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拉斯如是说》 第79章 有罪辩护 一小时后。 “不,这不对,是不是弄错了什么?” 克劳斯问道。 他的声音在这片空间里显得格外单薄,像一张被遗落在空旷画廊里的速写。 他正坐在一张低矮的、几乎要将人吞没的黑色皮质沙发上,双脚踩着的地毯厚实得如同冬雪,吸收了所有杂音。 这里不像监狱,更不像审讯室,反而像是一间位于曼哈顿公寓的心理咨询室。 柔和的轨道灯光从天花板上投下,精准地勾勒出家具的昂贵轮廓,却又巧妙地将大部分区域笼罩在一种令人安心的昏暗之中。 伊莱亚斯·索恩就坐在他对面的另一张单人沙发里,姿态放松,仿佛一位正在接待重要客户的资深顾问。 而在房间的另一侧,一个身影正让这片沉静的奢华变得热烈。 阿比盖尔。 金红色的长发垂落身后。 身上一件Schiaparelli当季的高级定制礼服,不对称的剪裁,金色的骨骼形态装饰从肩部一直延伸到腰际,布料是某种深邃的、昏暗的丝绒。 她此刻正站在一台造型极简的嵌入式咖啡机前,背对着他们,纤细的背影因紧张而略微僵硬。 “弄错什么了?” 伊莱亚斯反问,语气随即变得干脆果断,给出了断言 “我的判断没有问题。 你就是我们要找的人,克劳斯·施密特。 这个决定,早在你被送入总部时,就已经做出了。 你和那些人不一样。” 他顿了一下,脸上浮现出之前那慈祥的微笑,仿佛一位大学院长在欢迎一位杰出的新教员。 “我们的文明派领袖。欢迎你的加入。” “我不明白。” 克劳斯紧紧抱住了头。 被关押的记忆,乔尔的死亡,与眼前这荒诞、宁静的场景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股逻辑的飓风,撕扯着他的理智。 伊莱亚斯用手杖在地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声响清脆,如同法官的木槌。 随即,他站起身,缓步走到咖啡机旁。 “阿比盖尔女士,” 他的声音极为温和, “我需要一杯朗姆酒咖啡(Lungo),水温四十度,加一块方糖,七毫升全脂牛奶。” “好的。” 阿比盖尔的声音细弱地应道。 克劳斯松开了手,他的目光越过伊莱亚斯的肩膀,牢牢锁定在阿比盖尔身上。 就在伊莱亚斯靠近的那一刻,他清晰地看到,她的肩膀发生了颤抖。 那颤抖极其轻微,却极具传导性,一直扩散到克劳斯的心底。 伊莱亚斯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克劳斯身上。 “你需要些什么?美式,还是卡布奇诺?” 突如其来的邀请,让克劳斯胃里一阵翻腾。 他无法坦然接受这份好意,那只刚用丝巾擦拭过乔尔鲜血的手,此刻正优雅地插在西装口袋里。 “不用。” “放松点,我的朋友,我们值得信任。” 伊莱亚斯笑了笑,慢悠悠地走回座位, “喝些咖啡总是好的,可以镇静,提神,帮助你做出一些伟大的决策,诸如《慕尼黑协定》(der Münchner Vertrag)之类的。” 他用德语说出了那个词组,随后将视线投向阿比盖尔,像是在询问一位关心丈夫的妻子, “女士,您觉得您的伴侣需要咖啡吗?” 阿比盖尔的背影猛地一僵。 “……需要。” 她话音刚落,便突然爆发出一连串剧烈的干咳。 她迅速用那昂贵礼服的丝绒袖子捂住了嘴,整个身体因咳嗽而剧烈地弓起。 克劳斯甚至不需要看到她的脸,就能在脑海中清晰地勾勒出她此刻的神情——苍白的脸色,因痛苦和恶心而扭曲的五官。 “给他来杯一样的。” 伊莱亚斯对她的痛苦视若无睹,下达了下一个指令。 他重新在沙发上坐定。 克劳斯一直牢牢地注视着他,而伊莱亚斯也坦然地迎接着这道目光,并精准地领会了其中包含的愤怒与质问。 “放心,” 伊莱亚斯自说自话般地回答道, “她没事。 她只是凑巧,在不恰当的时机,看到了我处理那位……乔伊(Joey)先生死亡的完整过程。” “是乔尔·布兰登(Joel Brandon)。” 克劳斯纠正道,他刻意地加重了读音。 随后,他一字一句地念了遍拼写。 “是的,乔尔·布拉格(Joel Bragg)先生,你说得对。” 伊莱亚斯毫不在意地挥了挥手, “她被吓到了,刚才还换了裙子和内衣,仅此而已。 她和我们建立了合作关系,我们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地谋害内部的雇员。 哪怕是处理废弃的物品,我们首先考虑的也是分类回收,而不是浪费其潜在的价值。” “你们恐吓了她?用了什么手段?” “这是不实的指控,施密特先生。” 伊莱亚斯一脸无辜,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你的女友,要比你的朋友乔里奥·拜登(Jolio Biden)识趣得多。 没有关押,甚至没有一点点微不足道的语言说服或物理说服。 恰恰相反,她收到了来自公司的慷慨馈赠:一套总部内的独立住宅,一张内部信用卡,还有这些美丽的衣服,就像她身上这件。 这是伊莎贝拉小姐亲自为她挑选的。” 伊莎贝拉小姐——伊莎贝拉·罗西。 这个名字在多数友利坚人,以及克劳斯本人过往的认知中,几乎等同于一个圣名。 它意味着绝对的公平正义,对自由与民主的扞卫,以及对民众福祉最真诚的关切。 与那个形象复杂、手段务实的实干家西拉斯·布莱克伍德不同,伊莎贝拉在公众眼中,是一个纯粹的、未被玷污的理想符号。 无论是精神还是肉体。 人们支持西拉斯,可能是因为他的经济主张,可能是出于对强者的崇拜,也可能只是为了分一杯羹 ——公益性的援助,广泛提供的工作,利润丰厚的订单,或是更直接的献金与分赃。 而人们支持伊莎贝拉,却只有一个理由: 她代表着理想本身,代表着友利坚新时代的伟大梦想,她是一套不褪色的理念,一个关于时代与个人未来的、最光明的答案。 现实的理由,会被更残酷的现实所击溃。 只有虚幻的信念,才能恒久不变,所向披靡。 可惜,就在过去的一段时间,克劳斯已经脱离了国民的范畴,站在了所有人的对立面。 因此,他得以在心态上保持一种局外人般的怀疑。 “艾比?” 他向他的女友求证,声音里带着莫名的恳求。 “是的,是真的。” 阿比盖尔的声音迫不及待地挤入对话中,仿佛生怕这来之不易的氛围会因此而破裂, “伊莎贝拉小姐……她对我很好。” 伊莱亚斯满意地摊了摊手,脸上露出“你看,我没说错吧”的表情。 克劳斯感到一阵无力。 他向后靠在沙发上,放弃了追问。 “好吧。” “‘好吧,好吧’,” 伊莱亚斯愉快地引用着一位小岛监狱中长老的口头禅, “‘这就是人的常态’。 施密特先生,我是否可以认为,我们之间已经积累了足够的信任基础,可以言简意赅地进入正题了呢? 我毕竟是最高F级英雄,我需要工作,时间紧迫。” “还有乔尔·布兰登,我的室友。” 克劳斯重新坐直身体,直视着伊莱亚斯, “你们为什么要处死他?他做的,到底有什么错!” “有什么错?” 伊莱亚斯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那张保养得当的脸上,皱纹突然浮现,如同被攥紧的干枯树皮般迅速聚拢、扭曲,狰狞的表情让一直盯着他的克劳斯吓了一大跳。 “是的,我不觉得他有罪,” 克劳斯强迫自己不移开视线,“他是个高尚的人。” “哦,对,无罪,高尚,无可挑剔,至高无上。 你说的没错,我的朋友。” 伊莱亚斯脸上的线条又奇迹般地渐渐舒缓开来,恢复了平滑的宁静, “那么,关于你这位已经成为殉道者的朋友,你又知道多少? 你知道他在战前做过什么吗? 你知道他在战争中,又做过什么吗?” “他相信多元价值和文明生态论。那是乔瓦尼·沃尔普理论中的一项。” “说说看,我的朋友。” 伊莱亚斯饶有兴致地向前倾了倾身。 克劳斯整理了一下思绪,开始阐述: “他认为,一个健康的文明系统,必须像一个热带雨林生态一样,维持其内部物种的多样性。 每一种文化、每一种价值观、每一种生活方式,都是这个生态系统中的一个物种,一个区域。 你不能因为某些物种‘无用’或者‘有害’就将其清除,因为你永远不知道在未来的某场环境剧变中,哪一个看似无用的物种,会成为整个系统赖以存续、发展的关键。 因此,必须给予一切人类的本质以尊重和保护,为文明在发展道路上可能遇到的任何变化,预留可被依靠、可获支持的各色土壤。” 伊莱亚斯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直到克劳斯说完,他才慢悠悠地问道: “他想得到什么?” “这……我想,是一个理想社会。” “他能做到吗?他知道该怎么做吗?” “应该……我想……” “他说过吗?” “……没有。我想,他也不知道。” 克劳斯终于被迫承认。 “他只想要一个能承认《詹姆斯河淡水贻贝种群保护条例》的社会,” 伊莱亚斯一针见血地说道, “这才是他想要的全部。” 克劳斯没有反驳。他意识到,伊莱亚斯可能说的正是真相。 乔尔反复提及过他的事业,且频率远高于他们共同讨论理想和方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似乎对他来说极为重要。 这时,阿比盖尔端着一个黑色的托盘走了过来,动作轻柔。 她将两杯散发着热气的咖啡放在他们面前的茶几上,然后安静地坐到了克劳斯身边的沙发角落,蜷缩起柔软的身体,仿佛想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伊莱亚斯端起咖啡杯,浅呷了一口。 “是的,为了一些贻贝。 无论他说出多么宏大的理论,他真正想要的,就是那些。 那么,为了这些贻贝,他做了什么?他付出了什么努力?” “起义。” 克劳斯的声音坚定。 “和自己结婚十年的妻子离婚,哪怕他们仍然相爱; 将自己名下所有的学生,都引导向一条偏执的、没有回头路可走的反叛道路——他们本可以有正常的未来,正常的家庭; 他担任指挥官,却带着一群愚蠢、冲动的家伙去送死——在他的命令下,至少有十个人被当作‘叛徒’处决; 死在他所构筑的防线两侧的超过百人。 因里士满暴动而失去生计来源、挨饿受冻、无家可归的平民,匀到他头上的份额,又有多少?” “归根结底都是因为克兰普,还有那些叛徒!” 克劳斯反驳道, “战争可以很快结束,或者一开始就不会发生!” “是民众,是洛杉鸭警方,是百特曼。” 伊莱亚斯平静地陈述。 克劳斯愣住了,他完全无法理解这几个词突然间的出现和组合。 “您……说什么?” “你应该知道,我曾经是个罪犯,” 伊莱亚斯放下咖啡杯, “伊莱亚斯·索恩,一个犯罪艺术家。 死在我手下的人,很多,非常多。” “我没听说过。” 伊莱亚斯的反应极大,他猛地从沙发上挺直了身体,脸上浮现出名流巨星被三流剧务念错名字时会有的、被深深冒犯的愤怒。 “该死!愚昧无知的乡下人!” “我?” 克劳斯被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弄得不知所措。 “我听过,” 角落里的阿比盖尔突然开口,音量微弱但吐字清晰、充满了触动人心的关切和安抚, “‘谜语人’伊莱亚斯先生。 您现在是一位英雄,也是一位……在押的犯人。” 她的话起到了效果。 伊莱亚斯重新靠回沙发里,脸上恢复了高深莫测的笑容。 “伊莱亚斯·索恩。 我也有我的理想,施密特先生。 我曾经追求的是完美无缺的犯罪艺术,一场精神与肉体双重升华的罪恶盛宴,以此企图到达纯粹美学范式的顶峰。 为了这个理想,我做了很多事情: 纵火、爆炸、绑架、虐待和非法监禁。 最终,警察把我送到了阿卡姆精神病院,因为社会认为,我要为自己的罪行负责。 可如果按照你刚才的逻辑,我应该被无罪释放才对。” “这不一样。” 克劳斯立刻说道。 “完全一致。” 伊莱亚斯靠在沙发上,优雅地摊开双手, “一个无法完成的理想,一些纯粹私人的计划。 如果当初那些市民乖乖地束手就擒,让出他们的房屋让我焚烧,让我在他们的公司里安放炸弹,让我绑架、折磨他们的亲人, 也许我很快就能在实践中理解我某些做法在美学原理上的欠缺,从而更快地走到今天的终点。 如果警察和那个该死的布莱斯不与我对抗,我便没有必要与他们对抗,也就没必要使用暴力,继而造成那么多的无辜伤亡。” 克劳斯的心脏猛地一沉。 “人们不会那么做!” 他几乎是吼了出来, “他们有自己的财产和生命! 那只是你的一厢情愿罢了,没人会为你的妄想负责!那是虚假的,不真实的!” 话音未落,伊莱亚斯用完全相同的语调,将他的话原封不动地奉还,只是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如同一道惊雷在克劳斯耳边炸响。 “人们也不会那么做! 他们有自己的财产和生命! 那也只是他的一厢情愿罢了,没人会为他的妄想负责!那是虚假的,不真实的!” 伊莱亚斯的声音在大厅中回荡。 “一模一样,施密特先生!一模一样!” 克劳斯张开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哑口无言。 直觉上,他感到伊莱亚斯说的每一个字都是错的,是彻头彻尾的诡辩; 情感上,他完全无法接受这种将乔尔与一个疯子相提并论的侮辱。 然而,事实上,他却无可辩驳地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动摇和不妥。 尽管他无法清晰地察觉这不妥的源头究竟在哪里。 他找不到任何可以切入的破绽——理性本就不为这位年轻人最擅长。 最终,他发现自己被困在了一个被完美密封的水晶容器中,任何方向上,都只能光滑,坚固,无懈可击的厚障壁。 那听上去是那么得正确,以至于使他自己,和他所强调的一切,都显得无比得错误、荒谬,甚至……罪行累累。 喜欢西拉斯如是说请大家收藏:()西拉斯如是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0章 良知与无知 “艾比,你觉得他说的对吗?” 克劳斯偏过头,问一旁的阿比盖尔。 这个问题本身,就是一种懦弱。 克劳斯能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 这是一种卸责,一种将自我审判的权力拱手让与他人的姿态。 它像一个孩童在犯错后,不敢直面父亲的怒火,转而去寻求母亲那永远宽容的庇护。 此刻,克劳斯迫切地需要听到那种庇护的声音,那怕它虚假不实。 这需求并非源于对真理的探寻,而更接近一种生物性的本能——如同叛逆多年的浪子在成年后终于抛弃对家庭的厌憎, 往往不是因为良知苏醒,而仅仅是因为他需要一个地方来支付账单,需要一碗热汤来抵御寒冬,需要一处场所来告知他是谁。 阿比盖尔没有说话。 她的动作非常迅捷。 一只手,柔软而纤细,带着一丝凉意,忽然地、坚定地握住了他的手。 那是一种试图通过物理接触来传递精神支持的尝试,一种无声的“我在这里”。 然而,这份柔软的冰凉,如同一块光滑的玉石,无法点燃任何炉火。 它贴着他的皮肤,却无法渗透进那片由恐慌和迷茫构筑的冰层之下。 安抚并未抵达,支持悬而未决。 他感觉自己的声音像生锈的绞盘,在喉咙里艰难转动。 “我是对的吗,艾比?” 空气凝滞。 伊莱亚斯嘴角那丝玩味的笑意,在幽暗灯光下闪烁着危险的色彩。 阿比盖尔依旧没有说话。 她纤长的睫毛,如两扇微型的、蝶翼般的黑色屏风,垂落下来,遮蔽了她眼眸深处的一切景象。 这沉默,本身已是震耳欲聋的答案。 克劳斯感到自己的手在轻微颤抖。 “我有罪吗,艾比?” “您当然是对的。您没有任何罪。” 回答他的,是伊莱亚斯·索恩。 他的声音变为了一种学究式的、条分缕析的清晰,仿佛一位教授正在纠正学生的课堂作业。 “如果仔细分析我刚才的那段结论,一位训练有素的学者很快便能剖析出其中的问题。 滑坡谬误的逆向运用,不当类比,偷换概念,归因谬误……天呐,数不胜数。 如果这是一篇学位论文,我大概会被建议从头再来。 我那段即兴的论证,会被直接钉在耻辱柱上,作为反面案例,供人观瞻。” 他摊开手,姿态优雅,像一位乐团指挥。 “让我想想,这段论证会出现在哪些学科的教材里? 逻辑学,伦理学,法理学,还是政治哲学? 克劳斯·施密特先生,这些学科,你学过任何一门吗?” 克劳斯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您完全不知道,” 伊莱亚斯的声音变得柔和,却也因此更显残酷, “因此您看不出这么一个漏洞百出的逻辑陷阱。 但您却敢于断言一个人的理论是绝对真理,敢于为朝您眼中的‘恶人’开枪赋予神圣的正当性。 现在,您告诉我,您觉得自己做得对吗?” “我——” “您的错误,并非想错了,而是您根本就想得太少,却又自以为是地做得太多。” 伊莱亚斯起身,他的影子将克劳斯完全笼罩。 “这便是陷阱的根源。 对于许多在思想界至今悬而未决、充满争议的议题——比如,教育的方法和目的——实践者往往直接跨过了最艰难的思辨与讨论,从实用主义的角度,选择了最符合自己情感直觉的那个答案。 于是,普世价值便形成了。 再依据这种被情感选定的价值判断,去构建一套能够自我说服的、自洽的理论,也就是良知。 您便是将这种为了自我说服而构建的良知,当成了不证自明的真理。” 他的语调陡然拔高,带着审判般的威严。 “您将‘应然’——即‘世界应该是怎样的’——当成了‘理所当然的实然’——即‘世界就是这样的’。 您犯了和我一样的错误,只不过,我是为了自我实现,清醒地做了一切,而您只是单纯的愚蠢。” “难道良知有错吗?” 克劳斯终于挤出了一句反驳。 “良知正确,是因为良知有效。” 伊莱亚斯的回答快如闪电, “在一个村落里,‘不可偷盗’,‘友善互助’的良知是正确的,因为遵守它能维持村落的稳定与互信,它是有效的。 但在一片即将饿死所有人的荒原上,‘不可分享最后一块面包’就成了新的、残酷的良知,因为它有效,它能让至少一个人活下去。 倘若一种良知在现实中处处碰壁,屡战屡败,那便只说明一件事——它过时了。 它的有效性,已经过期了。 您不懂吗,克劳斯·施密特先生? 连我这个恶贯满盈、人人唾弃的罪犯都懂。” 伊莱亚斯轻轻踱步,手杖的顶端在地板上敲出缓慢而沉重的节拍。 “无知最可悲的后果,并非谬误本身,而是由于畏惧求知过程中的艰难与枯燥,而主动放弃了最重要的‘求证’环节。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份智识上的懒惰,再经由自尊心的发酵,便会转化为偏信、盲从,乃至于一种能够自我循环的、坚不可摧的偏执。 比如,您深信不疑的乔瓦尼·沃尔普的理论,您挂在嘴边的‘好人’,‘正确’与‘良知’…… 这些,不过都是将复杂世界进行过度简化的漂亮词藻,它们是思想的毒药,能带来一时的精神安慰,却会彻底摧毁思考与抉择的能力。 这是西拉斯·布莱克伍德的理论。” “伊莎贝拉说,他是个睿智的人。” 阿比盖尔轻声进入了这场雄辩。 “睿智而清醒的疯子。” 伊莱亚斯微笑着纠正,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情绪, “和他相比,伊莎贝拉小姐要可爱得多,虽然同样危险。 她至少不会先和你成为朋友,再心安理得地把你送进监狱。” 他抬眼,看了一眼墙壁上造型典雅的挂钟,黄铜的指针如同两柄交叉的权杖。 “您知道您的所作所为,酿成了什么样的恶果吗?” “我知道。” 克劳斯的声音在颤抖, “我犯下的罪……非常深重。” “不。” 伊莱亚斯摇了摇头,脸上浮现出怜悯的神情, “您几乎没犯下任何罪。” “我有罪!” 克劳斯几乎是吼了出来,他猛地站起身,却被阿比盖尔拉住。 “我是说,我——” 他必须让自己的罪行得到承认! 这和他在动机上的正确一样重要 如果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一场无足轻重的闹剧, 如果他没有在行为上犯下任何值得被审判的“大罪”, 那么卡迈克尔上校等人的死,他为清理叛徒所承受的一切痛苦与挣扎,就都成了一个荒诞的、毫无意义的笑话。 他无法接受这种虚无。 然而,伊莱亚斯甚至没有给他将话说完的机会。 他精准地抢占了谈话的空隙。 “您现在的问题只有一个:离家出走,以及非法持有并使用了危险武器。 仅此而已,这不算什么。” 伊莱亚斯用一种谈论午餐菜单的平淡语气说道, “十一岁那年,我用一把左轮手枪杀死了一个试图闯进我家的小偷。 十二岁,一个在我窗下大声喧哗的小商贩,不,一个形迹可疑的、被我认为是间谍的流浪汉。 十五岁,一位没带搜查证件就想进屋的、我坚信是墨西哥毒贩伪装的便衣警察。 