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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再探太尉府

作者:华发簪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女皇旨意已下,众人皆已退去。皇甫玉心中正为暂时过关而松了口气,刚欲转身离开这令人压抑的大殿,身后却又传来了女皇听不出喜怒的声音:


    “玉儿,且慢。”


    皇甫玉脚步一顿,心头再次提起,只得规规矩矩地转回身,垂首问道:“母皇还有何吩咐?”


    女皇并未立刻回答,而是缓步走近,直到两人距离极近,她才伸出手,轻轻握住了皇甫玉因紧张而微微蜷起的手。那双手带着属于帝王的温热,也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玉儿啊,”女皇的声音放得柔和了些,如同寻常百姓家的母亲在话家常,“朕记得,你今年……快满二十了吧?按祖制,早该为你选定正君,开府建牙,绵延后嗣了。前些年是朕由着你胡闹,如今你既已‘想明白了’,不若等此次祭祀大典结束后,朕便下旨,为你……”


    女皇话音未落,皇甫玉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吓得魂飞魄散,几乎是触电般地将自己的手从女皇掌中抽了回来,连退两步,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不用了!母皇,万万不可啊!”


    (开什么玩笑!我这才刚把原主那一后院的花花草草、莺莺燕燕打包送走,不仅倒贴了几大箱金子,现在还欠着宋太尉四万两的巨额债务,脑袋在脖子上摇摇晃晃都不知道能待到几时!现在给我选正君?那是选君吗?那是催命符!是嫌我死得不够快吗?!)江听晚的灵魂在体内疯狂呐喊。


    女皇被她这过激的反应弄得一怔,凤眸中闪过一丝错愕与不悦,蹙眉道:“为何如此惊慌?以往朕与你提及此事,你可是最感兴趣的,缠着朕要看各家公子的画像。你莫不是……前日那一摔,真把脑袋摔坏了?”


    (皇甫玉你这……算了,我已经不想再骂你了。)江听晚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你到底还干过多少这种丢人现眼的事?我现在觉得你就算明天告诉我你曾经试图强抢民男,我都能平静接受了。)


    面对女皇审视和步步紧逼的目光,皇甫玉心念电转,知道一味拒绝只会引来更深的怀疑。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脸上适时地浮现出一抹混合着羞涩与坚定的神情,语气也变得异常诚恳:


    “母皇息怒,儿臣并非不愿成家,只是……只是儿臣心中,早已有了心悦之人。”她微微低下头,仿佛沉浸在美好的回忆中,“虽……虽不知对方姓名,亦不知其家世,但儿臣自月下惊鸿一瞥,便再难忘怀。心中既已装下了芝兰,又怎能再容得下蒲草?所以,女儿的婚姻大事,恳请母皇开恩,让女儿……自己做主。”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将一个陷入单相思的少女情怀演绎得淋漓尽致。


    女皇闻言,脸上的不悦稍稍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玩味与探究:“哦?竟有此事?你能有心悦之人,倒是好事一桩。”她微微颔首,随即又展现出帝王特有的、简单粗暴的解决方式,“不过,既是我儿喜欢,何必如此麻烦?你告诉朕他是哪家儿郎,朕直接下旨将他赐予你便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还没人敢抗旨不尊。喜欢一个人,抢过来便是。”


    (这……这么霸道的吗?!)皇甫玉听得目瞪口呆,一时间竟对眼前这位女皇生出了一丝诡异的“崇拜”。这逻辑,简直比她这个现代人还直接!


    她小心翼翼地反问:“母皇,若……若赐婚之后,他心中始终不愿,在儿臣身边过得郁郁寡欢,又该如何?”


    女皇像是听到了什么奇怪的问题,漫不经心地拂了拂袖摆,理所当然地道:“那便休了,再为你择选一个温顺听话、知情识趣的便是。你是朕的女儿,大晋的亲王,还怕没有男人伺候吗?自古以来,男人如同衣裳,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再找一件合心意的,有何难处?”


