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鸾不独行》 第1章 初逢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偌大的演武场上已经传来了弟子们练剑的呼喝声。 剑光闪烁,身影腾挪,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 而在演武场边缘一棵虬结的古松下面,两个穿着凌云派淡青色弟子服的少女正挨着坐在一块大石头上。 年纪稍小些的那个,约莫十二三岁,一头乌发简单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显得有些懵懂的眼睛。 她叫祝昭愿,是凌云派掌门祝清风的次女。此刻,她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揪着脚边的青草,眼神放空,显然心思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 “昭愿!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旁边那个与她面容有六七分相似,但眉眼更显英气,神态也更为沉稳的少女忍不住用手肘轻轻撞了她一下。 这是祝昭愿的姐姐,祝安澜,比她早出生一刻钟的异卵双胞胎。 “啊?哦……听着呢,姐。”祝昭愿回过神来,懒洋洋地应道,“不就是说今天有其他门派的客人要来嘛……” 祝安澜无奈地叹了口气,对自己这个妹妹实在是没办法。 她们是掌门之女,身份尊贵,不知多少双眼睛看着,偏偏昭愿对修炼,对门派事务都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资质明明不差,却总是懒懒散散,修为在同期弟子中只能算中下游。 为此,爹爹没少头疼。 “是玄天宗和栖凰山的弟子代表!”祝安澜加重了语气,“听说都是他们门下极为出色的年轻弟子,前来观摩我们凌云派的小比。这可是关乎门派颜面的大事,你等会儿可不能再像平时一样打瞌睡或者走神了!” “知道啦知道啦……”祝昭愿拖长了调子,拍了拍手上的草屑,“颜面嘛,有姐姐你在就行了。你可是我们凌云派这一代最出色的弟子,十二岁就筑基的天才少女。” 她说着,笑嘻嘻地挽住姐姐的胳膊,“我嘛,就在旁边给你摇旗呐喊就好。” 祝安澜被她逗得没了脾气,只得点了一下她的额头:“你啊!总有一天要被你这性子急死。” 姐妹俩正说着话,一个穿着同样弟子服,年纪稍长一两岁,圆脸大眼的少年跑了过来,气喘吁吁地说:“安澜师姐,昭愿师妹!掌门让你们过去呢,客人们快到山门了!” 这少年名叫周霖,是戒律长老的孙子,性子活泼,和祝家姐妹自小一起长大,算是她们在门派里最亲近的朋友之一。 “看吧,来了。”祝安澜立刻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又伸手去拉祝昭愿,“快起来,头发都乱了。” 祝昭愿不情不愿地被姐姐拽起来,嘴里嘟囔着:“来就来嘛,这么早……” 三人穿过演武场,朝着主殿凌云殿走去。沿途遇到的弟子们纷纷向祝安澜行礼问好,眼神中带着敬佩。 而对祝昭愿,则多是友善中带着些许无奈的笑意。这位二小姐,人缘倒是不错,就是太不上进了些。 刚到凌云殿前的广场,就看见掌门祝清风和一众长老已经站在那里。 祝清风身形挺拔,面容儒雅,见到两个女儿过来,目光在祝安澜身上停留片刻,赞许地点了点头,随即落到小女儿身上,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但终究没说什么。 就在这时,天际传来破空之声。 只见两道光华由远及近,一道呈玄青色,厚重沉稳;一道呈流金色,华美灵动。眨眼间,光华落在广场之上,现出两拨人马。 从玄青色剑光中走出的,是四五位身着深蓝色道袍的少年,为首的是一个面容冷峻,身姿挺拔的少年,看上去约莫十四五岁年纪。 他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沉静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带着一种疏离的清冷感。 他身后的弟子也都个个神情肃穆,规矩谨严。 “是玄天宗的弟子。”周霖在祝昭愿耳边小声说,“听说他们宗门规矩最严,修炼的功法也最是沉稳厚重。你看领头那个,叫贺凤梧,是玄天宗这一代的首席弟子,厉害得很呢!” 祝昭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正好对上那少年无意中扫过来的视线。 那眼神平静无波,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只在掠过她带着好奇打量他的脸庞时,微微停顿了那么一瞬,随即自然地移开。 祝昭愿却莫名觉得,那一眼,好像有点……凉凉的? 另一边,流金色光华散去,是三位穿着绣有凤凰暗纹的月白色衣裙的少女,个个容貌秀丽,气质出众。 为首的少女年纪稍长,约莫十五六岁,笑容明媚,落落大方地向祝清风行礼:“栖凰山弟子苏月茹,奉师命率师妹前来,见过祝掌门及各位长老。” 祝清风含笑回礼:“诸位远道而来,辛苦了。快请入内奉茶。” 大人们寒暄着往殿内走去,留下年轻弟子们在殿外稍候,自有凌云派的弟子前去招呼。 祝安澜作为掌门长女,自然担负起招待之责。 她走到玄天宗和栖凰山的弟子面前,举止得体地说道:“贺师兄,苏师姐,还有各位师兄师姐,一路辛苦。我是凌云派祝安澜,这位是我妹妹昭愿,这是周霖师弟。我们先带各位在附近走走,熟悉一下环境可好?” 苏月茹笑着应道:“有劳安澜师妹了。” 那位名叫贺凤梧的玄天宗少年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回应,并未多言。 一行人便在祝安澜的引领下,沿着凌云殿旁的青石小路缓缓而行。 祝安澜口齿伶俐,介绍着凌云派的各处景致和历史,苏月茹不时接话,气氛倒也融洽。 唯有玄天宗那边,以贺凤梧为首,都沉默寡言,只是静静听着。 祝昭愿跟在姐姐身后,心思早就不在游览上了。 她偷偷打量着那个叫贺凤梧的少年。他走路时背脊挺得笔直,步伐沉稳,眼神大多数时候都落在前方的路上,或者远处的山峦,很少与旁人有视线交流。她想起周霖说的规矩严,心想这人怕不是个木头做的? 许是她的目光太过直接,贺凤梧忽然侧过头,再次看向她。 祝昭愿猝不及防,被抓了个正着,下意识地就想咧嘴笑一下掩饰尴尬。 结果大概是太紧张,脚下一滑,踩到了路边松动的石块,“哎呀”一声,身子就朝旁边歪去。 “昭愿!”祝安澜惊呼。 离祝昭愿最近的,恰好是贺凤梧。他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精准地扶住了她的胳膊,稳住了她的身形。 他的动作很快,带着练剑之人特有的干脆利落,手掌隔着薄薄的衣料传来温热的触感。 “多,多谢……”祝昭愿站稳,脸上有点发烫,小声道谢。 贺凤梧收回手,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淡淡说了句:“路滑,小心。”声音清冽,如同山间冷泉。 “噗嗤。”栖凰山那边有个年纪小些的师妹忍不住笑出了声,被苏月茹用眼神制止了。 祝安澜赶紧过来,关切地问:“没事吧?走路也不看着点!” 周霖也凑过来,小声调侃:“昭愿师妹,你这欢迎方式挺特别啊。” 祝昭愿臊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偷偷抬眼去看贺凤梧,却发现他已经转回身,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目不斜视地前行了。 真是个怪人。 祝昭愿心里嘀咕,但不知怎的,刚才他扶住自己时那瞬间的稳定力量,和那双近看之下格外幽深的眼睛,却在她脑海里留下了一点模糊的印象。 一行人走到一处视野开阔的观云台,只见云海翻腾,远处群山如黛,景色壮丽非凡。 众弟子都忍不住驻足欣赏,发出赞叹之声。 贺凤梧也静静地看着云海,山风吹动他深蓝色的衣袂和额前的碎发,侧脸在云雾缭绕间,竟有种说不出的清逸孤绝之感。 祝昭愿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身边言笑晏晏的苏月茹和沉稳干练的姐姐,忽然觉得,这天下之大,门派之多,果然是人外有人。 这个贺凤梧,和她见过的所有同龄人都不一样。 她正出神,就听祝安澜在安排:“下午便是小比抽签,各位师兄师姐若有兴趣,可来演武场观看。周师弟,你带栖凰山的师姐们去客舍休息吧。贺师兄,你们的客舍在另一边,我带你过去。” 贺凤梧点了点头。 祝安澜又对祝昭愿说:“昭愿,你先回去把早课的功课补上,下午小比不许偷懒!” 祝昭愿顿时蔫了,有气无力地应了声:“哦……” 众人各自散去。祝昭愿磨磨蹭蹭地往回走,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贺凤梧正跟着祝安澜走向另一条小路,蓝色的背影在青山绿树间,显得格外挺拔,也格外孤单。 