器材通道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坚冰,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自那扇门关上,自林苋转身,用一种裴凌从未见过的、剥离了所有温度的眼神“看”过他之后,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壁垒便轰然立起。
林苋不再与他有任何交流,甚至连目光的交汇都彻底避免。
他沉默地检查着通道内部那扇通往更衣室的门,沉默地规划着下一步可能的路线,将所有情绪死死封存在那副斯文清冷的外表之下,如同将沸水注入绝对零度的容器,瞬间冻结,只剩下致命的平静。
苏婉敏锐地察觉到了两人之间天翻地覆的变化,她不敢多问,只是更加蜷缩起自己,看向裴凌的眼神里,恐惧中掺杂了一丝隐秘的快意。
裴凌试图开口,试图用那套早已熟练的、带着颤音的呼唤去打破这坚冰:“林苋哥……”
“闭嘴。”
林苋甚至没有回头,只是吐出两个冰冷的字眼,如同两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钉住了裴凌所有未出口的话语。
那声音里没有任何怒气,只有一种极致的、仿佛多与他说一个字都是玷污的厌弃。
裴凌的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脸色煞白。
那冰冷的厌弃,比任何愤怒的指责都更让他难以承受。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所有伪装,**地站在寒风之中,连一丝遮蔽的温暖都求而不得。
就在这时,通道内侧那扇通往更衣室的门,似乎因为年久失修,门锁在一声轻微的“咔哒”声后,竟然自行弹开了,露出后面更加幽深黑暗的空间。
林苋眼神微动,没有丝毫犹豫,率先走了进去。
苏婉连忙跟上。
零站在原地,看着林苋决绝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那是一种即将彻底失去的、如同深渊凝视般的恐慌。
他不能让他走!
绝对不能!
更衣室连接着一条向上的、狭窄的消防通道。
林苋的步伐很快,带着一种明确的、要彻底摆脱什么的决绝。他推开消防通道顶端那扇锈蚀的铁门——
刺眼的、灰蒙蒙的天光瞬间涌了进来,带着楼顶特有的、空旷的风。
他们来到了教学楼的天台。
天台空旷而破败,边缘围着低矮的水泥护栏,上面布满了斑驳的污渍和裂缝。
放眼望去,整座被灰雾笼罩的死寂校园尽收眼底,如同一座巨大的、冰冷的坟墓。这里,是这座囚笼的至高点,也仿佛是绝望的最终汇聚地。
林苋走到天台中央,停下了脚步。
他背对着裴凌,身影在灰白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挺拔,也格外孤寂。
苏婉气喘吁吁地跟上来,有些不明所以。
裴凌最后一个踏上天台,他反手轻轻关上了消防门,那“咔哒”的落锁声,在空旷的天台上显得异常清晰,仿佛隔绝了所有退路。
风声呼啸,吹动着他柔软的黑发和暗色的衣角。
他不再低着头,不再伪装那副怯懦的姿态。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直直地落在林苋的背影上。
气质,在他抬头的瞬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股萦绕在他周身、仿佛与生俱来的脆弱感和依赖感,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强横的、冰冷的、带着无形威压的气场。
他依旧穿着那身精致的暗色服饰,左眼尾的泪痣依旧妖异,但此刻,他不再是需要被保护的少年,而是……君临此地的王。
“玩够了吗?”林苋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地响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那平静之下,是汹涌的暗流,“这场……扮猪吃老虎的游戏。”
裴凌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再绵软,带着一种慵懒而磁性的质感,与他之前的声线判若两人。
他迈开脚步,不紧不慢地走向林苋,每一步都仿佛踏在空间的节点上,带着某种韵律。
“游戏?”裴凌的声音在天台的风中清晰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居高临下的玩味,“你说得对,这确实是一场游戏。而我,是这里唯一的规则制定者,也是唯一的……玩家。”
苏婉惊恐地捂住了嘴,连连后退,直到后背抵住冰冷的水箱,她才明白那个濒死NPC的话意味着什么。眼前这个少年,真的是……主宰!
林苋终于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清冷的眸子,此刻如同结了冰的湖面,倒映着裴凌那强横而陌生的身影。
没有惊讶,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冰冷的了然,以及深埋其下的、被彻底欺骗后的荒芜。
“为什么是我?”林苋问,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刀刃般的锋利。
零在他面前几步远处站定,深褐色的眼眸如同最上等的琥珀,流转着妖异的光泽,他微微歪头,动作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为什么?当然是因为……你足够‘有趣’啊。”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贪婪地描摹着林苋的眉眼,语气轻佻而残忍:“冷静,理智,强大,却又该死的……心存一丝不必要的善意。看着你这样一个人,明明怀疑,却一次次因为那可笑的保护欲而选择相信我,在我编织的剧本里挣扎、思考、保护着你以为的‘弱者’……这难道不是世间最精彩的戏剧吗?”
