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老们的议事似乎告一段落,各派弟子即将返程的消息,像一阵微风吹遍了凌云派,在年轻弟子们中间引起了小小的涟漪。
有松了口气的,毕竟招待客人也需要精力;也有觉得不舍的——比如周霖,他还没跟玄天宗那位擅长阵法的弟子讨教够;更多的则是无所谓,日子照旧。
但这消息传到祝昭愿耳朵里时,那感觉就不太一样了。
她正和周霖蹲在膳堂后院一个不引人注意的角落里,盯着一个小泥炉里煨着的几个红薯。
这红薯是周霖前几日跟着采购的师兄下山,偷偷从凡人集市上买来的,说是某个地方的特色品种,用炭火慢慢煨熟了,又香又甜,比炼丹房那些没什么味道的辟谷丹强多了。
“啊?这就要走了吗?”祝昭愿用小树枝小心翼翼地拨了拨炭火,让热量更均匀些,语气里带着点显而易见的失落,“还没玩够呢。”她说的“玩”,范围可广了,自然包括了最近几天莫名其妙混在一起的几个人,还有后山那抓鱼总失手的溪流,夜里闪闪发光的萤火虫,以及眼前这快要熟了的,散发着诱人焦香的烤红薯。
周霖倒是看得开,一边用蒲扇小心地扇着风,控制火候,一边头也不抬地说:“人家本来也只是来观摩小比的嘛,事情办完了当然要回去。再说了,贺师兄他们玄天宗规矩那么严,听说弟子作息都有刻漏掐着点儿,能待这些天已经不错啦。”他顿了顿,有点惋惜地补充,“就是还没问清楚他们那个牵引阵法是怎么瞬间锁定方位的……”
正说着,就见祝安澜和贺凤梧一前一后从通往客舍的小径走了过来。祝安澜是特意来找妹妹的,爹爹似乎有事吩咐。
贺凤梧大约是和她路上遇见,两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并没有什么交流。
“昭愿,周师弟,你们又在这里鼓捣什么?”祝安澜闻到空气中隐隐的焦香和烟火气,微微蹙眉,目光扫过那个不起眼的小泥炉和旁边两个蹲着,脸上还沾了点炭灰的少年少女。
自家妹妹和周霖凑在一起,总能弄出点不太符合“仙门弟子”形象的事情。
“烤红薯!”祝昭愿立刻献宝似的指着泥炉,眼睛亮亮的,完全没察觉姐姐那点无奈,“姐姐,贺师兄,你们来得正好,马上就能吃了!周霖说这个可好吃了!”她鼻尖翕动,闻着那越来越浓的甜香,一脸期待。
贺凤梧的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泥炉和旁边两个兴致勃勃的人身上。
这种充满凡俗烟火气的场景,似乎总能和她联系在一起,与他平日所见的清修氛围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不让人反感。
周霖也抬起头,脸上带着点得意招呼道:“安澜师姐,贺师兄,等下尝尝我们的手艺!别看卖相不咋地,味道绝对一流!保证你们没吃过!”
祝安澜看着妹妹那亮晶晶的眼神,到嘴边的说教又咽了回去。
算了,偶尔一次,无伤大雅。
她轻轻“嗯”了一声。贺凤梧则依旧安静地站在一旁,身形挺拔,像一株不为外物所动的青松,只是目光偶尔会掠过那跳跃的微弱炭火。
又等了一小会儿,周霖判断火候差不多了:“好了好了!可以吃了!”他小心翼翼地用厚布垫着,将泥炉从炭火上端下来。
祝昭愿迫不及待地拿起两根干净的树枝,像用筷子一样,笨拙地去夹那个最大,烤得表皮焦脆泛着糖油的红薯,试了几次都没成功,差点把红薯戳破。
她有些着急,索性放下树枝,直接拿起旁边准备好的干净树叶垫着,徒手就去抓那个烫手的红薯。
“哎!小心烫!”祝安澜连忙提醒。
祝昭愿“嘶”地吸了口凉气,还是成功地把那个最大的红薯捧了起来,转身就朝贺凤梧递过去,动作自然得仿佛天经地义:“贺师兄,这个最大的给你!你们玄天宗肯定没有这个!”
