邯郸城破的消息传回咸阳时,正值岁末。细雪纷飞,覆盖了宫城的玄瓦,却掩不住空气中弥漫的肃杀之气。
章台宫的暖阁内,炭火烧得噼啪作响。嬴玥披着一件素色锦袍,俯身在地图上标记着最新战况。邯郸已下,赵王被俘,但这场胜利带来的不是喜悦,而是更深重的忧虑。
“陛下,盖大人求见。”内侍的声音打破了室内的寂静。
嬴玥直起身,看见盖聂踏雪而来。他肩头落满雪花,眉宇间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但目光依然锐利如剑。
“先生回来了。”嬴玥迎上前,注意到他左臂不自然的垂落,“伤势如何?”
盖聂微微摇头:“皮肉伤,无碍。倒是陛下,面色不佳。”
嬴玥苦笑:“连日战报纷至沓来,难免劳神。”
她引盖聂至地图前:“先生看,赵国虽破,但余孽未清。更麻烦的是,魏国趁机夺取了邺城。”
盖聂的目光在地图上移动:“魏国不足为虑。臣担忧的是齐国。”
“齐国?”嬴玥蹙眉,“齐王建不是一直保持中立?”
“那是从前。”盖聂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这是黑鹰刚从临淄传回的消息。负刍已在齐国站稳脚跟,被齐王拜为客卿。”
嬴玥展开帛书,越看脸色越是凝重:“他竟然说动了齐王...”
“不止如此。”盖聂的指尖点向地图上的燕国,“据报,负刍的使者正在蓟城活动,意图拉拢燕国加入反秦联盟。”
暖阁内一时寂静,只有炭火燃烧的细响。嬴玥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纷飞的雪花。
“先生,朕有时会想,这天下之争,何时才是个头。”
盖聂注视着她的背影:“陛下可曾后悔走上这条路?”
嬴玥转身,眼中有着与年龄不符的疲惫:“后悔?朕已无路可退。”
她走回案前,铺开一卷空白的帛书:“传李斯、王翦、蒙恬。”
半个时辰后,三位重臣齐聚暖阁。当嬴玥宣布要继续用兵时,王翦与蒙恬跃跃欲试,李斯却面露忧色。
“陛下,连年征战,国库空虚,百姓疲惫。不如暂缓兵戈,休养生息。”
王翦立即反驳:“丞相此言差矣!正当乘胜追击,一举平定天下!”
嬴玥抬手制止了争论:“二位爱卿所言皆有道理。然则...”
她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诸位可知道,为何六国始终不能真正联合?”
众人皆怔。
“因为他们都以为,秦国才是最大的威胁。”嬴玥的指尖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但真正的威胁,从来不是秦国,而是这个乱世本身。”
盖聂眼中闪过领悟之色:“陛下的意思是...”
“天下一统,方能止戈。”嬴玥的声音坚定,“这不仅是先王的遗愿,更是天下苍生的期盼。”
李斯沉吟道:“陛下圣明。然则该从何国入手?”
“魏国。”嬴玥的指尖点向大梁,“魏国地处中原腹地,若取魏,则可切断南北联系,各个击破。”
王翦抚掌:“善!老臣愿领兵伐魏!”
嬴玥却摇头:“不,这一次,朕要亲自领军。”
举座皆惊。
“陛下不可!”李斯率先反对,“万金之躯,岂可轻涉险地?”
蒙恬也劝谏:“战场凶险,陛下当坐镇咸阳。”
唯有盖聂沉默不语。
嬴玥看向他:“盖卿以为呢?”
盖聂沉吟片刻:“陛下亲征,可鼓舞士气。但需做好万全准备。”
嬴玥微笑:“还是先生懂朕。”
她转向众人:“朕意已决。李斯留守咸阳,总理朝政。王翦、蒙恬随朕出征。盖聂为护军都尉,随行护驾。”
“遵旨!”
退下后,嬴玥单独留下盖聂。
“先生可知朕为何执意亲征?”
盖聂注视着她:“陛下是要向天下证明,大秦的女王不输任何男儿。”
嬴玥轻笑:“知朕者,先生也。”
她走到案前,取出一枚虎符:“这是调兵虎符,交由先生保管。”
盖聂郑重接过:“臣必不负所托。”
一月后,秦军誓师出征。嬴玥一身戎装,玄甲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冷光。咸阳百姓夹道相送,欢呼声震天。
盖聂骑马随行在嬴玥车驾旁,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自从得知负刍在暗中活动,他不敢有丝毫大意。
行军第十日,大军抵达函谷关。当夜,嬴玥在帅帐内研究地图,盖聂在帐外巡视。
突然,一道黑影从林中窜出,直扑帅帐。
“有刺客!”盖聂拔剑出鞘,剑光如电。
那黑影身形诡异,竟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剑锋,反手掷出三枚暗器。
盖聂挥剑格挡,暗器应声而落。就在这时,另外两道黑影从左右袭来。
“保护陛下!”蒙恬率亲兵赶到,加入战团。
刺客武功高强,且配合默契,显然不是寻常江湖人士。盖聂独战二人,剑法展开,如行云流水。
激战中,一名刺客突然甩出一枚烟幕弹。烟雾弥漫,视线受阻。
“陛下小心!”盖聂疾呼,冲向帅帐。
烟雾散去,帐内空无一人。地上只留下一枚明月状的玉佩——那是嬴玥从不离身的饰物。
盖聂拾起玉佩,面色铁青。
“搜!陛下定然还在附近!”