十七岁,一位年轻的、我预判他未来一定会加入帮派,走私违禁品的非洲裔汽车工人……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没人说我什么,我没有被定罪。 直到探员找上了我,继而是记者,随后我便经历了漫长的诉讼、辩护、审判、定罪。 在那一刻之后,我才正式成为了一个‘罪犯’。” 他用手杖的尖端,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胸口。 “您想说什么?” 克劳斯感到一阵眩晕。 “您还在第一步,克劳斯先生。” 伊莱亚斯的声音仿佛带着催眠的效用, “您,还没有被定罪。” 他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像是在展示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 “一切,都取决于您此刻的选择。 选择公司,您会得到常人梦寐以求的一切。 经费,地位,一些影响力。 作为沃尔普那场可笑暴乱中‘唯一的清醒者’,‘迷途知返的年轻领袖’,您本人将获得整个世界的尊重。 媒体会为您制作独家报道,您的家人,还有您身边这位美丽的阿比盖尔小姐,都会为您感到无上的骄傲。 想想看那副场景,克劳斯,难道不觉得很有吸引力吗?” “……这都不是实情。” 克劳斯的声音微弱,带着倔强。 “诚实!” 伊莱亚斯猛地一拍手边的桌子,那巨大的声响让克劳斯和阿比盖尔都浑身一颤。 “多么宝贵的品质!诚实的孩子!” 他的表情瞬间变得悲天悯人: “你知道为了你这一点可怜的、对‘实情’的坚持,你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吗? 你会被定性为一名耻辱的、因西拉斯那个混蛋的仁慈而被赦免的罪犯。 从此以后,你将背负着这个污点,贫困潦倒地度过余生。 而你所珍视的一切,都会离你而去,家破人亡,在人间,享用地狱之苦……” “家破人亡?” 克劳斯捕捉到了这个词。 “是的,很遗憾,家破人亡。” 伊莱亚斯肯定道,“诚实的孩子,我想你不会喜欢那种活法。” “我能承受……” 克劳斯再次握紧了阿比盖尔的手,那份柔软的冰凉是他此刻唯一的凭依, “艾比会支持我的。” 伊莱亚斯将目光投向他,眼神锐利: “是吗?” 克劳斯也转过头,将希望与信任都寄托在了那个问题上。 “是吗,艾比?” “我……我想……” 阿比盖尔的声音,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细碎而飘忽。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嘴唇翕动着,却无法组成一个完整的句子。 眼眸垂了下去,视线落在昂贵的地毯上,仿佛在研究那繁复而抽象的花纹。 克劳斯不敢置信地看着她。 他从那张美丽的、略显苍白的脸上,清晰地读出了一种意料外的情感——权衡,是算,恐惧,退缩。 他捏紧了她的手。 直到一声极轻微的、被刻意压抑住的、因疼痛而发出的吸气声传来,他才如梦初醒般猛地松开。 “她是位好姑娘。” 伊莱亚斯的声音适时响起,为窘迫的阿比盖尔解了围。 他的语气充满了赞赏。 “聪明,真诚,热情,没有任何不良习惯,丝毫不爱慕虚荣,并且有着独立思考的精神和态度。 所以,她当然会对你忠贞不渝。” “用不着你说。” 克劳斯回避了现实,固执地宣告着自己的信任,“我相信她。” “当然,您当然应该相信她。” 伊莱亚斯点了点头,话锋一转,变得轻描淡写, “而且,死在车里的又不是她的丈夫或父亲,开枪杀死那个人的也不是她的儿子或兄长,一个屠杀了上百无辜者的、疯狂的恶魔,没有理想,没有原则,没有底线…… 天呐,这个家庭可真是罪恶深重。” 克劳斯怔住了。 他的大脑,在短暂的轰鸣后,彻底停摆。 过了足足几秒钟,他才意识到自己听到了什么。 “什么?……你说什么?” “冈瑟·施密特。他死在了那辆车上。” 一瞬间,克劳斯那张年轻的脸庞,呈现出一种超越了悲伤与痛苦的、令人心悸的惨白。 任何表情都不足以承载此刻他内心那场毁灭性的海啸,一切都坍塌为一片无措的、虚无的空白。 “你在……欺诈。” 他吐出这几个字。 “实事求是。” 伊莱亚斯耸了耸肩, “我们调查了你的全部经历,你的家庭信息,很快便得知了冈瑟·施密特先生在那场骚乱中的死讯。 随后,我们又进一步调查了你那支队伍的所有情况,善良的阿比盖尔小姐,为我们告知了一些至关重要的补充事实。” “不!” 克劳斯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 “你这个……你这个骗子!你们在无中生有!” 他的大脑在疯狂地回溯。 他回忆起了那一天,他的所作所为。 汉斯……那个男孩……还有阿比盖尔。 汉斯死了,那个男孩也死了。 现在,唯一知道真相的人,只有阿比盖尔。 他能想象出,公司告知他的家人,杀死冈瑟的‘英雄’身份时,会是怎样一番地狱般的景象。 她不该说出去的……她怎么能说出去…… 一瞬间,漆黑的恶意从他心底涌起。 也许她死了更好,也许她从一开始就不该出现,这样他就不会面临这种选择。 然而,这股无谓的恶意,如同撞上礁石的浪花,刚一腾起便迅速碎裂。 因为他立刻意识到,自己早已一无所有。 他像一个背负着巨额债务、输光了所有筹码的赌徒,像一个满口谎言、最终被所有人戳穿的恶棍。 他需要一个港湾,一个温暖的、可被信赖的、能够让他躲避风暴与暗夜的港湾。 也许那只是幻觉,也许那只是自我麻醉,也许那片名为“破灭”的冰冷汪洋从未远离,但他必须抓住一些事物来麻痹自己。 一个襁褓,一个新的、可被依赖的母亲。 “哇——” 一声哭嚎,终于从他的喉咙深处迸发出来。 他再也无法站立,身体一软,整个人向前倾倒。 没有预想中与地面的撞击。 一个柔软而温暖的怀抱,接住了他。 他一头埋了进去,脸颊贴上了一片顺滑而细腻的布料,鼻腔里瞬间被一股香水、皮革与女性体温混合的气息所占据。 那是一种麝香的味道,浓郁,强势,带着一种令人眩晕的压迫式的温柔。 阿比盖尔揽住了他,像母亲安抚受惊的孩子那样,一只手环过他的肩膀,另一只手轻轻地、有节奏地拍打着他的后背。 她的动作轻巧而温柔。 “没事的,克劳斯。” 她的声音就在他的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发梢,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伊莱亚斯轻轻咳嗽了两声,打破了这幅怪异而和谐的画面。 “怎么样,小美人?” 阿比盖尔没有松开怀里的克劳斯,只是微微抬起头,用美丽的眼睛看着他。 “我想,没问题了。” “那就交给你了。” 伊莱亚斯满意地点了点头, “让他安静下来,然后告诉他接下来的时间和任务。” 他开始慢条斯理地解开袖扣,准备换上一件另外的衣服。 “是什么?” “五天后,我们要进行一次联合行动。目标,是一个不怎么听话的农场。” 阿比盖尔作势要向他道别。 伊莱亚斯做了个让她继续保持姿势的下压手势。 “没事,女士,您听着就行。 我们会在这几天里,为他造势,宣传他的‘英雄事迹’。 他需要在五天后的行动中担任‘特别顾问’的角色,做一些表演,接受一处预先安排好的采访。 内容我们会提前透露给他,标准回答也必须在那之前准备妥当。” 伊莱亚斯用下巴,指了指在阿比盖尔怀中情绪崩溃的克劳斯。 “让他振作起来。用你能做到的一切方法,用尽你的所有手段。 不能出任何差错,能做到吗?” “我会尽力。” 阿比盖尔回答。 “祝你们好运。” 伊莱亚斯已经换好了崭新的一身行头。 他拿起衣架上的礼帽,优雅地戴在头上,帽檐投下的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抹玩味的微笑。 “再见。” 他转过身,手杖在地上敲出清脆的声响,一步步走向门口。 木门被他拉开,又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屋内,重归寂静。 只剩下阿比盖尔那轻柔的、有节奏的拍打声,以及一个年轻人断断续续的呜咽。 喜欢西拉斯如是说请大家收藏:()西拉斯如是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1章 怀亚特·柯尔特 内华达州。 一处牧场的边缘区域。 这里的风景有种稀薄而锋利的质感。 视野中的一切,无论是远方山脉那如同衰老肌体般干枯的褶皱,还是脚下土地那龟裂的纹理,都被光线镀上了近乎白色的、灼热的边框,填充了温暖的内核。 怀亚特·柯尔特(Wyatt Colt)站在他的领地边缘,背对着车间飞溅出的铁水般的太阳。 他的面前,是一套正在工作的全自动饲料投喂系统。 这台机器的形态,宛如一只被拆解后又以实用主义原则重新拼接起来的钢铁蜈蚣,其长达百米的螺旋钻杆如同一条贪婪的金属食道,将混合着谷物、蛋白质与微量元素的饲料注入到一排排食槽之中。 系统的运作悄无声息,只有钻杆转动时发出的、如同大量甲壳被轻柔碾碎的“沙沙”声,为这片寂静的土地增添了些许机械的脉动。 管理系统已通过他腕上的终端,以一系列图表和数据告知了他牛群的一切: 体重增益曲线、饲料转化率、健康指标……所有参数都指向一个令人愉悦的结论——一切良好。 然而,怀亚特还是想亲眼看看它们。 数据只是抽象的信息,而他眼前这些活生生的、正在咀嚼和反刍的躯体,才是他财富的具象化形态。 他翻过围栏,靴子踩在混杂着干草与泥土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牛群并未因他的到来而骚动,只是懒洋洋地甩动着尾巴,驱赶着那些在热浪中依旧孜孜不倦的飞虫。 怀亚特的目光扫过这些昂贵的牲畜。 它们的皮毛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肌肉的轮廓在紧实的皮肤下清晰可见,如同海面波浪般缓缓起伏。 它们最终会卖个好价钱。 一个足以让他一次性偿清从家族信贷业务中获得的所有贷款,并额外拥有一笔可观现金流的好价钱。 这是他,怀亚特·柯尔特,独立开设牧场后,即将赚到的第一桶金。 一个完美的开端。 他的思绪开始规划和演算未来。 一段时间后,他可以扩大养殖规模,也许是购入性能强劲的清粪机器,或是再向家族申请一笔贷款,买下西边一片闲置的土地。 现在看来,那片土地的价格有些虚高,但长远来看,绝不会亏。 家族有一句着名的祖训: “上帝早就停止制造土地了,但祂可没停止制造想要土地的傻瓜。” 土地是样好东西,无论是为更大的牧场,还是单纯地囤积作为农业储备用地,总能派上用场。 合适的杠杆能撬动远超想象的财富。 这里的地价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尤其是他们的家族牢牢控制着水源和地方议会之后。 人手也不成问题。 他的弟弟博(Beau)马上就要从高中毕业。 那是个脑子转得很快的小伙子,虽然嘴上总嚷嚷着要去拉斯维加斯找份体面的工作,但怀亚特相信,当他见识过外面世界的真相后,最终还是会回到这片唯一能真正给他带来尊严和未来的土地上。 到时候,他就是一名新的劳动力。 还有科迪(Cody),他更年轻,也更听话。 然后是卡珊德拉(Cassandra),他的妹妹。 她太漂亮了,漂亮得像一株不该生长在这片干旱土地上的鲜花。 也许她会去读大学,去城市里见识那些浮华的幻象。 但怀亚特更希望她能留在本地,嫁给一个像阿特伍德家的长子那样有能力、有声望的本地人。 怀亚特自己,也曾是大学里一个意气风发的电气工程系学生。 直到他清楚地知道,一个毕业生的职业生涯顶峰,可能还不如他第一批牛出栏带来的利润时,他便果断地选择了回家。 无论聪明与愚蠢,美丽与丑陋,当一个人真正踏入名为“社会”的角斗场后,都会明白一个最朴素的真理: 在友利坚,在此时此刻,薪酬与收入定义了你的价值。 而没有什么,比土地更能让一个人的价值得到最坚实、最可靠的兑现。 “怀亚特!” 一个清脆的女声划破了空气的热浪,将他从未来的蓝图中唤醒。 他转过身,眯起眼睛看向声音的来处。 一辆略显陈旧的道奇公羊皮卡停在了围栏外。 它的红色车漆虽然被擦拭得十分干净,但在阳光下依然能看出深浅不一的色差,那是风沙和时光留下的痕迹。 与时下流行的款式相比,这辆车的一切都显得过于方正、过于诚实,以至于构成了一种心理上的过时感。 它像一个固执地穿着祖父辈西装的年轻人,虽然体面,却与整个时代格格不入。 车门打开,一个女孩从副驾驶位上跳了下来。 是卡珊德拉。 她穿着一条简单的牛仔短裤和一件白色的无袖上衣,金色的长发被束成一个随意的马尾。 阳光穿透她发梢的缝隙,在她优美的颈部线条上投下斑驳的光点。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她身边还站着一个深色皮肤的小伙子,身材高瘦,神情略带一丝拘谨。 怀亚特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认得这个小伙子,弗兰克·泰勒(Frank Taylor)。 他们家在这里定居了至少三代,算是本地人,因此不像那些外地人一样令人讨厌。 怀亚特不紧不慢地迎了上去,他的步态随着走近愈发沉稳。 “什么事,凯茜?” 他先开口,目光却转向了弗兰克,语气中带着刻意营造的陌生感, “还有,你是——” 他装作第一次见到他。 这是一种必要的姿态。 弗兰克显然有些措手不及,但他很快镇定下来。 “弗兰克·泰勒,先生。 我们见过很多次,在上次的丰收节派对上,还有镇上的独立日庆典上。”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是卡珊德拉的朋友。” “好吧,卡珊德拉的朋友。” 怀亚特强调了妹妹的全名,在无形中划定了一条界线, “你们来找我有什么事? 我还在工作中。” “家族的人电话联系了我们。” 这次是卡珊德拉开口,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寻常的严肃。 “什么时候?” “半小时前。他们说会派人送来一些材料,并希望能和你当面谈谈。” “家里有人吗?博和科迪呢?” “他们在阿特伍德家,说是去排练学校的话剧。 母亲在家,是她让我来找你的。” “好。” 怀亚特点了点头,下意识地想转身走回操作台,把手头的工作流程收尾。 但他很快停下了脚步,目光落在了弗兰克身上。 “你来做什么?” “我……我当时刚好和凯茜在一起。” 怀亚特注意到,弗兰克的称呼不是正式的“卡珊德拉”,而是和他亲昵的“凯茜”。 他再次皱了下眉。 弗兰克继续说道: “我们正在看一部电影。所以……我就开车送她过来了。” “什么电影?” 怀亚特的语气突然变得平淡,充满了审讯的意味。 “怀亚特——” 卡珊德拉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恳求,她显然不希望兄长继续追问下去。 怀亚特没有理会妹妹,他的视线依旧锁定着弗兰克。 “我现在有项任务要交给你,小子。” 他用下巴指了指身后的牧场,“会用这些设备吗?” 弗兰克顺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台庞大的饲料系统,眼神中闪过肯定。 “会。我们家前年也进了一批同品牌的设备,我看过说明书,也操作过。” “很好。” 怀亚特的嘴角动了动, “你留在这里,把A区的牛群赶到东边的草场去吃三个小时的新鲜牧草,然后再把它们赶回来。 我会在合适的时候开车过来接你。” 弗兰克的表情瞬间变得有些为难。 “我……我是不是该说‘不会’?或者,我可以拒绝吗?” “你不能,” 怀亚特的声音冷了下来, “除非你这辈子都不想再踏进我们家的门。车钥匙留下。” 弗兰克没有犹豫,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串系着一个牛仔帽挂件的钥匙,向怀亚特抛了过去。 怀亚特稳稳地接住,钥匙在他宽大的手掌中显得格外小巧。 “我想我这是在免费干活。” 弗兰克苦笑着说。 “等你被警察抓到未成年无证驾驶的时候,也会吃到免费的牢饭。” 怀亚特将钥匙放进口袋, “我不是警察,那轮不到我管。 但你让我妹妹坐在你的车上,你就得付出点什么。” 弗兰克的脸上写满了沮丧,他求助似地看向卡珊德拉。 后者确实给了他一个同情的眼神,但却没有求情,而是眨了眨眼,追加了一个幸灾乐祸的眼神。 这对兄妹坐上了那辆道奇公羊,怀亚特熟练地发动了引擎,粗犷的轰鸣声打破了原野的宁静。 卡珊德拉摇下车窗,探出头,对着牧场方向挥了挥手。 “再见,弗兰奇!我会想你的!” “再见,二位。” 男孩的声音远远传来,显得有些无奈。 车辆驶上土路,扬起一阵淡黄色的尘土,身后的牧场和那个孤零零的身影在后视镜中迅速缩小。 怀亚特决定讨论一下正事。 “凯茜,他们说了什么吗?比如,想和我谈些什么?” “没说具体内容,不过我从阿什莉她们那里听到了一些消息。” 卡珊德拉的朋友圈,基本都是附近农场和牧场主的后代,大多数也是家族联合体的成员,与怀亚特有着相同的利益诉求。 “什么消息?” “她们说……情况很不好。” “很不好?” 怀亚特轻笑了一声,似乎觉得这个词有些小题大做。 “邦联政府——或者说公司,正在着手接管周围几个州的大农场,他们的态度非常强硬。 虽然暴乱已经结束了,但公司根本没有解除紧急状态的意思,他们好像想用……暴力手段来解决问题。”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让那群花里胡哨的、电影里的家伙来霸占我们的土地?” 怀亚特的语气中充满了不屑,“强迫我们劳动?” “是英雄,怀亚特。” 卡珊德拉纠正道。 “是,是,英雄。 只有你们这些没见过世面的青少年才会相信他们那套鬼话。他们在我们这里吃不开。” 怀亚特摇了摇头, “我唯一相信的,是洛克菲勒先生,是那些真正为这个邦联流过血的老兵。 而公司,他们甚至想取缔军队!” “但英雄的装备很厉害,” 卡珊德拉小声反驳道,“他们在电视上干过很多厉害的事情,军队都做不到。” “军队打赢过两次世界大战,是军队让友利坚变得伟大,而不是什么英雄。” 怀亚特加重了语气, “在公司崛起的这几年,情况并没有变好,物价反而越来越高了。” 事实上,这也是怀亚特对眼下局势保持乐观的根本原因。 他打心眼里就不觉得公司能真正改变些什么。 柯尔特家族,以及由无数个依附于他们的家庭组成的联合体,在这片土地上发展了数百年,根深蒂固,如同沙漠中那些根系深达百米的巨型仙人掌。 他们从未被真正威胁到过,哪怕是在邦联政府权力最为鼎盛的时期。 他们才是这座文明灯塔的真正基石。 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局势的演变,家族非但没有随着时代的变迁而衰落,反而愈发强盛。 尤其是在十多年前那场着名的“邦迪对峙”之后,国土管理局实际上已经放弃了对他们农业活动的诸多限制和收费,地方获得了远比之前更强的财务自主权和政治自治权。 在这个名为“民主”的国家里,选票是权力的唯一后盾,而金钱、土地和口号可以购买选票。 无论克兰普想安稳地当他的总统,还是西拉斯想取而代之,都必须和家族处理好关系。 他们需要土地来养活城市里那些嗷嗷待哺的嘴,他们需要选票来维持自己统治的合法性。 他们需要家族。 “事情不会糟糕到哪里去的。” 怀亚特最终用这句话,为自己的思考做了一个总结。 “嗯。” 卡珊德拉宁静地应了一声,似乎被兄长的自信所感染。 怀亚特想再说点什么来安慰她,却被妹妹接下来的话打断了。 “那是什么车?是军队的车吗?” “哪里?” “后面。” 怀亚特看了一眼后视镜。 镜中,卡珊德拉已经转过身,正透过后车窗向外张望。 他随即将视线投向前方道路尽头的反射镜——一面为了观察转角来车而设立的巨大凸面镜。 在扭曲的镜面中,他看到了一辆卡车。一辆巨大到超乎想象的货运卡车。 它的车身覆盖着迷彩,但那种色块和线条的组合方式,却不属于他所熟知的任何军事单位。 更让他感到不安的,是它那巨大的、如同移动仓库般的货舱,整个被一张厚重的黑色幕布所遮盖。 幕布的正中央,印着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logo——由一头公牛和一束小麦组成的、家族企业的徽记。 怀亚特的心脏猛地一沉。 “也许是民兵组织。” 卡珊德拉问: “他们去做什么?” “不知道。” 他底气不足地回答,“可能是……维护治安?” 喜欢西拉斯如是说请大家收藏:()西拉斯如是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2章 征召 当怀亚特·柯尔特回到位于镇上的家中时,家族的人已等待许久。 他坐在一张不起眼的、靠着窗户的皮面长凳上。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身上切割出明暗交替的琴键,随着他的呼吸而微微起伏。 看到怀亚特的身影出现在门廊的轮廓中,他立刻起身,动作流畅紧凑到有些突兀。 “我是怀亚特·柯尔特。” 怀亚特的声音午后的干燥。 他习惯性地先报出自己的全名,这是这片土地上古老的传统。 “杰克逊·柯尔特。” 对方回答,同样的全名。 他的声音比怀亚特要低沉。 他向前迈了一步,脸上绽开一个热情的笑容, “很荣幸见到你,怀亚特先生。我已经听过你的事迹了,年轻有为。” 一只手伸了过来。 怀亚特迎了上去,两只手掌在空中相遇、交握。 杰克逊的掌心粗糙,力量雄浑而直接。 趁着这短暂的、礼节的接触,怀亚特完成了对对方的初次打量。 杰克逊·柯尔特是个小个子男人,至少比怀亚特矮了半个头。 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均匀的古铜色,尤其是在脖颈和手腕处,颜色更深。 他体格壮实,定制的深灰色西装被饱满的胸肌和三角肌撑起,线条紧绷,仿佛布料下的肌肉随时会挣脱束缚。 然而,这身昂贵的行头在他身上却显得有些水土不服。 领带结歪向一边,衬衫的袖口蹭上了一点难以名状的灰尘,裤脚也比标准的长度略短了一分,露出了一截深色的棉袜。 他是个典型的柯尔特,不像那些在会议室和俱乐部里运筹帷幄的商界精英, 更像一个常年有健身习惯的蓝领,一个建筑工头,或是一个安保公司的区域主管 ——那种依靠肌肉和直觉多过依靠图表和模型的男人。 “请坐。” 怀亚特松开手,向那张主客位的扶手椅做了个手势。 两人在屋内坐定。 沉默在空气中迅速凝结。 很快,木质地板发出了轻微的、熟悉的颤声,怀亚特年迈的母亲端着一个托盘,从里屋走了出来。 她的动作缓慢而优雅,岁月在她脸上刻下的疲惫,塑造出一种经过沉淀的、宁静的权威。 托盘上放着两瓶玻璃瓶装的饮料,瓶身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在昏暗的室内折射出微光。 她先将一瓶Dr. Pepper递给了怀亚特,瓶盖与他手指接触时发出的冰凉触感,让他紧绷的神经略微松弛。 随后,她将另一瓶A&W树根啤酒放在了杰克逊面前的茶几上。 “谢谢,女士。” 杰克逊的声音里多了少许柔和。 他毫不迟疑地拿起那瓶饮料,用拇指关节在瓶盖边缘熟练地一撬,伴随着“噗”的一声轻响,白色的气泡升腾而起。 他仰起头,畅快地灌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动,动作间有一种不加掩饰的直率。 将饮料瓶重重地放下,瓶底与木质茶几碰撞,发出一声闷响。 杰克逊用手背抹了一下嘴唇,室内的气氛也随着这个动作,由家庭的温情陡然转向了公事的严肃。 “我们来谈正事吧,怀亚特·柯尔特先生。” “我听卡珊德拉说,您送来了一批材料?” 怀亚特将自己的饮料放在一边,并未打开。 “停在路边了。” 杰克逊的目光投向窗外,“一整车。” “我没太注意。 是做什么用的?我想知道。” “这和我接下来要和您说的是同一件事。” 杰克逊身体前倾,双肘压在膝盖上,“如果我们谈得顺利,那批材料会派上大用场。 如果您不同意,我们会留下一部分。 总之,您不需要为这些材料支付任何费用。” 怀亚特感到一阵无名的烦躁。从在路上看到那辆巨大的、印着家族徽记的神秘卡车开始,他的感觉就极其糟糕。那是一种比暴风雨来临前气压骤降更令人心悸的预感,仿佛脚下坚实的土地正在变成一片流沙,而他对此无能为力。 “我需要知道确切的内容。”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不要拐弯抹角。” “这涉及一些商业机密。” 杰克逊的眼神扫了一眼不远处半掩的厨房门。 怀亚特立刻会意。 他站起身,走到门边,用一种礼貌够温和的语气说: “妈妈,我和杰克逊先生有些家族的生意要谈,您能先回房间休息一下吗?” 母亲打开门,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位肌肉结实的访客,眼神里没有疑问,只有了然。 她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卧室,并轻轻带上了门。 很快,这间宽敞的起居室里,就只剩下了他们两人,以及愈发沉重的沉默。 怀亚特重新坐下,目光锁定在对方脸上。 “到底是什么?” 杰克逊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接下来说出的那个词所需的全部重量都吸入肺中。 “武器。”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这个词瞬间击碎了室内的寂静。 “枪支、弹药,还有各种器材。” 他补充道。 “武器?” 怀亚特的声音里充满了错愕。 他面前的这个男人,似乎对他的惊讶早有预料,只是抬起手,有些不自在地抓了抓脸颊,又挠了挠耳朵。 “您没听错。” 杰克逊放下了手, “一百二十支AR自动步枪,配套的P-MAG弹匣超过一千个,五十万发5.56毫米口径子弹。 另外还有三十把格洛克手枪,五万发9毫米子弹。 以及……”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清单, “家族在近几年采购的一些新产品,无人机和反无人机设备。 和您牧场里用来监控牛群的那些是同一个技术源头,但设计方向完全不同。” 怀亚特感到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 这些数字在他耳边嗡嗡作响,却无法组合成任何合理的图像。 “不,等等……我们要这么多武器做什么? 我的家庭只有五口人,就算算上牧场的长期雇工,也用不了这么多。 这一带的治安……不能说夜不闭户,但也非常好。” 杰克逊的眉毛动了动,问道: “您觉得,武器只能用来维持治安吗?” “不然呢?” 怀亚特下意识地反问。 然而,话音未落,他便僵住了。 那个盘旋在他脑海中、最坏的可能性,此刻终于挣脱了感性的束缚,如同一头脱笼的野兽,咆哮着冲到了他的面前。 不祥的预感,在此刻渐渐清晰,轮廓分明,变成了一个可以预见的、狰狞的现实。 他的嘴唇有些发干。 “战争?” “战争。” 杰克逊的回答,简洁而沉重。 “这批武器,会被用在战争中。 如果您接受家族的征召,它们会被用来武装您的家庭,以及一批后续会抵达这里的民兵。 而您的这片土地,怀亚特先生,由于其地理位置,很有可能会成为交战的前线地带。” “我们要和谁开战?” “公司。” “哪个公司?” “伊米塔多公司。” 杰克逊快速地吐出这个名字,仿佛那是什么不可触摸的肮脏东西, “西拉斯·布莱克伍德的势力。 如今,他们在友利坚,是我们唯一的敌人。” “什么规模?” “全面战争。” 杰克逊直视着他的眼睛,“你死我活。” 全面战争,你死我活。 这是一个极其让人痛苦的答案。 怀亚特感觉自己的心脏悬在了胸中,呼吸变得困难。 虽然他不想承认,但伊米塔多公司的力量在过去的一段时间内,他们以摧枯拉朽的速度,平息了席卷全国的暴乱,恢复了秩序。 人们第一次直观地、超越了任何宣传和公关,看到了这支由金钱武装起来的力量有多么所向披靡,多么无可匹敌。 它们就像一种真菌的菌丝网络,将触须悄无声息地伸向大半个国家的每一个角落,可以在任何需要的时候,以雷霆之势从地底喷薄而出,摧毁一切试图反抗的力量。 再加上西拉斯那匪夷所思的工业动员能力和政治手腕,以及那些迅速团结在他们身边的所有墙头草和摇摆派…… 那无疑是一个令人恐惧的、结构迥异于传统对手的庞然大物,一个极难以对抗的敌人。 但……为什么? 怀亚特终于将那个盘旋在心中最久的疑问说了出来。 “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家族……没有和他们协商吗?” “协商了。” 杰克逊的脸上露出混合着鄙夷和愤怒的神情, “但他们的胃口太大,而且态度强硬。 他们想要用那个所谓复兴基金的收益,一种他们自己弄出来的、虚无缥缈的金融产品,来购入我们柯尔特家族所有核心企业的股权, 最终成为最大股东,接手我们几代人积累下来的一切。” 他拿起那瓶树根啤酒,又灌了一口,似乎需要用这种甜腻液体来压下喉咙里的怒火。 “我们看得出他们是在打什么主意。 画一个巨大的饼,然后用这个饼虚构出来的价值,来购买我们手中实实在在的粮食。 或者换个说法,用他们刚发行的、没有任何信用背书的钞票,来换取我们的真金白银。 极其卑鄙,极其无耻。” “我们提出过其他方案,” 他继续说, “我们甚至卑微到提出,可以接受像对其他大公司那样的肢解和分化,让渡一部分市场。 我们还提出可以建设一个新的、由官方主导的管理机构来监督我们,甚至愿意多交三倍的税,用我们口袋里的真金白银去支持那些住在城市里的穷鬼。 但他们一概拒不接受。 最后,他们直接起诉、关押,乃至于定罪了我们的谈判代表。 于是,事情就开始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了。” “贪得无厌的城里人。”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怀亚特低声说。 “是的。” 杰克逊表示赞同, “短视,贪婪,让人厌恶。 就和华尔街的那帮分析师一样恶心。 那个西拉斯,他和他们长着完全一样的嘴脸,一个住在洛杉鸭的帕特里克·贝特曼。” “听起来,您似乎对他们很熟悉?” 怀亚特捕捉到了他话语中的细节。 “暴乱发生前,我就在华尔街工作。” 杰克逊坦然承认, “为家族处理一些金融业务,同时,也做一些股票、证券方面的生意。 那里的人一直不怎么欢迎我这类乡下人。” “家族考虑过用其他手段解决问题吗?” 怀亚特追问, “比如,通过我们的政界盟友施压。 没人会想把一个州的人得罪干净,如果他们还想通过大选的话。” “不起作用。” 杰克逊的回答非常干脆。 “媒体呢?法院?” “现在还能在全国范围内发声的,只有公司的人。 家族正在动员本地的媒体,但所有的声音都出不了州界,最多,只能传到堪萨斯或者内布拉斯加。” 杰克逊再次抬起手,无意识地抓了抓自己的脸颊。 这一次,怀亚特注意到,他似乎总喜欢挠脸上的同一个地方,就在右侧颧骨下方。 怀亚特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这位先生可能在华尔街不受欢迎了——当你盯着他看的时候,会很快地意识到他脸型上某种隐蔽的不协调感, 而随着这个小动作的反复发生,这种印象会不断被强化,并最终对他感到不自觉的怪异。 然而,奇怪的是,怀亚特并没有因此心生厌恶。 恰恰相反,这个细节,反而让他心中的焦躁有所缓解。 “您加入吗?” 杰克逊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这是强迫,还是自愿?” “完全自愿。” 杰克逊说, “我们不强求意志不坚定的士兵。 不过,如果您拒绝,根据战时的方针,我们会临时征用您的牧场和部分财产,用于战略部署。 当然,家族会支付给您一笔足够丰厚的安家费。 一切都会写在协议里,清清楚楚。” 说完,他便不再言语,只是看着怀亚特,然后低下头,开始一口一口地喝着瓶里剩下的饮料。 他的姿态不紧不慢,仿佛他有整个下午的时间来等待一个答案。 这是一个无比重大的抉择。 它涉及财产、安全、生命,以及未来。且不只关乎怀亚特一个人,更关乎一整个家庭,一个扎根于此数代的显赫姓氏。 按理说,没有人能够轻易做出结论。 他需要时间,需要和家人商量,需要权衡利弊,需要计算得失。 但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甚至连怀亚特本人,都对自己下一秒的反应感到了些许不明所以的惊讶。 “我同意。” 他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声音在空旷的起居室中回荡,利落得如同子弹上膛。 杰克逊抬起头,眼中闪过讶异。 “不用再考虑一下吗?” “我想先确认几件事。” 怀亚特没有理会他的问题,而是直接切入了重点, “我的家人会怎么样?” “老人和孩子会统一安排到北内华达的里诺市避难,那里是我们的战略后方,绝对安全。 您家人的情况?” “我母亲,她上不了战场。” “她会被排除在战争之外,第一批撤离。” “我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博,科迪,还有卡珊德拉。 一个即将十八岁,一个十六岁,还有一个十四岁。” 怀亚特说出这串年龄。 他并不知道自己此时是怀着怎样的想法。 或许,出于兄长的责任,他应该在说出“十六岁”和“十四岁”时表露出反对和保护的姿态。 但他没有。 他只是平静地陈述了事实,然后用询问的目光看着对方。 “根据家族动员规则,满十六岁的公民可以选择自愿应征。” 杰克逊回答得同样平静, “他们得自己做决定。 不过,您可以给出建议。 我想,作为一家之主,您的意见非常重要。” 他说的没错,怀亚特意识到。 在这个家里,他的意见,就是最终的决定。 “我们能赢吗?” 他继续问道。 这是一个重要的问题。 杰克逊沉默了片刻,他没有给出虚假的承诺。 “不知道。” 他坦诚地说, “但家族有不少隐藏的手段。 各地的盟友正在向我们输送力量。 全国范围内,由我们资助的各类研究机构,也给予了一些令人惊喜的回报。” 他似乎又想去抓自己的脑袋,但忍住了。 “几天后,我们在埃尔科市召开内部战略会议,那是战争前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次。 您需要的话,我可以为您申请与会资格。”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我可以带他们去吗?” “您的亲人?当然可以。” 杰克逊立刻明白了怀亚特的意思, “我们会同步进行一场内部的技术与装备展出,用来增强队伍的信心。 让他们亲眼看看,对他们做出决定有好处。” “那就这么定了吧。” 怀亚特站起身,“有合同吗?” “有。” 杰克逊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摞厚厚的、用燕尾夹夹好的文件。 “我去给我的律师看看。” “您请便。” 杰克逊将文件放在茶几上,推了过去。 怀亚特拿起那摞纸,纸张的重量超出了他的预期。 他翻开第一页。 上面是柯尔特家族的徽记。 “实话实说,怀亚特先生。” 杰克逊的声音从他身边传来, “在所有我拜访过的分支家庭里,您最为勇敢,也最为果断。 这很难得。 其他人听到要战争,大都手足无措,或者强装镇定,但在最关键的问题上瞻前顾后,犹犹豫豫。 他们平时享受着家族的恩惠,到了关键时期,却缺乏信念和勇气。 而您,以及您的家庭……” “总得有人付出牺牲。” 怀亚特打断了他,声音平静而坚定, “不是我们,就是他们。” 他整理了一下手中的文件,目光再次落在那家族徽记上。 “我们必须保卫自己的土地和财产。” 这是他、他的家庭和姓氏赖以生存、发展的法宝,是他所认为的,这片土地唯一的、永恒的真相。 ——也是他所不愿承认的、其认知中人类的真相。 喜欢西拉斯如是说请大家收藏:()西拉斯如是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3章 埃尔科 “就是这里?这就是埃尔科?” 卡珊德拉开口的同时,蹙起的眉头和微微下撇的嘴角,已经将这句问话清晰地投射在了兄长怀亚特的后视镜里。 那是一种包含了疲惫与失望的神情。 像是长途跋涉后,才发现传说中绿洲只是一片海市蜃楼。 车辆从高速公路的主干道上剥离下来,汇入一条更窄的支路。 夜色浓稠,将远处的灯火浸染得模糊不清。 “是这儿。 协议上说的就是这里。” 怀亚特沉闷地回答道。 “看上去太破了,” 卡珊德拉评价着窗外掠过的景象, “就和我们的镇子一样,不像什么好地方。” “这里有军队吗?” 科迪,年纪最小的弟弟,把脸贴在冰凉的车窗上。 “看不到坦克和飞机,” 博接话道,他比科迪大四岁,和哥哥一样有着一头蓬松的棕色卷发, “比我们的敌人,公司差了不止是一星半点。” 两个年轻人,尽管隔着足以让一个孩子长成少年的时光, 却如多数少年人一样,言行举止和精神面貌依然停留在同一个躁动而不成熟的维度,同一个模糊、充满可能的夏天的暑假 驾驶座上的怀亚特没有回答。 他将注意力全部灌注在方向盘和前方的道路上。 事实上,他也在好奇同样的问题。 他的视网膜上倒映着这座边陲小城半睡半醒的模样: 几块霓虹灯招牌在夜色中执拗地闪烁,光线晕开,带着廉价的暧昧。 一家汽车旅馆的轮廓逐渐清晰,巨大的停车位上,停着几辆大号的平头货运卡车。 它们看上去平平无奇,没有任何张扬的涂装,仿佛只是在运输最寻常的石油、矿物、农副产品,乃至于一整车等待屠宰的牛羊。 怀亚特熟练地转动方向盘,车辆划出一道弧线,驶入旅馆旁边的停车场。 引擎熄火的瞬间,车内陷入了短暂的宁静。 “我们到了,” 他宣布道,“星尘旅馆(Stardust Inn)。” “招牌上写的是‘星光旅店’(Starlight Motel),” 博的眼睛很尖,他指着外面, “Starlight,不是Stardust,拼法可差远了。” “哦,是吗,不,等等……是星光? 还是星尘……我不记得了。” 怀亚特含糊地回答。 “希望你没记错。” 卡珊德拉尖锐地回应。 “我去问问。一起来?” “我觉得你不太能问出些结果。” 博说。 “那你们就在这里等我。” “好。” 这一次,卡珊德拉、博和科迪异口同声。 怀亚特推开车门,夜间的凉气立刻包裹了他。 他走向旅馆前台。 他需要去确认,尽管内心的预感已经生根发芽。 他向弟弟妹妹们撒了谎,说不记得具体的拼写。 但实际上,他记得,而且记得一清二楚,并对自己的记忆抱有近乎顽固的自信。 这恰恰意味着一件事——他很可能又一次在自信满满中因拼写犯了错。 他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 人们总是在犯错后告诫自己引以为戒,却又总是在下一次不可避免地重蹈覆辙,仿佛上帝牵引他们走向同一个熟悉的泥潭。 他从旅馆的正门走入。 大堂里有几个人,陷在沙发里低声交谈,声音模糊,听不清内容。 前台坐着一位看上去有些老态的女性,神情倦怠,眼神里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审视,这让她显得很难被取信。 怀亚特猜测,她多半没结过婚。 “我预订了两个房间。” “您的名字?” “怀亚特·柯尔特。” “好的。” 女人慢吞吞地转向电脑,屏幕的光照亮了她脸上的皱纹。 她看了一段时间。 “您可以再说一遍您的名字吗?” “怀亚特·柯尔特,” 他一字一顿地拼读出来, “W-Y-A-T-T,C-O-L-T。柯尔特,就是那个着名的柯尔特。” 女人又低头看了一遍电脑,然后抬起头,脸上露出歉意的微笑。 “很抱歉,先生,我们这里没有您的预订记录。 您确定是在我们家预定了吗?” “我确定……不,等等,有些不确定。” 怀亚特感到一阵窘迫,他不熟悉这种场景, “我可能是在……‘星尘旅馆’(Stardust Inn)订的?” 女人一愣,随即会意地一笑,笑容里带着一丝了然和同情。 “啊,您可能订错地方了。 ‘星尘旅馆’是隔壁镇上的另一家店,离这里大概还有四十英里。 我们两家的名字确实很容易搞混。” “该死。” 怀亚特低声咒骂了一句,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 他感到一阵无力的烦躁。“还有空余的房间吗?”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没有了。 这里近期在举行活动,房间紧缺。 