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在不知不觉中将反派养育成人》 第1章 第 1 章 星际2035年,春。 一艘飞船穿过层层漆黑的天幕,最终停靠在了位于三角座星系的某个荒星上。 几声地鸣似的轰隆声后,飞船打开了侧面的舱门,紧接着一架自动阶梯放下,从上面缓缓走下来了一个人,三只羊,五只鸡。 作为一切的新开始,这个拎着大包小包,还要时刻警惕着身边的动物挣脱袋子绳索逃跑的人,并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面对什么困难。 在上飞船之前,他就认为自己已经做好了足够的心理准备,并拼尽全力给自己加油打气。在心中默念:这是一个新的开始,不论再怎么样,一切都不会变得更差了,我一定能够做好一切,往后一定活得漂亮。 只可惜如此天真乐观的想法,没有撑过他在荒星上的第一个夜晚。 早上六点。 通讯器的闹钟准时响起,林逅在一片昏暗中睁开了眼睛。他掀开睡眠舱的盖子,直挺挺地坐起来,先发了几秒钟呆,然后弯下腰去揉自己被冻僵的下肢。 他的眼睛里没有一丝睡意,只因他比闹钟醒得要早,或者说一直睡得断断续续。 荒星的夜晚比他想象中冷得多,这是他被寒冷折磨的第三个晚上。 晚上过得不好,白天自然不会有什么精神。但形势所迫,他没有拿白天去代偿夜晚的资本,只能强撑着软绵绵的躯体,开启新的一天。 等到肢体在按摩中逐渐解冻,林逅从睡眠舱里爬出来。他套上靴子,穿上厚棉袄,走到窗边打开一条缝,轻轻嗅闻起从外面吹进屋的冷风。 林逅现在所在的这颗气候很糟糕的荒星,自大概一百多年前人类和外星虫族开战开始,就成为了双方不断交手的战场之一。在长达百年的战争中,人类抢回了大半被虫族侵略,吸干能量的星球,这颗荒星也早就不再是前线。 但大规模的战争武器使用还是给这颗星球的生态环境造成了不可逆转的伤害。变化无常的天气,弥漫着有害物质的空气,无法种植农作物的土地,以及无数残留下来的战争遗物,无不在证明这颗星球不适合人类生存居住。 不过人类的特性之一,就是能活,无论在哪里。某种程度上来说,这点和虫族差不多。 风里有一股淡淡的刺鼻的味道,具体像什么林逅形容不好,只觉得可能和医疗实验室里某种试剂的味道相似。这让他觉得有点不舒服。但值得高兴的是,今天的味道比起昨天淡了很多,空气污染值下降,这意味着他可以在外面待久一点。 林逅关好窗,摸黑走向外间。 他睡觉的屋子是农场里最小的一间,原本是用来堆杂物的,昨天他收拾出来后,把放在大卧室里的睡眠舱推进了这里。 放着大房间不住,只因为这间屋子面积最小,空气净化最省电。 倒也不是林逅吝啬,只是这座农场已经废弃了几十年没人管,如今重启,其中大部分设施以及发电机都已经损坏报废。剩下能用的两个发电机不足以支撑整个农场进行空气净化,而且还有很多地方必须要用到电,要不然他连动物养殖房的大门都打不开。 浪费电就是在浪费命。 想到这里,林逅叹了口气。他紧了紧厚棉袄,小声念叨了一句以后会好的,拉开大门,走向位于居住区不远处的动物养殖房。 冷风糊脸,林逅打了一个喷嚏,然后他搓了搓手,拉开电箱,按下开关。 一声提示音过后,动物养殖房的大门通电打开,林逅听见里面传出几声羊和鸡的叫声。 沉睡了一夜的农场醒了过来。 最先走出来的是几只鸡,咯咯叫着路过林逅,四散跑开。 然后是一只白色的羊,不紧不慢地踏着四只蹄子走到林逅面前,抬着头毫无畏惧地与他对视。 林逅眯了眯眼,脑子里闪过昨夜冷得睡不着时在脑海里推演了几十次的牧羊之术。 很难想象,都星际2035年了,在这个人类已经实现了自由穿越星际的年代,居然还会有人要靠原始的农牧来讨生活。 