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鲛人和她的男郡主》 第1章 第 1 章 一· “我回来啦!我找到真诚的灵魂了!” 深海的珊瑚城中,一条银尾鲛人兴奋地穿梭在发光的海藻林间,将这个好消息传遍每一个角落。 阿璃从贝壳床中惊醒,睡眼惺忪地嘟囔道:“海震了?怎么这么吵?” 大嗓门的银尾鲛人游到阿璃的床前,颇为不客气地将她拖出柔软的被窝,瞪着宝石似的眼睛数落道:“你要睡上十二个时辰不成?海底可没有会游泳的猪!” “阿凝,松松手,疼,疼!”阿璃哀求道,“我的好妹妹,饶了我吧!” 名为“阿凝”的银尾鲛人冷哼一声,得意地松开手:“我比你晚出生三十个潮汐,可我已经完成成年礼了。你呢?连岸都没上过吧?” 这话戳中了阿璃的痛处,她揉着被捏红的手腕,小声嘀咕:“不就是成年礼嘛……” “走,带你去看看我的鲛珠!”阿凝不由分说地拉着阿璃往鲛人广场游去。 广场上已经聚集了不少鲛人,他们都在围观阿凝那颗散发着金光的鲛珠。那光芒纯净而温暖,这是寻到了真诚的灵魂——完成鲛人成人礼的最佳证明。 “快说说,你是怎么找到的?”一位年幼的小鲛人好奇地追问。 阿凝清了清嗓子,眼睛亮亮的。她白皙的脸上浮起一层浅浅的红晕,“我上岸后,在海边观察了三天。有个老渔夫总是最后一个收网,我好奇地跟着他,发现他每次都会把网里还没长大的小鱼小虾挑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回海里。” 她顿了顿,继续道:“最让我感动的是,有次他捕到一条特别珍贵的金鳞鱼,明明可以卖很多钱,却因为那条鱼肚子里有卵,就毫不犹豫地放生了。我靠近他的时候,鲛珠就亮了!” 围观的鲛人们发出阵阵赞叹。 阿璃若有所思地看着阿凝发光的鲛珠,又摸了摸自己胸前那颗还黯淡无光的鲛珠。她歪着头,不明所以道:“这么简单?真的假的?” “简单?”阿凝瞪大眼睛,难以置信道,“你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怎么不去亲自试试?” 阿璃昂首挺胸,淡粉色的鱼尾随水漂动,“等着吧!我,天命之鲛阿璃,我一定会找到一个特别特别真诚的灵魂,比你的老渔夫还要真诚!我会让你们所有人都对我刮目相看,哼!” 她潇洒回身,鱼尾划过海水,试图摆出一个从人类故事里听来的、自以为很帅气的姿势,结果差点被一股暗流带得翻了个跟头。 阿凝扶额,无奈道:“……你快走吧。再待下去,我怕你出门就撞上珊瑚。” 一位年长的鲛人看着阿璃的背影欲言又止:“她……一直这样吗?” 阿凝沉痛地点点头:“自从她上次捡到人类小孩掉进水里的那种叫‘话本’的东西之后,就……”她指了指太阳穴,摊开手,“就这样了。” * 离海面越来越近,阿璃不由得加快了游动的速度,心中豪情万丈。就在她准备一鼓作气冲上海岸时,身后传来阿凝焦急的喊声:“阿璃!等等!” 阿璃疑惑地回头,只见阿凝快速游到她身边,一脸严肃道:“你就打算这么上岸?” “对呀!”阿璃摆摆尾巴,不解道,“有什么问题吗?” 阿凝长叹一声,无奈地指了指她的鱼尾:“我的傻姐姐!你这样上去,会把所有人类都吓跑的!还记得话本里怎么写的吗?‘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我们鲛人上岸,必须把尾巴藏起来,伪装成人类的样子!” 阿璃这才恍然大悟,淡粉色的鱼尾泛起柔和的光芒,渐渐化作一双人类的双腿。 “对对对,就是这样!”阿凝点头,又叮嘱道,“记住,在陆地上要用腿走路,不能随便跳进水里,更不能在人类面前变回原形!