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尔科商业发展促进会,一层。
入口最醒目处,数十台老虎机并肩而立。
更深处是二十一点、百家乐的赌桌,桌旁人头攒动。
声音极度嘈杂。
筹码不断相互撞击,荷官冷静地报着点数,赌客们不时发出高亢的呼喊。
怀亚特·柯尔特第二次踏入了这里,并得知了一层区域的名称,四王牌赌场(Four Aces Casino)。
一个完全多余的命名。
名义上,他是在陪同伊莎多拉和自己的家人们游玩,实际则是被迫滞留于此。
与第一次来不同,由于时间漫长,当他接受了这份无法摆脱的处境,逐步将初时的不适感压入心底后,那些原本被浮光掠影所掩盖的细节,便逐一显露出来。
这里的格局,与外表的豪华和此刻容纳的人员数量,存在一些不匹配。
一切都太新了。
赌桌的绿色毛毡上,看不到经年累月留下的油光与褪色;
铺满地面的地毯上,寻不到一点被酒水或烟灰玷污的痕迹;
更重要的是,整个空间的布局过于拥挤,赌桌与赌桌之间的距离,近得让人感到些许窒息。
这种不协调感,同样体现在人员的构成上。
他们在气质上被分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群体。
一部分人,显然是本地居民,衣着朴素,牛仔裤、法兰绒衬衫是主流,口音里带着不标准的腔调,略显粗粝。
而另一部分人,则像是从拉斯维加斯的明信片上走下来的人物,衣着光鲜。
他们的举止、谈吐,乃至为客人端上酒水的姿势,都透着一种经过专业训练的、无可挑剔的得体。
整个赌场,给人的感觉不像一个自然生长、历史悠久的娱乐场所,而更像一场临时拼凑的演出。
台上的演员一部分是临时招募的群众,另一部分则是经验丰富的老戏骨。
此刻,卡珊德拉和博正陪同着伊莎多拉。
也许是常年在与世隔绝的农场里同牛群和机械打交道,尽管怀亚特才离开学校不过数年,心态上却已滋生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老气。
他发现自己完全无法融入那几个年轻人的交谈。
他们口中那些公司英雄的事迹、最新的宣传影像,那些风靡一时的娱乐产品、动画剧集,完全处于他知识面的盲区,且令他感到困惑和无法理解。
他倒是经常关心大宗农产品的期货价格和天气预报,但这些话题显然无法引起年轻人们的丝毫兴趣。
凯茜和博要好一些,他们的知识面并不宽广,却能兴致勃勃地听着伊莎多拉讲述,或是讲述着。
只有他完全被排斥在外。
这也许是辛勤劳动者必然经历的宿命。
随工作而逐步变得简单而庸俗,直到逐步被劳作填满,与其合而为一,直到局限在职业的一方天地中。
当然,怀亚特觉得这没什么。他喜欢自己的工作,那是他的成就。他只是让自己变得更加成熟、更加实用。
兴许是自觉不受待见,怀亚特很自然地在他们身边维持了一段距离。
他靠在墙边,点燃了一支烟,休息了一会儿。
确认卡珊德拉和博在伊莎多拉身边显得足够开心融洽后,怀亚特便找了个借口,向他们挥了挥手,独自一人,朝着灯光相对柔和的餐饮区走去。
科迪,他最小的弟弟,正独自一人坐在那里,占据着角落里一个最不起眼的位置。
“小子,别怪我,这不是你能去的场合。”
他一路走过去,在科迪身边落座,一边调整着自己有些僵硬的坐姿,一边用一种故作轻松的语气说道,试图安抚这个被孤立的小家伙。
然而,他很快就发现,自己的关心纯属多余。
科迪面前餐盘里的食物,小丘般地堆积起来,极其丰饶。
烤至七分熟的牛排切块,带着诱人的粉色肌理;
几只硕大的、通体透着橘红光泽的冰镇大虾,慵懒地躺在翠绿的生菜叶上;
旁边还堆着金黄色的炸薯角、淋满了奶油酱的意面,以及数块不同口味的小蛋糕。
科迪吃得真香,嘴角沾着一点巧克力慕斯的褐色污渍,脸上的表情是纯粹的满足。
“看起来你吃的很开心。”
怀亚特说。
“是的,怀亚特哥哥。”
科迪含混不清地回答,嘴里还嚼着一大块牛肉。
“你买了自助餐券?”
“伊莎多拉小姐给我们的入场票里有一张。她真贴心。”
怀亚特无从反驳,只能略微偏转了表述,试图将这份恩惠从个人好意,引向一种更宽泛的、不那么需要感激的表述上。
“她是个好人,有着一个德州人应该有的慷慨。
你知道,他们总说‘一切都要大一号’。”
“她的口音像吗?”