她挠了挠头,心里第一次对除了吃饭睡觉和偷懒之外的事情,生出了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好奇。 这修仙之路,似乎也因为这些外来客人的出现,变得有点不一样起来了。 第2章 小比风波 午后,凌云派演武场比清晨更加热闹。 三年一度的内部“小比”即将开始,关系到未来三年弟子们的资源分配和师门重视程度,年轻弟子们个个摩拳擦掌,气氛紧张又热烈。 祝昭愿被姐姐祝安澜牢牢按在观战席的前排,想溜都溜不掉。 她苦着一张小脸,看着台上执事长老宣读比试规则,只觉得那些字句像催眠符一样,让她眼皮直打架。 “第一轮,抽签开始!”执事长老一声令下,弟子们依次上前,从签筒中抽取自己的号码。 祝昭愿打了个哈欠,慢吞吞地走过去,随手摸了一个木牌,看也没看就塞进了怀里。 倒是她旁边的周霖,紧张地搓了搓手,嘴里念念有词:“千万别抽到安澜师姐,千万别抽到厉害的师兄……” “瞧你那点出息。”祝安澜好笑地拍了他一下,自己则神色平静地上前,从容地抽了一支签。 她是公认的佼佼者,抽到谁对她而言区别不大。 抽签完毕,比试很快开始。演武台上,剑气纵横,术法光芒不时闪现,引得台下阵阵喝彩。 祝昭愿看得昏昏欲睡,直到周霖上台,她才稍微打起精神。 周霖的对手是一位入门比他早两年的师兄,两人斗了十几个回合,周霖到底修为稍逊,被一剑逼到了台边,险险落败。 他垂头丧气地跳下台,祝昭愿拍了拍他的肩膀,递过去一个早上偷偷藏起来的灵果:“没事啦,下次再赢回来。” 周霖接过果子,啃了一口,嘟囔道:“就差一点……” “下一场,甲字十七号,祝昭愿,对,丙字九号,林皓!” 听到自己的名字,祝昭愿一个激灵,瞌睡虫跑了一半。 她磨磨蹭蹭地站起身,理了理根本不算乱的衣襟。 “昭愿,小心点,林师兄入门比你早三年,剑法沉稳,别硬拼。”祝安澜低声嘱咐。 “知道啦。”祝昭愿应着,慢悠悠地走上了演武台。 她的对手林皓,是个身材壮实的少年,见状咧嘴一笑:“昭愿师妹,待会儿师兄会手下留情的。” 台下传来几声善意的哄笑。谁都知道掌门这位二小姐性子散漫,修为平平。 祝昭愿也没在意,只是按照规矩,行了个礼:“请林师兄指教。” 比试开始。 林皓果然如祝安澜所说,剑势沉稳,一招一式颇有章法,灵力也远比祝昭愿表现出来的浑厚。 他并未用全力,似乎真想“手下留情”,剑光笼罩之下,意在逼祝昭愿认输。 祝昭愿则显得有些手忙脚乱。她身法倒是灵巧,在台上左躲右闪,险之又险地避开一道道剑锋,手里的剑更像是摆设,格挡得毫无力道,好几次都差点脱手。看上去完全是被压着打。 “昭愿师妹这……能撑过十招吗?”台下有弟子小声议论。 “能躲开就不错啦,你看她那样子,跟受惊的兔子似的。” 观礼台上,各派长老和来宾也在观看。玄天宗带队的一位严肃长老看着台上,眉头微皱,显然对这种“儿戏”般的比试不太满意。 他身侧的贺凤梧,目光平静地落在那个不断闪避的青色身影上,眼神里看不出什么情绪。 栖凰山的苏月茹则轻声对身边的师妹笑道:“这位昭愿师妹,倒是活泼得紧。” 台上,林皓久攻不下,虽然占据绝对上风,但总觉得有些憋屈。 这师妹滑不溜手,每次眼看就要击中,她总能以各种奇怪的姿势躲过去,让他有力无处使。 他心下微恼,剑势不由得加重了几分,一道凌厉的剑气直刺祝昭愿左肩,打算结束这场比试。 这一剑来得又快又急,台下祝安澜和周霖都忍不住捏了把汗。 然而,就在剑气即将及身的瞬间,祝昭愿脚下似乎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身体一个踉跄,极其巧合地向右侧歪倒,不仅险险避开了剑气,手中的剑还“慌乱”中向前一递—— “铛!” 一声轻响。 林皓只觉得手腕一麻,握剑的手不由自主地松开了几分。 而祝昭愿则借着刚才那一歪的力道,脚步虚浮地向后连退好几步,一屁股坐在了台上,手里的剑也“哐当”一声掉在身边。 她小脸发白(更多像是吓的),捂着胸口喘气,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执事长老愣了一下,随即宣布:“林皓,胜!” 林皓看着坐在地上,看起来弱小又可怜的师妹,又看了看自己还有些发麻的手腕,心里那股怪异感更强了。 刚才那一下,是巧合吗?他明明感觉有一股巧劲震到了自己的手腕…… “承、承让了,昭愿师妹。”他收起剑,上前想扶她。 祝昭愿自己已经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捡起自己的剑,对着林皓露出一个没心没肺的笑容:“林师兄好厉害,我输啦!” 说完,蹦蹦跳跳地就下台去了,仿佛刚才的惊险根本没发生过。 林皓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有点摸不着头脑。 台下,周霖迎上来,夸张地舒了口气:“吓死我了昭愿,我还以为你要受伤呢!你最后那下躲得真巧!” 祝安澜也走了过来,仔细看了看妹妹,确认她没事,才略带责备道:“让你平时不用功,上台如此狼狈。” 祝昭愿吐了吐舌头,混不在意:“反正输赢很正常嘛,我又不像姐姐你那么厉害。” 她目光一转,恰好看到观礼台那边,玄天宗的贺凤梧正淡淡地看着她这边。 两人目光一触,贺凤梧便移开了视线,仿佛只是随意一瞥。 祝昭愿也没多想,拉着姐姐和周霖的袖子:“走啦走啦,去看别人比试,姐姐你什么时候上场啊?” 祝安澜的比试在稍后,她毫无悬念地轻松取胜,剑法精妙,灵力充沛,赢得了满堂彩,连玄天宗那位严肃长老都微微颔首表示赞许。 一下午的比试很快过去。夕阳西下,弟子们三三两两地散去,讨论着今天的胜负。 晚膳是在门派食堂一起用的。为了招待客人,今日的膳食格外丰盛。祝昭愿和周霖坐在一起,埋头苦干,吃得津津有味。 玄天宗和栖凰山的弟子坐在另一片区域。栖凰山的女弟子们言笑晏晏,苏月茹更是落落大方,与周围几位凌云派的师兄交谈甚欢。 而玄天宗那边依旧安静,贺凤梧安静地用着饭,姿态优雅,却透着一种隔绝周遭喧闹的孤高。 祝昭愿吃饱喝足,满足地拍了拍肚子,抬头间,又看到了那个孤零零的蓝色身影。 她歪了歪头,心想:这个人,好像总是一个人,不闷吗? “看什么呢?”周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哦,玄天宗那个贺凤梧啊,听说他下午也上场了,一招就赢了对手,厉害是厉害,就是感觉不太好接近。” “是挺厉害的。”祝昭愿随口应道,心里却想着别的事。 她摸了摸怀里那个抽到的,早已被她遗忘的号码木牌,今天输了,明天就不用比了,可以睡个懒觉了! 这个念头让她瞬间开心起来,把什么贺凤梧、什么比试全都抛到了脑后。 至于下午台上那点微不足道的巧合”和惊吓,在她单纯的心思里,更是连点水花都没留下。 她现在只盼着,姐姐明天也能顺利赢下去,然后……食堂明天早上会有什么好吃的呢? 第3章 甜糕与星星 小比第二日,祝昭愿果然如愿睡到了日上三竿。 不用比试的日子,连空气都透着股闲适。 她慢悠悠地洗漱完毕,对着镜子把自己睡得翘起来的几根头发努力压平未果后,决定放弃,顶着一头略显毛躁但依旧乌黑柔亮的青丝,溜达着去了食堂。 果然,灶上的师兄见她来了,笑眯眯地端出特意给她留的,用今年新采灵蜜精心调制的桂花糕,还额外附赠了一小碗甜滋滋的灵豆羹。 祝昭愿心满意足,像只囤食的小松鼠,怀里揣着用油纸包好的糕点,手里端着豆羹,找了个角落美滋滋地享用完毕,这才晃悠着往演武场走去。 比起昨日的紧张,今天的演武场气氛更加白热化。 能留到第二轮的弟子,大多有些真本事,台上剑光术法碰撞,金鸣之声响彻云霄,引动的灵气波动让场下的低阶弟子都感到阵阵压迫感。 喝彩声、惊呼声、分析战况的议论声交织在一起,比昨日嘈杂,也精彩了不少。 祝昭愿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观战席前排的姐姐祝安澜,她身姿挺拔,神情专注地看着台上,纤长的手指偶尔会在膝盖上轻轻比划,显然在沉浸式地观摩学习,分析着可能的对手。 周霖坐在她旁边,隔着一个空位,正手舞足蹈,唾沫横飞地跟祝安澜解说着什么,看样子已经从昨天的失利中彻底恢复,重新变回了那个活力四射的少年。 祝昭愿猫着腰,想利用人群的掩护偷偷溜到他们身后,然后猛地跳出来吓唬他们一下。 结果她刚靠近,离着还有三四步远,祝安澜就像背后长了眼睛似的,头也不回,精准地一伸手,就揪住了她想作怪的手腕。 “就知道你会这个时候来。”祝安澜无奈地看她一眼,顺手帮她理了理刚才跑乱了的衣领,“早饭吃了?” “吃啦!还喝了豆羹!”祝昭愿笑嘻嘻地挣脱出来,灵活地挤到姐姐和周霖中间的那个空位坐下,献宝似的从怀里掏出还带着体温的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露出里面金黄诱人,香气扑鼻的桂花糕,“给,食堂李师兄特意给我留的,可甜了!快尝尝!” 周霖也不客气,抓起一块就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含糊道:“唔…好吃!还是昭愿师妹好,有好吃的总记得我们!” 