不然会惹来大麻烦的!” “知道啦知道啦!”阿璃迫不及待地挥手告别,“我很快就会回来,等我好消息吧!” * 阿璃学着人类的样子,笨拙地用双腿走上沙滩。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细软的沙子搔着她的脚底,这种感觉新奇又有趣。 她回想了一下话本里的描述:“人类喜欢在水边休憩”。 为了更像一个“人类”,阿璃找了处平坦的礁石,一本正经地躺了下来,学着人类晒太阳的样子,甚至还故意发出满足的叹息。 “嗯……这样就像人类了吧?”她得意地想,“我伪装得可真不错!” 没过多久,一位提着鱼篓、皮肤黝黑的老爷爷路过,他看到躺在礁石上的阿璃,吓了一跳,赶紧小跑过来。 “哎哟!小姑娘!快起来!快起来!”老爷爷焦急地喊道,伸手就要拉她。 阿璃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弄懵了,一头雾水地看着老爷爷。 老爷爷见她不动,更着急了,指着天空说:“你看这天色!马上就要下大雨了,多半还是暴风雨,海上会起大风浪的!你躺在这儿太危险了!一个大浪打过来,可是会把人卷走的!快回家去!” 阿璃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一脸慌张的老爷爷,心里真是哭笑不得。再大的风浪,对她们鲛人而言,都是小菜一碟。 但她想起阿凝的叮嘱,不能暴露身份,只好装作乖巧的样子点点头:“我,我这就走。” 老爷爷不放心地又叮嘱了几句,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看着老爷爷的身影消失在远处,阿璃左右张望,确认四下无人,立刻灵活地跑回水边,纵身一跃,重新投入大海的怀抱。 在入水的瞬间,那双人类的双腿泛起微光,迅速变回了她的淡粉色鱼尾。阿璃舒畅地在水中打了个滚,感受着海水包裹全身的惬意,喟叹道:“噫吁嚱!邪恶的暴风雨啊,尽管来吧!看我如何劈波斩浪……哎呀!” 说曹操曹操到,一个突如其来的大浪把阿璃拍回了水里。 阿璃甩了甩晕乎乎的脑袋,很快重振旗鼓:“呵,不过是区区风浪,也想阻挡我天命之鲛的脚步?” * “栓子!把主帆再降半幅!快!”老舵工王老大双手死死把着舵,朝着年轻水手艰难地吼道,他的声音几乎被呼啸的风浪完全吞掉。 名叫栓子的精瘦青年顶着瓢泼大雨,踉跄着冲向桅杆,一边费力地拉扯缆绳,一边朝身旁的同伴抱怨:“他娘的,老子在东海跑了十几年船,就没见过这么邪性的天!说变脸就变脸!” 他身旁一个略年长的水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和海沫,压低声音:“嘘!小点声!别惊扰了舱里的贵人!那可是永宁郡主!长公主殿下的宝贝女儿!真要出了半点差池,咱们全得掉脑袋!” 栓子闻言,下意识瞥了一眼紧闭的内舱门,手上动作不停,嘴上却依旧不服:“郡主怎么了?龙王老爷打喷嚏,还管你船上坐的是郡主还是乞丐?你看这天,你看这浪!”他指着远处一道几乎连接了海天的墨黑色水墙,声音颤抖道,“我看今天……悬乎!” “闭上你的乌鸦嘴!”王老大猛地回头,厉声呵斥,“掌好你的舵!再胡说八道,老子先把你扔下去喂鱼!” 栓子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言。 暖洋洋的内舱将风雨声隔绝了大半,里面点着几盏暖黄的宫灯。 