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炎炎,流苏河畔人来人往,小商小贩皆乘货船,穿梭于各大青楼之间。
陆明琰是这里的常客,每每休沐之日,他都会前来青丝坊,由美人服侍入浴。
这日他照例包了一整条花船,叫上各大场的花魁头牌,以及一众狐朋狗友,在流苏河上畅饮一番。
这几日他心情极妙,今日更是穿着自己最爱的紫底绣仙鹤长衿,远远看去,像一只开了屏的孔雀。
“丞相大人当真风姿卓绝,连雅颂楼的花魁都被你比了下去。”此话一出,船舫中立刻安静下来。
说这话的是一个角落里的白衣男子,他身旁没有姑娘,独自饮着酒。
这话属实冒犯,竟敢将堂堂丞相与卖身的下作人相比,怕不是不要命了?众人都神色紧张,不敢出声,生怕丞相大人发起火来自己被波及。
而向来睚眦必报的陆明琰,竟笑脸相迎:
“公子高赞了,这花雨姑娘倾城绝色,本相哪里比得过。”
说完,在他身边侍奉的花雨就红了脸:
“奴家这些下等人,能得见大人容貌就已是恩德,哪里敢与大人相提并论?”
几句话下来,船舫里再度喧闹起来,陆明琰不断用余光扫过角落里的慕子恒,借口透透气从船舱出去,然后绕到他那一侧,
挨着他坐下。
“公子真觉得本相比那花雨都好看?”陆明琰给他满上酒,笑着问。
慕子恒也笑:“岂止呢,丞相大人若是个女子,只怕天下男子无不动心。”
“可惜啊,本相不是个女子,不然定要为祸天下了。”
就在这时,外面的人群忽然传来骚动,不少人都跟着向外看去。
慕子恒与陆明琰刚好在船尾,也便起身走出,正巧见到近处桥上正跳舞的女子。
那女子身着一身红纱,流苏遮面,看不清面容,但那身段却是绝佳,就连花雨低头看了自己一眼后,都自愧不如。
女子**双足,脚缠金丝,舞姿铿锵有力,灵动莫测,不像是中原的舞蹈。
妖娆身姿,异域风情,没有男人拒绝得了。
果不其然,慕子恒与陆明琰均生出兴趣。
怎么说也是陆明琰的场子,在船缓缓行过桥洞后,他对着桥上之人伸出手:
“姑娘,可否来船上一舞?”
二花先是假意迟疑一下,然后慢慢伸出细嫩不同常人的芊芊玉手,搭上陆明琰的细长指间,被他带至船尾。
一船人的目光就这么集中在她身上,有个常年混迹流苏河岸的纨绔问道:
“新来的?不知姑娘的主家是哪个楼?”
流苏河边妓馆无数,他们自然认为她是哪家新调教出来的头牌,在这专门候着丞相的花船的。
众人都等着她的回答,可二花却摇了摇头,委屈地看向陆明琰:
“小女并非出自流苏河。”
不是……流苏河的女人?那岂不就是,良家子?满船的男人顿时有些兴奋起来。
她今日流苏遮面,再加上化了浓妆,打扮奇异,陆明琰根本就没有认出她,谁能将眼前楚楚可怜的小姑娘与那日耍泼无赖又丑态百出的乡下村姑联系到一起?
“小女是有事求丞相大人,听闻大人花船在此,为了能见大人一面,才不得已出此下策。”
说完,她已经跪在陆明琰面前,装的好一副楚楚可怜求他申冤的模样。
陆明琰是什么人?早就见多了这些手段,只不过刚好今日的美人着实身段撩人,让他有继续陪她玩下去的心情而已。
也能让他体会到自己最喜欢的权势带来的快感。
陆明琰坐下,拍拍她的头:
“把爷陪高兴了,剩下的事都好说。”
二花:“风华,你瞧瞧,人家这奸佞当的,你就说连人都不背了。”
风华:“别放松,干正事。”
二花叹口气,毕竟救田发发这个事比较重要,她也只能忍着。
船上再度恢复纸醉金迷的乱象,什么文人骚客,纨绔子弟,风流书生,全都在温柔乡里醉生梦死。
谁有能说,这不是盛世呢?权贵的盛世,任何一个时代,“盛世”这两个字,似乎都从不属于平民百姓。
二花一直在陆明琰身边为他倒酒,中途还因众人起哄被迫献了两次舞,灌了不少酒后,宴席终于接近尾声。
陆明琰的狐朋狗友们相继挤眉弄眼地作别,人逐渐少起来,二花方才注意到角落里一直有一个男人,不曾说过话,身边也没有姑娘作陪。
让她心惊胆战的是,他竟就是那个自己在陆明琰府中意外撞见的男人!