您可以去其他家问一问,不过我猜概率也不大。” 对方的话还没说完,怀亚特便已经转过身,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 事情正如他最坏的预感那般,无可挽回地办砸了。 他现在需要迅速决定两件事。 第一,怎么去安抚那三个经历了一整天车程后却发现无处落脚的弟弟妹妹。 他需要给他们一套说法,也需要给自己一套说法——一套合理的、客观的、能将自己的愚蠢失误包装成不可抗力的外部原因。 他知道,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不需要谎言,但他首先必须保证自己的形象看上去顶天立地。 第二,补救方式。 他总要给家人和自己安排好住处。 时间太晚,不可能再开回家。 也许可以考虑在下一个城镇过夜,或者……睡在车上 ——那是他能想到的最坏的结果。 或许,他可以试着打个电话,给杰弗逊。 怀亚特正是因为预先订好了房间,才回绝了对方安排住处的提议。 他现在只能祈祷,对方好心为他们留了房间,或者权限够用,能凭空为他们变出一个新的住所。 “怀亚特!” 他听到妹妹卡珊德拉在喊他,声音急切。 也许她遇上了什么麻烦。 这个念头让他有些紧张。 他立刻加快脚步,向着停车的位置走去,绕过一个种着沙漠植物的转角花坛。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卡茜?博?” 他看到的场景让他停下了脚步。 他的妹妹卡珊德拉,弟弟博和科迪,正站在车旁,与两个人交谈。 那两个人穿着打扮极有特点,仿佛是从泛黄的老照片里走出来的人物。 看到他走近,他们不约而同地停下交谈,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 “这是我的哥哥,怀亚特·柯尔特。” 卡珊德拉介绍道。 那两人向他微笑致意,传达出一种沉稳而礼貌的表示。 怀亚特没有回应,只是用审视的目光扫视着他们。 “他们是谁,卡茜?” “他们从旁边走过,我看他们的穿着很有特点,就上去搭了句话。” 怀亚特打量着那两人,随即眼前微微一亮。 卡珊德拉说的没错,他们的穿着和样貌都极有特点。 身形较高的一位是个英俊的中年男士,脸上挂着谦和的微笑,鼻梁上架着一副深色墨镜。 他穿着一件深棕色的麂皮夹克,边缘带着流苏,头戴一顶斯泰森牛仔帽,帽檐略微歪斜。 他身边是一位女士,身形相对娇小一些,同样是利落的西部风格,但更贴合女性的曲线,一件收腰的皮质马甲勾勒出惊人的腰线。 她有一头乌木般的黑发和一双矢车菊蓝的眼睛,五官精致,皮肤白皙而光滑。 尽管两人腰间都佩戴着枪械,枪柄在夜色中泛着冷光。 但他们身上却没有丝毫令人不安的危险气息。 怀亚特反而觉得这两张面孔有些眼熟,仿佛曾在某个正式而安全的场合,或是在某些权威的影像里见过。 “我们是来参加本地的‘西部开拓者’文化节的游客,” 男人开口了,声音温和而富有磁性, “我们来自德克萨斯州。 另外,也是来处理一些……商业事务。 和您的家族有关。” “商业事务?” 怀亚特心中警铃大作。 这个词有两种可能:家族的盟友,或者是公司的探员。 他表面上不动声色,肌肉却已悄然绷紧 “是。” 男人似乎觉察到了他的警惕,他的手不经意地抬起,轻轻一握腰间的枪柄。 怀亚特的紧张加剧,开始盘算对方突然袭击的可能,以及逃跑、反击或是谈判的选项。 但男人只是将枪柄略微晃了晃,轻描淡写。 “这是道具枪,” 他微笑着说, “虽然是真家伙,但没有装上子弹。 一把和平缔造者,经典的骑兵型。” 话音未落,他手腕优雅地一翻——那是一个近乎魔术的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只听一连串机件啮合又分离的清脆声响,左轮手枪竟在他手中被瞬间拆解成了几块核心零件。 他晃了晃手中的转轮和击锤,像是在展示一个无害的玩具。 “哇哦!” 博和科迪发出了惊呼,卡珊德拉也瞪大了眼睛。 “我想学这一手。” 博喃喃自语,三个年轻人一眨不眨地盯视着发生在眼前的一切。 “你们的名字是?” 怀亚特保持着镇定。 “塞勒斯·伍德。” 自称塞勒斯的男人说着,手上的动作再度加快,那些零件在他指间跳跃、归位,在一声清脆的合拢声中,枪械又猝不及防地恢复了原状。 他将枪插回枪套,然后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身边的女人。 “她是我的女友,伊莎多拉(Isadora),姓氏是,罗森伯格,就是那个罗森伯格。”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怀亚特看到,在男人说出这话的同时,他身边的年轻女人——伊莎多拉,偏过头,给了男人一个可爱的白眼,神情娇美中带着一丝纵容。 怀亚特的表情瞬间变了。 他当然知道“罗森伯格”这个姓氏的意义,也知道倘若对方所言属实,这个姓氏出现在这里,出现在他们面前,绝不可能是巧合。 而倘若对方所言是假,其居心则显然不良。 无论如何,这都是一个有分量的场合,一次有意义的接触。 换句话说,这具备风险,并可能带来无法预料的危机。 “我的家人们没冒犯到您吧。” 他用谨慎的措辞询问。 “当然没有,” 塞勒斯笑道, “他们都是些可爱的孩子。 很懂礼貌,很天真,也很善良。您的家教非常不错。” “您过奖了,只是尽我所能。” 怀亚特谦逊地回答。 “我很高兴他们会对西部文化感兴趣,” 塞勒斯说,他的目光扫过自己身上的装束, “无论是快枪手的传说,还是拓荒者的精神。” “那很酷。” 博附和道。 “快枪手看上去太帅了。” 卡珊德拉的眼里闪着光。 “还有西部片里的女人……” 最小的科迪小声补充了一句。 “先生,” 怀亚特打断了这轻松的氛围, “容许我暂停一下,可以吗?一些家庭事务。” “完全可以,非常理解。” 塞勒斯点头示意。 伊莎多拉也笑了笑。 怀亚特发现,当这个女人做出表情时,自己的视线便很难从她脸上移开 ——她的美是一种生动得近乎过分的存在,像一簇在慢镜头中绽放的火花。 “博,卡珊德拉,科迪,我们——” 怀亚特的思路突然在这里卡住了。 他猛然想起了自己刚刚还在思考的事情,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并没有做好下一步的安排,甚至连一个像样的谎言都还没编好。 博和科迪还在愣神,但最机灵的卡珊德拉很快从怀亚特那欲言又止的表情中读到了信息。 “你又订错东西了?” 她直白地指出了兄长的窘境。 博也反应了过来,脸上露出“我就知道”的表情: “恐怕是的。” 这对怀亚特来说,无疑是一个极其尴尬的局面。 作为一个成年人,他很快意识到,此时此刻唯一能做的、有助于缓解情况的措施,就是坦然承认错误。 但就在他鼓起勇气准备开口之前,一旁的塞勒斯却率先开了口。 “如果您苦于无处住宿的话,我想我能提供帮助。” “什么?” 怀亚特愕然。 “我有两个空置的房间,” 塞勒斯的声音平静而诚恳,“如果您需要的话,可以使用。” “有什么条件吗?” 怀亚特的警惕心再次抬头。 “那是我在本地赌场注册的账户订的房间,可能需要您去前台登记一下信息。 当然,那是两个干净的账户,除了一些消费记录外没有任何私人信息,那些记录反而能让你们得到一些优待和福利。 您可以随时查证。” 这是一个慷慨到近乎不真实的提议——简直是雪中送炭。 怀亚特注意到,塞勒斯身边的伊莎多拉又偏头看了男人一眼,蓝宝石般的眼眸里,先是闪过一丝狡黠, 脸上随即露出温暖的、却又有些意义不明的微笑。 也许哪里有问题——但他实在说不出来是什么。 这只是一场偶遇,对方看上去也极为正常。 男人的表现可以被解读为慷慨,女人的表现则可以被解读为情侣间的亲昵,没有任何明确的恶意。 他没有理由拒绝。他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好吧,” 他终于点了点头,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谢谢你,朋友。” 喜欢西拉斯如是说请大家收藏:()西拉斯如是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4章 会议 第二天早上。 怀亚特按照约定的时间,提前在酒店大堂的墙边等待。 驾车一天后,昨夜他的睡眠不错,头脑格外清醒。 也因此,等待的这段时间变得漫长而难熬。 他并不喜欢这家酒店的装潢。 墙壁覆盖着深红色的天鹅绒墙纸,图案是某种已经灭绝的、过度繁复的卷草纹; 黄铜色的壁灯投射出琥珀般的光,却不足以照亮角落里的尘埃。 设计者试图维护一种旧时代金钱的庄重,但效果不彰。 富丽堂皇的表象得到保留,内里却早已停止了呼吸。 所幸,他没有等多久。 自称塞勒斯·伍德的中年男人,准时出现在酒店的旋转门后。 他今日的装束,让怀亚特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诡异的熟悉感。 一件沙色的绒面麂皮夹克,版型挺括,肩线分明; 内里是一件炭灰色的珍珠按扣衬衫,领口解开一粒。 下身是深蓝色的牛仔裤,并非时下流行的紧身或破洞款式,而是传统的直筒剪裁,裤脚被一双马龙色的鳄鱼皮纹牛仔靴微微撑起。 这身打扮,质朴,正式,带着一股浓厚的乡村风情,几乎是怀亚特自己衣柜里,为数不多的几套“体面”行头的完美复刻。 其中一件就穿在他的身上,在此时此刻。 “伍德先生!” “早上好,怀亚特。” 两人握了手,随后一番简短的寒暄,关于昨夜的睡眠质量与这座小城乏善可陈的早餐选择。 怀亚特从衬衫口袋里取出两张白色的身份卡,交还到男人手中。 “非常感谢,阁下。您帮上大忙了。 我该怎么感谢您?” “举手之劳。” 塞勒斯微笑着,手指甚至没有做出明显的“拿”或“捏”的动作,掌心只是随意地一翻。 那张薄薄的塑料卡片,便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他的指缝间。 这个男人手上的动作,快到了一种近乎违背物理常识的程度。 怀亚特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这很可疑,但他决定不去深究。 对方毕竟刚刚对他施以援手,这份恩情,足以让他忽略些许无关紧要的细节。 “伊兹!” 塞勒斯开口呼喊。 与此同时,那位美丽的女士,伊莎多拉,正从大堂另一侧的礼品店里走出,来到门口。 她今天换了一件深绿色的丝绸长裙。 布料如同流动的活水般贴合在她起伏有致的躯体上,随着她的步伐,裙摆在脚踝处激荡起层层涟漪。 领口开得恰到好处,露出锁骨脆弱而精致的阴影,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仿佛能看见下面淡青色的血管在静谧地搏动。 她手里拿着一本杂志。 封面是黑白的,印着一个抱着吉他在风沙中行走的男人背影。 她并没有看怀亚特,只是朝塞勒斯晃了晃手中的刊物,发丝随之慵懒地垂落在脸颊一侧,带着一种令人口干舌燥的妩媚。 “抱歉,耽搁了一会儿。买了这个。” “这是?” “《Yes Depression》,” 她回答,声音甜美中带着揶揄的笑意, “你和我提过,我翻了翻,他们的摄影很有意思。” 伊莎多拉随意地翻开几页,纸张吸收着壁灯多余的光彩,在快速翻动间呈现出同一种亮色。 她将杂志递给塞勒斯。 塞勒斯接过,目光在几幅黑白照片上短暂停留,随即又将它还到伊莎多拉手上。 “比我买过的版本要厚一些。” “这是季刊。你说的月刊很早前就停更了。” 她合上杂志,语气变得稍微认真, “我们得去参加会议了,塞勒斯。” 怀亚特始终没有出声。 他对艺术,无论是摄影、音乐,还是绘画,都兴致缺缺。 他不会被任何创作打动,除非那东西让他感到生理性的厌恶或冒犯。 此刻,他只是在礼貌地、耐心地等待一个可以提出告辞的间隙——直到对方提到了那个让他神经陡然绷紧的词。 “会议?” 怀亚特问,“什么会议?” 一男一女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家族会议。” 伊莎多拉简短地答道。 “柯尔特家族组织召开的会议,” 塞勒斯补充道,他的眼神温和、却牢固地留在了怀亚特脸上,与他对视了一秒,直到后者略微偏开视线, “您大概也是受邀对象。” “你们知道?你们不是来参加文化节的吗?” 怀亚特警觉地向后退了半步。 他必须弄清楚情况。 女人的姓氏是罗森伯格——这或许能解释一些事情,但绝不是全部。 在确认对方是友非敌之前,他必须保持绝对的警惕。 “那是来这里的目的之一,不是全部。 我们也得到了柯尔特家族的邀请。” 塞勒斯说,“准确来说,是伊兹得到了邀请。” 怀亚特注意到,在说这句话时,塞勒斯瞥了一眼身旁的女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是亚伯兰·罗森伯格先生的介绍信。 还有杰克逊·柯尔特先生的邀请函。” 塞勒斯搓了搓手,当他的双手再次分开时,两只信封已然出现在他的掌心。 一只信封由厚重的、带有织物质感的米白色纸张制成,封口处有着鎏金的线条,勾勒出华贵而古老的标识。 另一只则现代而简洁,白色的卡纸上,印着柯尔特家族徽记——和他自己拿到的那一封,一模一样。 一个近乎街头魔术师的动作。 “您需要检查一下吗?” “不,不了。” 怀亚特摇了摇头。 他没有再看塞勒斯,第一次出于审视而非好奇与欣赏,将目光锁定在了那位美丽的伊莎多拉身上。 他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 他一度因为塞勒斯那近乎完美的亲和力、行动力以及那些神乎其神的小技巧而对其过度关注,下意识地将这位始终随性的女友当作了附属品。 现在看来,他认为,这完全是一种误判。 塞勒斯的表现,无论多么无可挑剔,都带着一种服务于目的的礼节性; 而这位罗森伯格小姐,她自始至终都我行我素,主导着自己的行动。 连参加会议的资格,都源于她的姓氏。 极有可能,她才是这对组合真正的主心骨。 “会议有两个部分,” 塞勒斯开始介绍,第一句便超出了怀亚特的认知。 他似乎看出了怀亚特脸上的茫然,于是主动解释道, “第一个部分是公开的商讨。 除了家族本身之外,内华达、亚利桑那、犹他……还有我们来自的德州,甚至那些没什么品位的俄克拉荷马人,各地的代表势力都会派人参与。 柯尔特家族会介绍当前的形势、挑战和初步的策略,为自己人答疑解惑,求同存异,争取最广泛的合作。 “第二部分,则是针对愿意签署合作协议的人员。 那会涉及武器,装备,战术和战略,涉及对抗公司的具体细节。 说白了,就是通过展示肌肉,来增强盟友的信心。” 塞勒斯停了下来,看着怀亚特,“您不知道吗?” “杰克逊没和我说清楚,” 怀亚特感到一阵窘迫,像是在长辈面前承认自己没有做好功课, “他只说来了之后一切自有安排。” “这说明您是家族的自己人。” 伊莎多拉的声音适时响起,化解了尴尬, “自己人之间,不需要那么多的防备和试探。” “您说的没错。” 怀亚特点了点头,对她露出了一个真诚的微笑,作为回应。 这个解释极大地维护了他的自尊。 恰在此时,他的弟弟妹妹们从酒店另一侧的自助餐厅里走了出来。 卡珊德拉手里举着一个高耸的香草甜筒冰淇淋,正小心翼翼地舔着边缘,防止融化的奶油滴落。 博走得四平八稳,目不斜视,像一截滚动的木头。 科迪则截然相反,他扫视着周围,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卡珊德拉,博,科迪,这里。” 怀亚特招呼了一声。 三个年轻人随即朝他走来。 他转过头,看向身旁的两人: “他们来了。我们马上要开车去参会。” 他看到塞勒斯又看了眼伊莎多拉,后者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这个细微的互动,再次让怀亚特确认了的判断。 “那离这里不远,用不着开车。” 塞勒斯说。 “抱歉,我没来过这里。” 怀亚特念出邀请函上的地址, “‘埃尔科商业发展促进会’,二楼贵宾厅。 我以为那会是在更繁华一些的商业区。” “听上去像个商业厅,但实际上是个赌场。” 塞勒斯解释道, “这座小城里,没有什么能真正上得了台面的建筑。 政府大楼倒是不错,但那样就没办法避免公司的检查。 公司在内华达州的影响力虽然弱,但在各地的政府机构里,还是驻扎有他们的人。” “明白。”怀亚特点头。 “赌场也更有意思。” 伊莎多拉突然插话,语气狡黠,甚至带着点孩子气。 “也许你可以去转转,” 塞勒斯建议道,“今晚你没有日程安排。” “你会陪我去的,对吗?” 她的话语中带上了一丝撒娇的意味。 “不一定。” 伊莎多拉略微皱了下眉毛,两道精致的眉峰聚拢在一起。 她的表情变得有些不善,像是被拒绝了糖果的孩子,又像是被冒犯了的女王。 怀亚特很识趣地保持了沉默,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我们也正打算过去,” 塞勒斯再次看向怀亚特,将话题拉回正轨,“很巧,恰好同路。” “是的,很巧。” 怀亚特点头。 一行人就这样,一同出发。 目的地在一条同一条街的尽头。 建筑的外墙镶嵌着无数闪烁的灯泡。 即便在白日里,它也固执地亮着,徒劳地与太阳争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在埃尔科这座小城的格局下,它显得格外宏伟壮美,仿佛一艘沉没海底的游轮,一片荒芜自然中唯一被精心设计的人造产物。 步入其中,金钱的气息扑面而来。 一楼的大厅极为嘈杂,炫目的灯光从天花板和老虎机的屏幕上倾泻而出,将空气切割成无数流光溢彩的碎片。 数以百计的赌客围拢在赌桌和机器旁,形成一片由贪婪、绝望和虚假希望构筑而成的、壮观的人类丛林。 在全世界任何一个其他地方,都很难再看到这样一个奇异的场域。 在这里,所有人都为了同一个目标——钱——而奋斗,却又在数学、规则的双重作用,以及生命与命运的愚弄下,注定一无所获。 无论是经济上的萧条,还是外部局势的动荡,似乎都没有阻止这些投机者的前赴后继。 恰恰相反,正是因为对明天充满了悲观的预期,他们才更愿意自暴自弃地,将一切都押在一个并不存在的未来之上。 通往会场的路径,在远离入口的一侧,那里有一部专用的电梯。 出示邀请函后,一位穿着黑色西装的工作人员便引领着他们,从侧面穿过赌场。 尽管在内华达州南部大学就读期间,由于地理因素,怀亚特对这类场所有过一些接触,但他对此始终提不起任何兴趣。 他的两个弟弟,似乎也继承了兄长的这种态度。 博几乎是无视了周遭的一切,他的注意力始终锁定在路面和行走上。 科迪则刻意地扭过头去,仿佛多看一眼都是种堕落,但他的眼角余光,却好像控制不住地,不时地扫过那些闪烁的机器和花花绿绿的筹码,偶尔剐蹭在客人和荷官的身上。 虽然路径或许不同,但两个弟弟的反应依然让怀亚特感到满意。 而卡珊德拉,她表现出了强烈的好奇心。 她像一只第一次飞出森林的云雀,明亮的眼睛贪婪地吞噬着周围的一切色彩和动态,仿佛想要把一切都囊括起来。 她的脚步慢了下来,几乎要被一张正在发牌的二十一点赌桌绊住。 “不要到处看,凯茜。” 怀亚特的声音严厉而不容置疑。 “抱歉,我只是有些好奇。” “好奇也不行。” 他拉了妹妹一把,让她跟上队伍。 在他的观念里,赌博是对工作这一神圣行为的终极亵渎。 工作,是用可量化的时间和金钱,换取确定的、可预期的收益。 而赌博,是把这一切都交给悬在空中的运气和概率,是一种懒惰和自我放逐,极为可耻、极为卑劣。 “好的,怀亚特。” 卡珊德拉小声回答,随即偏过头,暗自撇了撇嘴,显然对说教不以为然。 进入电梯后。电梯平稳上升。 当门再次打开时,他们已经抵达了会议地点。 二层是一整个巨大的贵宾厅。 原本其中应该有的高端赌桌,还有其他所有进行私人牌局的器械,似乎都被暂时移走了。 只剩下墙壁上略显浮夸的印花墙纸,和天花板上垂下的、如同冰冻瀑布般的水晶吊灯,无声地宣告着这里曾经的纸醉金迷。 空间里被重新布置过。 数百个深红色的软垫座椅,整齐地排列着,面向一个临时搭建的演讲台。 台子后方,是一块巨大的投影屏幕,此刻正显示着柯尔特家族的徽记。 参会的人很多,大半的座位都已经被坐满。他们来自天南海北,肤色、着装、交谈时的口音也各不相同。 经过入口处的扫描安检后,一行人分开了。 伊莎多拉和塞勒斯的位置在相当靠前的地方,而怀亚特、卡珊德拉、博和科迪,则被引到了后半区域的座位。 