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回来啦!我找到真诚的灵魂了!”
深海的珊瑚城中,一条银尾鲛人兴奋地穿梭在发光的海藻林间,将这个好消息传遍每一个角落。
阿璃从贝壳床中惊醒,睡眼惺忪地嘟囔道:“海震了?怎么这么吵?”
大嗓门的银尾鲛人游到阿璃的床前,颇为不客气地将她拖出柔软的被窝,瞪着宝石似的眼睛数落道:“你要睡上十二个时辰不成?海底可没有会游泳的猪!”
“阿凝,松松手,疼,疼!”阿璃哀求道,“我的好妹妹,饶了我吧!”
名为“阿凝”的银尾鲛人冷哼一声,得意地松开手:“我比你晚出生三十个潮汐,可我已经完成成年礼了。你呢?连岸都没上过吧?”
这话戳中了阿璃的痛处,她揉着被捏红的手腕,小声嘀咕:“不就是成年礼嘛……”
“走,带你去看看我的鲛珠!”阿凝不由分说地拉着阿璃往鲛人广场游去。
广场上已经聚集了不少鲛人,他们都在围观阿凝那颗散发着金光的鲛珠。那光芒纯净而温暖,这是寻到了真诚的灵魂——完成鲛人成人礼的最佳证明。
“快说说,你是怎么找到的?”一位年幼的小鲛人好奇地追问。
阿凝清了清嗓子,眼睛亮亮的。她白皙的脸上浮起一层浅浅的红晕,“我上岸后,在海边观察了三天。有个老渔夫总是最后一个收网,我好奇地跟着他,发现他每次都会把网里还没长大的小鱼小虾挑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回海里。”
她顿了顿,继续道:“最让我感动的是,有次他捕到一条特别珍贵的金鳞鱼,明明可以卖很多钱,却因为那条鱼肚子里有卵,就毫不犹豫地放生了。我靠近他的时候,鲛珠就亮了!”
围观的鲛人们发出阵阵赞叹。
阿璃若有所思地看着阿凝发光的鲛珠,又摸了摸自己胸前那颗还黯淡无光的鲛珠。她歪着头,不明所以道:“这么简单?真的假的?”
“简单?”阿凝瞪大眼睛,难以置信道,“你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怎么不去亲自试试?”
阿璃昂首挺胸,淡粉色的鱼尾随水漂动,“等着吧!我,天命之鲛阿璃,我一定会找到一个特别特别真诚的灵魂,比你的老渔夫还要真诚!我会让你们所有人都对我刮目相看,哼!”
她潇洒回身,鱼尾划过海水,试图摆出一个从人类故事里听来的、自以为很帅气的姿势,结果差点被一股暗流带得翻了个跟头。
阿凝扶额,无奈道:“……你快走吧。再待下去,我怕你出门就撞上珊瑚。”
一位年长的鲛人看着阿璃的背影欲言又止:“她……一直这样吗?”
阿凝沉痛地点点头:“自从她上次捡到人类小孩掉进水里的那种叫‘话本’的东西之后,就……”她指了指太阳穴,摊开手,“就这样了。”
*
离海面越来越近,阿璃不由得加快了游动的速度,心中豪情万丈。就在她准备一鼓作气冲上海岸时,身后传来阿凝焦急的喊声:“阿璃!等等!”
阿璃疑惑地回头,只见阿凝快速游到她身边,一脸严肃道:“你就打算这么上岸?”
“对呀!”阿璃摆摆尾巴,不解道,“有什么问题吗?”
阿凝长叹一声,无奈地指了指她的鱼尾:“我的傻姐姐!你这样上去,会把所有人类都吓跑的!还记得话本里怎么写的吗?‘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我们鲛人上岸,必须把尾巴藏起来,伪装成人类的样子!”
阿璃这才恍然大悟,淡粉色的鱼尾泛起柔和的光芒,渐渐化作一双人类的双腿。
“对对对,就是这样!”阿凝点头,又叮嘱道,“记住,在陆地上要用腿走路,不能随便跳进水里,更不能在人类面前变回原形!不然会惹来大麻烦的!”
“知道啦知道啦!”阿璃迫不及待地挥手告别,“我很快就会回来,等我好消息吧!”
*
阿璃学着人类的样子,笨拙地用双腿走上沙滩。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细软的沙子搔着她的脚底,这种感觉新奇又有趣。
她回想了一下话本里的描述:“人类喜欢在水边休憩”。
为了更像一个“人类”,阿璃找了处平坦的礁石,一本正经地躺了下来,学着人类晒太阳的样子,甚至还故意发出满足的叹息。
“嗯……这样就像人类了吧?”她得意地想,“我伪装得可真不错!”
