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寒风已然凛冽,卷着枯黄的落叶,刮过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市三中的校园里,光秃秃的树枝在灰白色的天空下摇曳,更添几分萧瑟。
下课铃响,学生们鱼贯而出。高二(三)班门口,谢言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羊毛大衣,身姿挺拔,正低头看着手机。他刚从物理竞赛集训队回来,周身还带着一丝清冷的学术气息。作为常年稳坐市里第一宝座的学神,他即使站在嘈杂的走廊,也自成一道风景。
“学霸,等老大啊?”林海涛、简嘉恒和张磊勾肩搭背地晃出来,看见谢言,熟稔地打招呼。他们几个是学校里出了名的不学习分子,也是校霸宋翊的铁杆兄弟。自从谢言开始“追”宋翊,他们从最初的震惊、起哄,到现在的习以为常,甚至带点敬畏——毕竟,不是谁都有胆量和能耐把他们老大按在墙上亲,还能让老大乖乖坐下来背化学方程式的。
“嗯。”谢言抬眼,淡淡应了一声,目光越过他们,投向教室里最后一个慢悠悠站起来的身影。
宋翊穿着一件看起来就很暖和的黑色羽绒服,拉链没拉,露出里面简单的卫衣。他头发似乎刚睡醒有些乱,脸上还带着点慵懒的倦意,但那双眼睛看过来时,依旧带着校霸独有的、不加掩饰的锐利。他成绩垫底,家境却与谢言不相上下,只是心思全然不在书本上。
“走了。”宋翊走到门口,很自然地把手里喝了一半的热奶茶塞到谢言手里,“冻死了,给你暖暖手。”
谢言从善如流地接过,温热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开。他注意到宋翊指尖有点红,便不动声色地用自己温热的手掌握住那几根微凉的手指,揣进了自己的大衣口袋。
“卧槽……”旁边的张磊小声嘀咕,被简嘉恒肘击了一下。
颜昕昕和谭梓奚也从教室出来。颜昕昕抱着几本厚厚的参考书,看到这一幕,抿嘴笑了笑。谭梓奚则吹了个无声的口哨,冲宋翊挤挤眼。
“翊哥,晚上‘夜色’网吧,搞起?”林海涛兴致勃勃地问。
宋翊还没回答,谢言先开了口,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今晚不行,他有一套数学卷子要订正。”
宋翊“啧”了一声,却没反驳,只是用空着的那只手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周围几个人早已见怪不怪,纷纷露出“懂了懂了”的表情。
一行人吵吵嚷嚷地往校外走。宋翊的手机在他羽绒服口袋里震动起来,他正被林海涛缠着说游戏里的事,便顺手把手机掏出来,看也没看就塞给了谢言:“帮我拿一下,烦死了。”
谢言接过那只黑色的手机,指尖无意间碰到屏幕,屏幕亮起,一条新消息预览弹了出来。
发信人备注是“津楠五中-赵强”。
内容:「翊哥,上次打我们学校初一那帮孙子放话了,说这周五放学要在西巷废车场那边‘聊聊’。妈的,明显是找事,干他丫的!」
谢言的瞳孔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握着手机的力道微微收紧。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甚至顺手将手机屏幕锁上,妥善地放进了自己的口袋,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他记得这件事。大概半个月前,津楠五中几个高年级的混混,欺负了市三中一个初一小男孩,抢了钱还动了手。宋翊碰巧遇上,对方嘴贱连市三中一起骂了,宋翊那脾气,当场就带着林海涛他们动了手,把对方揍得不轻。看来,这是对方不服气,找上门来了。
周五,西巷废车场。谢言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两个信息点。
他侧头看了一眼正不耐烦地听着林海涛絮叨的宋翊,对方眉头微蹙,下颌线绷得有些紧,显然也在为别的事烦心。谢言的目光柔和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不会让宋翊去。这种毫无意义的斗殴,除了增加受伤的风险和惹来麻烦,没有任何益处。而且,他了解宋翊,这家伙看着凶狠,其实骨子里比谁都重情义,尤其护短,对方拿学校说事,他肯定会去。
但谢言没打算告诉宋翊他看到了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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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两天,一切如常。谢言依旧每天给宋翊补习,从受力分析到化学反应方程式,宋翊依旧错误百出,然后被谢言以“惩罚”的名义按在书桌前亲到耳根通红,脑子发懵,反而稀里糊涂地记住了一些知识点。