本来林逅也是不信的,但从他在这个世界第一次睁眼开始,他所面对的每一件事都在刷新他的三观,每一件事都在挑战他的生存能力。 或许重活一世不代表就能逆天改命,霉运指得是命运本身,不是生命周期的长短。只要他还活着,就注定要被其一直追赶。 林逅叹出今天的第二口气,左脚猛地往后撤步,躲开了白羊的迎腿一咬。 白羊一口没咬中,往后倒退了一米,脑袋下压亮出油亮坚硬的羊角,然后猛地朝林逅撞了过来。 林逅不慌不忙,再次侧身躲开,只不过这次他多加了一个步骤。躲的同时弯下腰双手抓住羊角,借着白羊的冲劲把它掉了个头。 白羊这一下明显是奔着撞死他来的,使足了力气,即使察觉到撞空了也无法轻易停下,又往前跑了半米左右,然后一头撞上了旁边已经通电的电栅栏。 电栅栏使用的是电子脉冲,会按节奏放电,电压可达上万伏,电流却非常小,不伤牲畜的皮肉,却会放大被电击的痛苦,专门为这种喜欢挑衅人的犟种设计。 即使白羊在感到电击的时候已经猛地跳开,但身体还是被电得抽搐了几下。 林逅露出一个缺德得微笑。 真以为我拿你没办法?他小声地自言自语。 林逅没养过羊,但他知道身体健康的动物都是精神劲儿足的,喜欢折腾乱跑的。当初买羊的时候,他特地挑选了羊圈里最活跃的这三只,虽然它们都是马上就要被处理掉的淘汰品,却也是他精挑细选出来的。 品质没得说,就是真的很凶。从他接手到现在短短几天的时间里,白羊们已经出现过十几次突然攻击他的行为。 家畜不都是已经被驯化过的动物了吗?一般的家畜动物真的会有这么强的攻击性吗? 林逅没有这方面的常识,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却也无法比较。而且这些羊是他强行要买的,也没花几个钱,就算真有问题他也只能自认倒霉。 倒是他在坐来荒星的飞船的时候,听见隔壁座位上有几个人指着他嘀嘀咕咕过。 林逅的个人行李不多,但他带着的八只动物确实很占地方,飞船又没有货舱和行李架,大家都是自己和自己的行李坐在一起。他一个人占了差不多三个人快四个人的位置,被背后蛐蛐几句也是能接受的。 他对这个世界还不熟悉,大部分信息都靠听周围人的谈话认识。 那些人说什么……基因感染……虫……真胆大之类的话。可惜飞船航行时发动机的声音太大,他没听全,也没听懂,只听见了断断续续的几句,剩下的全靠自己推测。 喜欢攻击人的羊,应该是这个世界的特色品种。 饲养难度大,难怪被淘汰。 夸他胆子大,确实。毕竟这样贱的羊,他居然有三只。 当初林逅去大牧场买羊的时候,他看见了有一批被牧场主单独隔离出来的羊,他好奇问了几句,牧场主告诉他这批羊基因上有点小问题,正要拖去屠宰场便宜卖处理了。 那不巧了嘛,林逅就是来买便宜羊的。 在林逅提出想买几只自己回去养后,牧场主严肃地警告了他,说这些羊因为基因问题非常难驯,甚至会主动攻击牧羊人。 但林逅被超低的价格迷了眼,无视了老板的警告,为了促成这笔他觉得非常划算的交易,他当时是怎么说来着? 好像是:我老妈给了我一个大农场,我来随便买点东西回去养。我看上这几只羊了,你卖给我吧。 这样趾高气扬的少爷话。 他没有说谎,事实确实如他说的那样。只不过他人生地不熟,又没有人可以依仗,为了不被欺负,只能想办法给自己充场面。 都说出门在外身份是自己给的,所以他在来大牧场之前给自己加了一点设定。 一个因为患有基因病被家里宠坏的任性小少爷。 当然,除了基因病是真,其他都是假的。 不管牧场主信不信,为了让牧场主把羊卖给他,他又顺势高价挑走了五只鸡。 虽然他手里的资金紧巴巴的,但鸡加上羊的钱匀一匀,还是够他装这个逼的。 至于基因有问题的羊好不好训,他哪里还管得上什么好训不好驯,买到就是赚到。