全军搜寻一夜,却一无所获。嬴玥仿佛人间蒸发。
次日清晨,一名士兵在帅案上发现一封信函。盖聂展开信纸,上面只有一行字:
“欲救女王,独赴崤山。”
王翦大怒:“这是陷阱!绝不能去!”
蒙恬也道:“当立即发兵崤山,剿灭贼寇!”
盖聂却异常平静:“不,我独自去。”
“盖先生!”王翦急道,“这明显是负刍的诡计!”
盖聂将那张信纸在烛火上点燃:“正因为是负刍,我才必须去。”
他看向众人:“陛下安危,系于我身。若三日内我未归,请王将军暂代主帅之职。”
不顾众人劝阻,盖聂单骑出营,直奔崤山。
崤山险峻,积雪未化。盖聂按信中指示,来到一处山谷。谷中雾气弥漫,隐约可见一座废弃的山寨。
“盖先生果然守信。”一个阴冷的声音从雾中传来。
负刍从雾中走出,身后跟着两名黑衣人押着被缚的嬴玥。她面色苍白,但眼神依然镇定。
“放开陛下。”盖聂持剑而立。
负刍冷笑:“放开?可以。用你的命来换。”
盖聂毫不犹豫:“好。”
“先生不可!”嬴玥急道。
负刍大笑:“好一个情深义重!既然如此,我就成全你们!”
他猛地挥手,四周突然出现数十名弓箭手。
“盖聂,你今日插翅难飞!”
盖聂面色不变:“我既然来了,就没打算活着离开。但请先放开陛下。”
负刍示意手下解开嬴玥的束缚,却在她背上推了一把。嬴玥踉跄向前,脚下突然塌陷——竟是一处隐蔽的陷阱!
电光火石间,盖聂飞身扑上,在嬴玥坠落的瞬间拉住她的手。与此同时,箭雨倾泻而下。
“放手!”嬴玥急喊,“你会掉下来的!”
盖聂却握得更紧:“臣承诺过,会一直在。”
他的肩头中了一箭,鲜血顺着手臂流下,滴在嬴玥脸上。
负刍狞笑:“好一对亡命鸳鸯!给我放箭!”
千钧一发之际,远处突然传来号角声。王翦率大军赶到,瞬间冲散了伏兵。
负刍见势不妙,想要逃走,却被蒙恬拦住去路。
“逆贼!哪里走!”
盖聂趁机将嬴玥拉上来,两人滚落在地。盖聂不顾伤势,立即护在嬴玥身前。
“陛下可曾受伤?”
嬴玥摇头,看着他血流如注的肩头,眼中含泪:“先生...”
此时,负刍已被擒获。蒙恬押着他来到嬴玥面前。
“陛下,如何处置?”
负刍狂笑:“嬴玥!你今日杀我,他日必有人为我报仇!这天下,永远不会臣服于一个女人!”
嬴玥平静地看着他:“朕不要天下臣服,朕要天下安宁。”
她转身对盖聂轻声道:“我们回去吧。”
回营的路上,嬴玥与盖聂共乘一骑。雪又下了起来,纷纷扬扬。
“先生可知,在陷阱边的那一刻,朕在想什么?”嬴玥轻声问。
盖聂沉默。
“朕在想,若就这样结束,也未尝不好。”她的声音很轻,“至少,不必再背负这天下重担。”
盖聂的手臂微微收紧:“陛下...”
“但是,”嬴玥转头看他,“看到先生不惜性命也要救朕,朕明白了。这条路上,朕不是一个人。”
雪越下越大,盖住了来时的足迹,也盖住了这片饱经战火的大地。
回到大营,军医为盖聂处理伤口时,嬴玥始终守在旁边。
“陛下该去休息了。”盖聂道。
嬴玥摇头:“让朕再待一会儿。”
她轻轻抚摸那枚失而复得的玉佩:“母妃曾说,这玉佩能护佑佩戴之人平安。如今看来,果真如此。”
盖聂注视着她:“真正护佑陛下的,是陛下的仁德。”
嬴玥微笑:“也有先生的剑。”
帐外,风雪呼啸。帐内,炭火温暖。
三日后,大军继续向魏国进发。嬴玥站在战车上,远眺大梁的方向。
盖聂骑马随行在侧,肩上的伤处仍在作痛,但他的背脊挺得笔直。
乱世未平,征途尚远。但只要有明月在天,剑在手,这条路,他们就会一直走下去。
而在咸阳方向,一轮明月正穿透乌云,将清辉洒向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