地上的宋鹤眠! “啪!” 鞭子重重地抽在了来人的肩背上,发出一声闷响。 所有人都愣住了。 宋凌远更是又惊又怒,厉声喝道:“哪里来的疯女人!竟敢管我宋家的闲事!给我滚开!” 他话音未落,一直沉默护卫在侧的凌霜眼中寒光一闪,身形如电,瞬间出手!她精准地扣住宋凌远挥鞭的手腕,巧妙一拧,便轻而易举地夺下了那根浸着盐水的皮鞭,随即手臂一震,将宋凌远推得踉跄后退,正好被身后慌忙上前接应的家丁扶住。 (结束了吗?怎么……没动静了?)预期的剧痛并未再次降临,宋鹤眠纤长的睫毛颤抖着,缓缓睁开了因绝望而紧闭的双眼。 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首先映入眼帘的,竟是一个绯红色的、略显单薄却异常坚定的背影,牢牢地护在他身前。阳光勾勒着她的轮廓,仿佛镀上了一层金边。而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她自然垂落的手背吸引——那里,一道新鲜的红痕正清晰地浮现出来,微微肿起,是方才为他挡下那一鞭的证明。 皇甫玉顾不上自己手背火辣辣的疼痛,立刻转身蹲下,小心翼翼地扶住宋鹤眠的手臂,语气是毫不掩饰的焦急与关切:“小美人,你没事吧?快起来,地上凉。” (怎么会是她?她怎么会来这里?上次是爬墙羞辱,这次……又是为了什么?是来看我笑话的吗?)宋鹤眠依靠着她的搀扶勉强站起,身体因疼痛和虚弱而微微摇晃,心中却充满了混乱与戒备,看向皇甫玉的眼神复杂难辨,既有获救的茫然,也有深植于心的怀疑。 被推开的宋凌远稳住身形,见状更是恼怒万分,他指着宋鹤眠,语气充满了恶意的揣测和污蔑:“好你个宋鹤眠!看来你不仅痴心妄想缠着太女殿下,如今连这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女人,也是你招来的入幕之宾吧?真是下贱胚子,尽会些勾栏做派!” “我没有!你为何总要如此污蔑于我!”宋鹤眠气得浑身发抖,苍白的脸上因激动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声音带着屈辱的哽咽。 而一旁的皇甫玉,在听到“宋鹤眠”这三个字时,眼睛骤然一亮,仿佛瞬间忘记了眼前的冲突,她惊喜地看向宋鹤眠,语气里带着一种纯粹的、找到宝贝般的雀跃: “哦!原来你叫宋鹤眠啊!”她重复着这个名字,眉眼弯起,“鹤眠,眠于鹤群……这么好听的名字,为何不早些告诉我?”她这全然跑偏的重点和毫不掩饰的欣赏,让在场所有人都是一怔。宋凌远的污蔑,宋鹤眠的辩解,似乎在她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都变得不重要了。 第13章 这伤受的可太好了! 宋鹤眠也愣住了,他看着她那双亮得惊人的眸子,里面没有丝毫的轻视或戏弄,只有一种清澈的、如同发现珍宝般的喜悦。这与他预想中的所有反应都不同,让他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宋凌远被皇甫玉那全然不按常理出牌的反应噎得一怔,随即那股被忽视的羞辱感与原本的怒火交织,让他彻底撕下了世家公子的伪装,面目愈发狰狞: “宋鹤眠!你果然是个只会靠脸勾人的下贱货色!这么快就攀上了新的高枝,找了个不知所谓的女人来做靠山了吗?!” 这话恶毒至极,宋鹤眠气得嘴唇发抖,想要反驳,却因伤势和激动,一时竟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靠山?” 皇甫玉脸上的惊喜之色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仿佛在看什么污秽之物的眼神。她将宋鹤眠轻轻往自己身后又护了护,上前一步,明明身高不占优势,那通身的气场却仿佛居高临下般压向宋凌远。 “宋大公子,我劝你,嘴巴放干净点。”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刺骨的寒意,“一口一个‘下贱’,这就是宋太尉府嫡长子的教养?依我看,你这般行径,与市井泼皮无赖何异?甚至更为不堪,至少他们还知道祸不及家人,而你,却对着自己的血亲兄弟肆意辱骂、动用私刑!” 她目光锐利如刀,扫过宋凌远和他身后那群噤若寒蝉的家丁:“你说我多管闲事?呵,路见不平尚有人踩,我今日既然撞见了这等欺凌弱小的丑事,就断然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更何况——” 她话音一顿,侧身看了一眼身后因她这番话而微微睁大眼睛的宋鹤眠,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维护: “更何况,宋二公子品性高洁,舞姿卓绝,乃是得了陛下与太女殿下亲眼,钦点的祭祀主舞!