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上的风,卷着裴凌破碎的、带着哭腔的哀求,吹拂过林苋冰冷的耳廓。
那紧紧箍在他腰间的双臂,颤抖得如同秋风中的最后一片枯叶,传递来的不仅是绝望的力度,还有一种几乎要将人灵魂都灼伤的滚烫湿意。
林苋的身体依旧僵硬如铁,心脏却在那带着极致脆弱与偏执的哀求中,无法自控地剧烈收缩了一下。
一股混杂着愤怒、被欺骗的痛楚,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唾弃的、不合时宜的酸涩,在他冰冷的胸腔内冲撞。
他几乎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维持住声音的平稳与冰冷。
“放开。”他重复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中捞出,“你的游戏,与我无关。”
这句话如同最后的审判,狠狠刺入裴凌的心脏。
他箍着林苋的手臂猛地一颤,力道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更加收紧了,仿佛要将自己融入对方的骨血之中,带着一种同归于尽般的决绝。
“不……”他嘶哑地、执拗地低吼,如同受伤的困兽。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时刻——
【警告!警告!】
【检测到副本运行出现未知错误!玩家通关进度严重滞后!】
【根据核心规则第零条:若在规定时间内无法达成通关条件,将启动“全员抹杀”程序!】
【“全员抹杀”程序启动倒计时:10分钟!】
【重复!“全员抹杀”程序启动倒计时:10分钟!】
冰冷、毫无感情的巨大电子合成音,如同丧钟般,骤然响彻整个青藤废校的上空,甚至穿透了呼啸的风声,清晰地传入天台之上每一个人的耳中!
不仅仅是他们,所有还残存在这个副本各个角落、苦苦挣扎的玩家,都在同一时间接收到了这令人绝望的宣告。
“全员……抹杀?”苏婉瘫软在地,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彻底消失,眼神空洞,仿佛已经被抽走了灵魂,“完了……全完了……我们都要死了……”
就连紧紧抱着林苋的裴凌,在听到这广播的瞬间,身体也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瞬。那双被泪水模糊的深褐色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快的、类似于“意外”和“失控”的情绪。这似乎……并不在他预设的剧本之内?或者说,林苋的“不配合”,以及他自身情绪的失控,引发了某种连锁反应?
但此刻,这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抹杀”的倒计时,已经开始!
林苋猛地用力,挣脱了零的怀抱。零因为突如其来的力道和内心的震荡,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神有些茫然地看向林苋。
林苋没有看他,也没有去看绝望的苏婉。
他猛地转身,面向空旷的校园,清冷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扫描仪,急速地扫过下方一栋栋死气沉沉的建筑。
他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起来,过滤着进入这个副本后获得的所有信息碎片。
规则……系统……错误……抹杀……
裴凌是主宰,但他似乎也无法完全控制这个“抹杀”程序?或者说,这个程序是副本最底层的、连他也不能轻易逾越的绝对规则?
裴凌曾经“无意”中说过的话,如同闪回的画面,在他脑中掠过——
“……这学校的能源系统好像很特别……”
“……校长室那边,总觉得有点不一样,信号干扰很强……”
在图书馆发现密道时裴凌零那过于“精准”的运气……
还有,那些“鬼”物行动时,隐约能感知到的、某种流动的、如同脉搏般的能量场……
所有的线索,如同散落的珍珠,被一条无形的线迅速串联起来!
能源系统……信号干扰……核心规则……
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却又符合所有逻辑推演的念头,如同划破黑暗的闪电,骤然照亮了他的思维!
这个副本,不是一个虚无的幻境。
它需要能量来维持运转,来支撑规则,来具现化这些“鬼”物,来执行……“抹杀”!
而能量的核心,最可能的位置,就是整个副本“权限”最高、象征意义最强的地方——校长室!
裴凌那些“无意”的透露,或许是他作为主宰,在放松状态下流露出的、关于副本本质的碎片信息!