而且这方面他有点上辈子没忘干净的小心得,不至于连几只羊都搞不定。 毕竟再难驯,也不会比他上辈子遇见的丧尸变异兽更难驯。 只可惜一切都是纸上谈兵,他忘记了至关重要的一点。有病的不只是羊,还有他自己。 很快,当初的喜滋滋,没过几天就变成了苦兮兮。 基因有问题的羊,和基因有问题的他完全呈两种方向进化。 羊,强壮,好斗,狡猾。 他,瘦小,虚弱,无助。 唯一相似的只有他们的毛发和瞳色。 林逅用脚尖踢了踢羊肚子,在白羊抬头警觉地盯着他的时候,再一次低头与它对视。 荒星的冷风夹杂着尘土吹过一人一羊同为白色的毛发。 两双紫色瞳孔的眼睛同时在黎明前闪烁。 林逅一直都觉得很奇怪的一点。这三只羊很少发出叫声,但行动却出奇的默契,好像有什么可以避开他的交流方式一样。 第一天他为了方便赶车赶路,把三只羊用一根绳子绑在了一起,怕羊咬断绳子跑了,他特地绑的羊角,确保羊咬不到头顶。 然后他在座位上一觉睡醒,车还没到站,三只羊就已经脱离了他的控制,排着队站在车门前等下车了。 往后林逅吸取了教训,不敢再睡觉了。白羊们就开始轮流着骚扰他,力求把他弄累了,在他休息睡觉的时候再次咬断绳子逃跑。 好几次都差点被这群羊混蛋们得逞。 好在旅途不长,林逅到达荒星后的第一晚就把它们都关进了农场的养殖房里,只留了点基础的水和干草不让它们饿死。 直到今天早上,林逅才打开了大门。 看样子即使被关了两天,这群羊也还是很不服气,门一开,迫不及待地就派出了一个代表来试探他。 来吧,让我看看你们还有什么招? 但最终,似乎是惧怕刚刚的电击,白羊在和林逅的对视中败下阵来,它后退了几步,侧过身体撇开了头。 这才对嘛。 林逅欣慰地看了它一眼,然后回屋拿了一根草绳,再次套上羊角。 他扯了扯绳子,对白羊说。 “走吧?我们出去逛逛。” 第2章 第 2 章 林逅带羊出门是充分考虑过的。 首先,他对荒星没什么认知,是被逼无奈赶鸭子上架来的,他对这里的环境不熟悉。任何人去往一个未知的地方都会感到害怕,这是生物的本能,是林逅自欺欺人安慰自己解决不了的。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收集关于这颗星球的情报。 但在来之前,他只打听到这颗荒星曾经是人类和虫族的战场,最后一场战役结束在几十年前。 这里的土地已经经过了人类的战后无害化处理,可以殖民,但几十年过去了,还是没什么人愿意在这颗荒星上长期生活。 根据林逅上辈子的经验,一个没人愿意来的地方,肯定是没有什么好处的,或者说不适合生存的。并且这里曾经发生过战争,也许任然隐藏着致命的潜在危险,他虽然是走投无路才来的,但既然来都来了,就要在保护好自己的同时好好生活。 而要想合理的计划好农场生活,他就必须熟悉农场以及周围的环境。 前三天,他已经摸清楚了农场的布置和设施,对哪些东西能用,哪些东西必须要修,有了初步的规划。接下来的一步就是探索一下外面的资源分布,找找有没有什么有用的东西可以带回去。 带羊出来主要有两个目的。 第一,如果在外探索的路上遇上了突发性危险。荒星上的大型野兽,甚至是残留下来的虫族,他就把羊丢出去吸引注意力,然后乘机逃跑。 如果是上辈子,他大概会有还手的余地,但这辈子的身体太过虚弱,手上也没有武器,虽然很心疼替他去死的羊羊,也只能出此下策了。 第二,动物有着远比人类更加灵敏的嗅觉和直觉,还有一代代从祖先那里传承下来的生存法则。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羊总是这个世界的羊吧。跟着羊走,就能判断出安全的路线,以及有毒和没毒的植物,如果羊能带着他找到湖泊之类的淡水资源,那就再好不过了。 