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启元年春,圣元女帝登基第六个月,四海升平,东风入律。
公主以女子之身违制登基给百姓造成的不安已经消退,皇城中央的那座宫殿又成了万民景仰之地。
宫里的男妃们今天也像民间话本里那样各个温文尔雅,玉树临风。
“老子不记得良侍君跟我说过这话,”一个银甲小将在近侍们惊恐的目光中用银枪把桌子戳了个洞,“这厮血口喷人!”
桌旁的良侍君不慌不忙坐着,摇着一把玉骨扇,“弟弟莫怪,是为兄记错了也未可知。只是旁人明明也记得为兄今晨去望舒殿找过弟弟,这总不能也是记错了吧?”
说完,他一弯桃花眼,轻轻笑起来。
“你!无耻之徒!”小将暴怒,一跃三尺高,眼看着就要一枪戳良侍君脸上。
一颗石子侧飞而来,“啪”的一声打偏了银枪。
“冷正君,不合适。”出手的男子一身白衣,面如冠玉,“怎能在陛下后宫大打出手?”
“管你什么事?”小将一扬剑眉,“你天天穿个白衣跟报丧似的,怎么没想过陛下的颜面?”
白衣男子还未说话,他锦衣华服的发小一拍桌子,“冷崎!你说话最好客气点!寻鹤自幼修道,封正君时也白衣素服,陛下都没说他什么!轮得到你?”
桌子四分五裂。
“说得好像是什么天纵奇才,他林公子修道还不是因为体弱?也不知林相什么意思,病秧子自个儿养着就成了,偏偏送进宫里了,万一哪天给陛下过了病气……”一位红衣少年懒洋洋翻了个白眼,没好气的嘀咕。
“你知道自己再说什么吗?林相对陛下忠心耿耿,送幼子进宫是为了好好侍奉陛下!”
“奇怪,谁进宫不是为了侍奉陛下?有心就送个身强体壮的,也省了陛下养着他花的心思!”
“各位都是陛下亲手圈的名,送进宫里来,你敢质疑陛下的选择?”
“奸佞!你含血喷人!”
“……”
“砰!”
“哗啦——”
不知谁先起的头,文争进化成了武斗。一顿乱飞的桌椅板凳,刀枪剑斧,扇子短笛后,整个凤鸾宫议事正殿碎成了一片废墟。
鼻青脸肿的后妃们气喘吁吁地瞪着对方,依然不甚解气。
“兄弟们,”看着烽烟已消,缩在正座后的皇后施施然走了出来。他抱着一只胖成猪的橘猫,笑如朗月入怀,“换个地方先坐下吧,再打下去,恐怕会有……”
“来自地府的召唤。”略显低沉的女音从门外传来。
皇后同众妃齐齐看去。
圣元女帝凤冠皇袍,气宇轩昂,在宫人的簇拥中走来,杀气腾腾。
“……”
“陛下!臣妾好好给皇后哥哥请安,林正君和闻侍君聊着聊着便污人清白,恒生是非!您可要为臣妾做主啊!”红衣李侍君嚎哭起来,啪唧跪在了女帝脚边。他一边哭,一边很有技巧的摇头,硬生生摇开被打散的乌发,露出挂满泪痕的脸。红绮如花,妖颜若玉,好一番风流英秀。
白镇岳撇了他一眼,只觉十分闹心。
“这个月第七次了,诸君想下地府和九族道歉吗?”她一一扫视废墟中的男妃们。
“求陛下恕罪。”林寻鹤率先跪下。
“求陛下恕罪。”男妃们纷纷放弃挣扎。
“皇后。”白镇岳道。
“哎。”皇后连跪都不赶趟,他抱着只肥猫蹲不下去,正努力把挂身上的猫丢下去。闻言连忙从跪着的妃子中穿过,蹦跶着凑到她脸边。
很难说他到底是不是故意的。
白镇岳闭了闭眼,心说冷静冷静,刚亲手立的后不能亲手废。
于是,她镇定的吩咐:“你去写篇述职,解释清楚始末。然后安排人手修整凤鸾宫。”
顿了一下,她补充道:“让内务府给六宫宫殿重新拟名,你看一看哪个好,这个月就把牌匾都换掉。”凤啊鸾啊的,以后都是她白镇岳的天女独享。
“是。”岚风依旧抱那只胖猫在胸口,显得腰肢十分纤细,“陛下放心。”
白镇岳看了看这个自己亲手选出的人生污点,并不是特别放心,但实在不想和这群糟心玩意儿纠缠,她掉头就走。
“恭送皇上!”在美男们混乱的合鸣中,她脚步飞快。
*
“男子并不是适合共侍一妻的性别,也很难适应后宫的生活。陛下应该耐心些,多给他们一些时间。”前来议事的几个朝臣,有自诩她亲信者,自信开口,为女帝分忧。
不,就她白镇岳能成功登基一事看,普天之下没有她的臣民适应不了的事,无论男女。什么适应不了、天性不和,都只是借口。
只是现今朝堂上只有男子,她的皇位不稳。十年内,她定会让女子进驻她的朝堂和军队,以免自己后继乏力。
到时这帮东西再敢找什么借口……
白镇岳面上不显,缓缓转动左手的指环:“可他们这三天两头的闹个没完,卿以为朕立后纳妃是为了看戏?”
