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育馆器材通道内的空气,浑浊、冰冷,弥漫着金属和橡胶老化后的淡淡异味。
唯一的光源来自门缝下渗入的、被切割成细线的惨淡光线,勉强勾勒出三人沉默而疲惫的轮廓。
门外的撞击声和嘶吼声在持续了十几分钟后,渐渐平息下去,但那种被窥伺、被围困的压抑感却如同实质般填满了这个狭小的空间。
它们并未离开,只是在等待,如同最有耐心的猎手。
苏婉瘫坐在一个装满旧体操垫的角落,身体还在微微发抖,劫后余生的庆幸被更深沉的恐惧所取代。
她的目光不时瞟向通道深处那扇紧闭的、通往更衣室的内门,仿佛那后面也藏着未知的危险。
林苋靠墙站着,闭目养神,但紧绷的下颌线和偶尔微动的耳廓显示他并未放松警惕。
他的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刚才体育馆内那诡异到极点的一幕——所有“鬼”物如同被冻结般的集体僵直。
这画面如同一个冰冷的楔子,狠狠钉入了他的思维核心,让之前所有被理智暂时压下的疑虑,如同挣脱了束缚的藤蔓,疯狂滋长。
裴凌则抱着膝盖,坐在离林苋不远不近的地方,将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柔软的黑发和一小截白皙的后颈。
他维持这个姿势已经很久,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彻底被吓坏了。
沉默如同不断上涨的潮水,淹没着每一寸空间。
“呵……”
一声突兀的、带着讥讽和颤抖的冷笑,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是苏婉。
她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不再仅仅是恐惧,而掺杂了一种被忽视、被欺骗的愤懑和不甘。
她的目光,如同淬了毒的针,直直刺向蜷缩着的裴凌。
“装……继续装啊?”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锐,在狭窄的通道里显得格外刺耳,“刚才外面那些鬼东西,为什么突然不动了?嗯?”
林苋倏地睁开眼,看向苏婉,眉头微蹙。
裴凌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但他没有抬头,只是将脸埋得更深。
苏婉见裴凌不回应,像是受到了鼓励,或者说被这种沉默彻底激怒了。
她猛地站起身,指着裴凌,声音带着哭腔和控诉:“从碰到你开始就不对劲!为什么那些鬼追我们的时候总会出意外?为什么你能找到那个密道?为什么刚才……刚才它们全都停住了?!”
她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目光又转向林苋,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质问:“林苋哥!你难道没发现吗?每次有他在,我们遇到的危险都变得很奇怪!他根本不是什么新人!他一定是内鬼!是‘鬼’派来的!目的就是把我们引入陷阱!”
“内鬼”这个词,如同投入静水中的巨石,在通道内激荡起无声的涟漪。
林苋沉默着,没有立刻反驳。他的目光沉静地落在裴凌身上,那目光里没有了之前的温和与维护,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
苏婉的话,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那扇名为“怀疑”的闸门。
裴凌终于有了反应。
他缓缓抬起头,脸上依旧是毫无血色的苍白,长睫濡湿,眼尾泛红,那颗泪痣在晦暗光线下显得格外脆弱。
他看向苏婉,眼神里充满了被冤枉的震惊和委屈,嘴唇哆嗦着:“苏婉姐姐……你……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怎么会是内鬼?我刚才也差点死掉啊……”
他的声音带着哽咽,听起来真诚而无助,完美地演绎着一个被同伴误解、伤心欲绝的受害者。
“差点死掉?”苏婉尖声反驳,脸上带着一种看穿谎言的、扭曲的得意,
“我看是演出来的吧!你每次遇到危险,最后不都‘刚好’化险为夷了吗?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林苋哥,你清醒一点!他就是在利用你!”
她的指控一句比一句尖锐,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疯狂。
或许是因为恐惧,或许是因为对林苋下意识维护裴凌而产生的那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明晰的嫉妒,此刻的她,只想撕碎裴凌那副楚楚可怜的面具。
裴的眼中迅速积聚起水汽,他求助般地看向林苋,那双深褐色的眼眸如同受伤的小鹿,写满了无助和祈求信任的渴望。
通道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苏婉急促的喘息声,裴凌压抑的抽泣声,以及门外隐约传来的、如同背景音般的抓挠声,交织成一曲怪诞的交响。
所有的压力,都汇聚到了林苋身上。
他会相信谁?