科迪追问。
怀亚特实际上并不能分辨。
他对口音的细微差别向来不够敏感,也从未注意过伊莎多拉说话时,是否像个典型的南方佬那样拖长元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但为了自圆其说,他依旧肯定地点了点头,至少塞勒斯有那种口音,而伊莎多拉和他是一路人。
“当然。”
他觉得自己也有些饿了,于是问:
“有什么推荐的餐品吗?”
“海鲜区的虾和扇贝,烧烤区的牛排和肋排,还有甜品区的提拉米苏和芝士蛋糕。”
科迪如数家珍。
“水果沙拉和蔬菜汤就算了,”
怀亚特对那些在他看来既不够甜、也不够实在的东西表示了明确的反对,
“其他的都不错。谢谢,科迪。”
他起身去取了一些食物。
回来后,他将餐盘放下,却没有立刻开动,而是不自觉地转身,离着一段距离,去看了看伊莎多拉等人的情况。
他们此刻正围在一张轮盘赌桌旁,气氛异常热烈。
她们身边已经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人。
伊莎多拉面前堆叠起来的筹码,其数量,比桌上任何其他玩家都要多出十几倍。
就在这时,伊莎多拉仿佛感受到了他的注视,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并微笑着举了举手。
怀亚特只好走了过去。
“她的运气不错。”
伊莎多拉指了指身边的卡珊德拉,
“她选择数字,然后由我下注。我们一直在赢。”
卡珊德拉则要兴奋得多,脸颊因为激动而泛着红晕。
“我不知道怎么回事,哥哥!
我让她下注什么,她就赢什么!
单双、红黑、具体的数字,任何数字……甚至连0和00都中了两次!”
“赢了多少?”
怀亚特问。
“不知道,”
卡珊德拉摇了摇头,看向手边那堆令人眼花缭乱的筹码,
“太多了,过了赌注上限,后面我就不知道了。”
“三十二万七千六百友元。”
伊莎多拉轻声说道。
她的语气异常笃定,没有丝毫的犹豫或估算的迹象。
怀亚特却有些不相信——他不觉得会达到这个惊人的数字。
不过,他没有将疑问说出口,那无疑会破坏此刻热烈的气氛。
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伊莎多拉主动做出了解释:
“这里的下注上限,比之前提了十倍。
单次最高可以押注一万友元,和拉斯维加斯大道上的规矩差不多了。”
“原来如此。”
怀亚特点了点头。
现在,一切都很好。
卡珊德拉很开心,博在一旁也看得津津有味,伊莎多拉似乎也乐在其中。
他觉得自己可以安心回到餐厅,享用他的牛排了。
但就在他准备付诸行动时,卡珊德拉却叫住了他。
“要来试一下吗,怀亚特?”
“是啊,这真的很有意思!”
博也在旁边附和着,眼睛里闪着光。
“不,谢谢。”
怀亚特下意识地、干脆地拒绝了。
“罗森伯格小姐赢得太多了,”
卡珊德拉解释道,“所以区域经理刚刚过来,很客气地拒绝她再去玩骰子,游戏。
他说她喝了不少酒,可她明明只喝了一口香槟!
他们只是觉得她的手气太顺了。”
怀亚特看向那位站在轮盘桌旁的区域经理,对方恰好也看向他,脸上挂着一种充满歉意、却又毫无诚意的职业性微笑。
“是的,有些不可思议。”
一个低沉的男声从旁边传来。
怀亚特转过头,看到一个身材高大、下巴宽阔、脸型方正的男人。
他的衣服款式格外宽大,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充气的巨人。
怀亚特觉得这人有些眼熟,却又实在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男人继续说道:
“她至少连赢了二十局。”
“神乎其神。”
另一个声音响起。说话的是个戴着黑框眼镜、头发梳成一丝不苟的大背头的斯文男人。
他穿着昂贵的西装,看上去像个金融从业者。
怀亚特再次感到一阵莫名的熟悉感。
“我怀疑她可能作弊了。”
前一个宽下巴的男人咕哝道。
人群中立刻响起一阵不大不小的喧哗和起哄,但很快就被那个斯文男人的话语所打断。
“轮盘不可能作弊。”
他断言道。
“也许是找到了规律。”
“我宁愿相信是奇迹。”
人群中再次响起附和声,赞同双方观点的人都有。
怀亚特颇为怀疑地又打量了这两个人几眼,却看不出任何疑点。
卡珊德拉的目光重新回到她哥哥身上,带着恳求:
“伊莎多拉小姐想去玩,骰子。
但如果她不能玩,就只能我来……”
“你当然不行。”
怀亚特立刻打断了她,语气严厉,“在你二十一岁之前,不准碰任何这类活动。”
“我呢?”
是博,他今年满十八岁,跃跃欲试。
“你也一样。”
怀亚特的态度不容商量,
“虽然现在身份ID系统瘫痪了,但我们家的规矩没有瘫痪。”
他向前走近了几步,站到伊莎多拉身边,目光扫过周遭。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来吧。需要我去换些筹码吗?”