“不敢。”刑部尚书当即跪下轻罪。
“不妨事的,请起吧。”白镇岳含笑道,“不聊这些。今日叫诸位前来,只是想让几位汇报一些小事。”
*
结束了议事,天色已晚。白镇岳心情很好,准备回自己宫里好好睡一觉。
刚刚迈出清正殿大门,一小太监来报,说李侍君顶撞皇后,被冷侍君按住打了一顿。现在两人都被捆在皇后宫中偏殿,等候陛下发落。
白镇岳眼前一黑。他们永远不累,永远精力充沛,动不动调转日夜,白天长睡不起,晚上鸡飞狗跳。白镇岳父皇母后具已崩逝,她与先帝妃嫔关系一向不好,从不让男妃和皇后去请安行礼,真是方便了他们嚯嚯后宫。
“走吧。”她认命的坐上轿子。
“臣妾等参见陛下。”
“各位都在啊。”白镇岳内心咬牙切齿,表面八风不动。
她在众妃的簇拥下坐在唯一幸存的椅子上,看着假装自己不在的皇后,面无表情。
“皇后,汇报。”
“是,”岚风跃众而出,仪态端方,“酉时李侍君来请安。询问了六宫宫殿更名一事。他问本宫他自己的宫殿准备起什么名字。本宫说根据当前内务府拟名,暂定了腾蛟宫或是鱼龙殿,他不高兴,说内务府没文化起的破名字,本宫也没文化认同了这些破名字。冷侍君说看不惯他装模作样,唧唧歪歪的,一枪戳过去,然后他们就打起来了。本宫打不过,为了自己的凤体……或者龙体安泰,躲起来直到侍卫制服了他们。然后捆起来等陛下定夺。”
“以后你统一用龙体自称,凤体归朕。”白镇岳忍住扶额的冲动。
“是。”
“陛下!”李玄玉又叭叭起来,像只蜜蜂一样嗡嗡个不停。他长的是真有点东西,多狼狈都能生出几分明艳。
“臣妾冤枉啊!臣妾只是说那名字不甚雅观,不像我大武朝六宫中的殿号,倒像是民间的戏班子用的俗名!怎知皇后殿下如此想呢?”
“大俗即大雅,况且我等自幼洁身自好,不曾像李侍君一样注意过什么民间戏班,冷侍君一时不查也是有的。”良侍君反驳,一扬纸扇,端的是风度翩翩。
你看,她就说适应不了都是借口。这勾心斗角的嘴仗,这乱七八糟的关系,多像她父皇的那一代后宫啊。白镇岳暗暗点点头,对这两人的表现相当满意。
“还有人要说吗?”她单手撑住了头。
“陛下,”冷侍君不知脑补了什么,一脸英勇就义,“臣……”
话未尽,就被林正君打断。
林正君白衣猎猎,仙风道骨,在万众瞩目中站出,然后“咚”一下跪地上了:“此事不过因口角而起,倒闹得乱七八糟。打扰了陛下休息,实在是臣妾等处事有差。求陛下恕罪。”
又来了,又请罪。烦死了。什么都没说清楚呢,林寻鹤又请罪了。白镇岳就怀疑这小公子看她不顺眼,动辄衬得她像个暴君。
“朕知道了,”她一锤定音,“正君都说了不是大事,朕也不会计较。皇后,朕许你后妃的处置权,废立后妃外,一切由你来定,这种事以后不要再来找朕。”
她后宫这些小公子都是她亲手挑出来的奶娃娃,能闹成什么样呢?没有一个,她白镇岳杀不得。
说罢,她拂袖而去。
一帮菜鸟天天互啄。真麻烦。坐在轿子上,她掐指算了算时间,今天只能睡两个半个时辰了。天啊,她就今天比较闲。
白镇岳下定决心要挑个良辰吉日废后,这坑了吧唧的皇后连一群样子货都震不住,后宫是一天比一天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