林逅慢悠悠跟在羊后面,看着它时不时停下低头啃两口脚边的杂草,然后又扇了扇耳朵继续前进。羊走得很慢,他也不催促,羊停下咀嚼草叶时,他就抬头看看四周。 林逅在农场和羊较劲了十几分钟左右,等他牵着羊出门时,天就已经完全亮了,光线足够他观察周围的环境。 荒星虽然被人叫做荒星,其实并不荒芜,这颗星球的环境很像地球上的平地森林。农场所在的位置是一块长满草的平地,往外走个大概千米左右,有一片稀疏的树林。 头一次把羊当狗用,效果并没有林逅想象中那么好。 走了一个多小时,他们也没走离农场多远,羊总是只在附近的草地上啃草。 林逅捡起地上的一根长树枝,尝试驱赶它往前面的树林走,但羊比他想象中更加桀骜不驯。 听指令? 不可能! 而且吃饱后,又有些蠢蠢欲动想要攻击林逅。 林逅不敢逼得太紧,羊吃饱后力大无穷,他都有点拽不动了,合理怀疑这东西发起疯来能跳起来把他两脚踹死。 林逅再次叹了口气,只能打消了用羊探路的念头。 不过这也不是他第一次遇到不如意的困难了,之前的都过来了,这次的比起从前,简直不够看。 从林逅在这个陌生的世界睁眼的那一刻开始到现在,其实满打满算也不超过一个月的时间。 在这短短一个月里,他先是经历了原主吃药割腕自杀成功,让他魂穿了进来,然后粘着满脸呕吐物被抬去抢救。 好不容易抢救成功活过来了,魂还没落进身体安定下来。活没两小时,一个医生拿着一堆检查单一脸严肃地走进他的病房,告诉了他他患有基因病。 其实都不用查,光看就知道了,他白色的头发和紫色的眼睛就是最好的证明,但医生秉持着良好的医疗服务理念,抢救完后顺便帮他一起检查了。 好消息是,这个世界的医学很发达,大部分基因病都可以通过后续的长期治疗控制。坏消息是,他没钱治病,别说长期治疗,他连这次的医药费都付不起。 不过他的这种基因病好像是比较罕见的病例,医院院长本想留他下来参加医学研究,并说愿意给林逅一笔钱,还会自掏腰包帮他报销住院期间产生的一切费用。 但林逅还没从上个世界痛苦的死亡阴影里走出来,他现在看见任何医疗相关的东西都会感到害怕。 林逅能看出这个世界的科技发展水平很高,即使他不认识在自己身边转来转去的这些机械人,从院长口中说出的很多名词他也听不懂。但他知道自己现在正处于一个陌生的环境,如果不想被人发现他顶替掉了原住民,最好不要表现出异样。 好在这个世界的治安同样也很好。 即使他身上没有医生说的那种什么个人芯片,只有一个十几年前的老版通讯器。住院了没人来看他,似乎没有亲属和朋友。无论谁和他说什么都是一副懵懵懂懂的样子,也说不清自己之前住在哪里。 明显就是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肉。 但在他明确拒绝了院长的请求后,院长也没有强行留下他。 自杀后的身体非常虚弱,原主似乎也不是一个在乎身体健康的人,入院后林逅陆陆续续检查出了很多小毛病。这个世界的医院很负责,就算没交钱也不让虚弱的病人擅自出院,林逅几次想溜走都被医疗机械人抓个正着,只能先歇了心思。 他浑浑噩噩在医院躺了三天,在第四天早上,他正在为医疗费发愁的时候,负责看管他的五擒五放宿敌医疗机械人走进病房,说是有人来探望他。 林逅没有原主的记忆,这也是他什么都答不上来的原因。他只有一些留在这具身体里的条件反射似的本能,听得懂人话,说得了人话,大概模糊的猜得出来周围的东西有什么作用,别的一概不知。 有人来看望他? 距离他入院都四天了,现在才来,恐怕来得也不是他的熟人吧。 不熟最好,要不然他还真不知道要怎么装。 林逅迅速摆出一副虚弱又怯懦的样子,立起枕头垫在腰后,半坐半靠,转头看向门口,等待着人走进来。 