永宁郡主赵清辞独自坐在一张紫檀木的小几前,“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广袖曳地。 这条船上不会有人知道,这位金枝玉叶的郡主殿下,其实是个如假包换的男人。 赵清辞命格极怪,若为男子,半岁夭折,若为女子,百岁无忧。 长公主不舍幼子早早夭折,便将赵清辞从小当作女儿养大,对外称他是女儿身。赵清辞从小服药,将声线调整得更靠近女性,但男人终究是男人,吃了再多的药,也只能将声线控制在偏中性的程度——不过幸运的是,赵清辞生得极像母亲,扮作女子后更是一个活脱脱年轻版的长公主,连当今天子也惊叹不已,所以自然也就没人怀疑,为何永宁郡主的声音比寻常女子声音要沉一些。 赵清辞身体不好,从小到大疾病常有,但也磕磕绊绊地活到了而立之年。 此时,他正凝神望着棋盘上的残局,指尖拈着一枚黑玉棋子。棋盘上黑白双子纠缠厮杀,形势焦灼。 他在与自己对弈。 就在此时,船身猛地一震。 轰——! 如同山崩地裂般的巨响从外面传来,船板应声断裂,内舱的宫灯瞬间熄灭,棋盘被整个掀翻,棋子噼里啪啦地砸落一地。 外舱传来水手们绝望的惊呼和惨叫。 “完了!船裂了!抱紧木板!!”那是王老大嘶哑的最后吼声。 冰冷的海水撞开舱门,倒灌而进。 赵清辞猝不及防地跌进了水里。他不会水,在水中无力地挣扎和求救,奈何此时人人都只顾着自己逃命,自然也无人会理睬这位千金之躯的贵人了。 * 淡粉色的鱼尾在波涛间若隐若现,阿璃深吸一口带着咸腥味的空气,张开双臂,任由豆大的雨点砸在脸上,兴奋地转了个圈。 “电闪雷鸣,波涛汹涌,这才配得上我天命之鲛!”她完全没觉得这天气有什么可怕,反而觉得比风和日丽刺激多了。 就在阿璃享受这“好天气”时,一道撕裂天空的闪电突然而至,瞬间照亮了海面, 她看见了一艘摇摇摆摆的、即将在巨浪中倾覆的华丽官船。 阿璃的好奇心瞬间被勾起,她摆尾向前游去,灵活地穿过一个又一个浪头,离那艘船越来越近。 待阿璃游到近前,一个巨浪如山般砸下,官船瞬间解体,无数人影和杂物被抛入汹涌的海中。 她立刻潜入水中,在混乱的沉船区域穿梭。突然间,她注意到一个穿着月白色衣袍的身影正无声无息地缓缓下沉,墨发飘散,双眼紧闭。 阿璃迅速游了过去,她揽住那人的腰,有些沉。 “人类女子都这么重吗?还是她衣服泡水了?”阿璃在看清了对方的脸和衣裳后,奇怪地嘀咕着。她费力地拖着这个昏迷的“人类女子”,朝着她印象中应该有岸边的方向游去。 风雨依旧很大,但阿璃力气不小,方向感也不错。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看到了一片荒凉的海岸,岸边还有一个看起来废弃已久的小渔村,其中一间木屋看起来还算完整。 “就那里了!” 阿璃鱼尾化腿,奋力地将人拖上岸。她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人半拖半抱地弄进了那间漏风的破木屋。 木屋里到处都是灰尘和蜘蛛网,只有一张破木床勉强能躺人。阿璃小心翼翼地将这个“人类女子”平放在床上,自己也累得瘫坐在地上喘气。 借着闪电的光芒,阿璃仔细端详着床上的人:“她”脸色白得像贝壳内侧,嘴唇也没有颜色,湿透的华丽衣袍紧紧贴在身上…… 阿璃歪着头,觉得这位“人类女子”的胸膛似乎格外平坦,肩膀也比她想象中要宽一点。 “人类女子……都不吃饭的吗?这么瘦。”她自行找到了解释,并且觉得这位“人类女子”连昏迷都皱着眉头的样子,有种别样的好看,像她收藏的那些棱角分明的彩色石头。 阿璃想起祖母说过,人类穿着湿衣服会生病。于是她伸出手,想去解开对方那件湿透的外袍。 