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在风暴来临时》 第1章 第 1 章 台风至 风在席卷城市,路牌,广告牌,被裹挟着飞上天空,再狠狠落下。 雨在肆虐世界,夜晚在雷鸣与闪电里颠倒,一前一后,天空亮了又暗。 风雨交加扬起的水雾十分模糊视野,故障的信号灯频闪,一辆纯黑越野闯入中央大道,车前灯照过的地方雨如箭落。 雷击中电线,一时火花四溅,越野灵活躲避,速度丝毫不减,沿路飞驰,对这场暴风雨置若罔闻。 车内,女人稳当地操纵着方向盘,小臂紧绷,肌肉线条若隐若现,藏匿在半卷起的长袖里。仪表盘发出的灯光,映在她的侧脸上。 “呼叫1031,收到请回答。” 车载对讲机传来声音,接连响了三遍。 楼言西单手操盘,躲过路边断裂的树干,及时控制住车辆方向平衡,有条不紊地拿起手咪,按下侧边按钮通话。 “1031收到。” “发现目标待救人员,定位已发送,请立即前往。” “收到。” 楼言西淡淡应了一声,把车载电台手咪放回中控台,快速转动方向盘,将油门踩到底。 越野偏离大路,跟随定位驶向建筑群。 *** 五天前—— 纪欢吾挤上晚高峰的地铁,高冷车厢的冷气被拥挤的人潮挤散,后颈冒出细细密密的汗。 她艰难摸出手机,却收到一条预警,随之而来的是整个车厢人群的骚动。 【望海市人民政府办公厅关于印发《望海市防汛防风应急预案》的通知】请本市市民注意,本市气象局最新预报,今年第16号强台风“勃涯”预计将于7月14日17点至夜间在我市沿海一带登陆或对我市造成严重影响。预计登陆时强度可达强台风级,并伴有特大暴雨、风暴潮。为最大限度保障人民群众生命财产安全,现就紧急避险事项通告如下…… 望海市是临海城市,地势极低,台风比较常见,但这种突如其来的预警仍然是带来了一阵恐慌。人群开始讨论: “这次风力怎么这么高?” “我是听说边安区已经开始撤离了。” “瞎扯,通知才下来,政府那么迅速?” “不用上班了。” “什么时候了,说这个。” “得快点去屯物资,别被抢光了。” 原本冷气流失的车厢内因为人群的骚动而变的更加燥热,纪欢吾心底涌起一阵不耐烦,她收起手机,抹了一把额头的汗。 出了地铁站,久违的新鲜空气充斥着鼻腔,纪欢吾呼出一口气,迅速往便利店赶去。 她到的还算早,货架不至于被抢空,挑选了两三盒压缩饼干、水、电池,然后排长队等着结账。 就近找了家饭馆解决晚餐,到家天色已黑。 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黑色登山包,对照清单仔细整理了一下物资。最近纪欢吾接过了社里月度专栏的担子,选题定向了现代救援团队。她作为负责人,专门去学习了很多野外知识,还列了一张野外生存必需物品清单,没想到正好派上用场。 当然了,最好不要沦落到野外生存的下场,她在心里想。 台风会来,暴雨会来,工作也还会来。在城市里待久了就会麻木,麻木地上下班通勤,麻木地一日三餐,麻木地等待灾难降临。 就算第二天是世界末日,而前一天大部分人们仍然习以为常地学习、工作,怎么没有预警提醒大家灾难来临前好好享受一下生活和世界?当然,这算是题外话了。 接下来两天相对平安无事,只是地铁上讨论的人更多了,仿佛是灾难前的独有的兴奋。 “边安区都快撤空了!听说是什么救援局来的。” “真有事那些房子是可惜了。” “只是不知道撤到哪里去了那么多人。” “我就是撤过来的,安排了临时住所。” “这回真有那么严重啊?” “明天开始不准出门了,悠着点吧。” 