“用这些,当你的本金。”
伊莎多拉点了点头,然后用她那双修长白皙的手,分两次,将面前那座筹码构成的山丘,缓缓地推向怀亚特的方向。
筹码在绿色毛毡上滑行,发出一阵令人心醉的沙沙声。
伊莎多拉补充道:
“这里没有大额面值的,用起来有点麻烦。”
“不要紧。我直接用这些?”
怀亚特确认道。
“是的,直接用。
就算花光了,我也不心疼。”
伊莎多拉再次点头,为了表示自己的不在意,她刻意将视线从那堆筹码上移开。
“您真大方,很有德州人的气势。”
他奉承了一句。
对方只是回以一个轻描淡写的“谢谢”,并没有任何额外的表示。
怀亚特伸出双手,将那一大堆筹码揽到自己面前。
卡珊德拉和博也兴奋地各拿起了一小部分。
博提议去叫科迪也过来看看,但被怀亚特严词拒绝了。
在区域经理的亲自引导下,他们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向骰子区走去。
骰子区的赌桌在区域的中心。
墨绿色的长方形桌台边缘,包裹着柔软的皮革,桌面上绘制着复杂的、标明了各种下注区域的线条与数字。
工作人员的配置也比其他区域更为齐整,一位制杖人(The Stickman)负责推动骰子,两位庄家(Dealers)负责赔付,还有一位箱官(The Boxman)坐在桌子中央监督全局。
人群紧随着他们涌了过来,将整个区域围得水泄不通。
直到这时,怀亚特才真正意识到,此刻围观的人数,究竟有多么庞大。
很显然,伊莎多拉刚才在轮盘上创造的奇迹,已经传遍了整片区域。
所有人都想亲眼见证,它到底能延续多久。
而伊莎多拉本身,更是让这种好奇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峰。
她身上 几乎具备了所有能引人好奇的特质:
难以估量的财富、惊心动魄的美丽、典雅高贵的气质,以及一种仿佛天外来客的、永远看不到边界的从容。
“我们为几位贵客开始新的一桌。”
经理躬身说道,姿态谦卑。
“很好。”
伊莎多拉颔首。
怀亚特跟着点头。
经理立刻引导他们去到了区域内最气派的一张赌桌前。
工作人员早已准备就绪。
见到伊莎多拉,箱官站起身,致以问候:
“欢迎您,创造奇迹的高贵的女士。”
制杖人当着所有人的面,打开了一盒全新的、密封在透明塑料管中的红色骰子。
怀亚特面前那堆散乱的筹码,被迅速地检验了一遍。
随后,制杖人开始用一种抑扬顿挫的、慢吞吞的语调,宣读掷骰子的规则和注意事项:
“各位来宾,掷双骰,游戏的规则如下。
第一掷称为‘出场掷’e Out Roll)。
如果掷出7或11,则为‘自然数’(Natural),投掷者赢。
如果掷出2、3或12,则为‘戏谑数’(Craps),投掷者输。
如果掷出其他数字,4、5、6、8、9、10,则该数字成为‘点数’(Point)……”
他详细地列举了各种下注方式,从最简单的“过线注”(Pass Line Bet)和“不过线注”(Dont Pass Bet),到复杂的“来注”e Bet)、“不来注”(Donte Bet),乃至各种单次的“建议注” ( Prop Bets)。
宣读完毕后,他看向伊莎多拉,等待确认。
伊莎多拉先是点了点头,但就在制杖人准备进行下一步时,她却又轻轻地摇了摇头。
“再念一遍,”
她柔声说道,目光却看向了怀亚特,卡珊德拉和博,
“我的朋友们,是第一次来玩。”
那位一直紧绷着的区域经理,在听到这句话后,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坐姿也放松了许多。
“是的,是的,”
卡珊德拉立刻会意,向工作人员投去一个歉意的微笑,
“劳烦您了。我的兄弟第一次来,我也是。”
制杖人随即再次、以不厌其烦的语调,将那套复杂的规则又念了一遍。
但即便如此,怀亚特依然听得有些云里雾里。
规则过于复杂,充满了各种行话和特定的赔率计算,远比他接触过的扑克要繁琐得多。
但他没有提出任何异议。
毕竟,伊莎多拉就站在他身边,所有的本金都来源于她,而她明确表示过不在乎输赢。
更何况,方才他们的运气很好,无论伊莎多拉还是凯茜
——这虽然听上去很不值得相信,却又在某种程度上,能让人感到心安。
第二次宣读结束,再次确认后,所有程序终于走完。
赌局,随即开始。
制杖人用一根细长的木棍,将五颗崭新的、边缘锋利的红色骰子,轻轻地推到了怀亚特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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