怀亚特立刻明白了其中的逻辑。 座次的前后,显然与会议试图争取的对象有着直接的联系。 前面就坐的,大多是像罗森伯格家族这样重要的盟友势力代表,以及柯尔特家族内部真正有话语权的高层。 而后半部分,则大多是家族各个分支的家庭,以及那些受邀而来、在各地有些分量,但无法进入权力核心的小实业家。 前面是盟友,是棋手,是提供大脑和资金的人;后面是分支,是棋子,是提供血肉和忠诚的人。 怀亚特对此并无不满。 距离会议正式开始尚有一会儿。 人们在各自的座位上低声交谈着。 虽然多数人都下意识地控制着音量,但由于相似的文化氛围、相似的诉求和愿望,以及这空间里无处不在的“柯尔特”底色,交谈显得异常热络。 无数个声音叠加在一起,形成一阵阵持续不断的声浪,因室内的闭塞而愈发显得聒噪。 这似乎很让人恼火,但怀亚特却依然没有不快的情绪。 一位斗志昂扬的士兵,会把等待号令时一切的喧嚣都当做战前动员时的擂鼓。 他,怀亚特·柯尔特,自认为将是士兵的典范。 喜欢西拉斯如是说请大家收藏:()西拉斯如是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5章 假装富有的西拉斯 等待没有持续多久。 聚光灯的轴线在充满尘埃的空气中切割出一道道浑浊的光柱,如同旧教堂里那些并未指向天堂,而是垂向炼狱的梯级。 此时走上台阶的男人,名叫耶利米·柯尔特。 在怀亚特的眼中,他的五官轮廓与杰克逊·柯尔特有着惊人的相似,只是要苍老得多。 这种苍老不是那种随时可能崩塌的朽坏,而是一种近似于古老羊皮纸的质感,脆薄,却承载着沉重的历史。 怀亚特知道这个老人意味着什么。 在家族庞大而隐秘的家谱树上,如果说族长是根,杰克逊是枝,怀亚特是叶,那么耶利米就是那负责光合作用的叶脉网络。 他是前任州议员,是这片土地上无数个行业协会、慈善基金会和公民互助组织的幕后缔造者。 几十年来,正是他将“血缘”与“金钱”编织成了一张名为“政治”的网,将整个州的立法、行政与司法像苍蝇一样粘在其中。 在动乱发生前的旧岁月里,耶利米·柯尔特的一声咳嗽,足以让州府大楼里的恒温系统重新设定温度。 但此刻,怀亚特敏锐地察觉到了变化。 耶利米那曾经总是如同面具般挂在脸上的黑眼圈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刻的疲倦。 那不是缺乏睡眠的疲惫,而是灵魂失去了重力牵引后失重的轻松。 这种轻松是一种病态的信号——它意味着权力的流失。 那曾经让他日夜操劳、甚至为此透支生命的事业,已经在动乱后公司接管的巨变中分崩离析。 他不再被需要,被抛弃在了路边。 这种“被迫的退休”,对于一个视权力为氧气的男人来说,无异于一种慢性死亡。 耶利米走到了讲台中央。 他并没有急着开口,而是伸出一只布满老人斑的手,轻轻拍了拍麦克风。 “嘭,嘭。” 沉闷的声响在赌场巨大的穹顶下回荡。原本蜂群般嘈杂的私语声,迅速停止。 “朋友们。” 耶利米的声音异乎寻常地洪亮, “我是耶利米·柯尔特。 我知道,你们中的有些人曾经在议会的走廊里对我或我的家人侧目而视,有些人曾在酒后的餐桌上诅咒过我和我的姓氏,认为我们是一群贪婪的野狼。” 他停顿了一下,灰色的眼睛缓慢地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目光所及之处,仿佛有一阵寒风掠过。 “争斗,这是写在我们基因里的诅咒,也是上帝赐予我们的试炼。 自从该隐举起石头砸向亚伯,人类的历史就是一部关于争夺的注脚。 我们为了多出一友元的利润而在这片荒原上互相撕咬,为了让牛群多喝一口浑水而对邻居拔枪,为了议会里那个能决定拨款流向的皮革座椅而争得头破血流。 我们为了市场份额,为了边界线的哪怕一英寸移动,为了谁的名字能刻在小学的捐赠墙上,斗了成百上千年。” 怀亚特集中精神听着。 老人的话激起了他的兴趣。 “但现在,” 耶利米的声音突然提高了一个八度,变得尖锐起来, “看看你们身边。 曾经的仇敌并肩而坐,曾经互相起诉的对手正在分享同一壶咖啡。 你们之所以都到了这里,无论你是柯尔特的朋友,还是柯尔特的敌人,你们之所以暂时放下了恩怨,是为了什么?” 他再次环顾四周,眼神中闪过一丝凄厉的光芒。 “因为他。” 耶利米略微抬起右手。 在角落的阴影里,一名身穿褪色绿色军装的男人——怀亚特注意到他的肩章早已被撕去——迅速敲击了一下手中的设备。 下一秒,讲台后方那块巨大的屏幕亮了起来。 上面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男人正坐在一张长桌后,背景是肃穆的国会听证会现场。 西拉斯·布莱克伍德。 怀亚特眯起眼睛。 他从未见过这个男人的真人,只在电视和网络的新闻碎片中瞥见过这副面孔。 但在如此巨大的屏幕上,在这个经过特殊放大的定格瞬间里,西拉斯·布莱克伍德呈现出一种令人不安的特质。 尽管眼角的细纹暗示了他的年龄,但整张照片透出的气息却诡异地“年轻”。 这种年轻不是生机勃勃的青春,而是一种仿佛被福尔马林浸润的、拒绝腐烂的永恒感。 “也许只有电影里的吸血鬼能达到这种程度。” 怀亚特在心中暗自嘀咕。 他觉得这张照片的处理有些过度了,那种光滑的质感让他想起了殡仪馆里技艺高超的入殓师的作品。 就在这一瞬间,一个荒谬的念头击中了怀亚特。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了前排贵宾席的那个背影——塞勒斯·伍德。 那个刚刚在停车场展示了神乎其技的枪法,举止优雅得如同贵族的男人,竟然与屏幕上那个家伙有着某种惊人的重叠。 就像他们的名字。 西拉斯(Silas)。塞勒斯(Cyrus)。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音节在舌尖滚动时带来的触感是如此相似。 “但这只是巧合,” 怀亚特摇了摇头,将这个可笑的想法甩出脑海, “就像所有的约翰都叫约翰一样。 他们没有任何共同点。” 台上的耶利米并不知道台下这个年轻人的胡思乱想,他转身指着屏幕。 “西拉斯·布莱克伍德。他是我们的敌人。” 老人的声音变得低沉,仿佛在讲述一个古老的鬼故事。 “我知道,你们见过很多想要管辖这片土地的大人物。 那些来自华盛顿的官僚,那些带着法律条文和税收表格的税务官。 但西拉斯不同。相对于过去那些试图给我们套上笼头的先生们,他是一个彻底的不守规矩者。” 耶利米在这里加重了语气。 “在这片土地上,我们遵循着一套从两百年前就流传下来的规则。 这规则比宪法更古老,比圣经更直接。 那是关于土地、金钱、财富和家庭的契约。” 他停下脚步,张开双臂。 “我们是这片土地的主人。 不是因为过往盖了章的地契,而是因为我们的祖先用鲜血浇灌了这片荒漠。 我们选择在哪里打下第一根桩子,选择在哪条溪流边放牧。 我们选择把孩子送进哪所学校,选择做什么样的工作。 最重要的是,是我们选择了谁来做我们的领袖!” 他的声音开始激昂,带着一种煽动性的颤抖。 “不是他们选择了我们,而是我们选择了他们! 是我们战胜了这里所有的野蛮,是我们在响尾蛇和土匪的夹缝中建立起了文明。 我们要在这个严酷的世界里活下去,于是我们创造并承认了我们的政府,我们的军队。 我们承认竞争,承认要有家庭,要有家族,承认邻居之间既有友谊也有防备。 在座的所有人,无论你现在住在何处,你们口袋里的每一分钱,都是通过自己的勤劳、智慧,甚至是一点点必要的狡猾,用双手从泥土里刨出来的!” “这是我们通过自己的头脑选择的道路,是用双手换来的报偿。 没有任何人能用一纸空文束缚住我们,没有任何权势能仅仅凭借命令就压制我们。这就是友利坚!” 台下响起了一阵低沉的嗡鸣,那是认同的共鸣。 这种古老的、关于个人主义和土地神圣性的叙事,对于这些人来说,非常甜美。 耶利米猛地转身,手指再次戳向屏幕上那个人影。 “但他来了。 他是谁?他是公司的所谓主人,是金钱主人。 但他不仅仅满足于此,他渴望做所有人的主人,做整个友利坚的主人。” 老人的胸膛剧烈起伏,仿佛积压已久的怒火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他凭什么?” 这是一个设问,一个并不需要回答的质问。 台下的反应比怀亚特预想的要克制。 这里的人们不是那种听到几句口号就会热血沸腾的大学生,他们是务实的生存者。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蔓延。 “他想说什么?” 卡珊德拉凑到怀亚特耳边,“就凭他有钱。” 就在这时,一声清亮、带着某种戏谑笑意的呼喊,如同破碎夜空的流星,从前排骤然响起。 那是怀亚特所熟悉的声音。 塞勒斯·伍德。 “是因为他假装有钱!” “他是个没有良心的骗子!” 另一声,清脆悦耳的呼喊,同样来自于前排,带着戏谑的笑意。 是伊莎多拉·罗森伯格。 怀亚特的心猛地一跳。 台上的耶利米并没有生气。 相反,这位老练的政治家愣了一下,随即眼中爆发出锐利的光芒,展露出些许肯定的赞许。 他猛地拔高了声音,抓住了这个从天而降的支点。 “说得没错!” 耶利米快步走到台前,几乎要探出半个身子。 “因为他是个骗子,他假装很有钱! 他假装富有,假装他的财富可以收买整个友国。 但那是欺诈!那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老人开始挥舞手臂,仿佛在撕碎一张看不见的巨网。 “在座的各位都是行家,你们懂得什么是真正的价值。 货币的流通源于国家的信用,而国家的信用源于谁? 源于每一个拿着选票、扛着步枪的公民! 克兰普被证实是错误的选择,他的统治已然崩溃。 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一定要选择西拉斯。 他的手段或许可以在那充满靡靡之音的减利福尼亚,在腐朽的北弗吉尼亚,在那个充满投机客的帝国州或者新泽西吃得开。 但在内华达,在我们这里,我们不认同他的财富!我们不会屈服于他的手段!” 耶利米的声音变得更加具体,更加具有煽动性,他开始触及这些人最痛的伤疤。 “看看我们手里有什么? 看看窗外!我们,自由的友利坚人,为那些高高在上的城里人提供什么?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我们提供牛肉,提供谷物,提供清洁的饮水,提供珍贵的矿石! 我们数十年如一日地供养着那群寄生虫!” “可是他们呢? 他们将我们的付出视而不见!他们把价值赋予了什么? 赋予了那些虚无缥缈的金融泡沫,赋予了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网络代码,赋予了那些被包装出来的所谓‘英雄’! 赋予了那些浮于表面的、最下游的产品! 他们连军人的军费都不愿意支付!” “想想看!” 耶利米嘶吼着, “为什么一吨辛辛苦苦挖出来的铜矿,抵不上他们小指甲盖大小的一块芯片? 为什么我们一整年的收成,换不来他们手里几张废纸般股票的涨跌? 为什么我们的石油、橡胶、矿产,这些支撑起工业文明的东西,价格被压得比尘埃还低? 而他们的汽车、家具、通讯服务,那些用我们的原料造出来的东西,却要榨干我们最后一滴血汗?” 台下的气氛终于变了。 那是愤怒,是长期以来被剥夺感积压而成的岩浆。 怀亚特握紧了拳头。 这也是他一直以来的困惑,而今天,耶利米说了出来。 “他欺骗友利坚人说这些不重要! 他用‘重要’这个词来标榜自己,用‘文明’、‘进步’这些花哨的概念来收购我们! 他想用他们控制的市场来当我们的主人,来收购我们的牧场,掠夺我们的地位,来奴役和占有我们头顶这片自由的天空! 他企图告诉我们,这个国家,友利坚,不属于组成它的每一个活生生的人,不属于我们这些真正的主人,而必须听从他的定义,他的判断!” 耶利米猛地挥出一拳,重重地砸在讲台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怀亚特感到一阵激昂,一阵心惊。 他很难想象这是一个老人做出的动作。 “但我必须告诉他,他的好日子结束了!” 老人挺直了脊梁,在这一刻,他仿佛找回了昔日的荣光。 “权力是我们给予的,我们当然也可以合法地收回它! 既然法律无法制裁窃国者,那我们就用更古老的方式! 我们必须用行动告诉他,没有正义,就没有和平!” “我们必须战争! 让权力归于国民,让一切归于真正的国家! 而柯尔特家族,我们,内华达的国民,从西部边境线到埃尔科,将会成为这场战争的最前沿! 当然,这不仅仅是防守,最终,我们会在洛杉鸭会师! 那是战争的目的,也是唯一的结局!” 掌声如雷鸣般爆发。 那不是礼节性的鼓掌,而是宣泄。 男人们涨红了脸,用力拍击着手掌,仿佛那是敌人的脸颊。 怀亚特也跟着鼓掌,他的血液在沸腾,一种神圣的使命感充满了他年轻的胸膛。 然而,就在掌声达到顶峰时,耶利米突然抬起手,示意安静。 “我们会赢吗?” 他突然开口问道,声音平静得有些突兀。 台下出现了短暂的凝滞,随即爆发出一片广泛而零散的肯定声。 “当然!”“杀光他们!”的喊声此起彼伏。 没有人说不。 在这个语境下,坦白的悲观主义者大概根本就不会走进这个大门。 耶利米等待着,直到讨论声渐渐停歇,只剩下几声粗重的喘息。 “从我个人的角度上讲,我觉得这个问题没有争议的价值。 答案不言而喻,当然,当然会赢,必须会赢。” 他点了点头,似乎在确认自己的信念。 “战争的结果从来无关乎战争本身,而在于战斗的意志,在于反抗的决心和牺牲的勇气。 在这方面,那些被金钱腐蚀了灵魂的公司走狗,输给我们太多。” 话锋一转。 “但考虑到现实的因素,诸位也许更需要看到实打实战胜的手段和方式,才能更坚定作战的信心。 毕竟,我们要面对现实。” 耶利米开始罗列敌人的优势,语气冷静。 “公司有英雄,那些可怕的怪物。 有多得数不清的新式装备,有上百万工人组成的庞大工业集团。 他们有技术,有文化,有那些恬不知耻的学者为他们辩护,有只会摇唇鼓舌的媒体为他们造势。 甚至,在某种程度上,他们还占据着法理上的‘正统’。” 台下的气氛稍微冷却了一些。 现实浇灭了部分的狂热。 “而我们有什么?我们该如何战胜这样一个庞然大物?” 耶利米抛出了一个上扬的问句。 这一次,他没有留白,没有给恐惧滋生的时间。 他迅速地,紧接着给出了答案,声音如钢铁般坚硬: “我们扼住了敌人的咽喉。” 屏幕上的画面再次切换。 西拉斯的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宏伟壮丽的照片。 那是一座巨大的混凝土弧形高墙,横亘在两座陡峭的山崖之间,截断了奔腾的河流。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在阳光下,它像是一座白色的丰碑,又像是一道无法逾越的封印。 胡佛大坝 紧接着,图片开始轮转,格伦峡谷大坝,帕克大坝…… 一系列巨大的水利工程图片在屏幕上闪过。 “西拉斯的大本营在减利福尼亚。” 耶利米指着那巨大的坝体,语气里饱含恨意,就像是指着敌人的图像或本体。 “那里聚集了数千万的人口,那是全国经济的引擎。 他通过那里控制着全国,通过港口、铁路、空运向全国输送军队,输送公司的控制力,输送那些包装精美的谎言。 从实际的角度上说,这无可非议。 虽然他背离了传统,背离了历史,但在那之外,这不过是将过去中大西洋的政治中心,强行移到了西海岸的经济中心罢了。” 老人的眼神渐渐变得冷酷。 “曙光集团,伊米塔多公司的绝大部分产业,那些所谓复兴的荣光,都位于西海岸那条狭长的海岸线上。 但是——” 耶利米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积蓄着力量,随即,话语从他的口中宣泄而出。 “但是,这一整片繁荣的土地,这个庞大的巨人,它最重要的生命支柱——电力和水源,都处于他的实际控制范围之外! 那些维持洛杉鸭运转的水,那些点亮他们霓虹灯的电,都在我们的手边! 这被他忽视得彻底!他根本没派任何人把守!” 怀亚特看着屏幕上那奔腾的水流。 那是水,是沙漠里的生命,现在,它可以是武器。 他的情绪先是有些复杂,随即转为了踏实的安心和激动的狂喜。 “我们随时可以对其进行毁灭性的打击。 只要我们愿意,我们可以在一夜之间让洛杉鸭变成一座死城,让他们的工厂停转,让那些贪婪的恶棍渴死在豪宅中。” 耶利米·柯尔特张开五指,然后在大庭广众之下,缓慢地,有力地,作出刀的形状。 “也就是说,他将咽喉赤裸裸地暴露在我们的利刃之下。”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这是上帝留给我们的后门,是我们最重要的机会。 我们随时可以见血封喉。” 喜欢西拉斯如是说请大家收藏:()西拉斯如是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6章 馈赠 “您怎么看?” “感人肺腑的杰作。 这让我想起了乔纳森·斯威夫特那篇关于为了解决贫困的提案——当然,我是指那种为了崇高目的而展现出的无私与赤诚。” 前一句问话来自一位过于体面的年迈男士。 他的打扮,哪怕在这个场合中也显得过度庄重,领结打得极为复杂得,像是一道某种严苛教派镇压魔鬼的封印; 后一句的回答,则来自于塞勒斯·伍德。 毫无疑问,这是一句赞美。 怀亚特·柯尔特在心中确信。 虽然他并未读过那位斯威夫特先生的提案,但既然涉及到了为了解决贫困而做出的努力,那必然是某种充满清教徒式苦修精神的伟大文献。 怀亚特刚刚通过了设在会场后方的登记处。 数百个成年男性的亢奋仿佛未被刮去的油脂,黏糊糊地附着在所有感官的表面。 演讲已经结束,大部分与会者都在后方排队填写表格。 由于邦联政府半身不遂的职能现状,所有依赖公共服务器的公开信息系统都已瘫痪。 那些平日里标榜身份的驾驶证、社会安全码,此刻并不比一张废纸更有说服力。 于是,家族在此时选用了一种新的认证方式:通过赞助城内的各大酒店,在前台设置私人的局域网终端,核验信息后发放特制的磁卡。 只要填写完表格,他们手上白色的磁卡,就能成为前往会议第二部分展区的通行证。登记流程非常简单。 然而,由于人数众多,人群依然开始淤积,讨论声也因此变得密不透风。 即使怀亚特离登记处较近,他也排了很长时间的队。 他本人当然会参加。 卡珊德拉和博也会,他们对此表现出的积极性很高。 但科迪不行。他被工作人员以年龄不足为由拒绝。 怀亚特觉得,这将是科迪人生的遗憾,就像一匹好马错过了它生命中的第一场春草。 他真切地为他的弟弟感到可惜。 “塞勒斯,先生。” 怀亚特向正站在一根石柱旁闲适地观察人群的塞勒斯打了招呼。 “你好,亲爱的怀亚特。” 塞勒斯转过身来,笑容温和,“您完成登记了? “是的。我们会第一个走上战场。” 怀亚特回答道,声音里带着寻求共鸣与认同的高亢。 “我们?” 塞勒斯微微挑起一侧的眉毛,动作极其细微,传达出一种恰到好处的惊讶。 “我和我的家庭。” 塞勒斯的表情凝固了一瞬,随即展现出一种仿佛目睹了某种奇观般的、不敢置信的神色。 “您可真……气派。” 塞勒斯轻声说道。 说这个词的同时,他舌尖滚动了一下,仿佛在品尝某种口感复杂的葡萄酒。 “气派?” 怀亚特皱了皱眉。 他有些疑惑。这个词用在这里非常古怪。 “我的意思是,您和您的家庭都勇敢而慷慨,愿意为理想和事业献出生命。” 塞勒斯摊开双手,手掌洁白到炫目, “这是一种古典的美德,在后装枪发明后的时代非常稀缺。” “这是夸赞吗?” “是,当然是。 我非常羡慕您的这种自信。 它能为我们看待生活带来一种全新的视角。一种……剥离了可耻理性的、纯粹的视角。” “全新? 不,我想任何一个听完整篇演讲的人都会和我做一样的决定。” 怀亚特挺直了腰板,目光越过塞勒斯的肩膀,看向那空荡荡的演说台,仿佛耶利米·柯尔特那老迈的身影仍在那里徘徊, “耶利米为我们开启了这个视角,而我们所有人都是在使用它。 没什么新东西,真的,但也丝毫做不得假。 如他所说,我们胜券在握。” “说说看,先生。” 塞勒斯微微前倾身体 ,突然间姿态谦卑得像是一位求学的学徒。 “您刚才没听到吗?耶利米先生说的非常清楚。” 怀亚特对对方的反应感到些许困惑。 “抱歉,先生。” 塞勒斯露出一丝礼貌的歉意, “我刚才有些……生理上的琐事,暂时出去了一会儿。 在我出去前,只听到关于水利工程和胡佛大坝的只言片语,后面的都没听到。 那的确很重要,但在我这个外行看来,还没到能一锤定音、决定胜负的地步。 也许您能给我复述一遍? 