纪欢吾住在风环区,就在最靠近海岸的边安区旁边。边安区大力发展旅游业,流动人口多,风环区主要是居民住宅,所以就算要撤,也是边安区先撤退。 最近她工作量大,愁着未落定的专栏采访人物,偏头疼又犯了,受不了地铁里的嘈杂,纪欢吾塞了耳机,音量调到了百分之五十,才算听到音乐。 7月13日,望海市东部城区居民已经全部居家避险。纪欢吾从昨晚回来一直睡到了下午两点,睡醒起来头痛欲裂。 她理了理杂乱的头发,打开手机,全是提醒市民非必要不外出、加固门窗和随时等待撤离的通知。还有一条社长的微信消息: 【采访人物定了楼有川,天气原因航班取消,采访暂缓,先居家完善资料吧。】 纪欢吾有些意外,楼有川是京都悬济救援局的创始人,然而这个人向来低调,几乎拒绝所有媒体采访,资料鲜少,采访成本和难度都太大,当初她直接就否定了,社长是怎么联系到的? 梳理着杂乱的思绪,纪欢吾走到窗边。 室外不复平静,已经刮起了大风,灰尘弥散开来,天很暗,乌云笼罩了夏季的晴空。 大风持续了两个多小时。绿化带上,树被连根拔倒。 接着滂沱的雨下下来,雷电交加,暴雨倾城。 纪欢吾第一次经历如此强级的台风天气,虽然早做好了准备,听到风的撕扯,玻璃窗发出的震动,那一点在极端天气下的兴奋状态彻底转换为恐惧。 亲临自然灾害时,人们躲在钢筋混凝土筑成的盒子里,更多的是无措和渺茫。 睡醒到现在都没胃口吃东西,纪欢吾四肢冰凉,冒着冷汗,腿有些发软,还是强撑着自己加固了一遍窗户。再加上最近连续半个月的超负荷工作,此时她只觉得眼前发晕,看着窗外混沌的景象一点点缩小,整个人倒了下去。 *** 到达目的地,楼言西跳下车,拿出手持对讲机拨通:“1032,已到达。” 这个小区的电路已遭损坏,周围一片昏暗。 后背突然被轻拍了一下,楼言西一个侧跨,转身,准备锁喉。 “诶诶诶,我!” 朝风挡住快速拦过来的手臂,急忙道。 “知道是你。” 楼言西松开手,不动声色地拍了拍衣袖上的泥。 “不是楼队,你这是嫌我脏呢。” 见楼言西拍泥的动作,朝风识趣离远了点,嘴巴仍说个不停:“这几天高强度出外勤救援,人都给我累瘦了一圈。我这刚刚才从地下室爬上来。” 他一边抱怨一边递上一个头戴式电筒。 楼言西接过戴上,立刻从楼梯往上走。 “不废话了,趁雨停赶紧转移,目标人员在哪一层?” 朝风:“12层1203。” 爬上十二楼,朝风上前敲门,无人应答。 他看向楼言西,接收到她递来的一个眼色,火速把门锁敲烂。 入室,窗边倒着一个年轻女孩。 朝风仔细检查房间,表示没有其他人了。 楼言西蹲下身探向她的脉搏,推测只是晕倒昏迷了。 朝风走过来,背上多了一个背包。 “嘶——” 冷不丁手臂被拧了一下,尽管朝风一米八五一身腱子肉,还是吃痛叫了一声。 “你背了背包,谁背她?” “楼队,这不太好吧,虽然救人要紧,人女孩还穿着睡衣,我一个大男人,你说这个是吧。话说回来,这个背包重量……” 呵呵。 楼言西咬了咬后槽牙,在心底冷笑,但目前救人要紧。 她拉起女孩,顺势蹲起,朝风搭把手将人扶了上去。 走之前楼言西看到地上的手机,让朝风捡起来带走。 到车上,楼言西放下人。 “楼队,你跟着我的车走。” 朝风把包顺带手机都塞进了后座,然后向自己的车走去。 楼言西拉开车门坐上驾驶座,从后视镜看到女孩东倒西歪在座位上,犹豫了一秒,又下车,将后座的人扶正,靠在登山包上,系了安全带,然后跟车离开。 