可手指刚碰到那做工精致的衣带时,阿璃又犹豫地缩了回来。 “不行不行,祖母说过,不能随便脱人类的衣服,这是不礼貌的。”她小声告诫自己,喃喃自语道,“而且,万一她醒了生气怎么办?” 阿璃放弃了脱衣服的念头,转而开始发愁怎么让这个冰冷的人类暖和起来。她在破屋里转了一圈,什么也没找到。 最后,她只好挨着床沿坐下,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抱住床上的人,试图用自己鲛人偏高的体温去温暖对方。 屋外风雨依旧,破旧的木屋在狂风中发出吱呀的呻吟。阿璃抱着怀中冰冷的身躯,感觉自己的体温似乎真的起了些作用,对方好像没那么抖得厉害了。 就在这时,又一道惨白的闪电划破夜空,再度将昏暗的木屋照得亮如白昼。阿璃清晰地看到了“她”腰间的令牌,那是一块巴掌大小的玉牌,其上雕琢着精美的凤鸟纹样,上面似乎刻着一些文字。 阿璃好奇地凑近了些,努力辨认着令牌上的字。她认得一些人类的字,一字一顿地念出来:“永……宁……郡……主?” 她眨巴着眼睛,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原来你叫‘永宁郡主’啊!”她低头看着昏迷的人,语气里透着一丝发现秘密的小得意,小声道,“这是个名字吗?听起来好长哦,比我的‘阿璃’长多了。” 阿璃完全不明白“郡主”代表着怎样的尊贵身份,只觉得这名字听起来很威风,很特别,就像她给自己起的“天命之鲛”一样威风。 “永宁郡主……”她又念叨了一遍,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自言自语道,“嗯,我救了一个叫‘永宁郡主’的人类女子。等她醒了,我一定要问问她,这个名字是不是有什么厉害的意思!” 第2章 第 2 章 二· 赵清辞是在一阵奇异的温暖中醒来的。 他的意识如同被困在深海的水草,挣扎着想要浮出水面。 最先恢复的是触觉——赵清辞发现自己正被一个温暖的怀抱拥着。 然而下一刻,求生的本能让他猛地惊醒。 赵清辞睁开眼,借着破晓时分昏暗的天光,他看清了抱着他的人。那是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女,穿着一身样式奇特的淡粉色衣裙,赤着双足,海藻般的长发随意披散着。 她的容貌极美,带着一种不属于人间的灵动。 就在赵清辞怔愣的瞬间,少女动了动。在这一刹那,他清楚地看见,在少女纤细的脖颈侧部,竟然覆盖着一层淡粉色的鳞片,那鳞片在微光中泛着珍珠般的光泽,正随着她的呼吸轻轻翕动。 妖……物? 这个认知如同冰水浇头,让赵清辞瞬间彻底清醒。他猛地向后缩去,挣脱了那个温暖的怀抱,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土墙上。受伤的右臂传来一阵剧痛,他闷哼一声,冷汗瞬间浸湿了额发。 “你醒啦!”少女却像是完全没有察觉他的恐惧,反而因为他的苏醒而露出欣喜的笑容。她凑近了些,细细地打量着他,“你还冷吗?还难受吗?我看你一直在发抖,就想着抱着你可能会暖和点。 ” 赵清辞的心脏狂跳,他紧紧盯着眼前的少女。恐惧依旧在血液中流淌,但他的理智逐渐回笼。是她从冰冷的海水中救了他,如果她要害他,他早就葬身鱼腹了。 而且……眼前这少女看起来确实毫无威胁,甚至有些不谙世事的意味。 “是……姑娘救了在下?”赵清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压下翻腾的心绪。