    皇甫玉心中一震,一股来自现代灵魂的价值观让她忍不住开口反驳,语气带着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认真:


    “母皇,儿臣以为,爱慕一人,当是建立在两情相悦、彼此尊重的前提下。若违背他的意愿,强行将他束缚在身边,即便得到了人,也得不到心,最终不过是造就一对怨偶,互相折磨,彼此痛苦。”她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若他在儿臣身边,真的如同离水的鲜花般日渐枯萎,儿臣宁愿……放他离开。至少,他曾鲜活明媚地存在于儿臣的记忆里,好过在身边相互憎恶,腐烂消亡。”


    这番话,与这女尊世界通行的、视男子为附属物的观念格格不入,却带着一种撼动人心的真挚与超脱。


    女皇凝视她良久,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复杂光芒。她最终没有斥责,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皇甫玉一眼,摆了摆手:


    “罢了,你既有此心,便依你。只是莫要让朕等太久。退下吧。”


    “是,儿臣告退。”皇甫玉如蒙大赦,连忙行礼,快步退出了大殿。


    直到走出很远,她才靠着冰冷的宫墙,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总算又过一关。不过……女皇最后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


    她隐隐觉得,自己这番“尊重论”,似乎并未让女皇完全信服,反而可能引起了更深的好奇。前路,依旧迷雾重重。


    皇甫玉离去后,偌大的凤仪殿彻底安静下来,只余烛火摇曳,在女皇威严的面容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她并未立刻起身,而是独自坐在凤座之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上冰冷的鎏金凤首。殿内熏香袅袅,是常年不变的、庄重沉静的龙涎香,但在此刻,在这极致的寂静里,仿佛有一缕极其清浅、早已被岁月尘封的淡雅香气,跨越了十数年的光阴,幽幽地萦绕上鼻尖。


    那是……那个人最爱的竹叶冷香。


    女皇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快、几乎无法捕捉的恍惚。她想起方才皇甫玉那番“不愿让对方如鲜花枯萎”的言论,那般执拗的神情,那般近乎愚蠢的“尊重”……


    (真是……像极了那个人当年的模样。)


    这个念头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在她心底激起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随即迅速沉没,恢复了帝王的平静无波。只是那摩挲着凤首的指尖,微微停顿了一瞬。


    她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所有情绪尽数敛去,只剩下属于九五之尊的冷静与莫测。


    (往事已矣。)


    她站起身,仪态万方,步伐沉稳地走向内殿,那抹突如其来的、因女儿一句话而勾起的缥缈思绪,已被她彻底压在心底最深处,无人得见。


    只有那瞬间的失神与指尖的微顿,如同在历史的尘埃中悄然埋下的一粒种子,静待未来某个时刻,破土而出。


    宫门外,夜色已深,凉风习习。一辆装饰雅致的马车旁,二公主皇甫琳正翘首以盼,老远瞧见皇甫玉那耷拉着肩膀、一脸生无可恋的身影,立刻用力挥手,声音清脆地喊道:“阿玉!阿玉!快过来,我在这儿呢!”


    皇甫玉正沉浸在债务和女皇威压的双重打击中,闻声茫然抬头,只见一位身着鹅黄宫装的女子正在向她招手,只可惜光线昏暗,看不真切。她拖着沉重的步子加快走了过去,待靠近些,才认出是方才宴席上始终埋头苦干、仿佛置身事外的二皇姐——皇甫琳。


    (原来是皇甫琳啊……不过说起来,原主皇甫玉都封王了,她怎么还是个公主?算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她特意在这儿等我,不会也跟太女一样,是来找我麻烦的吧?)江听晚立刻打起十二分警惕。


    她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上前问道:“二姐,你怎么还在这里?特意等我可是有事?”