祝安澜看着妹妹递到眼前、眼神亮晶晶充满期待的模样,心头那点因她晚起和散漫而生出的无奈瞬间消散了。 她接过糕点,小口咬着,甜腻的滋味在口中化开,目光却很快又回到了台上,低声道:“看台上,贺凤梧对万剑冢的石猛,这场值得一看。” 祝昭愿和周霖闻言,也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 台上,万剑冢的石猛人如其名,攻势如同猛虎下山,一柄阔剑挥舞得虎虎生风,剑气刚猛暴烈,每一击都带着似乎要劈山断岳的力量,逼得贺凤梧不断后退闪避。 而贺凤梧,依旧是一身纤尘不染的深蓝道袍,在这样的猛攻下,他的身法显得愈发飘忽灵动,如同风中柳絮,水中游鱼。 他并未与石猛硬碰硬,剑招简洁到了极致,往往只是看似随意的一刺、一点、一拨,却总能精准无比地击中石猛剑势转换间那稍纵即逝的薄弱点,巧妙地化解掉那磅礴的力道。 他的眼神始终沉静,面容上看不出丝毫紧张或吃力,仿佛不是在应对一场激烈的比试,只是在从容地拆解一道复杂的棋局。 那种举重若轻,冷静到极致的姿态,与石猛的狂猛躁进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哇!贺师兄这步法!你看你看,他刚才是不是踩在了石猛剑气力竭的那个点上?”周霖看得两眼放光,激动地抓住祝昭愿的胳膊摇晃,“玄天宗的星罗步果然名不虚传,据说练到高深处能引动周天星斗之力加持自身呢!” 祝昭愿也被眼前的战况吸引了。她虽然自己打架总是手忙脚乱,但身为掌门之女,眼界还是有的。 贺凤梧的剑,让她隐隐约约想起爹爹偶尔兴致来了舞剑时的样子,不过爹爹的剑意更偏向于浩然磅礴,包容天地,而贺凤梧的则更显清冷孤峭,精准致命,像夜空中最寒冷也最明亮的那几颗星辰,轨迹难测,光华逼人。 就在石猛一次力劈华山般的重击之后,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瞬间,贺凤梧动了。 他身影如鬼魅般一闪,手中长剑似缓实急地递出,剑尖颤出数点寒芒,瞬间穿透了石猛密不透风的剑网,稳稳地停在了对方喉前四寸之处,剑气收敛,未曾伤其分毫。 “承让。”他收剑,行礼,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刚才那精妙绝伦的一击只是寻常。 石猛喘着粗气,看着喉前的剑尖,又看了看对面气息匀停,连发型都没乱的贺凤梧,脸上掠过一丝挫败,但更多的是佩服。 他收起阔剑,抱拳沉声道:“贺师兄剑法精妙,石某佩服!”说完,干脆利落地跳下了台。 台下顿时响起一阵更热烈的赞叹和议论声。 连凌云派一些素来心高气傲的内门师兄师姐,此刻也都暗自点头,玄天宗这位年轻的首席弟子,无论心性还是实力,确实都堪称翘楚。 贺凤梧在一片瞩目中走下台,并未在意周围的喧哗,径直走向玄天宗弟子所在的区域。 他们一行人依旧是全场最安静的存在,只是看向自家大师兄的眼神里,充满了与有荣焉的崇敬。 经过凌云派观战席前方时,他的目光似乎无意般扫过正鼓着腮帮子,像只小仓鼠一样努力咀嚼糕点的祝昭愿。 祝昭愿正好抬头,腮帮子还一动一动的,对上他那清冷的目光,她下意识地弯起眼睛,冲他露出了一个带着点心渣子的,毫无杂质的,甚至有点傻气的笑容,还下意识地举了举手里剩下的半块糕,像是在问“你要不要也来点?” 贺凤梧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那平静无波的眼底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愕然,随即他像是被那过于灿烂的笑容烫到一般,迅速而自然地移开目光,脚下步伐加快了些,仿佛无事发生般走了过去。 “他刚才是不是看了我们这边一眼?”周霖碰了碰祝昭愿的胳膊,压低声音问,语气带着点八卦。 “有吗?”祝昭愿茫然地舔了舔嘴角的糖屑和糕渣,“可能吧。他刚才打得真好看,像……像在跳舞!”她努力想出一个自己觉得最贴切的比喻,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分享食物的举动在旁人看来有多突兀。 祝安澜闻言,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贺凤梧离开的,挺直中带着孤高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家这个心思纯净得像张白纸,行为举止常常出人意料的妹妹,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却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个贺凤梧,似乎……有点意思。 下午,祝安澜也毫无悬念地赢下了自己的比试,她的剑法继承了凌云派的飘逸灵动,又多了几分属于她自己的沉稳锐利,赢得干净利落,赢得了不少喝彩。 随着比试进程,留下的弟子越来越少,气氛也越发凝重,每一场都堪称龙争虎斗。 傍晚时分,所有比试结束。执事长老高声宣布了晋级下一轮的弟子名单,祝安澜和贺凤梧的名字赫然在列。 长老同时告知,明日将休整一日,后日进行最后的角逐,决定本次小比的最终排名。 弟子们这才松了口气,三三两两地散去,兴奋地讨论着今天的精彩瞬间,分析着后日决赛的可能情况。 祝昭愿拉着姐姐和周霖的袖子,兴致勃勃地提议:“姐姐,周霖,天色还早,我们去后山抓萤火虫吧?听说这几天后山溪水边的萤火虫可多了!” 祝安澜轻轻拍开她的手,语气带着不容置疑:“不行。今日比试多有可借鉴之处,我需要静心复盘。你也是,昭愿,即便不上场,多看看也能有所得。” “啊……”祝昭愿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又把希冀的目光投向周霖。 周霖挠了挠头,一脸爱莫能助的歉意:“那个……昭愿师妹,真对不住,我爷爷让我今晚务必去他那儿一趟,要狠狠检查我这次小比暴露出来的不足,估计得挨训到很晚……” 祝昭愿顿时像被霜打过的茄子,彻底蔫了,嘟着嘴,踢着脚下的小石子,闷闷道:“好吧好吧,你们都忙,都正经,就我是个闲人……我自己去总行了吧。” 她一个人百无聊赖地在门派里晃荡。夕阳的余晖给连绵的殿宇,葱郁的古木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橙色,微风拂过,带来草木的清香,但她却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有点没劲。 不知不觉,就走到了专门招待贵客的客舍区域附近。 远远地,她就看到那抹熟悉的深蓝色身影,并未在房中休息,而是独自一人站在一株高大繁茂的梧桐树下,正微微仰头,望着天边那最后一抹如同燃烧锦缎般的绚丽晚霞。 夕阳的金光勾勒出他清瘦却挺拔的侧影,明明站在光里,周身却仿佛笼罩着一层驱不散的孤寂,与不远处其他弟子三三两两结伴而归的喧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祝昭愿脚步一顿,脑海里立刻浮现出早上他那干净利落,如星舞流光的剑法,又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怀里。那块她偷偷省下来,用干净油纸仔细包好的桂花糕还在。 她歪着头,看着那个孤单的背影,心想:他是不是也想家了?或者,像周霖被他爷爷叫去训话一样,被他师父说了?一个人站在这里,怪可怜的。 这个念头一起,她那点小小的、因为没人陪她玩的失落瞬间被一种更简单的情绪取代——分享快乐。 她蹬蹬蹬地跑了过去,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清脆地喊了一声:“贺师兄!” 贺凤梧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闻声微微一怔,转过身,就看到那个凌云派的祝师妹站在霞光里,微微喘着气,小脸因为奔跑泛着红晕,一只手举着个熟悉的油纸包,眼睛亮得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这个给你吃!”祝昭愿把油纸包往前一递,语气欢快得像是在献上什么稀世珍宝,“食堂李师兄秘制的桂花糕,可甜可甜了!你下午打架那么辛苦,这个可补充力气了!” 贺凤梧看着递到眼前的点心,包装的油纸边缘因为被她揣在怀里许久,显得有些柔软褶皱。 他又抬起眼,看向女孩脸上那毫无保留的,仿佛在说“快收下吧这是全世界最好吃的东西”的灿烂笑容,一时竟有些愣神。 他自幼在规矩森严,等级分明的玄天宗长大,同门之间虽有关怀,也多是克制有礼、点到即止,何曾有人如此直接,甚至有些莽撞地,向他表达这种不掺杂任何目的,纯粹得令人心头发软的好意。 他沉默着,薄唇微抿,没有立刻去接。理智告诉他,不该随意接受他人的赠予,尤其还是吃食。 祝昭愿见他不动,以为他是不好意思或者客气,又往前凑了一小步,几乎将油纸包塞到了他垂在身侧,骨节分明的手里,还用自己的小手在他手背上按了按,确保他拿稳了:“拿着嘛!