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林苋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证据呢?”他看向苏婉,目光冷静得近乎残忍,“指控队友是内鬼,需要证据。你看到的‘巧合’,目前都只是推测。”
苏婉愣住了,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除了那些“感觉”和“巧合”,确实拿不出任何实质性的证据。
林苋的目光又转向裴凌,停留在他那张梨花带雨的脸上,继续说道:“在找到确凿证据之前,他依然是我们的队友。在这种地方,无端的猜忌和内讧,比鬼更致命。”
他的话,像是在维护裴,定下了“没有证据不得指控”的基调。
苏婉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颓然坐回垫子上,不再说话,只是用怨恨的眼神死死盯着裴凌。
裴凌仿佛松了一口气,眼泪终于滑落下来,他感激地看着林苋,小声啜泣着:“谢谢你……林苋哥……相信我……”
然而,林苋并没有回应他的感激。
他说完那些话之后,便重新闭上了眼睛,不再看他们任何一人。
他维护了团队的表面稳定,但那种维护,更像是一种基于利弊权衡的、冰冷的决策,而非出于对裴凌的信任。
通道内再次陷入了沉默,但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更加沉重,充满了无声的裂痕和即将爆发的张力。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疲惫和紧张最终战胜了一切,苏婉在角落里昏昏沉沉地睡去。
确定苏婉的呼吸变得平稳悠长后,林苋重新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将目光,再次投向了裴凌。
裴凌似乎也放松了些许,不再是那个全然戒备的蜷缩姿态,但他依然抱着膝盖,侧脸对着林苋,望着空气中虚无的一点,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张精致的侧脸在昏暗中显得有些不真实,优美的肩颈线条绷紧着,透露出他内心的并不平静。
林苋静静地看了他几秒钟。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耳语,却清晰地、带着一种足以冻结灵魂的冰冷和穿透力,在寂静的通道内回荡。
“裴凌。”
裴凌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无形的针刺中,下意识地转过头。
他对上了林苋的眼睛。
那双总是清冷沉静,偶尔会因他流露脆弱而闪过一丝温和的眸子,此刻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如同寒潭般的沉静,以及沉淀在那片沉静之下的、锐利如刀的审视。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降至冰点。
林苋看着他,一字一顿,清晰地问道:
“你,究竟是谁?”
没有怒吼,没有质问,只是平静的陈述,却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具压迫感。
这不是队友之间的询问,而是审判官对囚犯的最终讯问。
裴凌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比之前任何一次伪装都要彻底。
那双总是盈满水汽、显得无辜又脆弱的深褐色眼眸,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无法掩饰的——慌乱。
如同完美的冰面被骤然敲击,裂开了蛛网般的缝隙。
他张了张嘴,那些早已准备好的、用来应对各种质疑的、楚楚可怜的说辞,在这一刻仿佛全部卡在了喉咙里。
在林苋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虚伪的眼睛注视下,任何表演都显得苍白而可笑。
他试图挤出一个委屈的表情,但肌肉有些僵硬。
他试图用颤抖的声音反驳,但声带仿佛不听使唤。
“……我……我是裴凌啊……”最终,他只能干巴巴地、重复着这个早已给出的答案。
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嘶哑和……底气不足。
这是他第一次,在林苋面前,无法给出一个完美的、足以取信于人的答案。
那双总是掌控一切、带着玩味和隐秘愉悦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被逼到悬崖边的无措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祈求。
祈求什么?
祈求他不要再问下去?
祈求他还能像之前一样,被自己的脆弱所蒙蔽?
林苋没有说话,只是依旧那样沉静地看着他,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针,一寸寸地剖析着他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将他那瞬间的慌乱和无力,尽收眼底。
沉默,成为了最严厉的审判。
信任的基石,在这一声平静的质问和那无法完美的回答中,轰然碎裂,露出了其下深不见底的、名为“欺骗”的深渊。
通道内,只剩下两人之间无声对峙的、冰冷至极的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