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这种情况下一对一的谈话还能勉强进行的话,那么一对四,就会显得混乱无比。这么特殊的情况,即使四个人从业多年,也是第一次遇到。
不同于什么都不懂的林逅,四个人在确定了他的身份信息无误后,踏入病房之前是好好做过准备的。只因为接下来林逅身上要发生的事,远比他们表面上说出来的还要复杂。
就如他们所说,林逅的母亲给林逅留下了两样东西,一样是财产,一样是债务。
无论哪一样单独拎出来都不复杂,林逅无非只有主动接受或者被动接受两种选择,但这件事最复杂的部分就在于他母亲的失踪和死亡上。
林逅的母亲名叫牧柔,从登记在档案的资料来看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她出生于一个偏远的星球,家庭清贫,家里靠贩卖家畜的农产品为生,她会借贷一大笔钱置办一个农场,并在死后让自己的孩子继承非常正常,但可疑的是,牧柔的孩子林逅并不在她的户口上,牧柔的个人档案上也没有婚配记录。
他们能找到并确认林逅的身份全凭牧柔十几年前在医院留下的生产记录,通过血样基因的对比,才能确定两人是母子关系。
也就是说,林逅是她独自生下的,不知父亲身份的私生子。
当然这其实也不是什么大问题。科技在进步,人类在发展,新时代的思维观念早就摆脱了老旧观念的束缚,人有权利自由支配自己的身体,私生子在现在的社会上不存在身份歧视。
奇怪的点就在于,牧柔似乎不想让自己的孩子被社会所接纳。她不但没有带林逅去办理亲属关系认证,把林逅记录在自己的档案资料里,也没有让林逅植入如今社会普及的个人身份芯片。
没有个人身份芯片,就意味着林逅无法享受任何社会福利,他无法在正规的医院就医,无法乘坐正规的交通工具,无法上学,无法得到一份正式体面的工作。
牧柔还在他身边的时候,他可以依靠母亲,但如果牧柔不在了,这个孩子在社会上会寸步难行。
在四人得知自己要找的是这样一个孩子的时候,四个人有四种截然不同的心境。
牧柔爱自己的孩子吗?
他们不约而同得思考过这个问题。
爱。却在孩子十岁的时候把他一个人抛弃在难民避难所,不让孩子去上学,不办理身份证明,让这个无辜的孩子忍受无边的孤独与痛苦。
不爱。却查出牧柔借贷到的钱大部分其实没有用在农场,而是用在了这个孩子身上。她带着他去往各个星球旅行,去高级的餐厅吃饭,去最大最豪华的游乐场,给孩子买任何他喜欢的东西。
她还在林逅的通讯器上留下了一大笔可以分期取款的钱,足够用到林逅成年。
自林逅被抛弃的那天起,牧柔无声无息失踪了七年,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会突然抛弃自己的孩子,她又去了哪里。直到七年后,他们从医院的特殊入院记录上找到了林逅,顺着这个母亲唯一留下的遗产线索,逐渐了解到世上还存在着这样一个可怜的孩子。
如今孩子独自挣扎着成长了七年,终于有人在他自杀入院后找到了他,认出了他,又在他快要过成人生日的前几天,告诉他母亲的死讯,并强行塞给他母亲留下的遗物。
而林逅不得不接受这一切,哪怕这个遗物从此以后还要继续折磨着他。
林逅又擦了擦脸上的眼泪。
他颤抖着哭了好一会儿了,虽然不是情绪崩溃似的大哭大闹,但这具身体的底子太差,就算只是持续的流眼泪,对其的负担也很大。
面前的四个大人面露怜惜,就像是把他当成水晶做的人一样,说话声音都不敢太大,生怕几句话说不对,他就原地碎给他们看。
其实不必,林逅的大脑很清醒。
但四个人尽详尽细,把所有都掰开了揉碎了讲给林逅听,确实让林逅充分了解到现状,并开始思考要怎么做才能让事情对自己最有利。
不过在他正式开口表达自己的想法之前,还有一件事必须要先处理。
他在心中默默说。
林逅?