别客气!真的很好吃!我特意给你留的!” 掌心传来糕点温热的,带着她体温的触感,以及油纸柔软的质感,鼻尖甚至能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混合着桂花甜香和她身上干净气息的味道。 贺凤梧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触碰到那温热的包装,终究没有推开。 “……多谢。”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比平时似乎低沉柔和了那么一丝丝,几乎微不可闻。 “不客气!”祝昭愿见任务完成,心情瞬间明媚得像拨开了云雾的晴空,笑容更加灿烂,几乎晃眼,“那我走啦!贺师兄你慢慢看星星!后天的比试要加油哦!” 说完,也不等贺凤梧有任何回应,就像只完成了重要使命,快乐归巢的小鸟,转身蹦蹦跳跳地跑远了,鹅黄色的发带在晚风中活泼地跳跃着,很快消失在暮色笼罩的小径尽头。 贺凤梧独自站在原地,良久,才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小小的,带着陌生体温和甜香的油纸包。 晚风吹过,拂动他额前的碎发和蓝色的、绣着暗纹的发带,带来梧桐树叶沙沙的轻响。 他沉默了片刻,修长如玉的手指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小心,慢慢掀开油纸的一角,露出了里面金黄诱人,形态精致的糕点。 他迟疑了一下,才拿起最小的一块,缓缓放入口中。 细腻软糯的口感,甜腻中带着清新桂花香气的滋味,瞬间在舌尖弥漫开来,一路甜到了心底最深处。 确实……很甜。 他抬起头,天边最后一缕霞光也终于彻底隐没,深蓝色的天幕如同上好的绸缎,铺展开来,几颗早起的,最明亮的星子已经悄然点缀其上,闪烁着清冷而遥远的光辉。 那个女孩,就像这傍晚时分突如其来的一阵暖风,带着阳光的味道和甜点的香气,不由分说地闯进他寂静的世界,在他平静无波,如同古井深潭的心湖里,投下了一颗小石子,激起了圈圈细微的,连绵的,他自己都尚未完全明了的涟漪。 他轻轻握紧了手中剩下的糕点,那温热的触感,似乎久久未曾散去。 第4章 夜风低语 小比决赛前的那一天休整,对祝昭愿来说,理论上和往常任何一个不用练功的日子没什么区别。 但空气中弥漫的那种无形的紧绷感,还是多少渗进了她懒散的壳里。 她照例睡到日上三竿,在食堂慢条斯理地享用早膳(顺便多要了一碟灵蜜桂花糕揣着),又去灵兽园逗了会儿那只总爱用毛茸茸大脑袋蹭她的云纹虎幼崽,直到被负责照看的师兄哭笑不得地以“影响灵兽心境”为由请了出来。 无所事事地晃悠到演武场边,发现这里比昨日冷清了许多,只有零星几个弟子在自觉加练,剑风呼啸,神情肃穆。 她探头探脑看了一会儿,觉得没趣,又溜达着回了自己位于掌门主院偏厢的小房间。 作为掌门之女,她拥有独自的房间,虽不奢华,却温馨舒适。 窗明几净,临窗的书案上摊着几本没看完的游记杂谈,旁边还放着姐姐硬塞过来的几枚记载基础剑诀的玉简,上面落了层薄灰。 窗台上,几盆她不知从哪儿挖来的,绿油油却从不开花的植物,倒是长得郁郁葱葱。 她百无聊赖地拿起一枚玉简,贴在额头,神识探入。 密密麻麻的剑招图谱和运气法门瞬间涌入脑海,没坚持过二息,她就觉得头晕眼花,赶紧撤了回来,嘟囔着:“看得眼睛都花了……” 正打算像往常一样,把玉简一丢,偷偷睡个回笼觉,窗外却清晰地传来了祝安澜和周霖练剑的呼喝声,还有剑气破空那特有的,锐利的“嗖嗖”声。 昭愿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推开半掩的窗户。 只见不远处专供内门弟子使用的小练功场上,祝安澜身姿矫健如游龙,剑光凝练如匹练,正与周霖激烈地对招。 周霖明显处于下风,额上青筋凸起,汗水浸透了淡青色的弟子服,在阳光下闪着光,但他眼神倔强,咬牙挥动着手中的剑,每一次格挡都拼尽全力。 看着姐姐那专注到近乎严厉的侧脸,再看看周霖那不服输的狼狈样子,祝昭愿心里那点偷懒的小心思,难得地,轻微地刺痛了一下。 她好像……是有点太闲了?大家都在为明天,或者为以后努力,只有她,好像永远隔着一层透明的罩子,在看别人的世界。 这个念头像水面的涟漪,轻轻荡开,又很快平复。 她打了个哈欠,决定不去打扰他们用功。目光无意识地飘向客舍的方向,那片区域今日也格外安静。 她想起昨天傍晚,那个站在梧桐树下,安静得仿佛要与暮色融为一体的贺师兄。 他不用练功的吗?还是他们玄天宗的弟子,连休息日也像上了发条的傀儡,一刻不得松懈?他总是一个人,不闷吗? “昭愿,在吗?”门外传来祝安澜的声音,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 “在的在的!”祝昭愿赶紧跑过去开门。 祝安澜走了进来,发丝被汗水濡湿贴在颊边,呼吸还有些急促。 她一眼就看到桌上那枚被随意丢开的玉简,眼中刚升起一丝微弱的欣慰,又瞥见玉简旁边那本被翻得边角起卷的《四海奇谭录》,那点欣慰立刻化为了熟悉的无奈。 “明日决赛,我心里有些没底。”祝安澜在桌边坐下,自己倒了杯凉掉的茶水,一口气饮尽。她很少在妹妹面前显露这样的不安。 祝昭愿挨着姐姐坐下,双手托腮,眼睛睁得圆圆的:“姐姐肯定能赢!你是我们凌云派最厉害的!” 祝安澜看着妹妹那全然信任、不掺一丝杂质的眼神,心里暖了一下,随即那压力感却更沉了。 她揉了揉眉心,低声道:“哪有那么容易。玄天宗的贺凤梧,你也看到了,剑法精深,灵力凝实浑厚,几乎寻不到破绽。万剑冢的秦烈,走的是一力降十会的霸道路子,气势惊人,也不好对付。” 她像是在对妹妹说,又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绪:“爹爹和各位长老都在看着,那么多双眼睛……凌云派的颜面,不能在我这里折损。” 祝昭愿似懂非懂,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姐姐绷紧的神经。 她伸出手,学着小时候自己害怕时姐姐安慰她的样子,有点笨拙地拍了拍祝安澜的背:“姐姐不怕,输赢很正常嘛,爹爹才不会因为输了就怪你呢。” 她歪着头想了想,试图用自己有限的理解来宽慰,“而且,那个贺师兄……他看起来是冷冷的,但人好像不坏?昨天我还给他吃了桂花糕呢,他也没嫌弃。” 祝安澜被妹妹这天外飞来的一笔弄得一愣,随即失笑,抬手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你呀……哪有随便给外人送吃食的,一点规矩都不讲。” 她顿了顿,语气带上几分认真,压低声音,“昭愿,你听着,玄天宗与我们凌云派不同,规矩极重,门风严谨。贺凤梧是玄天宗首席,身份特殊,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他。你与他交往,需得注意分寸,莫要太过随意亲近,免得落人口实,给他,也给你自己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麻烦?口实?”祝昭愿眨巴着清澈见底的大眼睛,满脸困惑,“分享好吃的也会惹麻烦吗?他们玄天宗连这个也管?” 祝安澜看着妹妹纯然不解、甚至觉得有些荒谬的神情,一时语塞。 是啊,跟这个心思比山涧清泉还要透彻的小丫头,怎么解释那些复杂的人情世故,门派纠葛和少男少女之间微妙的界限? 她只能叹了口气,语气放缓:“总之,你听姐姐的,稍微收敛些,保持点距离,尤其是明天那种场合,人多眼杂,知道吗?” “哦。”祝昭愿乖乖应了声,虽然心里还是觉得姐姐有点小题大做,但出于对姐姐一贯的信赖,她还是点了点头。 姐妹俩又说了一会儿话,主要是祝安澜在反复推演明日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况,自言自语地分析着对手的弱点和自己的应对策略。 祝昭愿在一旁大多数时间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一句“那他要是放火球你就用水泼他”或者“打不过就跑快点呗”之类让祝安澜哭笑不得,完全脱离实战的锦囊妙计。 直到窗外天色渐渐染上墨蓝,星子初现,祝安澜才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我回去打坐调息了,你也早点休息,明日……记得来给姐姐鼓劲。” “一定去!”祝昭愿用力点头,把姐姐送到门口。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渐起的虫鸣。 祝昭愿推开窗户,夜风带着山间特有的凉意和草木泥土的清新气息涌了进来,驱散了房内残留的些许沉闷。 远处,客舍区域零星亮着灯火,像几只蛰伏的萤火虫,在沉静的夜色里,莫名透着一种孤高的意味。 不知道那个贺师兄,现在在做什么?也是在打坐吗?还是像昨天一样,在看星星? 他好像总是独来独往,像……像后山那块孤零零的,谁都不爱搭理的大石头。 