他代表的,是宋家的颜面,更是皇家的体统!你如今将他打伤,耽误了祭祀大典的排练,这后果,是你区区一个宋凌远承担得起,还是你整个太尉府承担得起?!” 这番话,直接将事情拔高到了“藐视皇命、破坏国典”的高度! 宋凌远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他方才只顾着发泄私愤,完全忘了祭祀这回事!此刻被皇甫玉点破,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若真因此影响了祭祀,别说父亲饶不了他,恐怕连太女殿下都会怪罪! “你……你休要危言耸听!”他强撑着底气,声音却不由自主地弱了下去。 “是不是危言耸听,宋大公子心里清楚。”皇甫玉冷笑一声,步步紧逼,“今日之事,我看得一清二楚。你无故殴打、污蔑祭祀主舞,人证,”她指了指自己、凌霜和小白,“物证,”她的目光落在自己手背的红痕和宋鹤眠背上的鞭伤,“俱在!你说,若我将此事禀明太女殿下,再由殿下奏报陛下……你,和你身后这群助纣为虐的东西,会是什么下场?” “太女”和“陛下”这两个词,如同两座大山,终于彻底压垮了宋凌远。他额头渗出冷汗,眼神慌乱,再无之前的嚣张气焰。他丝毫不怀疑,以太女往日那性子,绝对做得出来! “你……你……”他指着皇甫玉,手指颤抖,却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滚。”皇甫玉懒得再与他多费唇舌,只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宋凌远面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最终在巨大的恐惧和憋屈下,狠狠一跺脚,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一句:“我们走!” 他带着家丁,如同丧家之犬般,狼狈不堪地匆匆逃离了这个让他颜面尽失的院落。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小白立刻扑到宋鹤眠身边,带着哭腔:“公子,您怎么样?疼不疼?” 而宋鹤眠,却仿佛没有听到小白的问候。他只是怔怔地望着挡在他身前的绯色身影,看着她转过身来,脸上那冰冷的怒意瞬间化为毫不掩饰的担忧。 “快,凌霜,帮把手,扶他进屋!”皇甫玉急切地说道,自己则小心翼翼地从另一边搀住宋鹤眠的手臂。 (她……她为何要如此帮我?为了我,不惜得罪宋家嫡子,甚至搬出宸王和陛下来震慑……她说的那些话……) 回想起她斥责宋凌远时,那句“品性高洁,舞姿卓绝”,以及那斩钉截铁的维护,宋鹤眠只觉得心口被一种陌生而滚烫的情绪充斥着,让他几乎无法思考。 他任由她们扶着自己走向屋内,目光却始终无法从皇甫玉那带着焦急和关切的侧脸上移开。 这个翻墙入府、言行孟浪的女子,似乎……真的和他想象中,不太一样。 几人合力,小心翼翼地将宋鹤眠扶到他那张简陋的床榻上,让他能够俯卧下来。仅仅是这轻微的动作,已然牵扯到他背上的鞭伤,令他抑制不住地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 皇甫玉看在眼里,急在心上。她立刻在床边坐下,也顾不上什么男女大防,目光里满是毫不作伪的关切与心疼,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极柔:“你……你没事吧?是不是很疼?”她看着他苍白如纸的侧脸和微微蹙起的眉,心中那份因原主记忆而生的愤怒与此刻亲眼所见的疼惜交织在一起。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拖延,从怀中取出那个精致的锦盒,双手捧着,递到宋鹤眠眼前,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诚恳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这个……给你。前几日夜里,是我不对,行为孟浪,唐突了你。我……我是真心来向你道歉的。这是我特意寻来的伤药,对内伤外伤都颇有效用,希望能……能让你好受些。” 她的目光清澈,带着显而易见的懊悔和期盼,与之前那个嬉皮笑脸、强行扯他袖子的“登徒女”判若两人。 宋鹤眠微微侧过头,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他没有立刻去接,只是沉默着。屋内一时间安静得只剩下几人轻微的呼吸声。 一旁的小白看着那锦盒,又看看自家公子背上的伤,终究是心疼主子占了上风,带着哭腔小声劝道:“公子……您就收下吧,这伤……总得用药啊。” 