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的短暂宁静,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被彻底打破。
起初是细微的、如同虫蛀般的“窸窣”声,从四面八方的墙壁和天花板内传来,仿佛有无数东西在管道和夹层中蠕动。
紧接着,是门外的抓挠声再次响起,这一次,不再是单一的源头,而是密集得如同雨点般从图书馆的各个出口方向传来——他们之前探查过的侧门、甚至高窗之外,都开始响起了令人牙酸的刮擦声!
“它们…它们好像越来越多了…”苏婉抱着胳膊,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蜷缩在防御工事后面,脸色比纸还白。
林苋早已站起身,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周围。
他的表情凝重到了极点。
防御圈能暂时阻挡直接的冲击,但如果“鬼”从天花板通风口或者利用数量强行拆解书架闯入,他们将被彻底困死在这个角落里。
“不能待在这里了。”林苋的声音低沉而决绝,“图书馆已经不再安全,我们必须突围,换个地方。”
“突围?外面全是那些东西!”苏婉惊恐地摇头。
“留在这里是等死。”林苋的语气不容置疑,他快速分析着,“去体育馆。那里空间足够大,没有复杂的隔间,视野相对开阔,不容易被四面埋伏,而且可能有其他出口或者适合固守的设备间。”
这是权衡之后的选择。图书馆如同一个正在缩紧的囚笼,而体育馆,至少提供了运动和周旋的空间。
裴凌紧紧靠在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表示无条件跟随。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中却有一种奇异的、近乎盲从的坚定。
“好…好吧…”苏婉看到两人都决定了,也只能咬牙同意。
“我数三下,一起搬开挡住大门的障碍物。出去之后,不要回头,全力向体育馆方向跑。记住,我们的目标是移动和生存,不是战斗!”林苋再次强调。
“一、二、三!”
三人合力,迅速将堵门的书架和桌椅挪开一条缝隙。林苋猛地拉开插销,一脚踹开大门——
门外,景象令人头皮发麻。
昏暗的走廊里,影影绰绰,至少聚集了七八个形态各异的“鬼”影!它们有的如同壁虎般攀附在墙壁和天花板上,有的在地上以扭曲的姿势爬行,空洞或浑浊的眼睛齐刷刷地聚焦在门口的三个人类身上。
“跑!”
林苋一声令下,三人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几乎在他们踏出图书馆的瞬间,身后的“鬼”群发出了兴奋的嘶嚎,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追来!
走廊变成了生死竞速的跑道。林苋一马当先,手中的短刺不时格开从侧面扑来的零星“鬼”影,为身后的两人开辟道路。
苏婉尖叫着,爆发出所有的潜力埋头狂奔。零则显得最为“狼狈”,他的速度似乎总是慢上一拍,好几次都是林苋及时回身拉他一把,才险之又险地避开身后探来的鬼爪。
“左边楼梯下楼!”林苋根据记忆中的地图指挥方向。
三人跌跌撞撞冲下楼梯,身后的追逐者如同附骨之疽,脚步声、嘶吼声、还有那种冰冷的恶意,紧紧相随,并且数量似乎在不断增加!从其他走廊和楼层汇入的“鬼”影,加入了这场疯狂的狩猎。
当体育馆那扇高大的、刷着绿色油漆的双开木门出现在视野尽头时,三人都几乎看到了希望。
“快!就在前面!”林苋鼓励道。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冲到体育馆门口的刹那——
“砰!”“砰!”“砰!”
体育馆两侧的通道阴影里,猛地窜出数道黑影,瞬间封死了他们的去路!而身后,追兵也已逼近!
他们被彻底包围了!前有堵截,后有追兵,陷入了绝境!
“进去!”林苋当机立断,猛地撞开体育馆虚掩的大门,将裴凌和苏婉推了进去,自己则反身守在门口,试图短暂阻挡。
但“鬼”的数量太多了!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就冲垮了林苋脆弱的防线,如同潮水般涌入了体育馆内部!
体育馆内空间巨大而空旷,木质地板,两侧是高高的看台,中间是篮球场,周围散落着一些运动器材。此刻,这里却成了无处可逃的斗兽场。
三人被迫退到了篮球场的中线附近,背靠背站成一个三角形,面对着从四面八方缓缓逼近、形成一个缩小包围圈的“鬼”群。
粗略一看,竟有十几個之多!它们形态各异,有的肢体扭曲,有的面容腐烂,唯一的共同点是那散发着冰冷杀意的眼神和伸出的、渴望触碰的手臂。
苏婉已经吓得连尖叫都发不出了,只是绝望地啜泣。
裴凌紧紧挨着林苋,身体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呼吸急促。
林苋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的大脑飞速运转,计算着各种可能性,但无论哪种方案,在绝对的数量差距面前,生存几率都渺茫得令人绝望。
难道……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不!还有一个办法!
一个极其危险,几乎是九死一生的办法!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整个体育馆,最终定格在远处那个通往器材室和更衣室的狭窄通道口。
那里相对易守难攻,或许能支撑片刻。
但前提是,必须有人引开大部分“鬼”的注意力!
“听着!”林苋的声音低沉而急促,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苏婉,裴凌,我数到三,你们什么都不要管,用尽全力冲向那边那个通道口!进去之后,想办法堵住门!”
“那你呢?!”裴凌猛地抓住他的手臂,声音带着哭腔和前所未有的恐慌。
林苋低头,对上他那双盈满水汽、写满恐惧的深褐色眼眸,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我去引开它们。”
“不行!”裴凌失声叫道,手指用力得几乎要掐进林苋的肉里,“你会死的!”
“这是唯一的办法!”林苋猛地甩开他的手,眼神锐利如刀,“不想一起死,就照我说的做!准备好!”