夜风吹动窗台上那几盆绿植的叶子,发出细碎好听的沙沙声。 其中一株叶片肥厚,顶端隐隐有个小鼓包的植物,在悄然漫入的如水月华下,那鼓包似乎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泛着肉眼难辨的,温润的青色光晕,一闪即逝。 祝昭愿若有所觉地瞥了一眼那盆植物,伸手摸了摸那片带着凉意的厚叶子,没什么特别发现,便不在意地收回了手。 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关上了窗户,将渐凉的夜风和满天的星辉都挡在了外面。 她现在只想着一件事:明天一定要抢个最前排的位置,看清楚姐姐是怎么威风凛凛地打败所有对手的! 至于其他的,比如某个清冷少言的身影,或者自己身体里那偶尔会莫名涌动,让她觉得既温暖又有些陌生的困倦感,此刻都远不如钻回柔软被窝的吸引力来得实在。 她吹熄了灯,窸窸窣窣地钻进被子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 而在另一边的客舍院中,那株高大的梧桐树下,贺凤梧确实如她所想,正负手而立。 他并未在看星星,而是微阖着眼,周身有极淡的,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灵光隐隐流转,是在进行某种内息的循环蕴养。 山风拂过他蓝色的衣袂和束发的丝绦,带来远处山林的气息,也带来一丝极其微弱,但对他而言,因昨日记忆而变得有些特殊的,清甜的点心味道。 他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周身平稳运行的灵光出现了一刹那几乎不可察的凝滞。 他缓缓睁开眼,深邃的眸光扫过祝昭愿房间的大致方向,那里早已漆黑一片,寂静无声。 他微微蹙眉,将那一丝因气味勾起的不必要联想强行压下,重新凝神静气,引导着体内灵力归于平顺的江河。 明日,是实力的较量,容不得半分杂念。只是那阵带着甜香的风,似乎比想象中,更难彻底驱散。夜色渐深,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更长,也更显孤寂。 第5章 剑影心声 小比决赛的日子,终于在一片澄澈的秋光中到来。 演武场四周人山人海,比前几日还要热闹数倍。不仅所有没任务的弟子都来了,连许多平日难得一见的长老也都出现在观礼台上,气氛庄重而热烈。 五派弟子泾渭分明地坐在各自区域,目光都聚焦在中央那座最大的演武台上。 祝昭愿今天起了个大早,拉着周霖,凭借掌门之女的特权,硬是在观战席最前排抢到了两个绝佳位置。 “昭愿,你慢点,我袖子要被你扯掉了!”周霖龇牙咧嘴地被拽过来。 “快看快看!姐姐上场了!”祝昭愿完全没听进去,兴奋地指着台上。 第一场便是祝安澜对阵万剑冢的秦烈。秦烈人如其名,性子如火,一柄阔剑舞得虎虎生风,剑气刚猛暴烈,每一击都带着摧枯拉朽般的气势。 他一上来就发动猛攻,试图以绝对的力量压制祝安澜。 台下响起阵阵惊呼。周霖紧张地攥紧了拳头:“安澜师姐能挡住吗?” 祝昭愿也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 面对如此狂猛的攻势,祝安澜却显得异常沉稳。 她身法灵动,如风中柳絮,并不与秦烈硬碰硬,剑走轻灵,每每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锋芒,同时剑尖如毒蛇吐信,专攻秦烈力道用老之时的细微破绽。 她的灵力不如秦烈霸道,却更为绵长坚韧。 “姐姐好聪明!”祝昭愿看得眉开眼笑,“就不跟他硬拼!” 台上两人身影交错,剑光碰撞之声不绝于耳。 秦烈久攻不下,愈发焦躁,剑势虽猛,破绽却也渐渐多了起来。 祝安澜看准一个机会,在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剑身一抖,荡开阔剑,柔韧的剑尖如灵蛇般点向秦烈手腕。 秦烈回防不及,只觉手腕一麻,阔剑险些脱手。 他踉跄后退两步,祝安澜的剑尖已稳稳停在他胸前。 “承让。”祝安澜收剑,气息微喘,但眼神清亮。 台下静默一瞬,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凌云派弟子更是与有荣焉,纷纷叫好。 “赢了!姐姐赢了!”祝昭愿高兴地跳起来,用力拍着手,小脸兴奋得通红。 周霖也长舒一口气,咧开嘴大笑:“安澜师姐太厉害了!” 祝安澜在欢呼声中走下台,对着妹妹和周霖的方向微微颔首,嘴角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 接下来的几场比试同样精彩纷呈。栖凰山的苏月茹音律幻术并用,对手往往还未近身便已陷入迷茫,败得莫名其妙。 玄天宗的贺凤梧则再次展现了他强大的实力,对手是药王谷一位擅长以柔克刚,藤蔓缠绕的弟子,却被他以精纯无比的星辰剑气,生生斩断所有灵藤,逼得对方主动认输。 他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胜了也毫无骄色,仿佛只是完成了一项寻常任务。 决赛的最后一场,毫无悬念地在祝安澜和贺凤梧之间展开。 这一刻,整个演武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知道,这不仅是两人之间的胜负,某种程度上,也代表着凌云派与玄天宗年轻一代最高水平的较量。 祝昭愿也收起了嬉笑,小手不自觉地握紧,心里默默为姐姐鼓劲。 台上,祝安澜神色凝重,如临大敌。她很清楚贺凤梧的实力,深吸一口气,率先出手。 剑光乍起,如青云出岫,缥缈灵动中暗藏杀机,正是凌云派绝学,流云剑法的起手式。 贺凤梧眼神微凝,不敢怠慢,星辉剑出鞘,点点寒芒如夜空繁星,精准地迎上祝安澜的剑势。 “叮叮叮……” 一连串密集而清脆的剑击声响起,两人身影在台上急速闪动,剑光交织成网,令人眼花缭乱。 祝安澜将流云剑法的轻,灵,快发挥到极致,剑招变幻莫测,试图以巧破力,寻找贺凤梧的破绽。 而贺凤梧的剑法则如同经过最严密计算,每一剑都简洁,高效,守时稳如磐石,攻时疾如闪电。 他的灵力似乎带着一种独特的穿透性,每每与祝安澜的剑气碰撞,都让祝安澜感到手臂微麻。 两人缠斗数十回合,竟是难分高下。台下众人看得心驰神摇,连大气都不敢喘。 祝昭愿紧紧盯着台上,她看不懂那些精妙的剑招变化,却能感觉到姐姐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反观贺凤梧,依旧气息平稳,眼神沉静。 “姐姐……”她小声嘟囔,心里有些发急。 就在此时,贺凤梧剑势陡然一变,不再拘泥于见招拆招。 他身形一晃,星罗步施展到极致,恍如化身数道残影,同时刺出数剑,剑剑直指祝安澜周身要害,速度快得惊人。 祝安澜心头一凛,知道这是对方要全力出手了。 她娇叱一声,体内灵力毫无保留地爆发,流云剑法最后一式“云海翻腾”悍然使出,剑光如潮水般汹涌澎湃,试图以范围攻击破开对方的残影。 “锵——!” 一声格外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炸响。 两股强大的灵力猛烈对撞,气浪以两人为中心向外扩散,吹得台下前排弟子的衣袂猎猎作响。 光芒散尽,只见台上两人身影已然分开。 祝安澜连退好几步,用剑拄地方才稳住身形,脸色微微发白,握剑的手虎口已然崩裂,渗出血丝。 而她手中的长剑,剑尖处竟被崩开了一个米粒大小的缺口。 贺凤梧也后退了半步,持剑而立,呼吸略见急促,但他手中的星辉剑光华流转,完好无损。 他看向祝安澜,目光中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清晰的认可与尊重。 高下已分。 执事长老上前,朗声宣布:“玄天宗,贺凤梧,胜!” 台下寂静片刻,随即响起了更加热烈的掌声,既是献给胜者无可争议的实力,也是献给败者展现出的顽强与风采。 祝安澜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气血,收剑入鞘,对着贺凤梧拱手,姿态依旧从容:“贺师兄剑法高绝,安澜佩服。” 贺凤梧抱拳还礼,声音清越:“祝师妹承让,你的剑法亦让凤梧受益匪浅。” 祝昭愿看着姐姐虽然落败却依旧挺直的背影,又看了看台上那个光芒万丈的清冷少年,心里有点闷闷的,为姐姐感到难过,但好像……又没那么难过。她只是觉得,那个贺师兄,确实好厉害。 颁奖仪式简单而庄重。贺凤梧毫无疑问夺得魁首,祝安澜位列第二。当贺凤梧从凌云派长老手中接过代表头名的奖励——一瓶凝碧丹时,他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台下那个正凑在祝安澜身边,小声安慰着姐姐的青色身影。 祝昭愿正拉着祝安澜的袖子,小声说:“姐姐没关系,你已经超级厉害了!那个贺师兄就是……就是像个大冰块,硬邦邦的,打不过很正常!” 