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她的脖颈侧部——那里是一片雪白的皮肤,毫无半点鳞片的影子。仿佛刚刚……只是他的幻觉。 “对呀对呀!”少女用力点头,笑容灿烂得让这间破旧的木屋都明亮了几分,“我叫阿璃!你叫永宁郡主对不对?我在你腰间的牌子上看到啦!你的名字好长哦!” 看着她毫无心机的样子,赵清辞心中复杂难言。一个非人的女孩,救了他,还如此坦率地告知姓名。报恩是必须的,但将她这样一个不确定的因素放在身边,风险极大。然而若是将她放走……赵清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警惕地看着阿璃,心中思忖:不知自己是否被发现本为男儿身,若是没发现,那便是最好,若是发现了…… 这叫阿璃的少女如若落入他人手中,泄露了他的秘密,那风险不可估量,他与母亲会背上欺君之罪。 心思电转间,赵清辞已有了决断:“多谢阿璃姑娘救命之恩,”他垂下眼帘,温和地解释道,“本宫……我确是永宁郡主,不过那是我的封号,我本名为赵清辞。姑娘大恩,我无以为报。若姑娘不弃,可愿随我回府?府中定当厚待姑娘。” 他顿了顿,观察着阿璃的反应。 阿璃眼睛一亮,欣喜道:“真的吗?你的府里是不是有很多人?” 赵清辞慢慢点头,继续用诚恳的语气道:“只是我身份特殊,此番遇险恐非意外。为保姑娘安全,也为了方便行事,对外可称姑娘是我失散多年的远亲,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好呀!”阿璃几乎毫不犹豫地答应,虽然她不知道“远亲”是什么意思。她正愁没地方住,也不知道怎么开始找灵魂,这个提议简直完美! “姑娘可有什么心心所念之物?”赵清辞看着她。 “我想寻……真诚的灵魂。” “真诚的灵魂?”赵清辞微微一愣,但也没多追问,柔声应道,“好,我帮你。” “那我们说定了!你帮我找真诚的灵魂,我帮你……嗯,帮你……”阿璃卡壳了,想不出能帮对方什么。 赵清辞笑了笑:“姑娘救我性命,已是莫大的恩情。” * 永宁郡主府背靠青山,面朝大海。府邸奢华无比,朱红的大门缓缓开启,早已接到消息的仆从们整齐地列队相迎。 “恭迎郡主回府——” 众人见到赵清辞身旁的阿璃时,都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惊讶之色。毕竟郡主向来独来独往,从未听说过有什么亲戚。 赵清辞温声对众人道:“这位是本宫的表妹阿璃,日后便在府中住下,你们要好生伺候。” 仆从们立即收敛神色,恭敬地朝阿璃行礼:“给表小姐请安!” 阿璃好奇地打量着这一切,高耸的屋檐,精致的雕花,穿着统一服饰的仆人……这一切都与她熟悉的深海截然不同。 她心想:原来这就是人类的世界吗?真的好奇妙呀。 "你喜欢这里吗?"赵清辞问道。 阿璃用力点头,眉飞色舞道:“喜欢!这里能闻到家的味道!” “家?”赵清辞眸光微动,好奇道,“阿璃的家在何处?” “在……”阿璃险些脱口而出,及时刹住车,含糊地指了指远处的大海,“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 阿璃一个人无聊地满府乱转,没人拦她,她便优哉游哉地转完了整个郡主府,最后大摇大摆地走进了赵清辞的小院。 赵清辞正在赏画,他在院中的石桌上铺开一幅新得的《沧海垂钓图》,阿璃瞧见了,便好奇地凑了过来。 “这幅画画得不对!”阿璃扫了一眼,撇了撇嘴。 