他没有给裴凌再反驳的机会,深吸一口气,目光锁定包围圈最薄弱的一侧,那里通往开阔的篮球场中央。
“一!”
“二!”
“三!跑!”
随着最后一声令下,林苋如同扑火的飞蛾,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向着数量最多的“鬼”群主动冲了过去!他手中的短刺挥舞,吸引着绝大部分的注意力!
“吼——!”
“鬼”群的注意力果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击和挑衅所吸引,大部分立刻调转方向,嘶吼着扑向林苋!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群!
苏婉尖叫一声,拉着似乎已经“吓傻”了的裴凌,拼命向通道口冲去。
裴凌在被拉走的最后一瞬,回头望向林苋的方向,那双眼睛里,恐惧被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碎裂的情绪所取代。
林苋在“鬼”群中穿梭,将速度发挥到极致,利用篮球架和散落的器材作为掩护,不断变换方向,如同在刀尖上跳舞。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惊险,每一次闪避都间不容发。
但“鬼”的数量实在太多了!它们的速度、力量和对地形的熟悉程度都远超常人。
几次险象环生后,林苋的体力开始急剧下降,动作出现了一丝迟滞。
就是这一瞬间的迟滞!
一只隐藏在阴影中、如同蜘蛛般匍匐的“鬼”,骤然弹射而出,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一只青灰色、指甲尖锐的手,带着冰冷的死亡气息,直取林苋的后心!
林苋刚刚避开前方两只“鬼”的扑击,旧力已尽,新力未生,身体正处于最尴尬的位置,根本无法完全躲开这来自死角的致命一击!
他甚至能感觉到那指尖带来的、刺痛皮肤的寒意!
要……结束了吗?
这个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窜过他的脑海。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以林苋为中心,方圆十米之内,所有正在扑击、嘶吼、抓挠的“鬼”物,动作骤然僵直!
不是停止,而是僵直!如同提线木偶被瞬间抽走了所有的动力,又像是高速播放的电影被按下了静止帧!
它们保持着前一刻的姿态——扑在半空的,手臂伸出的,张口嘶吼的——却如同被无形的寒冰冻住,所有的动作、声音、甚至那冰冷的恶意,都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那只即将触碰到林苋后心的鬼爪,就停在他背后不到一寸的地方,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整个世界,陷入了一种极其诡异、令人毛骨悚然的绝对静止!
半秒!
也许更短!
但这突如其来的、违背所有常理的僵直,对于林苋这样的高手来说,已经足够了!
求生的本能和千锤百炼的反应速度,让他在那“静止”的半秒内,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他腰腹猛地发力,以一个几乎超越人体极限的侧滑步,硬生生从那只僵直的鬼爪和旁边另一只僵直的“鬼”物之间的缝隙中钻了出去!
“噗通!” “咔嚓!”
在他脱离险境的下一刻,那诡异的僵直效果消失了!
扑空的“鬼”物因为惯性重重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其他的“鬼”也恢复了行动,发出困惑而愤怒的嘶吼,似乎也不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
但它们失去了唯一的机会。
林苋没有丝毫停留,甚至没有回头去看那诡异的景象,他将体内最后一丝力量压榨出来,如同一道利箭,冲向了通道口。
苏婉已经连拉带拽地将“吓呆了”的零拖进了通道,正奋力想要关上那扇厚重的防火门。
林苋一个箭步冲入门内,反手“砰”地一声将门死死关上,迅速落下门闩!
“咚!咚!咚!”
门外立刻传来了疯狂的撞击声,但防火门远比图书馆的木门坚固,暂时抵挡住了冲击。
安全了……暂时。
林苋背靠着冰冷的铁门,剧烈地喘息着,汗水几乎浸透了他的衣服。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不仅仅是因为体力的透支,更是因为刚才那匪夷所思的一幕。
那是什么?
所有的“鬼”……同时僵直?
这绝不可能是巧合!也绝不可能是副本的正常机制!
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猛地射向通道内侧,那个靠着墙壁,似乎因为过度惊吓而缓缓滑坐在地上的裴凌。
裴凌的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还在微微颤抖,眼神空洞,仿佛灵魂都已经出窍。他双手紧紧抱着自己的膝盖,将脸埋了进去,身体小幅度的、无法控制地瑟缩着,看起来脆弱到了极点,也“惊吓”到了极点。
完美的,无懈可击的,受惊过度的模样。
但林苋心中的疑云,却在这一刻汹涌翻腾,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一次是巧合,两次是幸运,那这第三次呢?这违背了副本底层规则的、如同神迹般的僵直?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裴凌身上,那双清冷的眸子深处,第一次毫不掩饰地浮现出锐利如刀的审视和深深的、几乎要将他看穿的怀疑。
是你吗?
裴凌。
你到底是什么人?
而此刻,将脸深深埋入膝盖的裴凌,无人能看见的脸上,那双睁大的眼睛里,残留的并非全是伪装出的恐惧。
更多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几乎将他灵魂撕裂的后怕!
就在刚才,看到林苋即将被触碰、即将“死亡”的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要停止跳动!
一种前所未有的、名为“恐惧”的情绪,如同狂暴的海啸,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玩闹和掌控欲!
他不能失去他!
绝对不能!
那股力量,那让所有“鬼”僵直的命令,并非他深思熟虑后的布局,而是那一刻,源于灵魂最深处的、失控的爆发!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知到“害怕失去”的滋味。
如此……痛苦,如此……令人疯狂。
依赖与守护的薄纱被骤然撕裂,露出其下汹涌的暗流。怀疑的种子破土而出,长成了参天大树。而失控的恐惧,则在伪装者的心底,烙下了第一道真实的裂痕。
体育馆内的喘息,带着血腥味和冰冷的质疑,预示着这场共舞,即将步入更加危险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