她仰着小脸,被热气熏得鼻尖泛红,眼睛里是全然的真诚和一点点分享宝贝的骄傲。
贺凤梧看着她递到眼前的,还冒着丝丝热气的焦黑红薯,那温度似乎隔空传递了过来。
他微微怔了一下,视线从红薯移到她沾了点灰渍的手指,再到她因为期待而微微睁大的眼睛。
沉默一瞬,他伸出骨节分明的手,稳稳地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热乎乎的红薯。温热的,甚至有些烫手的触感立刻从掌心蔓延开,带着泥土的朴实和炭火的气息,还有一种他从未接触过的,直白而浓郁的甜香。
“……谢谢。”他低声道,声音比平时似乎低沉柔和了少许。这次的道谢,似乎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自然,少了几分客套。
祝昭愿见他接了,立刻弯起眼睛笑了,然后又手脚麻利地给姐姐和周霖分了红薯,最后才拿起属于自己的那个最小的,也顾不得烫,一边吹着气一边笨拙地剥开焦黑酥脆的外皮,露出里面金黄软糯,冒着热气的瓤。
她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顿时被烫得直吐舌头,用手扇着风,却满足地眯起了眼,含糊不清地赞叹:“唔!好烫!好吃!真的好甜!”
周霖也顾不上形象了,剥开皮就大口啃起来,烫得龇牙咧嘴也停不下,连连点头:“没错吧!我就说这凡间的东西有时候比灵食还够味!”
祝安澜看着他们两个的吃相,无奈地摇了摇头,自己也小口尝了尝。
红薯入口即化,甘甜软糯,确实别有一番质朴的风味。她微微颔首:“味道尚可。”
贺凤梧看着手里这个模样粗糙,与“精致”毫不沾边的食物,又看了看旁边吃得毫无形象的祝昭愿和周霖,以及虽然斯文却也明显在享受的祝安澜。
他学着他们的样子,用指尖慢慢剥开焦黑的外皮,动作依旧带着一种天生的优雅。
露出里面温暖金黄的内里后,他迟疑了一下,才低头咬了一口。
甜糯的口感瞬间充盈口腔,是一种简单,直接,却足以抚慰身心的美味。
“怎么样?好吃吧?”祝昭愿很快解决完自己那个小的,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凑到贺凤梧面前问,眼睛亮得像星星,嘴角还顽皮地沾着一点金黄的薯瓤。
贺凤梧抬眸,对上她近在咫尺的。毫无杂质的目光,和她嘴角那点可爱的痕迹。
他喉结微动,咽下口中的食物,点了点头,清晰地应道:“嗯,好吃。”
阳光透过庭院里老槐树的枝叶缝隙,洒下斑驳晃动的光点。
几个人就站在膳堂后院这略显杂乱的一角,分享着这临别前简单却格外温暖的食物。
连一向最注重仪态规矩的祝安澜,此刻在这充满生活气息的氛围里,眉宇间也放松了下来。
“贺师兄,你们是不是明天就走啦?”祝昭愿解决完自己的,看着大家手里的红薯都快吃完了,那点被美食暂时压下去的失落又冒了出来,她一边用手指绕着腰间丝绦,一边小声问道。
贺凤梧正准备咬第二口的动作顿住了,他看向她,女孩微微低着头,浓密的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也微微撇着,那模样看着竟有几分可怜。
他放下红薯,声音平稳地回答:“嗯,师尊已下令,明日清晨出发。”
“哦……”祝昭愿的声音更低了,盯着自己的鞋尖,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嘟囔,“那以后……还能一起抓鱼、烤红薯吗?还有看萤火虫……”
周霖刚好吃完,抹了抹嘴,听到她这话,忍不住哈哈一笑,拍了拍她的肩膀:“昭愿师妹,你想得可真远!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嘛!等下次五派聚会,或者是哪个秘境开启了,说不定就能见到了!”他天性乐观,觉得来日方长。
下次?那可能要等好几年,甚至更久。祝昭愿没再说话,只是用脚尖无意识地碾着地上的一颗小石子。
贺凤梧看着她忽然安静下来、周身都笼罩着一层淡淡失落的身影,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那颗小石子轻轻硌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做什么决定,然后放下只吃了一半的红薯,用清洁术弄干净手指,从怀中取出一个物件。
那是一个不过拇指大小、触手温润的青色玉符。