赵清辞以帕掩嘴,轻轻咳了两声,疑惑地看向阿璃:“何以见得?” “这里的海浪方向不对,”阿璃认真地比划着,“你看,这个季节的风向,海浪应该是往另一边打的,可画里的人却在逆着海浪撒网,这不可能。” 赵清辞心中微惊,这幅画确实是伪作,他早已看出破绽,却不想是被一个看似不谙世事的少女点破。更让他心惊的是,她判断真伪的方式,竟是通过对大海的了解。 “阿璃很懂海?”赵清辞装作无意地问道。 “当然!”阿璃扬起下巴,带着小小的得意,“海是我的朋友!” “阿璃是在海边长大的吗?” “嗯……”阿璃沉吟半晌,“是也不是……算了,就当是吧。” * 深夜,赵清辞正在批阅关于沿海堤坝修缮的奏报,他突然隐约听见一阵空灵的哼唱。 赵清辞循声望去,只见阿璃不知何时坐在了院内最高的屋顶上,她抱着膝盖,望着远处漆黑的海面,轻轻哼唱着一段悠扬的调子。 那旋律奇特婉转,不似人间音律。更神奇的是,这歌声似乎有种抚慰人心的力量,让赵清辞那根始终紧绷的心弦,不知不觉松弛下来。 月光洒在阿璃身上,慷慨地为她镀了一层银色。 赵清辞听得痴迷,恍然间听到一声极轻的石子落地声。 他顿时清醒,这是他与心腹侍卫林风约定的暗号。 赵清辞起身推开后窗,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翻了进来,正是林风。 “郡主,”林风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关于表小姐……属下查到一些线索。” 赵清辞颔首:“说。” “那日郡主遇险,表小姐突然出现在风暴中的海上,此事本就蹊跷……”林风谨慎地抬起一点头,望向赵清辞阴晴不定的侧脸,“表小姐对大海的了解远超常人,而且……” “而且什么?” “那日郡主苏醒时看到的异状,或许并非幻觉。”林风一字一句道,“属下多方查证,结合古籍记载,表小姐很可能就是传说中的——鲛人。” “鲛人?”赵清辞眸色一寒,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沿海一些渔村自古流传着鲛人会食人的传说,据说它们会将落水者拖入深海,啃食其血肉。更有老渔民信誓旦旦地说,曾见过鲛人撕咬溺水者的尸体……” “够了,”赵清辞厉声打断他,“她若想吃我,我怕是早已成为她的腹中餐,何必留到此时?” 林风一个头磕在地上:“卑职多言,请郡主责罚。” “下去吧,”赵清辞眯了眯眼,挥手道,“派人暗中保护表小姐。” “是。” 林风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赵清辞独自站在窗前,突然咳嗽不止。方才强撑的精神如同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深深的疲惫。他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每一次咳嗽都牵动着受伤的右臂,疼得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窗外的海浪声隐隐传来,与阿璃的歌声交织在一起。她的歌声悠远绵长,空灵的旋律在夜风中飘荡,仿佛在诉说着某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赵清辞踉跄着走到案前,颤抖着手从暗格中取出一个白玉瓷瓶,倒出两粒朱红色的药丸。他连水都来不及取,便将药丸干咽下去。 阿璃的歌声不知何时停了。 赵清辞扶着桌沿缓缓坐下,闭上眼调整呼吸。这病根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他能活到如今已是个奇迹。 “郡主?”门外传来阿璃小心翼翼的声音,“你还好吗?我听见你在咳嗽。” 赵清辞心头一紧,迅速整理好状态:“无妨,只是旧疾发作,吵到你了。”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阿璃探进头来。她穿着单薄的寝衣,赤着脚,长发披散在肩头。 “你的脸色好差。”阿璃凑到赵清辞面前,伸手就要探他的额头。 赵清辞下意识地偏头避开。 第3章 第 3 章 三· 阿璃的手悬在了半空,她眨了眨眼,困惑道:“你看起来很不舒服,我们那里的人生病了,都会互相照顾的。” 赵清辞心头微动,他温声道:“我这是老毛病了,歇息片刻就好。夜深了,阿璃快去睡吧。” 阿璃却不放心地又看了他几眼,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待她走后,赵清辞才长舒一口气。 翌日清晨,郡主府就被一阵喧闹惊醒。 “表小姐!使不得啊!” 赵清辞刚起身,就听见外面传来侍女惊慌的呼喊。他推开房门,只见阿璃正赤着脚踏在庭院里的荷花池里,试图去摘池中开得最盛的那朵粉荷。 “可是它真的很好看啊!”阿璃理直气壮地说,“在我们那里,看到喜欢的花都可以摘的!” “表小姐,这是郡主最爱的荷花……”侍女急得快要哭出来。 赵清辞缓步走近,轻声道:“阿璃喜欢这花?” 阿璃闻声回头,眼睛亮晶晶的:“赵清辞,这花真漂亮,我能摘一朵吗?” 听到她直呼郡主全名,周围的侍女们都倒吸一口凉气。赵清辞却只是微微一笑,柔声道:“既然阿璃喜欢,摘便是了。” 他示意侍女取来长杆,亲自为阿璃摘下了那朵粉荷。阿璃开心地接过,凑在鼻尖轻嗅,“谢谢你!” * 用早膳时,阿璃看着满桌精致的点心,兴奋地直接伸手去抓。侍女连忙拦住她,递上一双象牙筷。 “这是什么?”阿璃拿着筷子,一脸茫然。 侍女被问愣了,惊愕道:“表小姐,您这是……” “这是筷子,”赵清辞打断侍女,为阿璃示意道,“用来夹食物的。” 阿璃学着他的样子,却怎么也夹不起来。试了几次后,她气鼓鼓地放下筷子:“这个太难用了!我们那里都是直接用手拿的!”说着就要再次伸手,被赵清辞轻轻按住。 “你若是觉得用筷子很难,那我们便选择轻松一点的,”赵清辞扭头对侍女道,“给表小姐换一副银勺来。” 银勺很快送到阿璃手中,她痛苦地看着这个圆圆的器具,埋怨道:“这和刚刚的两根银棍子一样难用!” “熟能生巧,阿璃不必着急,”赵清辞扫了一眼那几个眼神怪异的侍女,“你们下去吧。” 早膳后,府中来了几位不速之客——都是听闻郡主“远亲”到来,特意前来拜访的官家女眷。 阿璃学着赵清辞的样子,有模有样地行礼问好。 一位夫人好奇地问:“听闻表小姐来自江南?不知是江南哪户人家?” 阿璃眨眨眼,实话实说:“我不是来自江南,我来自海里。”她把来自海边和来自海里划了等号,一时间没意识到自己此番言语有多奇怪。 厅内顿时一片寂静。几位夫人面面相觑,都当她在说笑。 另一位夫人打圆场道:“表小姐真会开玩笑。不知表小姐平日在家都做些什么消遣?” “我喜欢游泳,”阿璃的眼睛顿时亮起来了,她开心地说,“特别是在暴风雨的时候,海浪越大越有趣!” 这话一出,几位夫人的脸色都变了。在她们看来,这简直是疯了才会说的话。 赵清辞温言化解了这场尴尬:“阿璃从小在海边长大,性子天真烂漫,让各位见笑了。” 送走客人后,赵清辞看着一脸懵懂的阿璃,无奈地叹了口气,“阿璃,以后有人问起你的来历,就说是我远房表亲,从江南水乡而来,记住了吗?” “为什么不能说真话?”阿璃不解。 “因为……”赵清辞斟酌着用词,"因为江南是个好地方。" 阿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你真的听懂我的意思了吗?”赵清辞不放心地追问道。 “其实没有。”阿璃摊开手,如实道来。毕竟让一个鲛人完美地伪装成人类,实在是有点为难人……啊不,为难鲛人。她望向窗外,指着天空道,“要下雨了。” 果然不过一刻钟,雨点便落了下来。 侍女们赞叹不已,但赞叹之余,眼里的怪异之色更重。 赵清辞皱了皱眉,轻咳一声:“阿璃今早还在和我说,昨日梦见今日必有大雨。” “我昨晚没有做梦呀!”阿璃全然不懂赵清辞的“良苦用心”,还在呆呆地辩解着,“我们那里的人只需看一眼天,就知道何时会下雨,根本不需要做什么预言梦的……唔!” “好了,”赵清辞及时捂住她的嘴,“我知道你的厉害啦。” 由于阿璃是第一次做“人”,她在郡主府中闹出的笑话层出不穷。 她看见侍女们在绣花,好奇地凑过去看。看着那些精美的绣品,阿璃兴奋地拍手,自吹自擂:“这个我也会!我们那里都是用海藻和鱼线来绣的!”说着,她就要亲自示范,结果把绣架弄得一团糟,还差点用绣花针扎了自己的手。 侍女诚惶诚恐,送走了这尊大神:“表小姐,您,您还是,呃……您看,外面的小鸟多可爱,您去赏鸟吧!” 阿璃听不出这侍女话里话外的意思,以为对方是真的在诚心建议,她冲出屋子,看见院子里的树上果然停着几只五颜六色的鸟儿,兴奋地去和它们对话。 而不巧的是,赵清辞正在不远处的会客厅里与重要官员议事。阿璃的行为把那群年过半百的老头老太太们吓了一跳,他们以为郡主府里闯进来了个疯癫的女子。 立在两旁的侍者体贴地拉上窗帘。 “……诸位大人,本宫的远亲生在乡野,行为颇为奇怪,还请多见谅。”赵清辞无奈地捂脸。 而最让赵清辞头疼的是,阿璃完全不懂男女之防……虽然自己在阿璃眼里是个女子,但是那也说不过去啊!她总是毫无顾忌地往赵清辞身上靠,甚至在他更衣时直接推门而入,吓得更衣侍者们魂飞魄散。 “在我们那里,大家都是这样的啊,”面对赵清辞的训诫,阿璃反驳道,“你也没比我多一块肉吧!” 赵清辞:…… 赵清辞只得耐心解释人间的礼教规矩,但阿璃总是左耳进右耳出。他无法,只能将阿璃带在身边,无论是处理公务,还是接见访客,他都让阿璃在一旁观摩学习。 某日傍晚,赵清辞正在教阿璃下棋,林风匆匆来报:“郡主,码头渔民送来一件奇物,说是今早捕鱼时网到的。” 赵清辞正要落子的手微微一顿,抬眼道:“什么奇物?” 林风呈上一个用丝绸包裹的物件。当丝绸展开时,阿璃突然倒吸一口冷气,手中的棋子“啪嗒”一声落在棋盘上。 那是一片巴掌大小的鳞片,在夕阳下泛着七彩流光,与阿璃脖颈上若隐若现的鳞片如出一辙,只是这片鳞片是浅蓝色的,边缘还带着已经干涸的暗红色血迹。 “这是在何处发现的?”赵清辞平静地合上丝绸,他眼角的余光落在阿璃的脸上。 “回郡主,渔民说是在东边的珊瑚礁附近网到的。奇怪的是……”林风顿了顿,继续道,“那片海域向来平静,今早却突然出现大量死鱼,海水也泛着诡异的红色。” 阿璃脸色愈发惨白,她突然站起身:“我要去那里看看。”这片鳞片是浅蓝色的,和阿凝的鳞片极像。 赵清辞按住她,安抚道:“不必紧张,这些交给下人去处理便好。”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管家在门外急声道:“郡主,城外来了个古怪的老渔夫,说是非要见您不可,他还说他知道府上有''贵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