没过多久,一位提着鱼篓、皮肤黝黑的老爷爷路过,他看到躺在礁石上的阿璃,吓了一跳,赶紧小跑过来。
“哎哟!小姑娘!快起来!快起来!”老爷爷焦急地喊道,伸手就要拉她。
阿璃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弄懵了,一头雾水地看着老爷爷。
老爷爷见她不动,更着急了,指着天空说:“你看这天色!马上就要下大雨了,多半还是暴风雨,海上会起大风浪的!你躺在这儿太危险了!一个大浪打过来,可是会把人卷走的!快回家去!”
阿璃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一脸慌张的老爷爷,心里真是哭笑不得。再大的风浪,对她们鲛人而言,都是小菜一碟。
但她想起阿凝的叮嘱,不能暴露身份,只好装作乖巧的样子点点头:“我,我这就走。”
老爷爷不放心地又叮嘱了几句,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看着老爷爷的身影消失在远处,阿璃左右张望,确认四下无人,立刻灵活地跑回水边,纵身一跃,重新投入大海的怀抱。
在入水的瞬间,那双人类的双腿泛起微光,迅速变回了她的淡粉色鱼尾。阿璃舒畅地在水中打了个滚,感受着海水包裹全身的惬意,喟叹道:“噫吁嚱!邪恶的暴风雨啊,尽管来吧!看我如何劈波斩浪……哎呀!”
说曹操曹操到,一个突如其来的大浪把阿璃拍回了水里。
阿璃甩了甩晕乎乎的脑袋,很快重振旗鼓:“呵,不过是区区风浪,也想阻挡我天命之鲛的脚步?”
*
“栓子!把主帆再降半幅!快!”老舵工王老大双手死死把着舵,朝着年轻水手艰难地吼道,他的声音几乎被呼啸的风浪完全吞掉。
名叫栓子的精瘦青年顶着瓢泼大雨,踉跄着冲向桅杆,一边费力地拉扯缆绳,一边朝身旁的同伴抱怨:“他娘的,老子在东海跑了十几年船,就没见过这么邪性的天!说变脸就变脸!”
他身旁一个略年长的水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和海沫,压低声音:“嘘!小点声!别惊扰了舱里的贵人!那可是永宁郡主!长公主殿下的宝贝女儿!真要出了半点差池,咱们全得掉脑袋!”
栓子闻言,下意识瞥了一眼紧闭的内舱门,手上动作不停,嘴上却依旧不服:“郡主怎么了?龙王老爷打喷嚏,还管你船上坐的是郡主还是乞丐?你看这天,你看这浪!”他指着远处一道几乎连接了海天的墨黑色水墙,声音颤抖道,“我看今天……悬乎!”
“闭上你的乌鸦嘴!”王老大猛地回头,厉声呵斥,“掌好你的舵!再胡说八道,老子先把你扔下去喂鱼!”
栓子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言。
暖洋洋的内舱将风雨声隔绝了大半,里面点着几盏暖黄的宫灯。
永宁郡主赵清辞独自坐在一张紫檀木的小几前,“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广袖曳地。
这条船上不会有人知道,这位金枝玉叶的郡主殿下,其实是个如假包换的男人。
赵清辞命格极怪,若为男子,半岁夭折,若为女子,百岁无忧。
长公主不舍幼子早早夭折,便将赵清辞从小当作女儿养大,对外称他是女儿身。赵清辞从小服药,将声线调整得更靠近女性,但男人终究是男人,吃了再多的药,也只能将声线控制在偏中性的程度——不过幸运的是,赵清辞生得极像母亲,扮作女子后更是一个活脱脱年轻版的长公主,连当今天子也惊叹不已,所以自然也就没人怀疑,为何永宁郡主的声音比寻常女子声音要沉一些。
赵清辞身体不好,从小到大疾病常有,但也磕磕绊绊地活到了而立之年。
此时,他正凝神望着棋盘上的残局,指尖拈着一枚黑玉棋子。棋盘上黑白双子纠缠厮杀,形势焦灼。
他在与自己对弈。
就在此时,船身猛地一震。
轰——!