或者我去问问伊莎多拉,她一直在现场,如果您有其他要紧事的话……” “大坝很重要,水电也很重要,但能决定胜负的,不是摧毁,而是维护。” 怀亚特被这种求教的态度取悦了。 他清了清嗓子,牧师为上帝布道般,开始虔诚地复述耶利米的战略。 “家族会先进行一次大规模的、雷霆般的攻击,那将是针对要害的一击。 随后,我们将不再寻求正面的决战,而是转入持续不断的、针对境内所有工程的攻势。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们将迫使西拉斯陷入一个两难的境地: 要么选择主动进攻,进入他不熟悉的荒野; 要么维持大规模的、昂贵的封锁防守。” 怀亚特的眼中闪烁着狂热: “这种僵持会导致他对全国的管控力迅速流失。 当秩序的幻象破灭,回过神来的人们会迅速推翻他的统治。 他最终只能选择全面进攻,这正是我们期待的结果。” “你们能抵抗吗?” 塞勒斯问。 “长线来说,我们必定失败,补给不足最终会拖垮我们。” 怀亚特先坦承了不足,继而给出转折与答案, “但从短线来说,我们必能胜利。 补给不足对西拉斯来说更为致命。 他根本拿不下我们。” “愿闻其详。” “西拉斯·布莱克伍德有着致命的缺陷。虽然他的实力强大得令人咋舌。 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麾下的那些所谓的英雄,本质上是一支以治安战和遭遇战见长的快反应精锐部队。 他们是警察,是特警,是镇暴部队,但绝非一支军队。” 怀亚特伸出粗糙的手指,做着意义不明,缺乏表现力的手势, “他们的后勤高度依赖经济系统,也就是国家现成的基础设施网络。 而内华达州恰恰是这些建设最薄弱的盲区。 更重要的是——他的体系内没有空军。 您敢相信吗,没有空军!” “很难想象。” 塞勒斯点了点头,眉头蹙了起来,继而真切地舒展, “这对任何一支现代军队来说,都非常致命。确实奇怪。” 塞勒斯似乎深表赞同。 他完美的表情突然浮现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就像一张完美的拼图缺了一角: “可我听说,他曾经使用过空降兵。” “那不是空军,我们也不知道那具体是什么鬼东西,也许只是某种大号的滑翔机。 那东西没有常规动力,但确实能飞,不可思议。” 怀亚特挥了挥手, “家族有确切的内部消息,飞机生产线在这几年一直处于某种休克状态,不够活跃。 空军的运行经费也被最大程度上地缩减,除了海外的必要部署外,境内几乎没有保留。忠诚度也非常不可靠。”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重启或再建设需要大量的时间和资源,那是他现在最缺的东西。 这将导致致命的后勤问题,一旦离开公路网络,这个问题就会像坏疽一样扩散。 英雄团队,虽然看着威风,但几乎无法进行长时间的野外作战。 它们的电池、燃料、维护需求,决定了它们运行一段时间后就必须回归基地。 而我们可以迅速通过封锁道路来拦截。 他们在这个州内根本无法像在外界那样来去自如。” “他们过去是怎么做到的?” 塞勒斯继续问。 “过去?过去是我们支持他们,所以他们能来也能走,就像客人进了主人的客厅。 现在我们反对他们,所以这里便只属于我们,每一粒沙子都会变成他们的绊脚石。” “这是您的话?” “这是耶利米前议员先生的原话。” 怀亚特自豪地补充道。 “谢谢,真是醍醐灌顶。” 塞勒斯轻轻鼓掌,掌声在嘈杂的大厅里显得单薄而模糊, “我觉得自己也开始像您一样‘气派’了。 这毫无疑问是一个全新的视角,鞭辟入里,深入浅出。” 怀亚特感到一丝怪异。 对方说话的语气有些难以理解。但这人一直都有些怪。 好在他显然是个好人。 这让怀亚特可以暂时搁置疑问。 “您登记了吗?” 怀亚特指了指一边的登记处。 人群依然拥挤。 “没有。” 这个出乎意料的答案让怀亚特愣了一下。 塞勒斯随即给出了解释,语气中带着特权群体的闲适: “罗森伯格家族是柯尔特家族最重要的盟友,我们一直有着某种……默契。 我们不需要像外人那样确认身份。 我们来到这里,就像来到自己的家乡那样,平平无奇,让人安心。” 依然是那种怪里怪气的语气和用词。 不过,这一次怀亚特无需用“好心”来说服自己,对方话语中的暗示,让他非常受用。 这极大地满足了他的虚荣心。 “原来如此。” “我们甚至不需要知道策略,就知道家族非常可靠。 我是说,像我这样的‘外层人士’不需要知道。 伊莎多拉可能早就知道了。” “外层人士?” 怀亚特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了对方几眼。 这有些不礼貌,但他并不想顾忌。 尽管塞勒斯的言行举止看起来略微不匹配,但在怀亚特看来,这是一个顺理成章的答案。 只有小角色才会无时无刻地保持谨慎,无时无刻地保持一种令人舒适的态度。 这种人在专制时代叫管家或官僚,在现代则被称为高级服务业从业者。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们是权力的附庸,而非权力的本身。 “是的,外层人士。” 塞勒斯并没有因为怀亚特的目光而感到冒犯,依旧保持着无懈可击的微笑。 塞勒斯突然抬起左手腕,袖口滑落,露出了一块腕表。 那并非怀亚特常见的劳力士或者欧米茄,而是一块造型奇特的方形表,表盘呈现出一种怪诞的倾斜角度,像是为了方便驾驶者在握着方向盘时读取时间而设计的。 塞勒斯看了一眼时间,动作优雅。 “我想我得去处理一些……琐碎的商业杂务了。 您知道的,账目不会自己平衡。” 一种委婉的告辞。也许确有其事,也许没有。 “您去忙吧,再会。” 怀亚特说道。 “对了,还有一件事。” 塞勒斯刚迈出的脚步,却又忽然停下。 “伊莎多拉晚上想要去这里的赌场看看。 她对那种娱乐有些兴趣。 她问我,您和您的家人愿不愿意一同去游玩? 我需要去忙一些无聊的商业事情,实在没法分身陪同。” “不了。” 怀亚特冷硬地拒绝了。 他的回答甚至没有经过大脑皮层的思考,完全是出于本能。 “您确定?” 塞勒斯的声音稍微提高了一点。 “我非常确定,赌场不是什么好地方。” “这就难办了。” 塞勒斯叹了口气,声音忽然间多了一丝令人不安的压迫感, “我不得不和杰克逊·柯尔特先生商议, 告诉他,您拒绝了伊莎多拉·罗森伯格女士的邀请 ——您认为罗森伯格家族的尊贵客人在做一件愚蠢的事情,并且不屑于奉陪。” “我没有这么说。” 怀亚特面部的肌肉紧绷起来。 “您在这么做。 行动永远比语言更震耳欲聋,亲爱的怀亚特。” 塞勒斯的语气变了,他温和的面纱被掀开了一角,露出了下面冷硬的质地, “我们需要一位新的、明智的朋友了。 可惜,我们在本地几乎不认识人,如果一定要找,恐怕只能去麻烦杰克逊先生推荐了。” 怀亚特感到一阵强烈的不快,像是吞下了一只苍蝇。 这种被胁迫的感觉让他愤怒。 但他别无选择。 毫无疑问,这个人在仗势欺人,也许是在虚张声势。 但他无法拒绝——对方搬出的理由名正言顺。 更何况,塞勒斯还是个“好人”。 “好吧。” 这两个字带着明显的不情愿。 “放心,我们会为您提供资金。” 塞勒斯并没有露出得意的神色,他只是恢复了那种令人如沐春风的常态, “她的旅行经费就是一笔极为可观的数目,足以让那个赌场的老板亲自出来迎接。 而倘若您有超支的部分,只要说明情况,您的家族大概也会为您报销,毕竟这将被视为一笔必要的接待费用。” 怀亚特没有说话。 “您的家人会喜欢这次经历的,这是个长见识的好机会。 对于年轻人来说,见识一下世界的荒诞并非坏事。” “卡珊德拉会喜欢的。 但是,闭嘴,塞勒斯先生。” 怀亚特盯着对方,语气不善。 但他知道对方不会反驳他,不会因为这句冒犯的话而生气。 因为他们都是体面而气派的“好人”。 “我必须提醒您,您该去做您的事去了。 罗森伯格小姐什么时候到?” “她去洗手间了,很快。 我答应她事情会办好。” “事情会办得很好。” 怀亚特近乎咬牙切齿地承诺道。 气氛陷入了短暂的、胶着的沉默,只有远处人群的嗡嗡声潮水般涌动。 随后,两人简单道别,塞勒斯转身离开了二楼的贵宾厅,他的背影烟雾半消散在转角,顷刻间便无声无息。 怀亚特站在原地,注视着对方离开。 他并不想把气氛弄到如此之僵,毕竟塞勒斯在之前给予了他们慷慨的帮助,是他的恩人。 在这个世界上,恩人似乎应该自然而然地成为朋友。 但他并不会为此感到任何愧疚。 哪怕从塞勒斯的角度上看,这甚至是一次完全的馈赠——免费的资金,免费的娱乐,以及攀附权贵的机会。 怀亚特心中古老的秤在剧烈地摇摆。 他欠下对方一笔恩情,这本该用行动偿还,如今却被迫接受另一笔“恩情”作为所谓的偿还。 这从投入与产出、劳作与收成的角度上完全不匹配,这违反了上帝为人间制定的那些朴素而严苛的规则。 命运中任何一笔看似无私的馈赠,都可能在暗中被标好了价码。 喜欢西拉斯如是说请大家收藏:()西拉斯如是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7章 泰勒·詹克斯 泰勒·詹克斯(Taylor Jenks)坐在行军床的边缘。 帐篷顶端应急灯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 那是一张充满书卷气的脸,鼻梁上甚至还能看出长期佩戴眼镜留下的压痕,线条柔和,若是放在大学图书馆的阅览室里,会显得恰如其分。 然而,这张脸孔之下,连接的却是一副野蛮生长的躯壳。 他的脖颈粗壮得如同公牛,身上的背心被宽阔的肩背撑起,裸露在外的上臂肌肉虬结,血管像蚯蚓般蜿蜒在古铜色的皮肤下。 这种头颅与躯干的诡异拼贴,让他看起来像是一个被疯狂科学家缝合起来的科学怪人。 上半身充斥着过剩的暴力,而头颅却在思考着形而上的哲学。 此刻,他在摆弄一具纯粹的暴力机械——Milkor M32A1转轮榴弹发射器。 他先拆下沉重的转轮弹巢,然后将击针组逐步取下。 这不是普通的步兵装备,而是经过魔改,加装了全息热成像瞄准镜和定制的枪托缓冲垫的“手持火炮”,一件极具视觉冲击和工业美学的单兵战场杀器。 但泰勒却丝毫没有因此兴奋起来。 他的耐心正被繁琐的步骤迅速消耗。 “准备好了吗,泰勒?” 帐篷外传来一声呼喊。 “还在处理这该死的玩意儿,” 泰勒头也没回,用通条捅入枪管,语气里满是不耐烦, “如果你不打算进来帮忙,就去物资处给我弄点备用的击针弹簧,还有那一套该死的内六角扳手。” 外面沉默了几秒。 紧接着,随着拉链撕裂空气的声响,帐篷门帘被猛地掀开,一股夹杂着沙砾的热风灌了进来。 贾斯帕·鲍威尔(Jasper Powell)走了进来。 他和泰勒年龄相近,穿着相似。 他的体型稍瘦些,没有泰勒那样爆炸的视觉冲击力,但脸型却极为彪悍,看上去反而更为危险。 “这该死的东西。” 贾斯帕走到折叠桌前,随手掂起一枚放在那里的40毫米高爆榴弹,在手里抛了抛,仿佛那是某种解压的玩具, “你如果实在搞不定这堆铁疙瘩,可以去申请调岗。 我就刚换了一下,现在我是侦查序列的一员了,不用再处理这些麻烦的东西。” 泰勒手上的动作停滞了一瞬,眉头微皱: “你的武器呢?” “交给本杰明了。 那个蠢货早就眼馋这东西,他非常愿意调到爆破组,去摆弄这些复杂却没什么用的装备。” “他是个傻瓜。” 泰勒冷哼一声,将擦枪布扔在桌上。 那布料吸饱了污渍,像一团黑色的腐肉。 “谁说不是呢。 没见过真正战斗的软蛋总是有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他们根本不知道情况。 还有娜塔莎,我说你想和她换吗?” “她同意了?” 泰勒抬起眼皮,眼神中透出一丝荒谬。 “是的,完全同意。 我把这描述成一个操作先进重型装备的绝佳机会——拿到顶尖的、卓越的、能让所有男人侧目、能迷倒女人的好装备,然后去和公司的英雄决战。 她觉得扛着这玩意儿看起来很酷,就像漫画里的女武神。” “那个蠢女人。” 泰勒刻薄的嗤笑一声,流露出些许鄙夷, “她以为战场是漫展的T台? 她连英雄在战场上是什么样都不知道。 你会用刀子割开喉咙,会忍受肠子流出来的剧痛,会在别人打爆你的头之前先打爆他,你就已经是合格的帮派成员了,运气好还能混个小头目当当。 对女人来说更简单,她们甚至不需要拼命,只需要张开腿就能活下去。 但战场不一样,战场会让人断腿,战场只想要了你的命。” 贾斯帕耸了耸肩,将手中的榴弹放回桌上。 “这已经不是我的活儿了。” “当然,幸运的男人。” 泰勒将手中那沉重的转轮弹巢随手丢在桌上,发出“咣”的一声闷响。 这已经不是他的事了。 虽然战斗就在这几周,甚至几天后就会爆发。 作为这支军队的一员,无论是侦查部还是爆破部,最终都必须填进这个无底洞。 按照他的判断,爆破部,大概率会在第一轮接触战中就会损失惨重。 等到人员被打空,事情兜兜转转,还是会再次轮到他。 但他并不在乎。他害怕的不是死亡,只是麻烦。 比如,从这一天下午开始,在营地进行的盛大展出。 家族展示的内容包括,各式各样的机动载具,防空系统和导弹系统,以及各种不成体系、东拼西凑,却极具规模的前沿装备和黑科技。 还有人。 他,以及他所在的十个特战营。 布奇·卡西迪营(Butch Cassidy Battalion)。 这是他所在的单位,号称是最精锐的一支。 官方的宣传口径将其描绘成家族从中西部省份精挑细选出来的勇士,一群具有反抗精神和拼搏意志的精锐,一群勇敢的、可以和公司包装出来的那些英雄相提并论的、身怀绝技的英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狗屎。 泰勒在这一点上,和他臆想中拥有正常道德观念的家伙达成了一致。 这就是一个骗局,一个草芥人命的集中营,一个糟糕透顶的诈骗团伙,一个向着失败和堕落狂奔的犯罪,组织。 这是一支绝望的军团。 相同的认识往往会指向相同的结论,但在这里,他却以相同的路径,实现了与那个家伙的分道扬镳。 他们不生产任何价值,只能带来毁灭、破坏、绝望,以及病态的……美好与快乐。 是的,美好与快乐。 他对这一切都失望透顶,但这并不妨碍他对自己的能力有着近乎盲目的自信。 他确信自己能做点什么——让那些可恶的、西拉斯手下的走狗,以及走狗的走狗们付出代价。 这种强烈的愿望和信心,并非来自于桌上那把榴弹枪,并非源于他那些使用榴弹枪或别的什么的同伴,而是源于他自己。 家族只是赋予了他一个舞台,让他可以开始他的事业。 他的事业。 泰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即使在昏暗的帐篷里,他的皮肤下似乎也涌动着某种微弱的光源。 他是个异能者。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的同伴,甚至他自己,都以为他的能力仅仅是像手电筒一样制造强光,干扰敌人的视线。 高中毕业那年,他不得不接受这个平庸的设定,找了一份朝九晚五的工作,拿着微薄的薪水,过着平平无奇的生活。 直到那次机会。 那个阴雨连绵的夜晚,为了逃避重压,他从药贩子手里买下了一小包强化剂。 对于那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他的记忆是一片模糊。 他只记得那种濒临死亡的灼烧感,以及重构声音、色彩的致幻体验。 第二天醒来时,世界变了。 他发现自己被反锁在自家的地下室里。 厚重的防盗铁门破了个大洞,地面上是凝固的铁水。 后来他听说那个药贩子死了。 在双眼失明后被仇家乱刀砍死,现场没有目击者。 警方记录里只有一行诡异的描述:监控录像里只有一团人形的高亮度光斑,光线覆盖了一切。 从那天起,泰勒·詹克斯死了,取而代之的是这座城市明亮的噩梦。 他开始在城市里来去自如。 保险箱的合金壁在他的指尖下般化开,监控探头在他路过的瞬间就会因为过载而烧毁,最先进的门禁在他面前形同虚设。 他不需要哪怕一根撬棍,只需要一点点活性物质,一点的勇气,以及,忍受一点点风险。 那段日子是他人生的高光时刻。 财富像流水一样涌入他的口袋,一切都显得那么畅通无阻,唾手可得。 他迅速建立了自己的王国。 一个公司,一个帮派,几个街区的势力,就连警局高层也不得不坐在谈判桌对面,小心翼翼地寻求让他满意的方案。 他并不是那种嗜杀成性的疯子。 相反,他很享受身份带来的体面。 他不介意为了良好的社会地位放弃一些权益,做一些让步和施舍,换来社区的尊重和女性的青睐。 有些聪明人知道他有问题,但没人敢说出他到底有什么问题。 他甚至开始变得“慷慨”。 他将那些帮助自己觉醒的材料低价散布到自己势力范围的每一个角落——他自认为是渴望帮助所有像他曾经一样碌碌无为的人,点燃他们生命的火焰。 那是极致的自恋和自我膨胀,他则自我感动地称为无私。 然而,好景不长。 公司的介入轻易地拍碎了幻梦。那些穿着战甲的英雄虽然并非不可战胜,但他们的增援无穷无尽。 更糟糕的是,活性物质耐药性开始显现。 为了维持对等破坏力,他不得不更换更有效的物质,更大剂量地使用,这导致他在一天的大部分时间里都处于不清醒的恍惚状态。 这极其致命。 在一场惨痛的失败后,他不得不连夜逃亡,隐姓埋名,穿越了半个大陆,最终在内华达州安顿下来。 在这里,他获得了本地地下世界的庇护,并随着那位神秘首脑的指令,加入了这支拼凑起来的军队。 他对那个所谓的首脑没有半分忠诚,仅仅是因为大家恰巧有相同的诉求——复仇,以及对强者的本能依附。 在这个所谓的特战营里,绝大部分都是像他这样的货色。 人们互相隐瞒过去,互相欺骗能力,互相索取资源。 有时,他不确信自己是否能得到帮助,也许他被别人利用而自己还不自知。 但那无所谓。 他只需要一个机会。 一个能和公司堂堂正正、在对等的状态下开战的机会。 他要洗刷过去的耻辱,证明谁才是真正的大人物。 其他的他都不在乎——他只在乎他自己。 他相信凭自己的力量就能完成复仇,就像那些好莱坞电影里的反派,只需要大幕拉开,他就能把一切搅得天翻地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最多,再加上贾斯帕。 他知道贾斯帕能力的真相,那个家伙是个狠角色,而贾斯帕也知道他的底细。 这就够了。 “贾斯帕,客人们什么时候到?” 泰勒停止了那些漫无边际的沉思,转过身,看着正无所事事的同伴。 贾斯帕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那张冷漠的脸上,似乎完全没有听到泰勒的问题。 “我问你他们什么时候到,贾斯帕。” 泰勒不得不提高音量,再次问了一句。 “你觉得这个女人如何?” 贾斯帕依旧没有正面回答,而是直接将手机递了过来,屏幕几乎戳到了泰勒的鼻子上。 泰勒皱着眉接过手机。 屏幕上是一个女人的照片。 那是一张极其抓人眼球的照片,即便是在这满是像素点的低分辨率屏幕上,那种冲击力依然扑面而来。 那是一个极具诱惑力的尤物。 一头乌黑的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发梢微微卷曲,带着一种刚睡醒般的慵懒。 五官精致得仿佛不真实,骨相立体而典雅,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却燃烧着一种野性的火焰。 身着一件深绿色的丝绸长裙,布料贴合着皮肤,完美地勾勒出那足以让任何男人喉咙发干的惊人曲线 ——一种介于少女的青涩与成熟的风韵之间的完美平衡,既有着战斗女神般的健美与力量感,又有着一种仿佛生来就该坐在王座上被人膜拜的高贵端庄。 “很有味道,” 泰勒用拇指在屏幕上那个女人饱满的胸口处摩挲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种混杂着欲望与轻蔑的复杂情绪, “也很让人讨厌。 那一脸正经的样子,像个刚刚从良的表子,正努力想要洗掉身上的风尘味。 我希望她能换个更合适的姿势,比如跪着,当个纯正的女人。 这是你在哪里找的女星照片?哪家娱乐公司的签约模特?” “这里连不上外部网络。泰勒,我哪有能力看模特。” 贾斯帕从泰勒手里抽回手机, “这是伊莎多拉·罗森伯格。 从内部频道里截下来的,所有参加第一次会议的人物资料都会被备份在案。 不过,她,还有那个叫塞勒斯·伍德的家伙,都不被允许参加接下来的第二次会议。” “伊莎多拉·罗森伯格?” 泰勒挑了挑眉毛,脑海中闪过另一个名字, “我以为是伊莎贝拉·罗西。” “该死,她们真有点像。不仅是长相,连那种让人想把她们撕碎的气质都像。” 