来者出乎他的意料,也符合他的意料。 来得确实不是熟人,而是四个穿着制服的,身形高高大大的,貌似是官职人员的人,而且是身着不同制服的两种人。 他们似乎也没想到自己要找的人是个躺在病床上的虚弱少年,林逅也没料到原主竟然会同时惹上两伙制服。 一群人见面就呆住,还是后面医疗机械人推着着治疗车来进行每日护理,却被制服们堵在了门口,发出一阵滴滴地警报声后,一群人才如梦初醒,七手八脚地朝周围散开,给医疗机械人让出路。 林逅趁乱低头调整了一下表情,力求让自己看起来虚弱懵逼又可怜。 其实也不用他装,发色和眼睛都代表着他身患疾病,这具身体本来就瘦弱,套在大了一圈的病号服里,跟只裹在毛巾里看着人瑟瑟发抖的动物幼崽没什么区别。 医疗机械人绕过一堆人,首先就要来给林逅手腕上深可见骨的伤口换药。一群人见纱布解开,露出林逅手腕上长条形的狰狞伤口后,纷纷不由得面露不忍。 在医疗机械人换完药走后,这堆人也没人开口说话,就这么表情沉重地站在林逅病床不远处,活像是要给他送葬。 林逅被看得有点受不了了,只能自己主动开口询问。 “你们好,找我有什么事吗?” 几个人又相互看了一眼,其中两个制服一致的男人率先站了出来,他们走到林逅床边,看起来更年长的那个男人对林逅说:“你好林逅先生,我们是财产管理局的,这是我的证件。” 一张虚拟的电子证件在林逅面前展开。虽然林逅很好奇这张证件是怎么从男人手腕上那个状似手表一样的东西上投影出来的,但看周围人的神态,这不是什么值得新奇的事物。林逅只好按住好奇,假装矜持地点了点头。 “我们这里查到有一份你母亲留给你的财产继承书。”那男人说:“之前一直联系不上你,直到这几天查到你的医疗记录,才知道你住院了,不好意思打扰你了,麻烦你确认一下,选择是否继承。“ 母亲的财产继承书? 林逅眨了眨眼睛。 那就是说和他同名的原主是有亲人的,至少明确知道他有母亲。那原主出这么大的事为什么母亲没来看望他,而且原主通讯器上也没有母亲的联系方式,否则医院早就通知他的亲属了。 一股不好的预感在林逅心中冒头。 林逅伸长脖子,看向门口穿着另外一种制服的另外两个人,他问:“你们也是来找我的吧,有什么事吗?” 另外的两个人是两个女人,她们走到林逅另外一边床前,在惯例出示证件后,张口说出了和财产局的两个男人截然不同的话。 “您好林逅先生,我们是债务管理局的。”说完自己的身份后,她迟疑了一下,然后垂下眼睛,没再看林逅苍白的脸。 “您的母亲在十几年前欠下了一笔债务没有还完,由于她已经超过了失踪人口的最长有效期,法律上被认定为死亡,她留下的债务需要由您来偿还。” 林逅呼吸一滞,一瞬间只觉得全身血液倒流,头晕眼花。 不大的病房陷入了寂静,只有连接在林逅身上的医疗仪器在发出规律的提示音。 四个人的目光同时聚集在了这个不幸的少年身上,如同四道沉重的枷锁。所有人都感到有些害怕,害怕少年下一秒就会因为负荷不起沉重的命运而昏迷过去。 但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医疗仪器没有突然报警,林逅也没有突然崩溃。 在所有人胆战心惊的目光里,病弱的少年只是深呼吸了几次,抬起手背擦了擦脸上不自觉流下的眼泪,然后抬起头用颤抖的声音询问在场的四个大人。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第3章 第 3 章 如果说这种情况下一对一的谈话还能勉强进行的话,那么一对四,就会显得混乱无比。这么特殊的情况,即使四个人从业多年,也是第一次遇到。 不同于什么都不懂的林逅,四个人在确定了他的身份信息无误后,踏入病房之前是好好做过准备的。