两辆越野再次驰入雨中,风比方才大了几分。 *** 纪欢吾靠着登山包,感觉到强烈的颠簸,缓缓睁开眼。 头还疼,泛起一阵恶心。 不是在家里吗?谁的车?要去哪里?开车的人是谁? 待眼睛缓慢恢复清明,她看向车窗外。 情况糟糕,风卷着树枝钢管横飞,雨声磅礴。 而后又看向驾驶座的女人,挡风玻璃前几乎看不清路,而她似乎感受不到这一切的可怖,在雷电风雨里穿梭,侧面看去十分沉静。 这时楼言西抬眉,两人的目光在后视镜里相遇,她开口介绍: “京都悬济救援局三分队,楼言西。” 第2章 第 2 章 跟我走 暴雨声太大,纪欢吾有些没听清。 “我叫纪欢吾。”她专门提高了音量。 楼言西轻轻点了点头,这时对讲机传来一道女声,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1031,1032,三十分钟内到达基地,不宜久留。” 紧接着又是一道男声,语速明显快了几分: “楼队,前方5km视野严重受限,道路受损严重,是否停车避险?” “继续开,我先行,原路返回。” 楼言西的指令像是抚平沸水的一块瓷,清晰、平稳,不带半分波澜。 纪欢吾看着她搭在通讯键上的指尖轻点,不紧不慢,带一种令人难以抗拒的从容。仿佛窗外撕裂天空的雷雨和频道里队友的焦灼,都只是衬托的白噪。 她们京都来的救援队,岂不是经常和这种极端天气打交道?那也太刺激了……纪欢吾在心里想。 正想着,驾驶座又传来一道冷冷的声音: “抓稳,要加速了。” “好的…啊!?” 纪欢吾在车子冲出去的前一秒抓紧了扶手,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在心底呐喊——不是视野受限吗?不是道路不平吗?加速是干嘛!惯性使她方才支起的后背猛地向后拍,身体完全贴紧在座位上,心底又是一阵发悸。 楼言西没空去看纪欢吾的表情,只是想到她话不成句害怕的样子,甚至身上还穿着卡通的睡衣,就有那么一点点想笑。这也是为什么纪欢吾从侧后方看去,观察到她嘴角挂上了一丝笑。 不是,这个女人怎么有一种淡淡的疯感,她是在笑吧? 越野穿梭在雨中,凭借着模糊的光亮前行,车窗上的雨水几乎成与地面平行的方向向后流动。纪欢吾亲眼看到一记闪电劈下来,所剩无几的城市照明系统,瞬间崩溃,一切危险都藏匿在黑暗之中。 这样大规模的灾害,在她前26年的生活里只在电影里看过。就算有安全带,身子仍然控制不住左右摇晃,她紧了紧扶手,手心出了大把冷汗。 现下就算被救了,在风雨雷电里狂野科目三也是绝无仅有的,坐地铁什么的都弱爆了好吗…… 纪欢吾再次看向楼言西,她正伸手戳着中控屏。 纪欢吾:???这时候切歌? 误会了。 只是在调取路线图。 看着楼言西快速调整好导航,伴着她那近乎淡漠的冷静,一种奇异的安定感竟悄然压过了一车之隔外风雨的嘶吼。 应当死不了。 纪欢吾握僵的指节微微放松一些,逐渐感受到自己不受控制狂跳的心。 一路惊险,总算到了方才听到的“基地”。 说是基地,不过是帐篷临时搭建的避难区,但是规划的井井有条。 楼言西并没有让纪欢吾下车的意思,两辆越野绕开挤满灾民的公共安置区,尽管时间不早了,还是引来了不少人向外探寻的目光。 车子拐进标志着“指挥中心”的隔离区,五顶墨绿色小帐篷呈半圆围绕着中央指挥帐,形制更加专业。 “下车吧,要去登记一下你的信息。” 长时间精力集中与体力消耗,让楼言西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 纪欢吾饶是惊魂甫定,去开车门,推了两次才推开。