只是谢言外出“有事”的频率稍微高了一些。有时是去图书馆查资料,有时是去老师办公室问题,宋翊没太在意,只当学霸的日常就是如此忙碌。
周四下午,谢言以“家里有点事”为由,提前离开了学校。他没有回家,而是径直去了城西那片废弃的汽车处理厂。
冬日的傍晚黑得早,才五点多,天色已经暗沉下来。废车场里堆叠如山的破旧车架在暮色中如同沉默的巨兽,投下幢幢黑影,寒风穿过铁皮的缝隙,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谢言只身一人,穿着那件价值不菲的深灰色大衣,站在一片相对空旷的场地中央,身姿依旧挺拔从容,与周围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
没多久,七八个穿着五中校服或流里流气衣服的男生骂骂咧咧地走了过来,为首的正是那个赵强,个子高大,一脸痞气。
“操,宋翊那孙子呢?怕了?就派你这么一个小白脸来?”赵强上下打量着谢言,语气充满了不屑。他身后的人也跟着哄笑起来。
谢言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他视力很好,这只是他思考时习惯性的小动作。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对面一群人,声音在寒风中清晰而冷冽:“他不会来。这件事,我来解决。”
“你解决?你算老几?”赵强嗤笑,“怎么,想替宋翊出头?用你年级第一的脑子跟我们讲道理?”
“不。”谢言缓缓向前走了一步,明明只有一个人,气势却丝毫不弱,“我和他不一样。他动手,可能只是让你们疼几天。而我,”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理,“可以让你们,或者你们的家人,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记住这个教训。”
他拿出自己的手机,调出一个界面,屏幕的冷光映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赵强,父亲在城东建材市场有个摊位,最近似乎想扩大经营,正在申请贷款。”
“李铭,母亲是区人民医院的护士长,工作勤恳,今年有望评优。”
“王强,你表哥在‘夜色’网吧做网管,上个月好像……”
他语速平稳,每点出一个名字,说出一点信息,对面那群人的脸色就白一分,哄笑声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惊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你……你他妈调查我们?”赵强的声音有些发颤,色厉内荏。
“只是确保沟通的有效性。”谢言收起手机,双手插回大衣口袋,仿佛刚才那些带着威胁意味的话不是出自他口。“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如果你们,或者你们学校的任何人,再来骚扰市三中的学生,尤其是宋翊……”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双沉静的眼睛里透出的冷意,比十一月的寒风更刺骨。
五中那帮人面面相觑,最终,赵强咬了咬牙,狠狠瞪了谢言一眼,撂下一句“算你狠”,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谢言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废车场入口,这才几不可闻地舒了口气。他拿出手机,删除了刚才临时调出的资料页面。这些信息是他通过一些家庭人脉和网络渠道快速查到的,并不涉及核心**,但足以震慑这些欺软怕硬的学生混混。
他并不喜欢用这种方式,但这是最快、最有效,且能避免宋翊卷入暴力冲突的办法。他抬头看了看彻底暗下来的天空,几颗寒星隐约闪烁。该回去了,宋翊大概还在等他一起吃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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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如期而至。一整天,宋翊都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看一眼手机,似乎在等什么消息。但直到放学,他的手机都异常安静,那条约架的消息如同石沉大海。
“奇怪……”宋翊嘀咕着,收拾书包的动作都慢了几分。
“怎么了?”谢言状似无意地问。
“没什么。”宋翊摇摇头,没多说。他不想让谢言知道这些乱七八糟的事,觉得这跟学霸的世界格格不入。
放学路上,林海涛还在那跃跃欲试:“老大,听说五中那帮孙子最近挺安静啊?是不是怕了?”