玉质算不上顶好,但打磨得光滑细腻,形状简约,只在中心刻了一个极小的,仿佛会呼吸的星辰图案,若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他将玉符递向祝昭愿。
“这个给你。”
祝昭愿惊讶地抬起头,眼眶还有点微红,看着那枚在阳光下泛着柔和光泽的小小玉符,忘了刚才的难过,好奇地问:“给我?这是什么呀?”她的手下意识地在衣服上擦了擦,才伸过去。
“一个小玩意儿,”贺凤梧的语气依旧保持着平时的平淡,但若仔细听,似乎比往常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缓和,“带在身上,有静心宁神之效。”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接过玉符的手指上,补充了一句,语速稍微慢了些,“若是……以后来玄天宗,凭此物可畅通无阻。”
后面这句话,他说得似乎斟酌了一下。玄天宗弟子随身佩戴的静心玉符,虽不算什么绝世珍宝,但也并非随便送人的小玩意儿,尤其是还附带了这样的承诺,几乎相当于一枚小小的信物。
祝安澜和周霖都看了过来,眼神里带着明显的讶异。
祝安澜是知道这玉符的意义的,周霖则单纯觉得贺凤梧这礼送得有点突然和郑重。
祝昭愿却没想到那么多弯弯绕绕,她只觉得这玉符青莹莹的很好看,摸起来温温润润很舒服,而且是他送的。
她立刻开心起来,刚才那点离愁别绪被这突如其来的礼物冲散了大半。
她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捧着玉符,翻来覆去地看,喜欢得不得了,脸上重新绽开笑容,比阳光还明媚:“谢谢贺师兄!真好看!我会好好保管的!”
她立刻就把玉符挂在了自己腰间佩着的青色丝绦上,还特意打了个牢固的结。
青色的玉符和她今天穿的淡青色衣裙很是相配。
她晃了晃身子,玉符轻轻摆动,发出细微悦耳的碰撞声。
她抬头对贺凤梧露出一个灿烂又带着点傻气的笑容:“这样我就不会弄丢啦!随时都能看到!”
看着她毫不设防的欢喜,和那枚在她衣摆间晃动着的,属于自己的印记,贺凤梧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极淡的,如同冰雪初融般的柔和。
他几不可查地牵动了一下嘴角,轻轻“嗯”了一声。
离别的愁绪,似乎终于被这烤红薯残留的温热和一枚小小玉符带来的惊喜彻底驱散了。
红薯吃完,几人便要散去,各自还有事情。
贺凤梧对着祝安澜和周霖微微颔首示意,算是告别。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正低头摆弄腰间玉符的祝昭愿身上,停顿了一瞬。
“告辞。”他说道,声音清越。
“贺师兄再见!”祝昭愿立刻抬起头,用力挥着手,脸上的笑容依旧灿烂,“路上小心呀!回去也要记得偶尔放松一下,别老是练剑打坐!”
这叮嘱实在不像个修仙者该说的,周霖在一旁忍俊不禁。
贺凤梧却并未露出不悦,只是又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蓝色的身影在斑驳的树影中渐渐远去,挺拔而孤清。
祝昭愿摸着腰间那枚温润的玉符,指尖能感受到上面细微的星辰纹路,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好像被这小小的,带着他气息的物件填满了一点点。
她转过头,对姐姐和周霖说,语气带着点央求:“我们明天早上,也去山门送送他们吧?悄悄地,不打扰他们集合就行。”
祝安澜看着妹妹眼中重新亮起的光,和那枚显眼地挂在她腰间的玉符,心中了然,点了点头:“好。”
周霖自然也笑嘻嘻地应下:“成!我去打听下他们具体什么时辰出发!”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膳堂后院的炭火早已熄灭,只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青烟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带着焦香的甜味。
属于少年们的短暂相聚即将结束,通往各自道路的分别就在眼前。
但有些东西,却像那枚被珍而重之挂起的玉符,和这个充满烟火气的午后记忆一起,悄然系在了心间,等待着未知的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