祝安澜被妹妹的形容逗得莞尔,心中的些许失落也散了不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贺凤梧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冰凉的玉瓶。 大冰块?他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也许吧。他习惯了这样的评价。 只是,当那阵带着桂花甜香的风吹过时,再坚硬的冰,似乎也会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温度。 第6章 后山的萤火虫 小比结束的当晚,凌云派做东,在聚贤堂设了简单的晚宴,既是犒劳参赛弟子,也算是为即将离开的客人送行。 气氛比前几日轻松了许多,各派弟子也难得放下了比试时的紧张,三三两两坐在一起交谈。 祝昭愿跟着姐姐坐在掌门一桌附近,听着爹爹和几位长老与玄天宗,栖凰山们的长辈们说着些她听不太懂的场面话,什么“仙门同气连枝”,“日后多走动”之类的。 她小口小口地吃着面前精致的灵食点心,眼睛却时不时瞟向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色。 她心里还惦记着昨晚没抓成的萤火虫呢。 “……此番魔族余孽似有异动,各处边陲城镇都上报了些许异常,虽未成气候,却也不可不防。”玄天宗那位严肃的凌长老沉声道,“我等还需多停留一两日,与祝掌门详谈应对之策。” “正是。”祝清风颔首,“栖凰山的苏长老亦有意多盘桓几日,交流阵法心得。年轻弟子们也可趁此机会,多切磋交流,总是好的。” 原来他们还不走啊。祝昭愿眨眨眼,心里那点因为宴会拘束而产生的小郁闷瞬间散了。 不走好,人多热闹。 她悄悄拉了拉旁边祝安澜的袖子,压低声音:“姐姐,我吃饱了,想出去透透气。” 祝安澜正凝神听着长辈们的谈话,闻言看了她一眼,见她确实坐不住了,便低声道:“别跑远,就在附近,知道吗?” “知道啦!”祝昭愿如蒙大赦,立刻猫着腰,从热闹的宴会厅溜了出来。 夜晚的凌云派,被星月和零星的石灯点缀着,比白日多了几分静谧。 晚风带着凉意,吹散了宴席上的酒菜热气,让人精神一振。 祝昭愿深深吸了口气,像只出笼的小鸟,脚步轻快地往后山走去。那里地势开阔,草木繁盛,是萤火虫最爱待的地方。 她没注意到,在她离开聚贤堂后不久,另一道蓝色的身影也悄然离席。 贺凤梧素来不喜这等喧闹应酬,寻了个借口出来透气。他信步走着,不知不觉也走向了较为清净的后山方向。 祝昭愿跑到后山那片熟悉的草地,果然看到点点黄绿色的光点在草丛间,矮树丛里翩跹飞舞,如同落入凡间的星辰。 她立刻兴奋起来,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靠近,伸出双手想去拢住一只停在一片草叶上的萤火虫。 就在这时,她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身体猛地一歪—— “哎呀!” 惊呼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预想中的摔倒没有到来,一只有力的手及时从后面扶住了她的胳膊,稳住了她的身形。那触感,带着一丝熟悉的温热和稳定。 祝昭愿惊魂未定地回头,借着朦胧的月光和萤火虫微弱的光芒,对上了一双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深邃沉静的眼睛。 “贺……贺师兄?”她有些惊讶。 贺凤梧松开手,退开半步,与她保持着恰当的距离,语气平淡:“小心。” “谢谢贺师兄!”祝昭愿拍拍胸口,随即注意力又被飞舞的萤火虫吸引,脸上绽开笑容,指着那些光点,“你看!萤火虫!好多啊!我昨天就想来抓了,可惜没来成。” 贺凤梧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点点流萤在黑暗中划出优美的弧线,确实有几分意趣。 他自幼在悬空山长大,那里终年积雪,气候寒冷,是见不到这等景象的。 “嗯。”他淡淡应了一声。 祝昭愿却已经忘了刚才的小插曲,又兴致勃勃地去追萤火虫了。 她身法灵巧地在草丛间穿梭,裙摆拂过沾着夜露的青草,发出细微的声响。 月光洒在她身上,映着她因为奔跑和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颊,那双总是带着点懵懂的眼睛,此刻在萤火虫的光芒映照下,亮得惊人。 她追了一会儿,累得微微喘气,却一只也没抓到,有些懊恼地嘟起嘴:“它们飞得好快啊……” 贺凤梧一直静静站在原地看着,看她像只快乐又笨拙的小兽,在那片流光溢彩的草地上扑腾。 他从未见过有人能因为抓不到萤火虫而露出如此鲜活,不加掩饰的情绪。 见她有些气馁,他沉默片刻,忽然抬起手,指尖一缕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灵力丝线弹出,精准地拂过一只飞得较低的萤火虫。 那萤火虫翅膀一颤,晃晃悠悠地,竟朝着祝昭愿的方向飞了过来,速度慢了许多。 祝昭愿眼睛一亮,赶紧伸出双手,轻轻一合,小心翼翼地将那只萤火虫拢在了掌心。 “我抓到啦!抓到啦!”她高兴地叫起来,雀跃地跑到贺凤梧面前,献宝似的将合拢的双手递到他眼前,手指微微张开一条缝,让他看里面透出的,一闪一闪的黄绿色光芒。 “贺师兄你看!它在我手里呢!”她的笑容比月光更皎洁,比萤火更明亮,带着纯粹的,感染人心的喜悦。 贺凤梧垂眸,看着那双捧到他眼前的手,小小的,白皙的,透着健康的粉色。 萤火虫的光芒从指缝间漏出,映得她掌心仿佛也染上了一层柔光。 他甚至能感觉到她因为兴奋而微微急促的呼吸,带着山间夜晚清甜的气息。 这一刻,周围飞舞的流光,草丛间的虫鸣,远处隐约的宴会喧闹,似乎都远去了。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双捧着微光的手,和这张写满了毫无杂质快乐的脸庞。 心口某个地方,仿佛被那萤火虫的光芒,极其轻微地,痒痒地,烫了一下。 很陌生的感觉。却不讨厌。 他喉结微动,移开视线,望向别处闪烁的流萤,声音依旧平淡,却似乎比平时少了几分清冷:“嗯,看到了。” 祝昭愿却不在意他的冷淡,自顾自地欣赏了一会儿掌心里的“宝贝”,然后小心翼翼地张开手,看着那只萤火虫抖了抖翅膀,重新飞入夜色中,融入那片流动的光河。 “让它回家啦!”她满足地叹了口气,抬头看向贺凤梧,眼睛弯成了月牙,“贺师兄,谢谢你啊!” 贺凤梧微微一怔:“谢我什么?”他并未做什么。 “不知道,”祝昭愿歪着头,想了想,“就是觉得,刚才好像是你帮了我一下?也可能是我感觉错啦!不过,跟你一起看萤火虫,还挺开心的!” 她的话语直白又跳跃,让贺凤梧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帮他?她感觉到了那细微的灵力波动?还是只是孩童般的直觉? 他看着她又转身跑去追逐其他的光点,裙裾在夜风中翻飞,像一只快乐的青色蝴蝶。他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再出手相助,只是静静地看着。 看着那身影在流光中穿梭,看着那笑声在夜风里飘荡。 许久,直到聚贤堂那边的灯火渐熄,隐约传来人群散去的声响,祝昭愿才意犹未尽地跑回来,额头上带着细密的汗珠。 “好像要回去了,”她有些遗憾地说,“贺师兄,我们一起走吗?” 贺凤梧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在返回客舍和主院的小路上。 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祝昭愿还在回味刚才的萤火虫,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贺凤梧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目光偶尔会落在她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的发梢上。 直到岔路口,祝昭愿停下脚步,回头对他挥挥手:“贺师兄,我回去啦!晚安!” “……嗯。”贺凤梧应了一声。 看着她轻盈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后,贺凤梧才转身走向客舍。 他抬起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刚才扶住她时,隔着衣料感受到的,属于少女的温热与柔软。 还有她捧着萤火虫递到他眼前时,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他微微蹙眉,试图驱散这莫名萦绕心头的画面和感觉。 只是,那只在他冰冷规整的世界里,偶然闯入的,带着萤火虫微光和桂花甜香的青色蝴蝶,终究是留下了一道极浅极淡,却一时难以抹去的痕迹。 回到清冷的客房,他站在窗前,望着窗外与玄天宗截然不同的,温暖而生机勃勃的夜色,许久未曾动弹。 