你先别哭了,你的身体要受不了了。
林逅之所以可以边哭得打抖边保持冷静的思考,是因为其实在哭的不是他,而是早在四天前就死去的原主。
或许是因为死亡时间不长,原主的身体还没有完全被他掌控,仍保留了一些自我意识在这具身体中,不受他的控制。
林逅可以清晰得感受到,这具身体自听见母亲被判定为死亡的那一刻起,心脏就开始不规律地抽搐,胃里痉挛,眼睛控制不住地流下泪水。
林逅没有对母亲的认知和概念,但他正在切身实际得体会着失去母亲的痛苦。他又不是真的没有感情。通过那四个人讲述的话,多多少少能理解原主艰难悲惨的处境。
真的非常难受。悲伤得好像要死掉一样。
原主选择了自杀,或许就是因为持续感受着这种身体无法负荷的痛苦。
但林逅和他不一样,林逅上辈子是很能吃苦忍痛的,这种程度对他来说不算严重,所以他还有思考和安慰这具身体的富余。
别哭了。他继续在心中默默说。
我继承了你剩下的人生,我一定会帮你留住你妈妈的遗产的。
这样说完以后,身体才渐渐的不再失控了。
林逅再次擦干眼泪,他最后抽噎了一下,接过旁边人递过来的纸巾,把自己的脸收拾干净。
然后他用恢复平静的声音说:“我接受荒星移民计划。”
四个大人瞬间停下所有声音,他们再次一同注视着林逅,疲惫的脸上没有释然,有的只是另一种沉重。
“您真的考虑好了吗?”
“是的。”林逅点头,“我接受我妈妈留下来的农场和债务,我也同意移民去农场所在的荒星生活,谢谢你们。”
所谓的荒星移民计划,其实是另一种意义上的难民安置计划。
在长达百年与虫族的战争中,人类的家园被不断摧毁,又不断重建。无数次的战争产生了数不尽的难民,这些失去家园的难民游荡在各个人类居住的星球上,因为没有稳定的住所,很多人也没有从头再来的勇气,从而产生了大量的社会问题。
如何妥当的安置这些人成了人类社会绕不开的话题。
荒星移民计划,因此而生。
繁荣的首星和周边的一二三线星球容纳不了那么多难民,于是帝国开始鼓励难民去往战争已经结束的荒星移民。
但这项计划实行的却不顺利。
谁都不傻,甚至大部分难民就是从荒星逃难来的,荒星上的生活有多艰苦,信息有多不发达,没人比他们更清楚了。人在荒星和首星的生活一个天堂一个地狱,即使这个世界上有圣人,但又不是人人都能成圣。
计划实行不下去,于是帝国抛出了巨大的诱饵。
主动移民去荒星的难民,帝国会给一大笔钱作为生活补助,并且给与部分荒星的土地和房屋的所有权。
林逅看中的就是这个。
只要他主动移民,就能得到还债的钱和农场。
牧柔留下的债务在她失踪的几年里早就利滚利变成了天文数字,即使林逅继承了农场,他也守不住。债务局为了追回逾期的债务会收走农场进行资产拍卖。牧柔可能没有想到,即使她已经死去,她的孩子不光会继承她的遗产,还会继承她欠下的债务,又或许她留下农场其实是想要林逅用农场去抵债。
至于她真正的想法是什么,林逅无从得知,也不打算思考。
原主想要留下母亲的遗产。林逅既然答应了他,就一定会做到。
参加荒星移民计划是唯一的解法。
但这个在别人看来一眼灰暗的未来,并不是林逅走向毁灭的道路。
放心吧,我会把一切都处理好的,新生活就从荒星开始。去往荒星前的那个夜晚,林逅默默对心中说。
不知道是不是另一个林逅真的被他说服了,自那天后,林逅就再没感觉到过身体有异样。即使他再次把自己弄得气喘嘘嘘,心脏狂跳不止,出了一身热汗,也没感觉到什么。
林逅使劲把羊拽回栅栏内,一边累得大喘气,一边思考着下次换个什么省力点的牧羊法。
本来今天的目标是要去弄点结实的木材回来修理农场破损的门板的,但羊死活不进树林,林逅只能站在旁边抓耳挠腮。
要是手里有武器就好了,他想。哪里还稀罕用什么羊当前锋。羊不进树林,那他也不去了。没什么别的原因,就是单纯的不敢去。
就在不久前林逅被羊溜的空隙,他确实看见了树林里有什么东西在动。这也是他光天化日之下也不敢在外面晃悠,早早把羊拽回去的原因。