宋翊皱了皱眉:“不知道,没消息。”
谢言走在宋翊身边,听着他们的对话,目光落在远处光秃的树梢上,仿佛一切与他无关。
晚上,宋翊的卧室里。
暖气开得很足,宋翊只穿了件薄卫衣,盘腿坐在地毯上,对着面前的数学卷子苦大仇深。谢言坐在他旁边的书桌后,处理着自己的竞赛习题。
突然,宋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赵强发来的消息。宋翊正准备拿起来看,一只手却先他一步按住了手机。
宋翊抬头,对上谢言深邃的目光。
“作业写完了吗?”谢言问,手指轻轻压在手机屏幕上,没有移开的意思。
宋翊莫名有些心虚:“……还没。”
“那先专心。”谢言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力量。他没有把手机还给宋翊,而是就那样自然地放在了自己手边,然后继续低头写他的题。
宋翊看着谢言线条优美的侧脸和专注的神情,到嘴边的抗议又咽了回去。他烦躁地揉了揉头发,重新把注意力拉回到数学公式上,心里却像被猫抓了一样,好奇那条消息到底说了什么。
等他终于磕磕绊绊地把卷子订正完,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谢言合上自己的习题本,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
他把手机递还给宋翊,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谈论天气:“刚才好像有条消息,你看看。”
宋翊连忙接过,解锁屏幕。赵强的消息很简单,却让他愣住了。
「翊哥,之前的事算了,是我们不对。以后井水不犯河水。」
“???”宋翊一头雾水。这不符合赵强那伙人的风格啊?怎么就突然服软认错了?
他抬头,看向正在弯腰收拾书包的谢言。暖色的灯光勾勒出谢言清俊的轮廓,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神情专注而平静。
一个荒谬的念头突然闯入宋翊的脑海。
他想起这两天谢言偶尔的“外出”,想起今天苑钦三中异常的安静,想起谢言刚才按住他手机时那不容置疑的态度……以及,谢言那个恐怖的脑子和他那深不可测的家境。
“谢言。”宋翊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嗯?”谢言拉上书包拉链,抬眼看他,眼神清澈,仿佛不染尘埃。
“五中那件事……”宋翊盯着他的眼睛,试图找出一点破绽,“是不是你……”
谢言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走到宋翊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地毯上的他,然后缓缓蹲下身,与宋翊平视。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宋翊因为做题而抓得有些乱的头发,动作温柔,与他平日里清冷的样子截然不同。
“宋翊,”他叫他的名字,声音低沉而认真,“你的手,应该用来握笔,或者……”他顿了顿,指尖下滑,轻轻碰了碰宋翊的唇角,“或者,抓紧我。”
“而不是用来对付那些垃圾。”
宋翊的心脏猛地一跳,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他看着近在咫尺的谢言,那双总是冷静睿智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着他的倒影,以及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深沉而专注的维护。
所有疑问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
不是谢言,还能有谁?
一股复杂的热流涌上心头,有被擅自做主的微恼,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被珍视和保护着的悸动。他习惯了冲在前面,用拳头解决问题,习惯了做那个保护别人的角色。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不动声色地,为他扫平了前方的麻烦,把他护在了身后。
而他,竟然……一点也不讨厌这种感觉。
“操……”宋翊低骂了一声,却不知道是在骂谁。他猛地伸手,揪住谢言大衣的领子,把人拉向自己,带着点凶狠,却又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吻了上去。
这个吻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次“惩罚”,充满了确认和宣泄的意味。
谢言微微一怔,随即眼中漾开极浅的笑意,他顺从地回应着,反客为主,将这个吻加深。
窗外,十一月的寒风依旧呼啸,而室内,暖意盎然,只剩下彼此交错的呼吸和心跳声。
宋翊想,或许被这样一个学霸“管着”,感觉……也不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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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 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