摧毁它!
摧毁那个维持这个扭曲世界存在的能量核心!
只有这样,才能打破规则,中断“抹杀”程序!
这个想法带来的震撼,甚至暂时压过了他对零的愤怒与失望。
他的目光瞬间变得无比锐利,如同出鞘的利剑,遥遥锁定了教学楼侧面那栋独立的、外观比其他建筑更为庄重的三层小楼——行政楼,校长室就在那栋楼的顶层。
他不再是一个人。
他的身后,是苏婉,是那个濒死前发出警告的NPC,是所有被卷入这个死亡游戏、还在绝望中挣扎的、素未谋面的玩家。
裴凌可以将生命视为玩物,可以肆意玩弄情感。
但他不能。
一种超越个人恩怨情仇的、更为广博和深沉的情感——对生命的悲悯,对不公规则的反抗,在这一刻,如同沉寂的火山,在他心中轰然爆发。
他缓缓转过身。
目光第一次,真正地、平静地,落在了零的脸上。
裴凌似乎还在为那突如其来的“抹杀”程序和林苋挣脱他的动作而有些失措,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带着一丝残留的脆弱和迷茫,看着他。
“你说……我们是玩具。”林苋开口了,声音不再冰冷,却带着一种裴凌从未听过的、仿佛来自很远之处的沉静与坚定,“你说这场游戏,只是你无聊的消遣。”
他的目光扫过瘫软的苏婉,扫过下方死寂的校园,仿佛看到了无数在倒计时中恐惧战栗的灵魂。
“但是,”林苋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风声,带着一种撼动人心的力量,“总有一些东西,是规则无法界定,是玩弄和抹杀……也无法摧毁的。”
裴凌怔住了,他看着林苋,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燃烧起的、他无法理解的火焰。那火焰不是为了求生,不是为了仇恨,甚至不是为了他……那是一种,他从未在任何“玩具”眼中看到过的光芒。
林苋不再看他,他的目光投向行政楼的方向,眼神锐利而决绝。
“我要去校长室。”他平静地宣布,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摧毁那里的能源核心。”
苏婉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又像是觉得林苋已经疯了。
裴凌的瞳孔则是骤然收缩!
“你疯了?!”他失声喊道,声音里带着真实的、未经掩饰的惊骇,“那里是……核心规则领域!连我都不能完全……你会死的!绝对会死的!”
他的恐慌并非作伪。摧毁能源核心?这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这根本不是他游戏剧本里的任何一个选项!这是自杀!是彻头彻尾的疯狂!
林苋看着他脸上真实的惊惧,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那弧度带着一丝嘲讽,又带着一种超然的平静。
“死?”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字眼,目光再次扫过零,然后转身,毫不犹豫地向着天台通往行政楼方向的边缘走去,那里有连接两栋楼之间的露天走廊。
“比起像玩具一样,在规定的剧本里,等待被既定的规则抹杀……”
他的声音随风传来,清晰而冷静,带着一种撼人心魄的决绝。
“我选择,打破规则。”
话音落下的瞬间,林苋的身影已然跃下天台边缘,精准地落在连接两栋楼的狭窄露天走廊上,没有丝毫停顿,如同扑向烈焰的飞蛾,又如同斩向命运的战神,义无反顾地朝着行政楼,朝着那最终的“规则裂痕”所在,疾驰而去!
天台上,只剩下瘫软的苏婉,和呆立原地、脸上血色尽失的裴凌。
裴凌怔怔地看着林苋决绝离去的背影,看着他奔向那条在他认知中几乎是十死无生的道路,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彻底掏空。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
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一种东西,可以超越对死亡的恐惧,超越个体情感的纠葛,闪耀着一种……他无法理解,却为之震撼的、近乎于神性的光芒。
林苋的选择,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碎了他一直以来视生命为玩物的价值观。
规则的裂痕,首先在他固守了无数岁月的、冰冷的心墙上,悄然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