起身下车,又被安全带拉了回来,才想起自己还没解安全带。 楼言西看着她一系列动作,觉得有些好笑,小幅度摇了摇头,麻利地下车绕到后面扶纪欢吾。 “至于那个大背包,还是先放在车里吧。” 纪欢吾现在脚踩在地上才找回几分真实感,听到楼言西的话遂反应过来,有些福至心灵,这些救援人员居然会带上她的背包。 一身冷汗骤然接触到冷风,纪欢吾打了一声喷嚏。 楼言西本想直接带她去登记,迈出的步子悄然转了个弯。 “跟我走。” 两人一前一后,楼言西领着纪欢吾进了最左边那一顶小帐篷。 里面的布置很简单,折叠椅,折叠床,被子折的很规整,一些必要的生活用品有序码在小桌上,一旁还有很多密封的箱子堆叠在一起。 楼言西从床下拉出一个小箱子,挑了一套衣服放在床上。 “不介意的话,先穿我的。” “当然,当然不。” 纪欢吾十分感激,只是话还有些说不利索。 “谢谢你。” “这里安全,但不要乱走。你先换衣服,试了不合适等我回来再说。” 楼言西留下这句话,就转身出了帐篷,顺手把拉链拉上。 纪欢吾听到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终于泄力坐到了板凳上,这一切都像是做梦。 *** 不过十分钟,楼言西回来了,她在帐篷外停下。 “换好了吗?” 纪欢吾忙应了一声好。 楼言西把拉链拉开,掀开篷布——卡其色执勤衬衫穿在纪欢吾身上很合身,她们身高相差不大,衣角塞进了黑色工装裤,裤脚微微拖地。 她没有过多打量,但纪欢吾看上去有些不自在,脸颊上染了绯红。 “衣服,不合适?” 纪欢吾连忙否认:“不是…没什么。” “那跟我去登记吧。” 其实——当纪欢吾摸到衣服里掉出的独立包装内衣时,耳朵“轰”的烧起来。 原来是这个不合适。 不过她怎么知道自己没穿?身上之物,本没有什么,偏偏纪欢吾取向女,难免会尴尬一下。况且内衣还未拆封尺码也很合适… 耳上的热在风里散去,纪欢吾跟着楼言西到了大帐篷里,里面是简单的办公布置。 听到动静,电脑后面探出一个头。 “唔,人来啦?” 说话的是一个女人,留着齐肩发。当黎旻捋发时,一只银鳞小蛇从她耳骨探出头,红宝石眼睛森冷盯着纪欢吾,纪欢吾没看清有些被吓到,女人察觉到一般弯起嘴角: “别怕,它只咬朝风那种笨蛋。” “快过来登记信息吧。” 纪欢吾从未见过如此逼真的耳骨钉,她上前,按电脑上的表格提供自己的基本信息。 黎旻翘着二郎腿,一手撑着头,瞟了一眼环抱手臂坐着的楼言西,再看看纪欢吾衣服的袖口,上面用墨绿丝线绣着“LYX-1031”。她眉眼一弯正要打趣,冷不丁受了楼言西一记冷眼,连忙打住: “你——那个你们那一带是第二批次撤离的,下午四点发布的紧急通知,要求两小时内清空片区。六点整撤离车队就发车了。” 纪欢吾还真不知道,她摇了摇头。 黎旻轻笑了一声:“我就知道某人没和你说。” “我最近没休息好,应该是低血糖突然晕倒,错过了消息,麻烦了你们。” 纪欢吾有些尴尬,但又很感激,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就是我们的工作,排查遗漏人员。你安全就好,其他的不要想太多。” 黎旻说完,就看到楼言西走了出去。正好纪欢吾填完了信息,她坐正了身子,指着纪欢吾填的家庭信息那一栏,询问道: “你一个人?” 纪欢吾顿了一下。 “是。” “亲戚呢?” “也没有。”帐篷内一阵沉默,黎旻无奈揉了揉头发。 这时楼言西和朝风一同走了进来,楼言西手里还撰着一个东西。 黎旻:“这姑娘只能留在这里了。” 朝风看起来很累,进门看到纪欢吾身上的衣服愣了愣,还以为总部给他们派帮手来了。他胸口被汗浸湿了一小块,正用手扯着衣服扇风: “我刚刚去清点,八点的时候撤过来四户人,分完了最后的床垫,那边医疗备用帐都腾出来了,程恬更在登记。” “遣返去其他市的呢?” “都已经遣返完毕了。” 这里基本都是本地人,能遣返回户籍地或者安全地区亲眷家的都遣返了,少数类似纪欢吾这种情况的也有,集中安排完了帐篷,这下确实没有多余的住所了。 纪欢吾拧着衣角,不知道何去何从。这时她面前多了一根巧克力能量棒,托着能量棒的手十分修长。 “吃点。”依旧是冷冷的声音,沙哑重了一些,在闷热的帐篷里,却缓解了纪欢吾心底的躁意与慌乱。 纪欢吾接过,道了声谢。 黎旻心里拿不准,正想说要不和她一起凑合一下,楼言西就先出了声:“你暂时睡我帐篷。” 朝风一时嘴快,没忍住笑: “我们楼队平时可都不让人近身,她的帐篷连蚊子飞进去都要打报告!” 黎旻也跟着笑起来:“我记得上次——” 楼言西抬眉,打断了她们:“我看你们帐篷里物资堆得也不是很满,要不你俩挤一挤,让间屋子出来?” “让可以,他不行!” “让可以,她不行!” 两人同时叫起来,互翻对方白眼。 看到楼言西朝着自己勾了勾手转身离开。纪欢吾藏了藏笑意,又道了声谢,随她一起出去了。 第3章 第 3 章 误打误撞 短时间内经历了太多变故,此刻终于能喘口气。方才车上那场骇人的暴风雨,稍稍回想,心头仍是一悸。 纪欢吾坐在帐篷内的小板凳上,有些无所适从。 对方似乎是察觉到她的拘谨,将她送到帐篷又离开了。 等到楼言西再次回来的时候,肩上挎着登山包,左手端了个盆,里面装了日常用品,右手拎着袋子,隐隐飘出饭香。 纪欢吾吃下最后一口能量棒,赶忙起身,接过袋子。 “你的手机,充满电了。” 楼言西放下手里的东西,从包里摸出手机递过来。 这边纪欢吾走的急,脚步没收住,来不及放下手里的袋子,又上前接手机,一下子滑坐在地上。 “嘶——”她吃痛地抽了口气,手机啪嗒掉在了地上。 楼言西的关心比尴尬先一步到来。 “还好吗?” 她一边捡手机一边扶起她。等纪欢吾缓过神,手机已经擦去灰土塞回了她手里。 “你的洗漱用品,房间里有桶装水。这袋是晚饭,今晚早点休息。” 交代完,楼言西没等任何回应,转身就走了。 她看起来很忙的样子。 屁股传来隐隐的痛,纪欢吾握着尚带着一丝对方体温的手机,看着快速消失的背影,那句“谢谢”卡在喉咙里。 * * * 夜晚在灾难过后变得漫长,纪欢吾躺在床上,身体疲惫不堪,精神上仍后知后觉地感受着死里逃生带来的刺激,发人清醒。 她闭上眼,脑海里瞬间被汹涌的雨水、扭曲的金属、刺耳的撞击声填满,还有…那个女人镇定的侧脸。 翻身,硬板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她摸出楼言西还给她的手机,屏幕亮起,刺眼的光让她眯了眯眼。信号很弱,她与熟悉的世界隔绝着。 烦躁地将手机塞回枕下,把被子扯到胸口。 鼻息间,萦绕着一种很淡很冷的香气。这样的香气属于楼言西,像她的人一样,带着一种疏离的屏障。 纪欢吾想着,下意识地抬起手腕,指尖摩挲着袖口内侧细密的刺绣——“京都悬济救援局 LYX-1031”。 理智彻底回笼,这不是楼有川名下的救援局吗!