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三分队由我担任队长。”
女人的声音铿锵落地。她的齐耳短发利落分明,裤脚一丝不苟塞进作战靴里,咖色执勤服袖子工整挽起,露出一段线条紧实的小臂。
“那楼队?”一片静默中,朝风犹豫着发出疑问。
而楼言西已经一步踏出。她没有回答朝风,只是停在游明湫面前,目光由上至下扫过,再看回眼睛。
空气仿佛凝固了数秒。
忽然,楼言西嘴角一扬,抬手轻拍游明湫的肩头:“办公室坐无聊了?游部长。”
这一拍,拂去了所有的陌生感。
游明湫那张严肃的脸瞬间冰消雪融,她抓住楼言西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用力一拉,两人结结实实地撞在一起,紧紧相拥。
“羽毛球!”
“明湫姐!”
黎旻和程恬更这时才拥上去,四人紧紧抱成一团。黎旻抱得最紧,几乎要把骨头勒断,被夹在中间的游明湫笑着抗议:“喂……喘不过气了!”
以为是新人相争,却是故友重逢。
朝风摆摆手:好了,小丑是我。
纪欢吾有些怔愣。眼前的一幕在她采访过的故事中,毫无疑问是最新颖的存在——产生在一次次惊险救援任务中的情谊。她不仅要写救援的大爱,更要在这样的宏大叙事下,写出一个个具体而鲜活的小爱。
一个想法从心底冒出了芽。
重逢只不过是短暂的插曲。
游明湫说明了来意:“我这次来确实是归队,另外物资也一并送到,队长依旧是咱们的楼队。”
楼言西立刻分析了现状:“以现在的局势来看,台风还会持续一至两天,滞留人员已经排除完毕,维持避难区秩序是首要任务。”
话毕,几人配合着开始卸货。
纪欢吾在一旁,帮也不是,不帮也不是,正犹豫着,楼言西很及时地递来一个眼神。
“回吧,好好休息。”
声音柔了几分,不知道是不是纪欢吾的错觉。
她点点头,回了帐篷。
物资到了,那是不是意味着她就不用占楼言西的帐篷了?
纪欢吾想着,把手机翻出来。
信号回满了。
社长:【风环区也撤了,你没事吧?】
社长:【这次来救援的就是京都救援队。】
社长:【我调查了一下,风环区是由三分队看管,记得报平安。】
社长的消息这么灵通?不过她的消息网遍布各行各业,加之对救援系统的长期关注,能第一时间获知内部动向,这么一说她有楼有川的资源也是合情合理。
纪欢吾:【平安。】
纪欢吾:【又青姐,我打算跟队收集资料,专栏还有半个月的筹备时间应该来得及。】
柏又青的消息很快跳出来。
柏又青:【歪打正着,我也这么打算的。】
柏又青:【台风过后我要去一趟京都,正好和楼有川会面,设备和许可的事你不用担心,等我消息。】
纪欢吾呼出一口气,倒在床上。
柏又青今年37岁,十年前在望海市扎根,一手创立了“观澜社”。观澜社的报道以文笔辛辣著名,而其锋利的观点里往往有着更深刻的人文关怀,凭借着这一点在业界杀出一条血路,再加上其新颖独特的APP推送方式,观澜社在年轻群体里备受推崇。
纪欢吾筹备的正是七月末将要推送的“观澜专栏”。
当初她提出救援队选题的时候,一向审核严格的柏又青直接通过了;
月中正愁采访对象,柏又青又送来了楼有川;
突如其来的台风打乱了计划,害她晕倒在家,但却送来了最值得采访的京都救援局。
这是在做梦吧?!
纪欢吾感觉自己的职业生涯从未如此顺畅过,也算是因祸得福吧。
晚上,楼言西敲响了帐篷的篷布。
她的头发散下几缕,脸色不太好,看样子是刚出完外勤回来。
“我是不是可以搬到集体避难区了?”
纪欢吾将小板凳递给楼言西,顺手倒了一杯水。
楼言西坐下,一口气将水喝完。
“谢谢你。”
“不过,不用搬。”
“我听说你是…观澜社那位写《河中舟》的记者?”
纪欢吾一怔,没想到她会知道自己的作品。
楼言西这才弯了下嘴角,像是完成了某种确认:“叫你小纪,可以么?”
“可以的,楼队。”
“我也叫你小楼,可以么?”
两人相视一顿,而后笑了起来。
“我下午收到通知,说你会跟着我们收集报道素材,你所需要设备的事已经在跟进了,目前只需要考虑你的安全问题。”
“不过你不必有负担,这是我们应该做的。”纪欢吾刚想说话,楼言西便补充道。
“我是想说,台风结束后我们很快会离开望海市,后续工作由国家接手,接下来我们会先回京都。这就是目前的安排,你需要更多信息可以问三分队的每一个人,大家都会配合你的。”
“那么,”楼言西起身,伸出手,“合作愉快,纪记者。”
纪欢吾回握住那只手,凉凉的,能感受到对方指腹的薄茧。
“合作愉快,楼队长。”
“不过,你可能要和我一起挤一挤了。”楼言西又笑了,抬手揉了揉后腰,这是一个完全卸下救援队长身份后流露出的疲惫的小动作。
“新到的帐篷都分配给带孩子的家庭了。我腰不太好,睡车上明天怕是没法带队——所以,能收留我吗?”
“能的……”纪欢吾下意识用的肯定。等她反应过来,那句酥到骨子里的“能收留我吗”已经在她脑海里炸成了烟花。
她脸一热,慌忙改口:“没有,我的意思是,不过,这是你的帐篷。”
——她简直词不成句。
楼言西自然懂得她的意思,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她只是轻抿下唇收起将要流露的、更多的笑意,很自然地将小板凳归位,然后像是早有准备一般,从帐篷外提进来一架单人床,不偏不倚,与原来的那架小床并排在一起。
“时间也不早了,那么我先去洗漱了,待会儿见。”楼言西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离开了帐篷。
纪欢吾立在原地,甚至忘了说再见,还在对那句话咬文嚼字。
有一说一,楼队说出口的时候真的很撩。也很反差。
她见过楼言西沉静且运筹帷幄的干练,也感受过她不着痕迹的细心体贴,可这种恰到好处的示弱,令纪欢吾毫无招架之力,甚至……有些欲罢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