他张开手臂,仿佛要将整个冰冷的副本世界拥入怀中,笑容扩大,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你们所有人,挣扎求生的样子,绝望恐惧的眼神,就是我漫长无尽的生命里,最好的消遣,最有趣的……玩具。”
每一个字,都如同毒针,狠狠扎进林苋的心脏,也将一旁苏婉最后的希望彻底碾碎。
玩具……他们挣扎求生,赌上性命的冒险,在这个“主宰”眼中,不过是一场取悦他的闹剧。
林苋静静地听着,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去了。
他看着裴凌,看着这个卸下所有伪装,露出冰冷残酷内核的“主宰”,心中那片因为被欺骗而产生的荒芜之地,仿佛有冰冷的火焰在燃烧。
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笑自己的谨慎,笑自己那偶尔软化的心肠,笑自己竟然真的……对这样一个存在,产生过一丝想要保护的念头。
“那么,现在,戏看够了?”林苋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彻底的疏离与倦怠,“主宰大人。”
他不再看裴凌,目光越过他,投向远处那灰蒙蒙的、没有尽头的天际线,仿佛多看一眼都嫌脏。
然后,他迈开了脚步。
不是冲向零,不是质问,甚至不是愤怒。
他只是……转身,向着天台通往楼下的另一个出口方向,平静地走去。
那是一种彻底的、无视。
仿佛裴凌刚才那番宣告主权、揭露真相的言论,在他听来,不过是无关紧要的噪音。
仿佛裴凌这个所谓的“主宰”,在他决定离开的瞬间,就已经变成了一个毫不相干的存在。
这种无视,比任何愤怒的咆哮、任何激烈的反抗,都更具杀伤力!
零脸上那强横的、玩味的、掌控一切的笑容,瞬间僵住。
他看着林苋决绝离开的背影,那背影挺拔,清冷,带着一种永不弯折的骄傲,正一步一步,彻底走出他精心编织的罗网,走出他的视线,走出……他的世界。
一种比死亡更可怕的、名为“失去”的恐惧,如同最凶猛的野兽,瞬间咬碎了他所有的从容和伪装!
“不准走!”
裴凌的声音骤然拔高,失去了所有的慵懒和磁性,只剩下一种尖锐的、几乎破音的恐慌。
林苋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下一秒,零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原地消失,瞬间出现在林苋身后!
他不再是那个气场强横的主宰,他像是一个被抛弃的孩子,从背后死死地、用尽全身力气地抱住了林苋的腰,将脸深深埋进他挺直的背脊。
“不准走!”他再次喊道,声音闷在林苋的衣服里,带着无法抑制的哽咽和剧烈的颤抖,“我不准你走!”
林苋的身体猛地一僵。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背后传来的、裴凌身体无法控制的战栗,那力道大得几乎要勒断他的肋骨。滚烫的液体,迅速浸透了他后背的衣料,带来灼烧般的触感。
强横与脆弱,在这一刻形成了极致而惨烈的反差。
刚才那个宣告众生为玩具的冷酷主宰,此刻却像一个即将被全世界抛弃的孩童,用最卑微、最绝望的姿态,紧紧抓着唯一的光。
“放开。”林苋的声音冰冷如铁,没有任何动摇。
“不……不放!”零拼命摇头,眼泪汹涌而出,声音支离破碎,充满了全然的恐慌和绝望,“别走……林苋……别离开我……连你……连你也要离开我吗?”
他的告白,不是在宣示主权,而是在祈求。
他的拥抱,不是在禁锢,而是在绝望地挽留。
“我只是……我只是太无聊了……我只是想找点乐子……”他语无伦次地解释着,试图为自己残忍的游戏寻找一个苍白的借口,但最终,所有的辩解都融化在更深的哽咽里,“可是我错了……我不要你当玩具……我不要了……”
他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林苋冰冷的后颈,声音轻得如同呓语,却带着撕裂灵魂般的痛苦:
“我只要你……别走……求你……”
天台上,风声呼啸。
强横的表象被彻底撕碎,露出内里鲜血淋漓的、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偏执而脆弱的灵魂。
情感的堤坝,在这一刻,随着这绝望的告白,轰然决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