真是误打误撞。 种种情绪在寂静的黑夜里发酵、翻腾,混着似有若无的冷香,让这份清醒带着磨人的疲惫。 同一片沉滞的夜色下,楼言西放倒了驾驶座的椅背,身体平躺着,眼睛却睁着,空洞地凝视着车顶模糊的轮廓。 她突兀地想起某次任务后,在废弃工厂天花板上看到的裂缝。 车内死寂。身体疲惫沉重,意识却像绷紧的弦。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再呼出。 气息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重新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去。 * * * 早七点,空地上的几辆越野相继开走了。 纪欢吾睡眠浅,听到动静便醒了。她简单洗漱后,往外面的集体避难区走。 避难区中间排着长队,也不知道在干什么。这时一个穿着咖色外勤服的女人走过来,扎着低马尾,看起来十分精干:“新来的么,快来帮忙打饭。” “诶。啊?” “啊什么,动作快点。” 纪欢吾有些愣,难道是因为自己这身衣服? 虽然没想明白,但她更没时间解释了,一愣神的功夫,已经被程恬更拉到了队伍前头。 “你负责这些,我来盛粥。” 手里莫名其妙多了两个大勺子,再看看队伍最前头的一个大妈,拿着饭盒,眼神殷切——算了,帮就帮吧。 “好饿!” 给最后一个人打完菜,纪欢吾快要饿晕了。 这一早上光看着菜,一口没吃。 “给,吃了跟我去领物资。” 程恬更递来递上来一碗粥,还有剩下的一些小菜。 纪欢吾毫无精力听她说的话,接过来就开始吃。就这样,两人快速解决了早饭。 吃完早饭,程恬更带着她赶往避难区入口等物资车。一上午马不停蹄,又是搬东西,又是挨着一个一个帐篷分发物资,上厕所都没时间。 “好累啊……” 纪欢吾欲哭无泪,一屁股坐在成山的物资箱上。 “后勤就是这样,干习惯了就好。” 程恬更想着是新人,便解释道: “楼队,朝风和我负责外勤,黎旻是技术指挥。今年灾害多发,局里本该分派的五名移动后勤只能暂缓。总局那边应承一有人手就安排过来,谁知道还只有你一个。” “其实我不……” 纪欢吾刚说出口,就被一阵声音打断。 “有新的灾民到达,正在登记。” “收到。” 听着对讲机里的女声,纪欢吾脑海里不由得闪过楼言西的脸。 “走吧,去接应。” 程恬更拍了拍手上的灰,迈步向外走去。 “好嘞。” 纪欢吾也跟上,脸上不由得浮起笑意。 误会就误会吧。 “今天的风更大了。” 朝风摇了摇头,他的车差点被掀翻。 “下午还有两个地方要去,别被掀上天了。”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你!” 还没走近,她们就听到了黎旻和朝风在斗嘴。 “别吵了,天天斗嘴,影响咱们队容。” 程恬更拍了拍他们俩的肩膀。 “楼队,今天帐篷还没到。人员都安置到我帐篷里吧。” 她转向越野车旁的楼言西,两人谈起了正事。 “咦,妹妹,你怎么跟着那个木头?” 黎旻笑着,亲热地揽住了纪欢吾的肩膀。 “木头?” “就是她,喏,程恬更。” 纪欢吾被搂着,有些不适应这样的肢体接触,耳根泛起红,把上午的乌龙全说了。 “哈哈哈哈哈。” 黎旻听完了,笑的直不起腰,她去拍一旁的朝风,朝风用看傻子的眼神看她,直到听黎旻磕磕巴巴地讲了一遍。 “哈哈哈哈哈哈哈。” 