贾斯帕撇了撇嘴,“而且那个塞勒斯,听上去也够像西拉斯的。” “凭这一点就该让他们下地狱。” 泰勒冷冷地说道,眼中的光芒微微闪烁了一下,那是种名为杀意的情绪——对他而言,这也意味着思考和判断, “他们都该被烧成灰烬。” 贾斯帕正要就这位注定缺席的女士发表一些更下流的评论——却突然闭上了嘴。 也就是在这时,两人不约而同地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微微震动。 紧接着一阵沉闷而巨大的声响穿透了帐篷的帆布。 那是一连串重型柴油引擎同时在近处熄火时发出的叹息声,伴随着液压刹车系统释放气体的尖啸。 “他们到了。” 贾斯帕将手机塞回战术背心的口袋里,拍了拍手,眼神瞬间锐利,之前的懒散一扫而空。 “准备干活,小子们!” 门外传来了军官粗鲁的咆哮声。 该干活了,泰勒想。 他伸出手,粗糙地整理了一下衣服,然后大步向门口走去。 两人一前一后,掀开门帘,走进了内华达州刺眼而苍茫的阳光里。 喜欢西拉斯如是说请大家收藏:()西拉斯如是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8章 营地 杰克逊·柯尔特正驾车行驶在丘陵的腹地,枯黄与赭石色交织的褶皱大地上。 营房在视野的边缘暧昧不清,时而像一片被暴晒至脱水的蜥蜴皮,无论色泽还是质感都完美融入了周遭贫瘠的山脊; 时而又随着云层的快速流散,短暂地闯入视网膜,露出混凝土与钢铁构筑的一角峥嵘。 它就如神话中栖息于礁石阴影里的塞壬,只有当航行者彻底放弃了对安全航道的眷恋,甚至甘愿在那片险恶的漩涡中粉身碎骨时,才能在最后一刻一睹其名为“诱惑”的真容。 杰克逊·柯尔特的手腕微微翻转。 掌心下的方向盘传来粗粝的震动反馈。 改装过的重型运输卡车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如同被激怒的公牛,猛地切入了一个急促的弯道。 轮胎碾碎了路面上风化的碎石,发出可怕的爆裂声。 随后,是一条极长的上坡路,坡度陡峭得仿佛要直插进那片惨白得近乎失真的天空。 引擎的轰鸣声在驾驶室内回荡,与杰克逊逐渐加快的心跳共频。 紧接着是连续的环山爬坡,重力被离心力狂暴地撕扯,车身在悬崖边缘画出一道弧线,随后车头猛地一沉——下坡开始了。 杰克逊甚至能感觉到后轮在某一瞬间短暂地失去了抓地力,那种失控边缘的轻盈感让他喉头一紧,随即转化为一种隐秘的快感。 他瞥了一眼后视镜,那里只有封闭货厢的蒙皮。 一种强烈的、炫耀的冲动在他的胸腔内左冲右突。 他想要按下通讯器,用那种只有掌控者才配拥有的语调,向后座那些此时正处于黑暗与颠簸中的乘客们解说这一切: 看啊,我们已经远离了那些平庸的大路,这是我——杰克逊·柯尔特——亲自在卫星地图的盲区中开辟出的新航道。 在他的脑海中,这处营地不仅仅是一个坐标。 它起初只是背景板上一条平平无奇的黑色等高线,随着他意志的注入,随着车轮的靠近,那条黑线开始充血、膨胀,最终在遮挡物的渐次剥离中,狰狞地形成与苏醒。 那是他的杰作。 他确信,此刻在后车厢里被晃得七荤八素的客人们,当他们最终意识到这次旅行的真相时,一定会发出由衷的赞叹。 但他必须保持沉默。 这辆卡车的后半部分被改造成了全封闭的客运舱,视线被某种不透明的高强度复合材料完全阻断。 这既是为了防御,更是为了保密。 他只能通过一根螺旋状的通讯线缆,像个毫无感情的列车员一样传达生硬的指令。 客人们不被允许知道途经的路线。 这真是该死的遗憾。 这种感觉像极了他在华尔街的那几年。 那时候,他穿着得体的定制西装,坐在曼哈顿的玻璃盒子里,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出的每一个字符,都牵动着百万资金的流向。 他替家族清理腐烂的坏账,嗅探着利润,制造着新的收益。 但这一切成就,最终都如同汇入大海的雨滴,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柯尔特家族庞大体量的海洋之中。 在那些东海岸的精英眼里,他不过是个装模作样的“西部乡巴佬”,一个靠着祖辈掠夺来的土地发财的土财主,甚至还不是财主 ——他只是一个管家,一个意志的代行者,一个缺乏主体性的可悲的猪猡。 即便在碰杯时,他们的眼底也藏着轻蔑。 在家族内部,那更是一场荒诞的悲剧。 那些权力的真正主人并不认为这有什么值得夸耀的,在他们看来,资产的增值就像麦子在春天发芽一样理所当然,属于一种自然的生理机能,而非智慧的结晶。 他的才华,被粗暴地概括和统计,而非赞美与尊重。 杰克逊猛地摇了摇头,似乎想把这些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 他不该想起这些。 那种割裂感属于过去,属于那个充满了虚伪香槟味的纽约。 现在,他在内华达。 他是家族最被看好的晚辈,是这架机器最可靠的传动轴。 从华尔街回到这里,不是一种退败,而是他主动做出的战略让渡,是他智慧的一次——最明智的侧写。 在这里,野蛮和智慧不再是两条平行线,而是交织成了他手中的方向盘。 他腾出一只手,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盒“野牛”牌卷烟。 他单手抖出一根,熟练地用嘴唇叼住。 刻着家族徽章的煤油打火机在他指间灵巧地翻转,“叮”的一声脆响,橘黄色的火苗舔舐着烟草。 他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在肺叶里滚过一圈,带来一阵轻微的晕眩。 他一只手搭在车窗沿上,另一只手虚握着方向盘,姿态近乎懈怠。 他在等待,也在享受。 直到第二根烟燃到一半,猩红的火星在他指尖被狠狠掐灭。 “到了。” 杰克逊降下车窗,干燥而炽热的空气伴随着嘈杂的交谈声瞬间灌入。 “加把劲,伙计们。”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那是谁停的车?” “别把屁股对着大门,除非你想让火箭弹直接钻进去。” 窗外的人们正在忙碌。 十几名军官站在前方,而在他们身后,是一群穿着深绿色作战服的士兵。 这些士兵虽然披挂整齐,衣装上挂满了弹匣和手雷,那股子气质却是混乱而野蛮的。 队伍并不整齐,有人歪戴着帽子,有人抱着步枪像是抱着一把吉他。 但这种混乱,并非源于无能的散漫——只是一种精神上的,对规则的蔑视。 杰克逊推开车门,厚重的军靴砸在砂石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几乎在他双脚落地的瞬间,几名原本姿态放松的军官瞬间收敛了所有的表情。他们猛地并拢双腿,脊背挺直,向他致以最标准的军礼。 面部肌肉紧绷,眼神中透出一种近乎狂热的敬畏。 杰克逊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由于那层单向透光的车玻璃,这些家伙显然刚才没认出驾驶位上坐的是谁。 “我是杰克逊·柯尔特。” 他朗声道,声音高亢洪亮。 “长官好!” 整齐划一的吼声。 杰克逊摘下墨镜,目光在几人的脸上依次扫过。 “凯尔·柯尔特,营地临时主管。” 站在最中间的男人大声说道。 即便杰克逊对他们的身份了如指掌,但他们依然完整地报出了自己的名字和职位。 规则没做这样的限制。这只是一种源于权力的自觉,极其有趣。 杰克逊微微颔首,目光移向左侧。 “博格丹·沃罗宁,营地后勤与技术主管。” 那是一个面目阴沉的男人,颧骨高耸,眼神阴鸷。 “你的任务非常重要,博格丹。” 杰克再次点头。 “莱缪尔·柯尔特,营地纪律主管。” 杰克逊抬头看向这位先生。 这是一个身形消瘦的中年男人,即使在这个时候,他的那双眼睛也瞪得大大的,眼白过多,透出一股令人不安的神经质。 仿佛随时都在寻找着什么可以被惩罚、被纠正的错误。 “我必须提醒您,您……” 杰克逊的观感得到了印证。 “您前途无量,莱缪尔叔叔。” 杰克逊随意地摆了摆手,打断了对方,结束了这场令人生厌的寒暄, “让我们的客人们出来吧。 记得,给予他们最大的礼遇。 要让他们看见,柯尔特家族大海般的善意,以及对这场战争必胜的信心。” “是,长官!” 杰克逊转过身,走到卡车巨大的后车厢门前。 锁具设计得极其繁琐,巨大的精钢插销如同某种刑具的部件,上面涂满了厚重的黄油。 几名士兵刚想上前协助,杰克逊却抬手制止了他们。 他指了指后面那辆同样停稳的卡车, “去把那辆也打开。” “明白。” 这花费了一些时间。 杰克逊这里只有他一个人,另外一辆车那里则有着司机和士兵们,但他这里更快。 在完全解开最后一道锁扣之前,他深吸一口气,对着门缝大声呼喊: “我们要开门了!请保持秩序! 按照古老的规矩——女士优先,然后是老人,最后是年轻的男士们!” 这句指示源自一种古老到变质的规则。 杰克逊心里很清楚,在这个时代,这种规则极为不合时宜。 在纽约的名利场中,人们只会在一种情况下使用“女士优先”——约会、或者有约会的可能时。 或者,换句话说,为了把女人骗上床的时候。 那时候,男人必须让对方意识到自己是个男人,并提醒对方她是个女人。 现在也一样,这里是柯尔特家族的地盘。 他必须提醒自己,也提醒这里的所有人。 他是个柯尔特。 家族是这片土地上的贵族,这里的主人。 “哐当——” 随着车门轰然洞开,浑浊、湿热的气流猛地涌了出来,浓稠得几乎肉眼可见。 阳光毫不留情地刺入黑暗的车厢。 人们鱼贯而下。 先是女士,接着是步履蹒跚的老者,最后是那些年轻力壮的男人。 但这并非一场优雅的红毯秀,而更像是一群溺水者回归岸边。 当鞋底终于踩上坚实的砂石地面,几乎所有人的第一个动作都是惊人的一致——贪婪而不加节制的深呼吸。 肺叶剧烈扩张,试图用干燥凛冽的山风去置换体内积压的废气。 车厢内部的构造在敞开的门洞中一览无余: 两排毫无舒适度可言的简易金属长椅死板地固定在侧壁,中间狭窄的过道挤占了腿部空间。 在那漫长、颠簸且完全黑暗的旅途中,几十号人被迫塞在这个缺乏通风系统的铁盒子里。 虽然空间还没拥挤到令人窒息,但那种持续不断的、伴随着体温升高的密闭感,无疑是一种钝刀割肉般的煎熬。 杰克逊一直站在边上,像一位最尽职的侍者。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他不时伸出手,搀扶一把因长时间蜷曲而双腿发麻的老人。 或者轻轻托住某位女士的手臂,帮助她跳下高高的踏板。 他脸上的微笑始终无可挑剔。 很快,这种特殊待遇就演变成了一种理所当然的义务。 他想,这就是人性——当一种特权被持续提供时,人们很快就会忘记那是恩赐,转而将其视为公平,正如企业的盈利,有产者的挥霍,或是社会大众的福利。 这是种可耻的、却又极其正常的堕落——甚至,某种意义上,这也是文明进步的根源。 但也有少数例外。 比如怀亚特·柯尔特。 他是最后一个下车的。 当杰克逊伸出手时,这个年轻人并没有去握,而是轻巧地一跃而下。 怀亚特认出了他——事实上,杰克逊能认出这批客人里的绝大部分。 那些狂热派,那些家族体系中最坚定的拥趸, 首先一批参与会议的大多是最为热衷的狂热派,坚定的家族成员,这一批人大多是由他联络。 他对这些人的面貌记得清楚。 杰克逊的目光在怀亚特身上停留了片刻。 沙色的绒面麂皮夹克,衬托出年轻人宽阔的肩线; 内衬是一件带有珍珠按扣的丝质衬衫,领口微敞; 下身是深蓝色的牛仔裤,裤脚堆叠在一双马卡龙色的鳄鱼皮牛仔靴上。 一位典型的、高贵的、甚至可以说是浮夸的柯尔特。 这让杰克逊对他多了几分欣赏。 当然,这不妨碍杰克逊在心里评价他“残忍而愚蠢”,他本人则更加文明,更加有教养。 “你的家人没陪同你一起来吗?” 杰克逊问道,一边递过去一瓶水。 他记得对方并非独身前来。他有着家人陪同。 “我们有讲解服务吗,先生?” 怀亚特接过水,没有拧开,同样,没有回答,直接抛出了一个新的问题。 他的眼神颇为清澈。 “当然有。” 杰克逊笑了,他侧过身,手臂划过一道弧线, “我们有专门的军官负责讲解。 有些装备,外行人不一定能看出门道。 还有我们的精英——看那里。” 他的手指指向营地深处。 那里有一处最为高大、最为醒目的独立营区,被一圈带有倒刺的铁丝网单独隔开。 在那片区域外晃荡的士兵,看上去是最缺乏纪律的一群人。 虽然人数少到几乎会被忽略,但只要你辨认出,就能发现他们的存在,并不自觉地对其保持关注。 “布奇·卡迪西营。” 怀亚特眯起眼睛打量了一会儿,眉头微皱: “他们看上去就不像军队……很不可靠。 就像一群还没驯化完全的野狗。” 一句极其标准的、柯尔特式的评价。 充满了傲慢与偏见。 “家族招募的特殊人才。” 杰克逊耐心地解释道, “也是我们能和西拉斯对抗的最重要的倚仗。 没有讲解,人们根本不知道这群疯狗的牙齿有多锋利。 一旦知道了……呵,连您都会感到震惊。” 怀亚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原本皱着的眉头舒展开来,换上了一副诚恳的表情。 “我想我一定能知道些别人不知道的内容。 这才好让我们得到胜利,对吗?” 他露出了一个真诚的笑容,阳光洒在他那口洁白的牙齿上,闪闪发光, “我提前来就是为了这个。 我想亲自了解,深入地了解,然后在下一次为我的家人们讲解。 这有助于让我显得更加博学,对未来更加清楚,更加了解方向。 毕竟,我必须当好一家之主。无论在物质上还是精神上。” 杰克逊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心中不由得升起一种复杂的感叹。 又一次的,极其典型的柯尔特式风格展示。 这是一种奇妙的混合体:既清醒又愚蠢。 他似乎能看清这其中本质上的欺骗,能看清这种行为的短视与盲目之处, 但他丝毫不想着去揭穿,反而是极其功利地将其作为一种手段, 直到最后把自己也骗了进去,将其视为了最终目的。 用最大限度的短视,来运用着最大程度的远见。 用最可悲的野蛮逻辑,来支配那些最有效的文明方法。 不过,杰克逊并不讨厌这种特质。 事实上,他自己就是这种风格的一部分,甚至是集大成者。 他和他的家族正是靠着这种令人作呕却又无比强大的逻辑,才得以伟大至今。 唯一不同的是,杰克逊由始至终都维持清醒——虽然在表现形式上,这种清醒并没能带来什么本质的差异。 “您会满载而归的,怀亚特。” 杰克逊断言道。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清了清嗓子,准备开始他作为展出负责人的第一次公开讲话,为此次活动定下一个有建设性的、光明的基调。 满载而归不是一句虚言。 作为负责人,他准备充分。 喜欢西拉斯如是说请大家收藏:()西拉斯如是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89章 展会 “朋友们,看这里!” 杰克逊·柯尔特大声呼喊。 他的手臂在空中划出一道夸张的弧线,手掌摊开,指向一片巨大的、覆盖着一切的黄色幕布。 随着他手势的落下,两侧待命的士兵们齐齐拉动绳索,巨大的幕布如同一片被风剥离的沙尘,在滑轮组沉闷的转动声中缓缓升起。 方才,这片幕布一直沉默地覆盖着底下的巨物,其表面斑驳的赭黄与沙色纹理,是对天空最完美的伪装,足以在侦察机的镜头下,化身为内华达州随处可见的岩石与沙土; 而对近在咫尺的人们,它则维持着一种由未知构筑的、令人窒息的神秘感。 此刻,伴随着阳光的涌入,那被遮蔽的真实,终于露出了它的本来面目。 数百辆巨大的卡车,以一种偏执的紧密状态排列成一个森严的方阵,彼此间仅留出单人勉强通行的间隙。 它们仿佛是一群因趋光性集结的昆虫,每一寸金属都散发着阴森冰冷的甲片般的光泽。 其中一部分是底盘高耸、轮胎直径超过一人高的大型军用半挂重卡,与部分经过强化改装的民用型号,彼得比尔特与肯沃斯,混杂在一起,构成了方阵的主体; 一部分是稍小一些,更显灵活的福特F-650中型卡车,它们的货斗被彻底改造,显得头重脚轻; 而最外围的,则是大量的通用与道奇品牌的重型皮卡,轻盈而充满攻击性。 它们的战斗部配置完全超出了“卡车”这一概。 重卡的拖车上,是倾斜指向天空的多管火箭发射系统,巨大的发射管密集到肉眼难以聚焦; 中型卡车的背上,固定着原本应供给攻击直升机的航空火箭发射巢,密集而短小,因而更显出一种立体的暴力感; 而那些皮卡,则无一例外地加装了反装甲导弹发射系统,细长的导弹筒如同毒蛇的獠牙,安静地等待着噬咬猎物的时机。 这幅由民用载具与军用武器构筑的、充满了疯狂创造力的画面,瞬间扼住了所有来客的呼吸。 短暂的死寂之后,惊叹与疑问开始在人群中蔓延。 “这是什么?” “这些……民用卡车能行吗?” “这能对付公司的‘英雄’吗?” “这,就是我们回应西拉斯的方式。” 杰克逊的声音盖过了所有议论,他从台上走下,步入这片钢铁丛林,开始了他的介绍。 他的动作中带着一种主人检阅财产般的自豪与熟稔。 “我们将这个系列命名为‘惩戒’。 首先,是‘惩戒者-01’,我们称之为‘天启’。” 他走到一辆M977军用重卡旁,手掌拍了拍巨大的轮胎,发出沉闷的响声。 “基于‘爱国者’导弹发射平台改造,但我们去除了所有复杂的拦截与索敌系统,将它纯化为一种进攻武器。 它挂载的‘标枪-改’型导弹,拥有超过二百公里的射程和极高的打击精度。 它的目标,是敌人的厂房、指挥中心、以及所有高价值的办公设施。” 他随即走向旁边一辆红色的彼得比尔特重卡。 “这是‘犀牛’,编号‘惩戒者-02’,我们最大宗的型号。 它使用了同样的技术,但火控系统更加简化,以适配民用平台。 它发射的逆工程化‘战斧’型导弹,射程缩短至一百五十公里,精度较低,是典型的区域打击武器。 它的使命,是摧毁大型基础设施——水库、变电站、交通枢纽。” 他穿行着,来到一排福特皮卡前,手指划过车身上加装的火箭发射巢。 “‘惩戒者-03’,我们称之为‘灰熊’。 一次齐射,可以在三十秒内倾泻一百二十八枚火箭弹。 它们的目标很明确:在敌人控制的城镇制造混乱,摧毁他们的驻地,瓦解他们的斗志。” 最后,他停在一辆改装过的、外形凶悍的越野车前。 “‘惩戒者-04’,代号‘杀手’,近距离反装甲型号。 它搭载的高精度导弹,可以锁定并攻击时速百公里以上的高速甚至超高速移动目标。 它的任务,用一次性的精准袭击,敲掉对方的支援载具,甚至是……落单的英雄。” 杰克逊每介绍一种型号,都会走到对应的车辆旁,用手势强调其核心部分,他的讲解清晰、自信,充满了技术人员特有的严谨魅力。 客人们的表情,从最初的惊疑,逐渐转变为凝神倾听,不少人眼中已经出现领悟的光芒。 “实用性呢?这些东西的战场生存能力如何?” 他听到有人问——那声音很熟悉,是怀亚特·柯尔特。 怀亚特的声音比其他人更响亮。 他紧接着补充了问题: “西拉斯的军队不是乌合之众。 他们几乎完全机械化,机动性极强,单兵装备精良。 更别提那些穿着战甲、鬼魅一般的‘英雄’。 我很怀疑,这些看起来脆弱的卡车,在它们有机会开火之前,就会被撕成碎片。”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人群中响起一阵赞同的低语。 怀亚特的问题,精准地切中了所有人心底的忧虑。 “问得好。” 杰克逊的目光锁定了怀亚特,脸上露出微笑, “这恰恰是我们设计这套体系的初衷。 家族正是要通过这样的设计,通过扬长避短,来实现对西拉斯的‘对抗’,而非‘交锋’。” 他停顿了一下,让所有人都消化这个概念。 “单纯从正面战斗力上,我们不可能占据优势——所以,我们彻底放弃了正面战场。 敌人将会在我们的土地上长驱直入,他们会迅速占领城镇,控制所有的交通要道,然后……他们会迷失在内华达无边无际的旷野和荒漠中。 到那时,我们会出场,用‘天启’和‘犀牛’摧毁他们的后方和补给; 用‘灰熊’骚扰他们的驻地,让他们夜不能寐; 用‘杀手’一个一个地剪除他们的载具和高价值目标。 我们会不断进攻。” “进攻?” 人群中有人追问。 “是,化整为零,分散地攻击敌人的薄弱部。” 杰克逊的声音变得短促而斩钉截铁, “我们的目标不是在正面战场与他们形成均势,而是通过永无止境的骚扰与袭击,迫使他们承受远超预期的损失。 这是一场关于消耗与意志的战争,而非一城一地的得失。” 怀亚特没有就此罢休。 他已经离开了人群,他绕着一辆“犀牛”踱步,用手敲了敲驾驶室的车门,又抬头看了导弹发射架,再用脚踢了踢轮胎。 他的动作远比其他人放松,就像杰克逊,仿佛他不是来访的客人,而是这些载具的真正主人。 “它们没有配置装甲。” 他再次指出一个弱点。 “每一辆‘惩戒者’的设计目标,从来就不是‘存活’。” 杰克逊的回答没有犹豫——事实上,关于这个,他已经预设了答案, “它的唯一价值,就是在被摧毁前,为敌人造成十倍于其自身价值的损失。 它存在的意义,就是用自己的毁灭,在战术上为整支军队提供支持——它要用源源不断的损失,迫使西拉斯的手下,不敢再那么肆无忌惮。” “一共配置了多少辆?” “五百辆。 总造价大约在二十八亿友元。” 杰克逊报出一个数字,立刻引来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这里有其中的一半,另一半部署在其他秘密驻地。 这笔钱的大部分,都花在了弹药上。 那是一笔真正的巨款,但我保证,物超所值。” 人群彻底沸腾了。 震惊之后,是交头接耳的快速讨论。杰克逊满意地看到,这些精明的商人们,眼中很快便露出了恍然大悟,继而是赞叹的神情。 这里的逻辑,非常简单,他们听得懂。 “非常有洞察力的杰作。” 怀亚特走回人群,毫不吝啬地称赞。 继而,他再次发问道: “谁设计的?” 人群短暂地寂静了。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从那些装备,瞬间转移到了杰克逊的身上。 杰克逊的内心微微一沉。 与之前的提问不同,他对怀亚特这一次的提问并不满意。 这不是个好问题,它偏离了“展示实力、增强信心”的主题,触及了某些不该被公开讨论的层面。 不过,对方毕竟也只是客人的一员,而非预设好的提问者。 “家族的技术团队。” 他给出了一个标准而模糊的答案。 “希望不是巴勃罗·埃斯科瓦尔,或是潘乔·维拉。” 怀亚特轻描淡写地说道。 杰克逊颇有些震惊地看了怀亚特一眼,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两个名字,瞬间让气氛变得危险而微妙。 他一时竟有些失语。 “不,当然不是……你在说什么,怀亚特?” “没什么,就当我多嘴了。” 怀亚特耸了耸肩,退回了人群。 然而,迟来的喧闹声还是爆发了。客人们显然都反应了过来,那两个名字代表着什么——代表着那些臭名昭着的法外之徒。 更让他们议论纷纷的是,作为柯尔特家族代表的杰克逊·柯尔特,对此缺乏足够迅速和有力的回应。 杰克逊意识到自己必须说点什么,来压制住这不祥的场面。 他不能说出实情,因为那位真正的总设计师,其声名与那两个名字相比,蕴含的道德色彩几乎无二。 “这是内部问题。” 他的声音恢复了镇定, “这些车辆设计的负责人是耶利米先生,我们请了一些技术顾问——来自各行各业。 为了胜利,我们不得不邀请一些专业人士,哪怕他的名字……比较有争议。 我想各位能理解。” 不少人开始点头。 这个解释虽然含糊,但逻辑上说得通。 在“一切为了胜利”的前提下,一些争议可以被忽略。 方才语出惊人的怀亚特,也安静地回到了人群中。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杰克逊继续带领人们参观后续的装备。 但他决定,必须牢牢掌握展出的节奏,避免再出现像方才那样的意外。 他悄悄对身边的士兵下了指令。 很快,一名军官走到怀亚特身边,低声交涉了几句。 他曾经非常欣赏怀亚特身上那种纯粹的、属于家族的特质,但现在,他对此感到了厌烦。 所幸,怀亚特听从了他的“建议”,接受了一位专门为他安排的讲解员,开始单独参观。 杰克逊为他安排的工作人员,来自布奇·卡西迪营,一位名叫爱丽丝·鲍恩的女参谋。 她是个聪明而温顺的女士——假如她不处于战斗或演习中的话。 战斗时的她是个彻头彻尾的战争疯子,冷酷、恶毒、享受毁灭,甚至自我毁灭。 但无论战斗与否,作为军官,她都非常值得信赖——这是杰克逊安排她作为讲解者的原因之一。 另一个原因,则是她的形象很好。 她有一张美丽、立体的、如同好莱坞明星的面孔,一身粗糙的军服也无法完全掩盖那种独特的气质。 她的眼睛尤其迷人,那是一种罕见的、带着一丝紫色的蓝,如同暴风雨过后,被夕阳余晖映照的沙漠天空。 杰克逊的目光曾不止一次,在那优雅的、从下颌延伸至锁骨的脖颈线条上短暂停留,那里的皮肤细腻而苍白。 那是值得令人探究的谜题。 杰克逊希望自己有一天可以亲手探究。当然,在战争之后。 怀亚特毕竟是家族的自己人——虽然举止略显反常,但仍然应该得到这份优待。 不过,很快,杰克逊就后悔了这个决定。 在介绍无人机战斗序列时,他的余光瞥见了不远处的怀亚特和爱丽丝。 他看到,那位一向以冷静和专业着称的女参谋,脸上的表情正在发生一种令人费解的变化。 最初的礼貌性微笑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短暂的愤怒,随即转化为茫然与困惑,然后是一种无法掩饰的悲伤——她甚至突然抬手,飞快地抹了抹眼角。 最后,她的表情定格在一种近乎祈求的神色上,嘴唇翕动,似乎在对怀亚特说着什么。 杰克逊完全想象不出,那位典型的、粗犷的柯尔特,到底对她说了什么,能让这个面对血肉横飞都面不改色的女人,露出这种生无可恋的表情。 她可不是花瓶——不然也绝无可能被授予军官的位置,并在这个位置上如鱼得水。 抛开关于怀亚特的那些小小的插曲,展出无疑是成功的。 客人们的热情在后续的参观中被推向了新的高潮。 他们看到了无人机蜂群,看到了伪装成集装箱的远程反装甲炮,看到了可以像积木一样组合、黏贴在任何物体表面的单兵爆炸模块。 他们还看到了一个巨大的仓库,里面堆满了如山般的各式弹药——爆破弹、穿甲弹、人员杀伤弹、温压弹。 甚至还有几枚被严密看管的、标签模糊的轻型战术核弹头。 这让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连杰克逊都不知道家族是从哪里弄来这东西。 最终,当他们抵达特战营的展示区时,情绪到达了顶点。 他们看到了一些令他们不敢置信的画面。 一个男人凭空制造出灼热的火球,一个女人能完成短距离下的瞬间移动,还有人能让金属凭空扭曲变形。 各种原本只存在于他们想象中的超能力,神乎其技地展示在他们眼前。 尽管这些能力的表现力,与伊米塔多公司宣传片中那些经过镜头放大后震撼的画面无法相比,但那毕竟是科技的产物 ——而在这里,他们亲眼见证了不合常理的奇迹。 在这一刻,他们在心理上,终于完成了与敌人的对等,乃至于超越。 这无疑是个好的开始。 虽然第一天的来客大多是家族内部成员和其他坚定的盟友,后续的客人必然会有更多的疑虑,但杰克逊相信,他充分的准备,足以征服他们中的每一个人。 他认为,自己已经成功了一半。 因此,他的心情不错,非常不错。 是的,直到那通来自埃尔科的电话打来之前,他都这么认为,没有任何疑虑。 喜欢西拉斯如是说请大家收藏:()西拉斯如是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90章 赌局 埃尔科商业发展促进会,一层。 入口最醒目处,数十台老虎机并肩而立。 更深处是二十一点、百家乐的赌桌,桌旁人头攒动。 声音极度嘈杂。 筹码不断相互撞击,荷官冷静地报着点数,赌客们不时发出高亢的呼喊。 怀亚特·柯尔特第二次踏入了这里,并得知了一层区域的名称,四王牌赌场(Four Aces Casino)。 一个完全多余的命名。 名义上,他是在陪同伊莎多拉和自己的家人们游玩,实际则是被迫滞留于此。 与第一次来不同,由于时间漫长,当他接受了这份无法摆脱的处境,逐步将初时的不适感压入心底后,那些原本被浮光掠影所掩盖的细节,便逐一显露出来。 这里的格局,与外表的豪华和此刻容纳的人员数量,存在一些不匹配。 一切都太新了。 赌桌的绿色毛毡上,看不到经年累月留下的油光与褪色; 铺满地面的地毯上,寻不到一点被酒水或烟灰玷污的痕迹; 更重要的是,整个空间的布局过于拥挤,赌桌与赌桌之间的距离,近得让人感到些许窒息。 这种不协调感,同样体现在人员的构成上。 他们在气质上被分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群体。 一部分人,显然是本地居民,衣着朴素,牛仔裤、法兰绒衬衫是主流,口音里带着不标准的腔调,略显粗粝。 而另一部分人,则像是从拉斯维加斯的明信片上走下来的人物,衣着光鲜。 他们的举止、谈吐,乃至为客人端上酒水的姿势,都透着一种经过专业训练的、无可挑剔的得体。 整个赌场,给人的感觉不像一个自然生长、历史悠久的娱乐场所,而更像一场临时拼凑的演出。 台上的演员一部分是临时招募的群众,另一部分则是经验丰富的老戏骨。 此刻,卡珊德拉和博正陪同着伊莎多拉。 也许是常年在与世隔绝的农场里同牛群和机械打交道,尽管怀亚特才离开学校不过数年,心态上却已滋生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老气。 他发现自己完全无法融入那几个年轻人的交谈。 他们口中那些公司英雄的事迹、最新的宣传影像,那些风靡一时的娱乐产品、动画剧集,完全处于他知识面的盲区,且令他感到困惑和无法理解。 他倒是经常关心大宗农产品的期货价格和天气预报,但这些话题显然无法引起年轻人们的丝毫兴趣。 凯茜和博要好一些,他们的知识面并不宽广,却能兴致勃勃地听着伊莎多拉讲述,或是讲述着。 只有他完全被排斥在外。 这也许是辛勤劳动者必然经历的宿命。 随工作而逐步变得简单而庸俗,直到逐步被劳作填满,与其合而为一,直到局限在职业的一方天地中。 当然,怀亚特觉得这没什么。他喜欢自己的工作,那是他的成就。他只是让自己变得更加成熟、更加实用。 兴许是自觉不受待见,怀亚特很自然地在他们身边维持了一段距离。 他靠在墙边,点燃了一支烟,休息了一会儿。 确认卡珊德拉和博在伊莎多拉身边显得足够开心融洽后,怀亚特便找了个借口,向他们挥了挥手,独自一人,朝着灯光相对柔和的餐饮区走去。 科迪,他最小的弟弟,正独自一人坐在那里,占据着角落里一个最不起眼的位置。 “小子,别怪我,这不是你能去的场合。” 他一路走过去,在科迪身边落座,一边调整着自己有些僵硬的坐姿,一边用一种故作轻松的语气说道,试图安抚这个被孤立的小家伙。 然而,他很快就发现,自己的关心纯属多余。 科迪面前餐盘里的食物,小丘般地堆积起来,极其丰饶。 烤至七分熟的牛排切块,带着诱人的粉色肌理; 几只硕大的、通体透着橘红光泽的冰镇大虾,慵懒地躺在翠绿的生菜叶上; 旁边还堆着金黄色的炸薯角、淋满了奶油酱的意面,以及数块不同口味的小蛋糕。 科迪吃得真香,嘴角沾着一点巧克力慕斯的褐色污渍,脸上的表情是纯粹的满足。 “看起来你吃的很开心。” 怀亚特说。 “是的,怀亚特哥哥。” 科迪含混不清地回答,嘴里还嚼着一大块牛肉。 “你买了自助餐券?” “伊莎多拉小姐给我们的入场票里有一张。她真贴心。” 怀亚特无从反驳,只能略微偏转了表述,试图将这份恩惠从个人好意,引向一种更宽泛的、不那么需要感激的表述上。 “她是个好人,有着一个德州人应该有的慷慨。 你知道,他们总说‘一切都要大一号’。” “她的口音像吗?” 科迪追问。 怀亚特实际上并不能分辨。 他对口音的细微差别向来不够敏感,也从未注意过伊莎多拉说话时,是否像个典型的南方佬那样拖长元音。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但为了自圆其说,他依旧肯定地点了点头,至少塞勒斯有那种口音,而伊莎多拉和他是一路人。 “当然。” 他觉得自己也有些饿了,于是问: “有什么推荐的餐品吗?” “海鲜区的虾和扇贝,烧烤区的牛排和肋排,还有甜品区的提拉米苏和芝士蛋糕。” 科迪如数家珍。 “水果沙拉和蔬菜汤就算了,” 怀亚特对那些在他看来既不够甜、也不够实在的东西表示了明确的反对, “其他的都不错。谢谢,科迪。” 他起身去取了一些食物。 回来后,他将餐盘放下,却没有立刻开动,而是不自觉地转身,离着一段距离,去看了看伊莎多拉等人的情况。 他们此刻正围在一张轮盘赌桌旁,气氛异常热烈。 她们身边已经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人。 伊莎多拉面前堆叠起来的筹码,其数量,比桌上任何其他玩家都要多出十几倍。 就在这时,伊莎多拉仿佛感受到了他的注视,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并微笑着举了举手。 怀亚特只好走了过去。 “她的运气不错。” 伊莎多拉指了指身边的卡珊德拉, “她选择数字,然后由我下注。我们一直在赢。” 卡珊德拉则要兴奋得多,脸颊因为激动而泛着红晕。 “我不知道怎么回事,哥哥! 我让她下注什么,她就赢什么! 单双、红黑、具体的数字,任何数字……甚至连0和00都中了两次!” “赢了多少?” 怀亚特问。 “不知道,” 卡珊德拉摇了摇头,看向手边那堆令人眼花缭乱的筹码, “太多了,过了赌注上限,后面我就不知道了。” “三十二万七千六百友元。” 伊莎多拉轻声说道。 她的语气异常笃定,没有丝毫的犹豫或估算的迹象。 怀亚特却有些不相信——他不觉得会达到这个惊人的数字。 不过,他没有将疑问说出口,那无疑会破坏此刻热烈的气氛。 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伊莎多拉主动做出了解释: “这里的下注上限,比之前提了十倍。 单次最高可以押注一万友元,和拉斯维加斯大道上的规矩差不多了。” “原来如此。” 怀亚特点了点头。 现在,一切都很好。 卡珊德拉很开心,博在一旁也看得津津有味,伊莎多拉似乎也乐在其中。 他觉得自己可以安心回到餐厅,享用他的牛排了。 但就在他准备付诸行动时,卡珊德拉却叫住了他。 “要来试一下吗,怀亚特?” “是啊,这真的很有意思!” 博也在旁边附和着,眼睛里闪着光。 “不,谢谢。” 怀亚特下意识地、干脆地拒绝了。 “罗森伯格小姐赢得太多了,” 卡珊德拉解释道,“所以区域经理刚刚过来,很客气地拒绝她再去玩骰子,游戏。 他说她喝了不少酒,可她明明只喝了一口香槟! 他们只是觉得她的手气太顺了。” 怀亚特看向那位站在轮盘桌旁的区域经理,对方恰好也看向他,脸上挂着一种充满歉意、却又毫无诚意的职业性微笑。 “是的,有些不可思议。” 一个低沉的男声从旁边传来。 怀亚特转过头,看到一个身材高大、下巴宽阔、脸型方正的男人。 他的衣服款式格外宽大,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充气的巨人。 怀亚特觉得这人有些眼熟,却又实在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男人继续说道: “她至少连赢了二十局。” “神乎其神。” 另一个声音响起。说话的是个戴着黑框眼镜、头发梳成一丝不苟的大背头的斯文男人。 他穿着昂贵的西装,看上去像个金融从业者。 怀亚特再次感到一阵莫名的熟悉感。 “我怀疑她可能作弊了。” 前一个宽下巴的男人咕哝道。 人群中立刻响起一阵不大不小的喧哗和起哄,但很快就被那个斯文男人的话语所打断。 “轮盘不可能作弊。” 他断言道。 “也许是找到了规律。” “我宁愿相信是奇迹。” 人群中再次响起附和声,赞同双方观点的人都有。 怀亚特颇为怀疑地又打量了这两个人几眼,却看不出任何疑点。 卡珊德拉的目光重新回到她哥哥身上,带着恳求: “伊莎多拉小姐想去玩,骰子。 但如果她不能玩,就只能我来……” “你当然不行。” 怀亚特立刻打断了她,语气严厉,“在你二十一岁之前,不准碰任何这类活动。” “我呢?” 是博,他今年满十八岁,跃跃欲试。 “你也一样。” 怀亚特的态度不容商量, “虽然现在身份ID系统瘫痪了,但我们家的规矩没有瘫痪。” 他向前走近了几步,站到伊莎多拉身边,目光扫过周遭。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来吧。需要我去换些筹码吗?” “用这些,当你的本金。” 伊莎多拉点了点头,然后用她那双修长白皙的手,分两次,将面前那座筹码构成的山丘,缓缓地推向怀亚特的方向。 筹码在绿色毛毡上滑行,发出一阵令人心醉的沙沙声。 伊莎多拉补充道: “这里没有大额面值的,用起来有点麻烦。” “不要紧。我直接用这些?” 怀亚特确认道。 “是的,直接用。 就算花光了,我也不心疼。” 伊莎多拉再次点头,为了表示自己的不在意,她刻意将视线从那堆筹码上移开。 “您真大方,很有德州人的气势。” 他奉承了一句。 对方只是回以一个轻描淡写的“谢谢”,并没有任何额外的表示。 怀亚特伸出双手,将那一大堆筹码揽到自己面前。 卡珊德拉和博也兴奋地各拿起了一小部分。 博提议去叫科迪也过来看看,但被怀亚特严词拒绝了。 在区域经理的亲自引导下,他们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向骰子区走去。 骰子区的赌桌在区域的中心。 墨绿色的长方形桌台边缘,包裹着柔软的皮革,桌面上绘制着复杂的、标明了各种下注区域的线条与数字。 工作人员的配置也比其他区域更为齐整,一位制杖人(The Stickman)负责推动骰子,两位庄家(Dealers)负责赔付,还有一位箱官(The Boxman)坐在桌子中央监督全局。 人群紧随着他们涌了过来,将整个区域围得水泄不通。 直到这时,怀亚特才真正意识到,此刻围观的人数,究竟有多么庞大。 很显然,伊莎多拉刚才在轮盘上创造的奇迹,已经传遍了整片区域。 所有人都想亲眼见证,它到底能延续多久。 而伊莎多拉本身,更是让这种好奇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峰。 她身上 几乎具备了所有能引人好奇的特质: 难以估量的财富、惊心动魄的美丽、典雅高贵的气质,以及一种仿佛天外来客的、永远看不到边界的从容。 “我们为几位贵客开始新的一桌。” 经理躬身说道,姿态谦卑。 “很好。” 伊莎多拉颔首。 怀亚特跟着点头。 经理立刻引导他们去到了区域内最气派的一张赌桌前。 工作人员早已准备就绪。 见到伊莎多拉,箱官站起身,致以问候: “欢迎您,创造奇迹的高贵的女士。” 制杖人当着所有人的面,打开了一盒全新的、密封在透明塑料管中的红色骰子。 怀亚特面前那堆散乱的筹码,被迅速地检验了一遍。 随后,制杖人开始用一种抑扬顿挫的、慢吞吞的语调,宣读掷骰子的规则和注意事项: “各位来宾,掷双骰,游戏的规则如下。 第一掷称为‘出场掷’e Out Roll)。 如果掷出7或11,则为‘自然数’(Natural),投掷者赢。 如果掷出2、3或12,则为‘戏谑数’(Craps),投掷者输。 如果掷出其他数字,4、5、6、8、9、10,则该数字成为‘点数’(Point)……” 他详细地列举了各种下注方式,从最简单的“过线注”(Pass Line Bet)和“不过线注”(Dont Pass Bet),到复杂的“来注”e Bet)、“不来注”(Donte Bet),乃至各种单次的“建议注” ( Prop Bets)。 宣读完毕后,他看向伊莎多拉,等待确认。 伊莎多拉先是点了点头,但就在制杖人准备进行下一步时,她却又轻轻地摇了摇头。 “再念一遍,” 她柔声说道,目光却看向了怀亚特,卡珊德拉和博, “我的朋友们,是第一次来玩。” 那位一直紧绷着的区域经理,在听到这句话后,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坐姿也放松了许多。 “是的,是的,” 卡珊德拉立刻会意,向工作人员投去一个歉意的微笑, “劳烦您了。我的兄弟第一次来,我也是。” 制杖人随即再次、以不厌其烦的语调,将那套复杂的规则又念了一遍。 但即便如此,怀亚特依然听得有些云里雾里。 规则过于复杂,充满了各种行话和特定的赔率计算,远比他接触过的扑克要繁琐得多。 但他没有提出任何异议。 毕竟,伊莎多拉就站在他身边,所有的本金都来源于她,而她明确表示过不在乎输赢。 更何况,方才他们的运气很好,无论伊莎多拉还是凯茜 ——这虽然听上去很不值得相信,却又在某种程度上,能让人感到心安。 第二次宣读结束,再次确认后,所有程序终于走完。 赌局,随即开始。 制杖人用一根细长的木棍,将五颗崭新的、边缘锋利的红色骰子,轻轻地推到了怀亚特的面前。 喜欢西拉斯如是说请大家收藏:()西拉斯如是说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