只因为接下来林逅身上要发生的事,远比他们表面上说出来的还要复杂。 就如他们所说,林逅的母亲给林逅留下了两样东西,一样是财产,一样是债务。 无论哪一样单独拎出来都不复杂,林逅无非只有主动接受或者被动接受两种选择,但这件事最复杂的部分就在于他母亲的失踪和死亡上。 林逅的母亲名叫牧柔,从登记在档案的资料来看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她出生于一个偏远的星球,家庭清贫,家里靠贩卖家畜的农产品为生,她会借贷一大笔钱置办一个农场,并在死后让自己的孩子继承非常正常,但可疑的是,牧柔的孩子林逅并不在她的户口上,牧柔的个人档案上也没有婚配记录。 他们能找到并确认林逅的身份全凭牧柔十几年前在医院留下的生产记录,通过血样基因的对比,才能确定两人是母子关系。 也就是说,林逅是她独自生下的,不知父亲身份的私生子。 当然这其实也不是什么大问题。科技在进步,人类在发展,新时代的思维观念早就摆脱了老旧观念的束缚,人有权利自由支配自己的身体,私生子在现在的社会上不存在身份歧视。 奇怪的点就在于,牧柔似乎不想让自己的孩子被社会所接纳。她不但没有带林逅去办理亲属关系认证,把林逅记录在自己的档案资料里,也没有让林逅植入如今社会普及的个人身份芯片。 没有个人身份芯片,就意味着林逅无法享受任何社会福利,他无法在正规的医院就医,无法乘坐正规的交通工具,无法上学,无法得到一份正式体面的工作。 牧柔还在他身边的时候,他可以依靠母亲,但如果牧柔不在了,这个孩子在社会上会寸步难行。 在四人得知自己要找的是这样一个孩子的时候,四个人有四种截然不同的心境。 牧柔爱自己的孩子吗? 他们不约而同得思考过这个问题。 爱。却在孩子十岁的时候把他一个人抛弃在难民避难所,不让孩子去上学,不办理身份证明,让这个无辜的孩子忍受无边的孤独与痛苦。 不爱。却查出牧柔借贷到的钱大部分其实没有用在农场,而是用在了这个孩子身上。她带着他去往各个星球旅行,去高级的餐厅吃饭,去最大最豪华的游乐场,给孩子买任何他喜欢的东西。 她还在林逅的通讯器上留下了一大笔可以分期取款的钱,足够用到林逅成年。 自林逅被抛弃的那天起,牧柔无声无息失踪了七年,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会突然抛弃自己的孩子,她又去了哪里。直到七年后,他们从医院的特殊入院记录上找到了林逅,顺着这个母亲唯一留下的遗产线索,逐渐了解到世上还存在着这样一个可怜的孩子。 如今孩子独自挣扎着成长了七年,终于有人在他自杀入院后找到了他,认出了他,又在他快要过成人生日的前几天,告诉他母亲的死讯,并强行塞给他母亲留下的遗物。 而林逅不得不接受这一切,哪怕这个遗物从此以后还要继续折磨着他。 林逅又擦了擦脸上的眼泪。 他颤抖着哭了好一会儿了,虽然不是情绪崩溃似的大哭大闹,但这具身体的底子太差,就算只是持续的流眼泪,对其的负担也很大。 面前的四个大人面露怜惜,就像是把他当成水晶做的人一样,说话声音都不敢太大,生怕几句话说不对,他就原地碎给他们看。 其实不必,林逅的大脑很清醒。 但四个人尽详尽细,把所有都掰开了揉碎了讲给林逅听,确实让林逅充分了解到现状,并开始思考要怎么做才能让事情对自己最有利。 不过在他正式开口表达自己的想法之前,还有一件事必须要先处理。 他在心中默默说。 林逅? 你先别哭了,你的身体要受不了了。 林逅之所以可以边哭得打抖边保持冷静的思考,是因为其实在哭的不是他,而是早在四天前就死去的原主。 或许是因为死亡时间不长,原主的身体还没有完全被他掌控,仍保留了一些自我意识在这具身体中,不受他的控制。 