正在商量人员分配的楼言西和程恬更听到笑声,转过头来,不解地望着她们。 一旁的纪欢吾脸红的跟虾子一样,死命抠手指。 早知道是这样她就不说了。 “你们这是欺负新人啊?” 这句话更是戳到那两人的笑穴,笑的更大声了。 “这不是第一次了。” “上次是一高中小伙,但至少没到干活的地步。” 纪欢吾发誓,要是她能打洞,现在她已经在地球的另一端了。 楼言西听着动静,再看看纪欢吾的窘迫和程恬更的茫然,算是明白了怎么回事。 “阿更,她叫纪欢吾,昨晚转移过来避难的,借了我的衣服穿。” 这下尴尬的人轮到程恬更了。 “某人耳朵红了。” 程恬更狠狠横了嬉皮笑脸的黎旻一眼,随即上前向纪欢吾道歉。 “滴——滴滴——” 一辆卡车缓慢驶入基地,停在门口一侧。几乎是同时,一辆通体亮黑、饰有京都悬济救援局标志的路虎利落地超越卡车,刹停在众人面前。 司机迅速下车,拉开后座车门,一双黑色作战靴稳稳踏在地上,铿锵有力。 见到来人,原本放松的四人立刻端正站姿,神情肃然。 纪欢吾虽不认得来者,却被那股无形的强大气场震慑,不自觉地跟着提臀收腹,站出一个标准的军姿。 第4章 第 4 章 合作愉快 “现在三分队由我担任队长。” 女人的声音铿锵落地。她的齐耳短发利落分明,裤脚一丝不苟塞进作战靴里,咖色执勤服袖子工整挽起,露出一段线条紧实的小臂。 “那楼队?”一片静默中,朝风犹豫着发出疑问。 而楼言西已经一步踏出。她没有回答朝风,只是停在游明湫面前,目光由上至下扫过,再看回眼睛。 空气仿佛凝固了数秒。 忽然,楼言西嘴角一扬,抬手轻拍游明湫的肩头:“办公室坐无聊了?游部长。” 这一拍,拂去了所有的陌生感。 游明湫那张严肃的脸瞬间冰消雪融,她抓住楼言西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用力一拉,两人结结实实地撞在一起,紧紧相拥。 “羽毛球!” “明湫姐!” 黎旻和程恬更这时才拥上去,四人紧紧抱成一团。黎旻抱得最紧,几乎要把骨头勒断,被夹在中间的游明湫笑着抗议:“喂……喘不过气了!” 以为是新人相争,却是故友重逢。 朝风摆摆手:好了,小丑是我。 纪欢吾有些怔愣。眼前的一幕在她采访过的故事中,毫无疑问是最新颖的存在——产生在一次次惊险救援任务中的情谊。她不仅要写救援的大爱,更要在这样的宏大叙事下,写出一个个具体而鲜活的小爱。 一个想法从心底冒出了芽。 重逢只不过是短暂的插曲。 游明湫说明了来意:“我这次来确实是归队,另外物资也一并送到,队长依旧是咱们的楼队。” 楼言西立刻分析了现状:“以现在的局势来看,台风还会持续一至两天,滞留人员已经排除完毕,维持避难区秩序是首要任务。” 话毕,几人配合着开始卸货。 纪欢吾在一旁,帮也不是,不帮也不是,正犹豫着,楼言西很及时地递来一个眼神。 “回吧,好好休息。” 声音柔了几分,不知道是不是纪欢吾的错觉。 她点点头,回了帐篷。 物资到了,那是不是意味着她就不用占楼言西的帐篷了? 纪欢吾想着,把手机翻出来。 信号回满了。 社长:【风环区也撤了,你没事吧?】 社长:【这次来救援的就是京都救援队。】 社长:【我调查了一下,风环区是由三分队看管,记得报平安。】 社长的消息这么灵通?不过她的消息网遍布各行各业,加之对救援系统的长期关注,能第一时间获知内部动向,这么一说她有楼有川的资源也是合情合理。 纪欢吾:【平安。】 纪欢吾:【又青姐,我打算跟队收集资料,专栏还有半个月的筹备时间应该来得及。】 