宋鹤眠依旧没有动,只是极轻地开口,声音因虚弱和疼痛而带着沙哑:“为何……要帮我?又为何……要道歉?” 皇甫玉见他终于肯开口,连忙解释道:“帮你,是因为我看不惯有人仗势欺人!至于道歉……”她顿了顿,脸上浮现出一抹真切的窘迫,“是因为我意识到自己做错了。那晚我不该……不该强行扯你袖子,更不该言语轻佻。我并非存心折辱你,只是……总之是我不对,请你原谅。” 她这番话说得有些语无伦次,却更显真诚。尤其是提到“月下舞姿”时,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艳与赞叹,不似作伪。 宋鹤眠的心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他想起她刚才挡在自己身前的身影,想起她手背上那道为自己而受的红痕,想起她斥责宋凌远时那铿锵有力的维护…… 他缓缓抬起眼帘,目光第一次真正地、认真地落在皇甫玉脸上。他看到她眼中的焦急、诚恳,还有那抹清晰的、因他伤势而起的疼惜。 良久,他终是微微抬了抬虚弱的手,算是默许。 小白见状,立刻机灵地接过皇甫玉手中的锦盒,哽咽道:“多谢……多谢姑娘赠药!” 皇甫玉这才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那笑容如同拨云见日,带着纯粹的欣喜:“你快帮他上药,这药药性温和,但效果很好。” 她说着,又忍不住补充了一句,带着点笨拙的关心,“那个……你忍着点,上了药就不那么疼了。我就先走了。” 说罢主仆二人离开了房间,房间里只剩下宋鹤眠和小白两人了。 离开了那间弥漫着药味和淡淡血腥气的狭小院落,直到走出太尉府侧门很远,皇甫玉脸上那强装出来的镇定和威严才瞬间垮掉。 她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向身旁的凌霜,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得意和兴奋,像个刚打赢了架的小公鸡,迫不及待地寻求肯定: “凌霜!凌霜!你快说,我刚才是不是特别帅?啊?那句‘品性高洁,舞姿卓绝’,还有搬出母皇和祭祀大典吓唬那个混蛋的时候,是不是特别有气势?!” 她一边说,还一边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完全忘了自己手背上还有伤。动作幅度稍大,不小心蹭到了那道红肿的鞭痕,顿时疼得她“嘶”了一声,龇牙咧嘴地把手缩了回来,对着伤口直吹气。 “哎哟喂,这混蛋下手真黑……”她小声嘟囔着,秀气的眉毛都皱在了一起。 凌霜看着她这前后反差巨大的模样,那张向来严肃的脸上,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抽动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又纵容的笑意。她点了点头,语气一如既往地沉稳,却带着肯定:“殿下今日,确有大晋亲王之风范。” “是吧!哈哈!”得到肯定,皇甫玉立刻又把那点疼痛抛到了脑后,重新眉飞色舞起来。她看着自己手背上那道清晰的红痕,非但没有懊恼,反而像是看到了什么值得炫耀的勋章,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不过嘛……”她轻轻摸了摸那道伤痕,火辣辣的刺痛感依旧明显,但她眼中却漾开了满足的笑意,自言自语地小声嘀咕道,“想想也不亏!虽然挨了一下子,但总算知道了小美人的名字……” “宋、鹤、眠……”她将这个名字在唇齿间细细咀嚼了一遍,仿佛在品尝什么甘美的琼浆,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明媚,连那双眸子都弯成了好看的月牙。 “鹤眠,眠于鹤群……真是人如其名,又好看,又特别。” 夕阳的余晖将她的身影拉得长长的,那点因为疼痛而偶尔龇牙咧嘴的小狼狈,与她周身洋溢的、如同发现了稀世珍宝般的纯粹的快乐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生动无比的画面。 凌霜静静地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家殿下一边甩着疼乎乎的手,一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蹦蹦跳跳往前走的身影,心中默默想道:看来这位宋二公子,在殿下心里的分量,是真的不一般了。 “对了,凌霜,明天把二公主请来吧,那四万两也该提上日程了。要不然我们全府都要喝西北风了。”皇甫玉说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