林逅可以清晰得感受到,这具身体自听见母亲被判定为死亡的那一刻起,心脏就开始不规律地抽搐,胃里痉挛,眼睛控制不住地流下泪水。 林逅没有对母亲的认知和概念,但他正在切身实际得体会着失去母亲的痛苦。他又不是真的没有感情。通过那四个人讲述的话,多多少少能理解原主艰难悲惨的处境。 真的非常难受。悲伤得好像要死掉一样。 原主选择了自杀,或许就是因为持续感受着这种身体无法负荷的痛苦。 但林逅和他不一样,林逅上辈子是很能吃苦忍痛的,这种程度对他来说不算严重,所以他还有思考和安慰这具身体的富余。 别哭了。他继续在心中默默说。 我继承了你剩下的人生,我一定会帮你留住你妈妈的遗产的。 这样说完以后,身体才渐渐的不再失控了。 林逅再次擦干眼泪,他最后抽噎了一下,接过旁边人递过来的纸巾,把自己的脸收拾干净。 然后他用恢复平静的声音说:“我接受荒星移民计划。” 四个大人瞬间停下所有声音,他们再次一同注视着林逅,疲惫的脸上没有释然,有的只是另一种沉重。 “您真的考虑好了吗?” “是的。”林逅点头,“我接受我妈妈留下来的农场和债务,我也同意移民去农场所在的荒星生活,谢谢你们。” 所谓的荒星移民计划,其实是另一种意义上的难民安置计划。 在长达百年与虫族的战争中,人类的家园被不断摧毁,又不断重建。无数次的战争产生了数不尽的难民,这些失去家园的难民游荡在各个人类居住的星球上,因为没有稳定的住所,很多人也没有从头再来的勇气,从而产生了大量的社会问题。 如何妥当的安置这些人成了人类社会绕不开的话题。 荒星移民计划,因此而生。 繁荣的首星和周边的一二三线星球容纳不了那么多难民,于是帝国开始鼓励难民去往战争已经结束的荒星移民。 但这项计划实行的却不顺利。 谁都不傻,甚至大部分难民就是从荒星逃难来的,荒星上的生活有多艰苦,信息有多不发达,没人比他们更清楚了。人在荒星和首星的生活一个天堂一个地狱,即使这个世界上有圣人,但又不是人人都能成圣。 计划实行不下去,于是帝国抛出了巨大的诱饵。 主动移民去荒星的难民,帝国会给一大笔钱作为生活补助,并且给与部分荒星的土地和房屋的所有权。 林逅看中的就是这个。 只要他主动移民,就能得到还债的钱和农场。 牧柔留下的债务在她失踪的几年里早就利滚利变成了天文数字,即使林逅继承了农场,他也守不住。债务局为了追回逾期的债务会收走农场进行资产拍卖。牧柔可能没有想到,即使她已经死去,她的孩子不光会继承她的遗产,还会继承她欠下的债务,又或许她留下农场其实是想要林逅用农场去抵债。 至于她真正的想法是什么,林逅无从得知,也不打算思考。 原主想要留下母亲的遗产。林逅既然答应了他,就一定会做到。 参加荒星移民计划是唯一的解法。 但这个在别人看来一眼灰暗的未来,并不是林逅走向毁灭的道路。 放心吧,我会把一切都处理好的,新生活就从荒星开始。去往荒星前的那个夜晚,林逅默默对心中说。 不知道是不是另一个林逅真的被他说服了,自那天后,林逅就再没感觉到过身体有异样。即使他再次把自己弄得气喘嘘嘘,心脏狂跳不止,出了一身热汗,也没感觉到什么。 林逅使劲把羊拽回栅栏内,一边累得大喘气,一边思考着下次换个什么省力点的牧羊法。 本来今天的目标是要去弄点结实的木材回来修理农场破损的门板的,但羊死活不进树林,林逅只能站在旁边抓耳挠腮。 要是手里有武器就好了,他想。哪里还稀罕用什么羊当前锋。羊不进树林,那他也不去了。没什么别的原因,就是单纯的不敢去。 就在不久前林逅被羊溜的空隙,他确实看见了树林里有什么东西在动。这也是他光天化日之下也不敢在外面晃悠,早早把羊拽回去的原因。 这颗荒星上确实是有虫族的,来得第一天晚上他就已经确认过了。 