柏又青的消息很快跳出来。 柏又青:【歪打正着,我也这么打算的。】 柏又青:【台风过后我要去一趟京都,正好和楼有川会面,设备和许可的事你不用担心,等我消息。】 纪欢吾呼出一口气,倒在床上。 柏又青今年37岁,十年前在望海市扎根,一手创立了“观澜社”。观澜社的报道以文笔辛辣著名,而其锋利的观点里往往有着更深刻的人文关怀,凭借着这一点在业界杀出一条血路,再加上其新颖独特的APP推送方式,观澜社在年轻群体里备受推崇。 纪欢吾筹备的正是七月末将要推送的“观澜专栏”。 当初她提出救援队选题的时候,一向审核严格的柏又青直接通过了; 月中正愁采访对象,柏又青又送来了楼有川; 突如其来的台风打乱了计划,害她晕倒在家,但却送来了最值得采访的京都救援局。 这是在做梦吧?! 纪欢吾感觉自己的职业生涯从未如此顺畅过,也算是因祸得福吧。 晚上,楼言西敲响了帐篷的篷布。 她的头发散下几缕,脸色不太好,看样子是刚出完外勤回来。 “我是不是可以搬到集体避难区了?” 纪欢吾将小板凳递给楼言西,顺手倒了一杯水。 楼言西坐下,一口气将水喝完。 “谢谢你。” “不过,不用搬。” “我听说你是…观澜社那位写《河中舟》的记者?” 纪欢吾一怔,没想到她会知道自己的作品。 楼言西这才弯了下嘴角,像是完成了某种确认:“叫你小纪,可以么?” “可以的,楼队。” “我也叫你小楼,可以么?” 两人相视一顿,而后笑了起来。 “我下午收到通知,说你会跟着我们收集报道素材,你所需要设备的事已经在跟进了,目前只需要考虑你的安全问题。” “不过你不必有负担,这是我们应该做的。”纪欢吾刚想说话,楼言西便补充道。 “我是想说,台风结束后我们很快会离开望海市,后续工作由国家接手,接下来我们会先回京都。这就是目前的安排,你需要更多信息可以问三分队的每一个人,大家都会配合你的。” “那么,”楼言西起身,伸出手,“合作愉快,纪记者。” 纪欢吾回握住那只手,凉凉的,能感受到对方指腹的薄茧。 “合作愉快,楼队长。” “不过,你可能要和我一起挤一挤了。”楼言西又笑了,抬手揉了揉后腰,这是一个完全卸下救援队长身份后流露出的疲惫的小动作。 “新到的帐篷都分配给带孩子的家庭了。我腰不太好,睡车上明天怕是没法带队——所以,能收留我吗?” “能的……”纪欢吾下意识用的肯定。等她反应过来,那句酥到骨子里的“能收留我吗”已经在她脑海里炸成了烟花。 她脸一热,慌忙改口:“没有,我的意思是,不过,这是你的帐篷。” ——她简直词不成句。 楼言西自然懂得她的意思,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她只是轻抿下唇收起将要流露的、更多的笑意,很自然地将小板凳归位,然后像是早有准备一般,从帐篷外提进来一架单人床,不偏不倚,与原来的那架小床并排在一起。 “时间也不早了,那么我先去洗漱了,待会儿见。”楼言西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离开了帐篷。 纪欢吾立在原地,甚至忘了说再见,还在对那句话咬文嚼字。 有一说一,楼队说出口的时候真的很撩。也很反差。 她见过楼言西沉静且运筹帷幄的干练,也感受过她不着痕迹的细心体贴,可这种恰到好处的示弱,令纪欢吾毫无招架之力,甚至……有些欲罢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