这颗荒星上确实是有虫族的,来得第一天晚上他就已经确认过了。
第一天晚上,林逅因为奔波了一天累得头晕眼花,在把牲畜们关好以后,他就迫不及待地回居住房收拾房间去了。
卧室里有床有睡眠舱,由于前世的习惯加上一些客观因素,林逅选择了睡床。
他当然也好奇怪过那个长得像一颗胶囊似的睡眠舱,但是第一晚他没找到睡眠舱的启动开关。没电的睡眠舱就像一个冰冷的大铁盒子,手摸上去冻得慌,人直接躺在里面肯定是没法度过荒星寒冷的夜晚的。
等林逅收拾好床铺躺下入睡后,他并没有如愿睡一个好觉。
他记得很清楚。那天晚上正睡得迷迷糊糊,在梦中却听见一阵窸窸窣窣地异响,他猛地惊醒过来,然后发现床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林逅一度陷入了沉思,思考着自己要不要低头往下看。
看过恐怖电影的人都知道,一般这种时候主角要是敢低头,绝对要进入剧情杀。而避开剧情杀最直接简单的方法,就是不去触发它。
但现在都已经来到另一个世界了,或许这个世界不受那条法则约束呢?
于是林逅一边安慰自己,一边低下了头。
事实证明,半夜发现床底好像有东西在动,也有可能不是鬼,而是外星虫族蟑螂。
人不能既要又要,但在这个世界里可以,可以一次性体验物理层面和灵异层面的双重恐惧。
低头的瞬间林逅差点被拳头大小的巨型蟑螂糊脸,吓得他差点从床的另一侧摔下去。
接下来摸黑和蟑螂搏斗的事情林逅不愿再回忆了,反正他是不敢再睡床了。第二天就把床铺塞进了睡眠舱里,并且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给仔细给自己盖好盖子。
或许睡眠舱就是为了杜绝这种事的发生而存在的吧,这也是林逅第一次感受到科技的伟大之处。
总之,荒星上真的有虫族,林逅不打算用自己的命去问候虫族今天吃饱了没。想要外出找木材回来修门堵缝不让大蟑螂进屋也办不到,那就只能回去探索一下农场尘封已久的地窖了。
前几天因为农场岌岌可危的储电,他不敢开太多电闸,今早再去看电箱的时候,似乎是经过两天的自发电储备,他发现稍微有了一点储蓄。
说起来,农场大部分的门都是需要用电启关的,感觉有点奇怪啊。万一遇上紧急情况,比如像现在这样,没电岂不是一扇门都别想打开?但这是个科技水平很高的世界,用电动门似乎也比较合理?
林逅按下地窖的启动按钮,黑漆漆的洞口在他面前缓缓变大,从中散发出了一股阴冷发霉的气味。
林逅小心翼翼地扶着墙走了下去,因为里面漆黑一片,他看不清具体有什么,只看见了大致的几个物体的轮廓。
“好黑啊……”
林逅顺着墙壁摸索,希望能找到灯的开关。
但他上上下下摸了一圈又回来,始终没有摸到墙面上有任何像开关的东西。
或许地窖的灯用的是语音感应开关?
“开灯!”
“开电!”
“启动?”
“开机?”
林逅胡乱喊着,试图找到正确的语言指令。
“开机!开机?我说开灯!打开电灯!照明!喂喂喂?听得见吗?”
“开机啊!开灯啊!太黑了我看不见!开开开!”
喊了一堆没反应,林逅有些泄气,他无助地站在一片黑暗里,小声嘀咕。
“就算我是新来的,也不能这样吧?别欺负我嘛……”
然而,林逅不知道的是,在他看不见的某个角落的箱子里,真的有东西被他一声“开机”给唤醒了。
只不过因为十几年都处于关闭状态,启动得有些慢。在林逅已经喊完了,垂头丧气摸黑搬了一样地窖里的东西上楼去查看的时候,那东西终于走完了自启程序。
一声微不可闻地电子音响起。
“欢、欢迎回来、来,小主、人……”它说,停顿了大概十几秒后,没有得到回应的它再次重复了一遍。
“欢迎回来,小主人。”
“……”
“……”
“……”
“我等你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