如同山崩地裂般的巨响从外面传来,船板应声断裂,内舱的宫灯瞬间熄灭,棋盘被整个掀翻,棋子噼里啪啦地砸落一地。
外舱传来水手们绝望的惊呼和惨叫。
“完了!船裂了!抱紧木板!!”那是王老大嘶哑的最后吼声。
冰冷的海水撞开舱门,倒灌而进。
赵清辞猝不及防地跌进了水里。他不会水,在水中无力地挣扎和求救,奈何此时人人都只顾着自己逃命,自然也无人会理睬这位千金之躯的贵人了。
*
淡粉色的鱼尾在波涛间若隐若现,阿璃深吸一口带着咸腥味的空气,张开双臂,任由豆大的雨点砸在脸上,兴奋地转了个圈。
“电闪雷鸣,波涛汹涌,这才配得上我天命之鲛!”她完全没觉得这天气有什么可怕,反而觉得比风和日丽刺激多了。
就在阿璃享受这“好天气”时,一道撕裂天空的闪电突然而至,瞬间照亮了海面,
她看见了一艘摇摇摆摆的、即将在巨浪中倾覆的华丽官船。
阿璃的好奇心瞬间被勾起,她摆尾向前游去,灵活地穿过一个又一个浪头,离那艘船越来越近。
待阿璃游到近前,一个巨浪如山般砸下,官船瞬间解体,无数人影和杂物被抛入汹涌的海中。
她立刻潜入水中,在混乱的沉船区域穿梭。突然间,她注意到一个穿着月白色衣袍的身影正无声无息地缓缓下沉,墨发飘散,双眼紧闭。
阿璃迅速游了过去,她揽住那人的腰,有些沉。
“人类女子都这么重吗?还是她衣服泡水了?”阿璃在看清了对方的脸和衣裳后,奇怪地嘀咕着。她费力地拖着这个昏迷的“人类女子”,朝着她印象中应该有岸边的方向游去。
风雨依旧很大,但阿璃力气不小,方向感也不错。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看到了一片荒凉的海岸,岸边还有一个看起来废弃已久的小渔村,其中一间木屋看起来还算完整。
“就那里了!”
阿璃鱼尾化腿,奋力地将人拖上岸。她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人半拖半抱地弄进了那间漏风的破木屋。
木屋里到处都是灰尘和蜘蛛网,只有一张破木床勉强能躺人。阿璃小心翼翼地将这个“人类女子”平放在床上,自己也累得瘫坐在地上喘气。
借着闪电的光芒,阿璃仔细端详着床上的人:“她”脸色白得像贝壳内侧,嘴唇也没有颜色,湿透的华丽衣袍紧紧贴在身上……
阿璃歪着头,觉得这位“人类女子”的胸膛似乎格外平坦,肩膀也比她想象中要宽一点。
“人类女子……都不吃饭的吗?这么瘦。”她自行找到了解释,并且觉得这位“人类女子”连昏迷都皱着眉头的样子,有种别样的好看,像她收藏的那些棱角分明的彩色石头。
阿璃想起祖母说过,人类穿着湿衣服会生病。于是她伸出手,想去解开对方那件湿透的外袍。
可手指刚碰到那做工精致的衣带时,阿璃又犹豫地缩了回来。
“不行不行,祖母说过,不能随便脱人类的衣服,这是不礼貌的。”她小声告诫自己,喃喃自语道,“而且,万一她醒了生气怎么办?”
阿璃放弃了脱衣服的念头,转而开始发愁怎么让这个冰冷的人类暖和起来。她在破屋里转了一圈,什么也没找到。
最后,她只好挨着床沿坐下,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抱住床上的人,试图用自己鲛人偏高的体温去温暖对方。
屋外风雨依旧,破旧的木屋在狂风中发出吱呀的呻吟。阿璃抱着怀中冰冷的身躯,感觉自己的体温似乎真的起了些作用,对方好像没那么抖得厉害了。
就在这时,又一道惨白的闪电划破夜空,再度将昏暗的木屋照得亮如白昼。阿璃清晰地看到了“她”腰间的令牌,那是一块巴掌大小的玉牌,其上雕琢着精美的凤鸟纹样,上面似乎刻着一些文字。
阿璃好奇地凑近了些,努力辨认着令牌上的字。她认得一些人类的字,一字一顿地念出来:“永……宁……郡……主?”
她眨巴着眼睛,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原来你叫‘永宁郡主’啊!”她低头看着昏迷的人,语气里透着一丝发现秘密的小得意,小声道,“这是个名字吗?听起来好长哦,比我的‘阿璃’长多了。”
阿璃完全不明白“郡主”代表着怎样的尊贵身份,只觉得这名字听起来很威风,很特别,就像她给自己起的“天命之鲛”一样威风。
“永宁郡主……”她又念叨了一遍,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自言自语道,“嗯,我救了一个叫‘永宁郡主’的人类女子。等她醒了,我一定要问问她,这个名字是不是有什么厉害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