好在他看起来也没有认出自己,但以防万一,二花还是悄悄侧了身子对着他的方向,以免他发现什么。
不然可就说不清了。
陆明琰没有注意到她的小动作,他低头看向自己身旁的美姬,的确是自己喜好的类型,只是眉眼多少平淡了些,可谓美中不足。
不过放在府里当个美侍,倒是不错。
见陆明琰有了兴趣,慕子恒收回放在那女子身上的目光,起身没有拜别地离开了。
路上,一旁的随从瞄着他的眼色问:
“主子,您若是喜欢,不如就向丞相开口——”
“住嘴。”慕子恒瞥了他一眼,不再说话。
如今田子轩被陷害入狱,皇后派倒台,陆明琰正是风光无限,权倾朝野的时候,他不会因为一个女人和他产生不快。
话说回二花这边,人都差不多散了后,陆明琰靠在花雨的温柔乡中,开始问起二花的诉求。
二花按照风华之前教她的,摆低了姿态,小声道:
“相爷,您当真,不认识二花了吗?”
“二花”这个名字一出,陆明琰这才想起当初让自己差点破防的那个难缠泼妇,不由再度细细打量起她来。
果真人靠衣装,她今日打扮起来,确实与那日的乡下村姑判若两人,看来田子轩没少给这个妹妹花钱。
陆明琰倒是不觉得她做出今日之举有何异常,毕竟田子轩命在旦夕,身为他的妹妹,为了救兄长,做出什么事都不为过。
只是他顿时对她没了半点兴致。
“原来是你啊,”陆明琰含住花雨递来的葡萄,扯扯唇角,“怎么,小村姑,不再咬人了?”
忍,我忍,为了田子轩,为了我的美好生活!二花给自己做着心理建设,然后换上笑脸:
“相爷,从前都是小的不识好歹,只要您放了我哥哥,您要小的怎么样都可以。”
先把田子轩救出来,其他的事嘛,反正有风华呢。
陆明琰精于算计,但却有一个致命弱点,那就是自负。他很喜欢看到手下败将对自己俯首称臣的模样。
他本来看不起手下败将的田子轩,更看不起眼前这个村姑,但一想到这对兄妹曾经在自己手底下逃脱,如今一个被关在天牢,一个跪在自己面前讨好,他便有些飘飘然起来。
杀了田子轩,也不过给他一个痛快。而要是把他视若珍宝的妹妹拿捏在自己手中亵玩,不仅可以以此控制田子轩,还能尽情羞辱他,这难道不是最好的报复?
陆明琰心下有了主意,他可以让田子轩再回到锦衣卫,只要田二花在自己手上,那么从今以后,锦衣卫就不再是皇帝的狗,而是他的!
想到这儿,陆明琰看向二花的眼神也温柔起来,他躲着她的手,笑容诡异:
“二花呀,你兄长的事,本相自然是要帮忙的,可你真的愿意,做本相的女人?”
二花赶忙点头:“相爷只要救出我哥哥,二花愿为相爷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陆明琰拍了拍她的头,满意极了。
二花则是放心地长舒一口气。
果然,一切和风华猜的一样,陆明琰根本不会因为她放过田子轩,但她给了他一个可以威胁田子轩的筹码,毕竟可以控制整个锦衣卫呢,谁会不动心?
更何况一旦皇帝选出新的锦衣卫长使,他便又要费心思对付,还不如把这个位子握在自己手上。
“小二花,快回家去,等着你哥哥吧,只是你我的约定,可不要忘了哦。”
陆明琰心高气傲,不会碰一个村姑,他打发走了二花,转头准备回府。
回去的路上,二花还有些担心:
“风华,陆明琰真的会放过田子轩吗?”
风华:“会,皇帝不会傻到用他的人当锦衣卫长使,田子轩是目前他能控制的最合适的人选。”
二花:“可是他放我回去,不担心田子轩出来了,我跑了吗?”
风华:“陆明琰做事滴水不漏,他一定会进宫,以娶你为条件与皇帝谈判,放过田子轩,到时候圣旨一下,田子轩还要亲手把你交到他手上。”
二花:“啊?那皇帝又不傻,知道我在陆明琰手里,还能让田子轩继续做锦衣卫?”
风华:“如果没有更好的人选,只能相信田子轩可以摆脱陆明琰控制。”
二花:“他倒是敢信任。”
风华:“难道田子轩摆脱不了吗?”
二花:“你别说,还真能哈哈哈。”
解决完陆明琰的事,二花再度为自己吃香喝辣的日子盘算起来:
“风华,你有没有注意到陆明琰船上的那个人。”
风华:“嗯。”
二花:“你觉得他怎么样?似乎不怕陆明琰,还是个皇亲国戚。”
风华:“他对你有兴趣,但也仅此而已。”
二花:“也就是说有戏喽?”
风华:“不好说,此人我无印象。”
二花点点头,觉得日后可以一试。
与此同时,陆明琰回丞相府的路上,一名头戴斗笠的男人站在路边,看着他的车队。
因为周围都是护卫,他没能上前,但透过一闪而过的车窗,他看到马车上的女人,并非自己的妻子。
顾淳之一路颠簸,好不容易来到京城,盘缠已然所剩无几,他没钱住店,便只好睡在城郊的一处破庙里,早晨早早起来进城打探丞相府的消息,只是丞相的行踪,不是一般人能知情,要想见到他,更是难上加难。
今日,他好不容易才从破庙的乞丐口中听说陆明琰会去流苏河,便蹲守在他回来的路上,可奈何还是没能与他说上话。
他也曾尝试过上门询问,结局当然是被轰出来。
他需得另想法子见到丞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