第一天晚上,林逅因为奔波了一天累得头晕眼花,在把牲畜们关好以后,他就迫不及待地回居住房收拾房间去了。 卧室里有床有睡眠舱,由于前世的习惯加上一些客观因素,林逅选择了睡床。 他当然也好奇怪过那个长得像一颗胶囊似的睡眠舱,但是第一晚他没找到睡眠舱的启动开关。没电的睡眠舱就像一个冰冷的大铁盒子,手摸上去冻得慌,人直接躺在里面肯定是没法度过荒星寒冷的夜晚的。 等林逅收拾好床铺躺下入睡后,他并没有如愿睡一个好觉。 他记得很清楚。那天晚上正睡得迷迷糊糊,在梦中却听见一阵窸窸窣窣地异响,他猛地惊醒过来,然后发现床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林逅一度陷入了沉思,思考着自己要不要低头往下看。 看过恐怖电影的人都知道,一般这种时候主角要是敢低头,绝对要进入剧情杀。而避开剧情杀最直接简单的方法,就是不去触发它。 但现在都已经来到另一个世界了,或许这个世界不受那条法则约束呢? 于是林逅一边安慰自己,一边低下了头。 事实证明,半夜发现床底好像有东西在动,也有可能不是鬼,而是外星虫族蟑螂。 人不能既要又要,但在这个世界里可以,可以一次性体验物理层面和灵异层面的双重恐惧。 低头的瞬间林逅差点被拳头大小的巨型蟑螂糊脸,吓得他差点从床的另一侧摔下去。 接下来摸黑和蟑螂搏斗的事情林逅不愿再回忆了,反正他是不敢再睡床了。第二天就把床铺塞进了睡眠舱里,并且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给仔细给自己盖好盖子。 或许睡眠舱就是为了杜绝这种事的发生而存在的吧,这也是林逅第一次感受到科技的伟大之处。 总之,荒星上真的有虫族,林逅不打算用自己的命去问候虫族今天吃饱了没。想要外出找木材回来修门堵缝不让大蟑螂进屋也办不到,那就只能回去探索一下农场尘封已久的地窖了。 前几天因为农场岌岌可危的储电,他不敢开太多电闸,今早再去看电箱的时候,似乎是经过两天的自发电储备,他发现稍微有了一点储蓄。 说起来,农场大部分的门都是需要用电启关的,感觉有点奇怪啊。万一遇上紧急情况,比如像现在这样,没电岂不是一扇门都别想打开?但这是个科技水平很高的世界,用电动门似乎也比较合理? 林逅按下地窖的启动按钮,黑漆漆的洞口在他面前缓缓变大,从中散发出了一股阴冷发霉的气味。 林逅小心翼翼地扶着墙走了下去,因为里面漆黑一片,他看不清具体有什么,只看见了大致的几个物体的轮廓。 “好黑啊……” 林逅顺着墙壁摸索,希望能找到灯的开关。 但他上上下下摸了一圈又回来,始终没有摸到墙面上有任何像开关的东西。 或许地窖的灯用的是语音感应开关? “开灯!” “开电!” “启动?” “开机?” 林逅胡乱喊着,试图找到正确的语言指令。 “开机!开机?我说开灯!打开电灯!照明!喂喂喂?听得见吗?” “开机啊!开灯啊!太黑了我看不见!开开开!” 喊了一堆没反应,林逅有些泄气,他无助地站在一片黑暗里,小声嘀咕。 “就算我是新来的,也不能这样吧?别欺负我嘛……” 然而,林逅不知道的是,在他看不见的某个角落的箱子里,真的有东西被他一声“开机”给唤醒了。 只不过因为十几年都处于关闭状态,启动得有些慢。在林逅已经喊完了,垂头丧气摸黑搬了一样地窖里的东西上楼去查看的时候,那东西终于走完了自启程序。 一声微不可闻地电子音响起。 “欢、欢迎回来、来,小主、人……”它说,停顿了大概十几秒后,没有得到回应的它再次重复了一遍。 “欢迎回来,小主人。” “……” “……” “……” “我等你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