    皇甫琳见她过来,亲昵地拉住她的手,又顺势挽住身旁一位温文尔雅、面带微笑的驸马,语气带着几分娇嗔与熟稔:“你还好意思问!咱们‘琳琅阁’的账本都快堆成山了,都好几天没人打理了!我前几日让人送到你府上,结果连你人影都没见着!” 她话锋一转,眼睛亮晶晶地,带着献宝似的兴奋,“对了对了,我和驸马这些天去沧州游玩,可是给你搜罗了好多新奇有趣的小玩意儿,走走走,一起去我府上瞧瞧,保证你喜欢!”


    (等、等等!大姐你说什么?!我和你一起开了个铺子?!)皇甫玉如遭雷击,眼睛瞬间瞪得溜圆,(那我为什么还要低声下气地去问宋太尉借那四万两银子啊?!我自己的铺子难道没有收益吗?!)


    巨大的信息量让她头晕目眩,她猛地反握住皇甫琳的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焦急:“二姐!你刚才说……我们合伙开了个商铺?叫‘琳琅阁’?那……那铺子收益如何?近来盈利可还丰厚?”


    她心中燃起一丝希望的火苗:(要是这铺子赚钱,说不定就能填上那四万两的窟窿了!)


    然而,皇甫琳与身旁的驸马相视一眼,两人脸上同时露出了那种“我们真厉害”的、纯粹而快乐的笑容,异口同声,语气甚至带着点小骄傲:


    “收益?哦,你说赚了多少啊?”皇甫琳眨了眨眼,回答得干脆利落,浑然不觉任何问题,“全是赤字呀!我们从开张到现在,就没赚过钱,一直都在亏损!怎么样,厉害吧?”


    驸马在一旁微笑着点头附和,仿佛这是一件多么值得称道的成就。


    (赤……赤字?!没赚过钱?!一直亏损?!你们这骄傲的语气是怎么回事啊喂!)


    皇甫玉只觉得眼前一黑,那刚刚燃起的希望小火苗“噗”地一声,被这理直气壮的“亏损宣言”彻底浇灭,连烟都没冒一下。她看着眼前这对笑容灿烂、完全不食人间烟火的夫妻,深刻地理解了一个词——绝望。


    皇甫玉失魂落魄地告别了那对“亏损夫妻”,感觉人生的道路前所未有的黑暗。皇宫的压迫、太女的敌视、母皇的催婚、再加上这巨额债务和赔钱买卖……所有压力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让她窒息。


    (四万两……四万两!难道真要我去偷去抢吗?不行,我可是诚信守法的好公民这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做。)


    她漫无目的地走在回府的路上,夜风吹在她脸上,却吹不散心头的焦灼。侍卫长沉默地跟在她身后,脸上写满了担忧。


    “殿下,您……”


    “别问我,我现在只想找个地方静静。”皇甫玉有气无力地摆摆手。


    然而,就在这极致的烦躁与绝望中,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骤然照亮了她的脑海——宋太尉!


    (对了!虽然上次是去求情宽限,但归根结底,这笔债是真实存在的。我总不能坐以待毙,等到一个月后东窗事发吧?不如……再去探探口风?哪怕只是示弱,让他看到我确实在为此事焦头烂额,或许也能博取一丝同情,或者……能找到其他转圜的余地?)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无法遏制。虽然想起那老狐狸般精明的眼神就让她头皮发麻,但眼下,这似乎是唯一的、不是办法的办法。


    “掉头!”她猛地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破釜沉舟的光芒,“去太尉府!”


    “殿下?现在?”侍卫长愕然。


    “对,就是现在!”皇甫玉咬牙,“趁着夜色,趁着……我还没被这债务逼疯之前!”


    (而且……不知为何,想到太尉府,我竟隐隐有些……期待?是因为那晚的月光,还是月光下的……)她不敢再深想下去,但那加快的心跳却骗不了自己。


    于是,主仆二人再次融入了夜色,朝着太尉府的方向而去。只是这一次,皇甫玉的心境与上次纯粹为了赖账不同,多了几分被现实逼迫的无奈,和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明晰的、隐秘的悸动。


    她不知道,命运的红线,早已在她做出这个决定时,悄然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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