第7章 溪边的烤鱼 小比结束后,各派长老们忙着商议正事,年轻弟子们倒是得了闲。 连着两日,凌云派后山那片风景秀丽的溪谷边,总能见到祝昭愿,祝安澜和周霖三人的身影。有时是练习剑招,有时是纯粹玩耍。 这日午后,阳光暖融融的,周霖不知从哪儿摸来几根削尖的树枝,兴致勃勃地提议:“咱们抓鱼烤来吃吧!我知道这段溪水里有种银线鱼,肉质鲜嫩得很!” 祝安澜本想拒绝,觉得此举有些贪玩,但看着妹妹瞬间亮起来的眼睛,和周霖那跃跃欲试的模样,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偶尔放松一下,似乎也无妨。 “好呀好呀!”祝昭愿第一个响应,卷起袖子就要往溪边冲。 “慢着点,水凉!”祝安澜赶紧拉住她。 三人正在溪边忙活,周霖笨手笨脚地叉鱼,祝昭愿在旁边指指点点反而把鱼吓跑,祝安澜则无奈地看着他俩闹腾。 这时,一个蓝色的身影出现在溪谷入口,似乎是信步走来,看到他们,脚步顿了一下。 是贺凤梧。他大概是觉得客舍烦闷,出来寻个清净地方练剑或是打坐。 “贺师兄!”眼尖的祝昭愿第一个发现了他,立刻扬起手打招呼,脸上还沾着刚才玩水时溅上的水滴,“你也来玩吗?” 贺凤梧看着眼前这略显幼稚的场景,眉头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他本欲转身离开,但目光掠过祝昭愿那毫无芥蒂的笑容,又看到祝安澜对他微微颔首致意,周霖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看过来,他沉默一瞬,还是走了过来。 “路过。”他言简意赅地解释。 “我们在抓鱼烤来吃!”祝昭愿热情地介绍,“周霖说他能抓到,但我看够呛。” 周霖立刻涨红了脸:“昭愿师妹!你少瞧不起人!” 贺凤梧的视线落在清澈的溪水里,那些灵活游动的银线鱼确实不易捕捉。 他没说话,只是走到溪边一块平坦的石头上坐下,将随身携带的星辉剑横置于膝上,显然没有参与的意思,但也没有离开。 祝安澜见状,便客气了一句:“贺师兄若无事,不妨稍坐片刻。”她心思细腻,觉得将客人晾在一边不妥。 贺凤梧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于是,画面就变成了:周霖继续跟鱼儿斗智斗勇,祝昭愿在一旁瞎指挥,祝安澜偶尔提醒妹妹注意脚下别滑进水里,而贺凤梧则像个安静的背景板,坐在不远处,眼眸微垂,不知是在调息还是在听他们吵闹。 周霖折腾了半天,一条鱼也没叉到,累得气喘吁吁。祝昭愿也开始觉得无聊,蹲在地上画圈圈。 一直沉默的贺凤梧忽然站起身。 在三道目光的注视下,他走到溪边,弯腰捡起几颗大小适中的鹅卵石。 然后,在周霖刚才屡屡失手的地方,他手腕一抖,一颗石子如同疾射的箭矢,“嗖”地一声没入水中。 “噗!” 水花微溅,一条肥美的银线鱼翻着白肚皮浮了上来。 周霖目瞪口呆。 贺凤梧动作不停,接连弹出几颗石子,例无虚发,转眼间,岸边就躺了四五条还在蹦跶的鱼。 “哇!贺师兄你好厉害!”祝昭愿第一个跳起来,跑到岸边看着那些鱼,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崇拜,“比周霖厉害多啦!” 周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着贺凤梧那干净利落的手法,和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最终还是泄气地耷拉下脑袋,小声嘀咕:“……玄天宗连打鱼都教吗?” 祝安澜也有些惊讶,随即笑道:“多谢贺师兄出手相助。” 贺凤梧依旧是那副平淡模样:“举手之劳。”仿佛刚才那精准如同计算过的一幕再寻常不过。 有了鱼,接下来就好办了。周霖负责生火——这次他总算没掉链子,用引火符点起了篝火。 祝安澜细心地将鱼清理干净。祝昭愿则自告奋勇要去摘点香蒲叶子来包鱼,被祝安澜严厉制止,怕她掉进泥潭里。 贺凤梧看着他们分工合作,忙忙碌碌,依旧坐在他的石头上,没有插手。 只是当祝昭愿拿着串好的鱼,笨手笨脚地凑到火堆前,差点烧到头发时,他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最后还是祝安澜接过了烤鱼的活儿,她做事稳妥,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 不一会儿,烤鱼的香气就弥漫开来,勾得人食指大动。 鱼肉烤好,祝安澜先递了一条给贺凤梧:“贺师兄,尝尝?” 贺凤梧看着那条烤得外焦里嫩、香气扑鼻的鱼,犹豫了一下。玄天宗的膳食清淡精致,少有这般……野趣的吃法。 “贺师兄不喜欢吃鱼吗?”祝昭愿已经捧着自己那条吹着气咬了一小口,烫得直吐舌头,还不忘问他。 看着她那毫无心机的样子,贺凤梧最终还是接了过来,低声道:“多谢。” 他吃相优雅,即使是吃烤鱼,也慢条斯理,与旁边啃得满脸是灰的周霖和吃得腮帮子鼓鼓的祝昭愿形成了鲜明对比。 “怎么样?好吃吧?”祝昭愿凑过来问,满眼期待。 贺凤梧咽下口中鲜嫩的鱼肉,点了点头:“尚可。” “我就说嘛!姐姐烤的鱼最好吃了!”祝昭愿与有荣焉,好像鱼是她烤的一样。 溪水潺潺,篝火噼啪,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 几个少年围坐在一起,分享着简单的食物。祝安澜和周霖讨论着刚才抓鱼的趣事和剑法心得,祝昭愿时不时插几句天马行空的话。 贺凤梧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在周霖或祝安澜问到关于玄天宗功法或见闻时,才会简洁地回答几句。 他的存在并不突兀,反而像一块沉静的礁石,立在热闹的溪水边。 祝昭愿吃完了自己的鱼,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目光落在贺凤梧手里那还剩小半条的鱼上,小声嘀咕:“贺师兄,你吃得好慢啊……” 贺凤梧动作一顿,抬眼看她。 祝昭愿立刻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我不是催你哦!就是……看着好像很好吃的样子……” 贺凤梧看着她那像小动物一样眼巴巴的眼神,沉默了一下,将自己没动过的那一边鱼肉撕下了一大块,用干净的叶子托着,递了过去。 “给你。” 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动作却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与平日疏离不同的温和。 祝昭愿惊喜地接过来:“谢谢贺师兄!你真好!” 周霖在一旁看得直撇嘴,小声对祝安澜说:“昭愿师妹这蹭吃的本事真是见长……” 祝安澜看着妹妹欢快地吃着贺凤梧给的鱼,又看看贺凤梧那依旧没什么表情却莫名显得柔和了几分的侧脸,心中微微一动,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想明白。 阳光渐渐西斜,将溪水染成了金色。一顿简单的烤鱼,让几个来自不同门派的少年人,之间的距离,在不知不觉间拉近了许多。 至少,贺凤梧不再仅仅是那个“玄天宗厉害但不好接近的首席弟子”,在周霖和祝安澜眼里,他偶尔也会流露出属于这个年纪的,一丝极淡的烟火气。 而对于贺凤梧来说,这嘈杂的,带着烟火气和食物香气的午后,与他过去十几年清规戒律的生活截然不同。有些吵闹,有些混乱,却并不让人讨厌。 尤其是看到那个因为一口烤鱼就能开心得眯起眼睛的少女时,他惯常冰封的心湖,仿佛也被这溪谷的暖风,吹化了一角微不足道的冰棱。 第8章 星辉下的谈话 烤鱼的烟火气散去,溪谷边又恢复了宁静。 周霖被戒律长老派人叫走,似乎是功课上有什么问题要查问。祝安澜看着天色尚早,便打算再练习一会儿流云剑法中几个不太纯熟的变招。 “昭愿,你是在这里玩,还是跟我回去?”祝安澜问妹妹。 祝昭愿正蹲在溪边,用手指拨弄着清凉的溪水,闻言头也不抬:“我再玩一会儿,姐姐你先回去吧。” 祝安澜看了看坐在不远处石头上、闭目眼神仿佛入定般的贺凤梧,犹豫了一下。 把妹妹单独和贺师兄留在这里……似乎有些不妥,但看贺师兄那清心寡欲的样子,应该也不会有什么事。 她终究没说什么,只叮嘱了一句“别玩水太久,早点回来”,便提着剑离开了。 一时间,溪边只剩下祝昭愿和贺凤梧两人。 水流潺潺,鸟鸣山幽。 祝昭愿玩够了水,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她左右看看,觉得有点无聊。 目光落在贺凤梧身上,他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呼吸绵长,周身似乎萦绕着一层极淡的,若有若无的寒气,与这温暖的溪谷格格不入。 她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在他旁边不远处坐下,双手托着腮,好奇地打量他。 他的睫毛很长,鼻梁很高,嘴唇抿着,看起来……真的好像姐姐说的,有点不太好接近。 “贺师兄,”她小声开口,打破了寂静,“你们玄天宗,是不是都在很高的山上?那里是不是很冷?能看到很多星星吗?” 她记得昨晚的萤火虫,也记得他看星星的样子。 贺凤梧缓缓睁开眼,对上她纯粹好奇的目光。他没想到她会主动跟自己搭话,还问这些问题。 “嗯。”他应了一声,算是回答了所有问题。 “真好,”祝昭愿却一点也不觉得被敷衍,反而流露出向往,“我也喜欢看星星。不过青云山晚上有时候云多,看得不清楚。你们那里星星一定又大又亮吧?” 贺凤梧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沉默片刻,补充了一句:“悬空山高,星辉更盛。” “悬空山……是飘在空中的山吗?”祝昭愿的注意力立刻被这个名字吸引,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 “并非完全悬空,”贺凤梧难得地多解释了几句,“山体与北境雪原之间有巨大冰桥和阵法连接,远观如悬于云端。” “哇!那一定很壮观!”祝昭愿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觉得神奇极了,“走在冰桥上会不会滑倒?你们平时走路是不是都要用那个……星罗步?”她想起他比试时那精妙的身法。 贺凤梧被她这跳跃的思维和奇怪的问题弄得有些无言。滑倒?玄天宗弟子若在自家冰桥上滑倒,怕是立刻要被罚去寒冰洞面壁思过。 “不会。”他言简意赅。 “哦……”祝昭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换了个问题,“那你们平时都做什么?除了练剑打坐,还有别的吗?像我们有时候还会去山下镇子里玩,买糖人,听说书……” 她叽叽喳喳地说着凌云派的趣事,语气里充满了快乐。 贺凤梧安静地听着,发现她的世界简单又鲜活,充满了各种色彩和声音,与他所熟悉的,只有星辰轨迹,剑气纵横和清规戒律的世界截然不同。 他偶尔会应一声“嗯”,或者在她问到玄天宗时,简短地回答“练剑”、“打坐”、“研习阵法”,再无其他。 祝昭愿也不在意,自顾自说得开心。 她说起周霖上次下山偷喝酒结果被爷爷抓住罚扫了一个月台阶,说起姐姐练剑太过认真差点掉进荷花池,说起自己偷偷在房间里种的那些不肯开花的奇怪植物…… 贺凤梧发现,自己竟然没有感到厌烦。他只是听着,看着她在夕阳余晖下生动明媚的侧脸,看着她因为说到开心处而挥舞的小手。 “贺师兄,”她忽然转过头,很认真地看着他,“你是不是觉得我们这样……很吵,很不上进啊?” 贺凤梧微微一怔。他确实觉得凌云派不如玄天宗规矩严明,弟子们也略显散漫。 但看着眼前这双清澈见底,带着一丝忐忑的眼睛,那些刻板的评判却有些说不出口。 “道法自然,各有其途。”他给出了一个中规中矩的回答。 祝昭愿眨了眨眼,没太听懂,但感觉不像是批评,于是又高兴起来:“我就说嘛!开心也很重要啊!老是板着脸,多累啊。” 她说着,还学着贺凤梧平时那副冷淡的样子,努力绷起小脸,可惜没坚持两秒就破功,自己先笑得前仰后合。 贺凤梧看着她毫无形象大笑的样子,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一下,那弧度细微得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夕阳终于完全沉下了山脊,天边只剩下绚烂的晚霞。溪谷里的光线迅速暗了下来。 “啊,好像该回去了。”祝昭愿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贺师兄,我们一起走吗?” “好。”贺凤梧也站起身。 两人再次一前一后走在返回的小路上。这一次,气氛不再像昨晚看萤火虫后那般完全沉默。 祝昭愿还在回味刚才的谈话,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说一句:“贺师兄,等以后有机会,我去你们玄天宗看星星好不好?” “贺师兄,你们那里的雪是不是一直下?” “贺师兄……” 贺凤梧跟在她身后,大多数时候只是听着,偶尔会应一声“嗯”或者“是”。晚风吹动他的衣袂,也送来了前面少女身上淡淡的、像是阳光和青草混合的气息。 走到岔路口,祝昭愿再次挥手告别:“贺师兄,明天见!” 这一次,贺凤梧看着她的眼睛,清晰地回应了一句:“明天见。” 看着那抹青色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后,贺凤梧在原地站了片刻。晚风拂过他蓝色的发带,带来远处弟子居所隐约的喧闹声,还有厨房飘出的淡淡烟火气。 这一切都与他熟悉的,清冷孤高的悬空山如此不同。 他转身,并未直接回客舍,而是不自觉地绕到了演武场附近。 白日里比试的痕迹早已被收拾干净,只有几个负责洒扫的杂役弟子在远处忙碌。 他走到那日祝昭愿与林皓比试的台下,目光扫过那片她曾“手忙脚乱”躲避的地方。 当时只觉得是巧合和运气,如今细想,那看似毫无章法的闪避,似乎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刻,以最微小的幅度避开攻击。 是直觉异常敏锐,还是……他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想多了。 那个因为一口烤鱼、几只萤火虫就能开心半天的女孩,怎么看都不像身怀绝技的样子。 正沉吟间,一个略带戏谑的声音自身后响起:“贺师兄好雅兴,在此追忆比试风采?” 贺凤梧回头,见是栖凰山的苏月茹带着两位师妹款款走来。说话的是苏月茹,她笑容明媚,并无恶意。 “苏师姐。”贺凤梧微微颔首致意,神色恢复了一贯的淡漠。 苏月茹走到他身边,也看向空荡荡的演武台,笑道:“看来贺师兄对此次凌云派之行,印象颇为深刻?”她意有所指,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祝昭愿离开的方向。 贺凤梧眉峰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语气平淡:“奉命而行,谈不上深刻。” “是吗?”苏月茹轻笑,“我倒是觉得挺有意思。尤其是那位祝昭愿小师妹,天真烂漫,心性质朴,在这修仙界倒是难得一见。”她顿了顿,看向贺凤梧,“贺师兄觉得呢?” 贺凤梧迎上她的目光,眼神平静无波:“祝师妹……性子活泼。”他避开了评价。 苏月茹见他滴水不漏,也不再多言,转而道:“听闻长老们已商议得差不多了,我们栖凰山明日便要启程返回。贺师兄你们呢?” “暂未接到师门谕令。”贺凤梧回答。 “那便预祝贺师兄后续行程顺利了。”苏月茹笑着拱手,随即带着师妹们离开了。 贺凤梧看着她们走远,这才转身朝客舍走去。 苏月茹的话在他心中并未激起太多涟漪,但“天真烂漫,心性质朴”这几个字,却莫名地与那张带着笑的,有时又显得有些懵懂的脸重合在一起。 他回到清冷的客房,并未像往常一样立刻打坐或练剑,而是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 凌云派的夜晚,连虫鸣都显得比玄天宗要热闹几分。 桌上,还放着那瓶小比头名的奖励——凝碧丹。他拿起冰凉的玉瓶,指尖摩挲着光滑的瓶身,脑海中却不合时宜地闪过那双捧着萤火虫的,带着暖意的手。 他微微蹙眉,将玉瓶放回原处。 有些陌生的情绪,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虽已平复,但那石子却已沉底,无声地存在着。 窗外,一轮弯月升上中天,清辉洒落,与悬空山冷冽的星辉,终究是不同的。 第9章 离别的烤红薯 长老们的议事似乎告一段落,各派弟子即将返程的消息,像一阵微风吹遍了凌云派,在年轻弟子们中间引起了小小的涟漪。 有松了口气的,毕竟招待客人也需要精力;也有觉得不舍的——比如周霖,他还没跟玄天宗那位擅长阵法的弟子讨教够;更多的则是无所谓,日子照旧。 但这消息传到祝昭愿耳朵里时,那感觉就不太一样了。 她正和周霖蹲在膳堂后院一个不引人注意的角落里,盯着一个小泥炉里煨着的几个红薯。 这红薯是周霖前几日跟着采购的师兄下山,偷偷从凡人集市上买来的,说是某个地方的特色品种,用炭火慢慢煨熟了,又香又甜,比炼丹房那些没什么味道的辟谷丹强多了。 “啊?这就要走了吗?”祝昭愿用小树枝小心翼翼地拨了拨炭火,让热量更均匀些,语气里带着点显而易见的失落,“还没玩够呢。”她说的“玩”,范围可广了,自然包括了最近几天莫名其妙混在一起的几个人,还有后山那抓鱼总失手的溪流,夜里闪闪发光的萤火虫,以及眼前这快要熟了的,散发着诱人焦香的烤红薯。 周霖倒是看得开,一边用蒲扇小心地扇着风,控制火候,一边头也不抬地说:“人家本来也只是来观摩小比的嘛,事情办完了当然要回去。再说了,贺师兄他们玄天宗规矩那么严,听说弟子作息都有刻漏掐着点儿,能待这些天已经不错啦。”他顿了顿,有点惋惜地补充,“就是还没问清楚他们那个牵引阵法是怎么瞬间锁定方位的……” 正说着,就见祝安澜和贺凤梧一前一后从通往客舍的小径走了过来。祝安澜是特意来找妹妹的,爹爹似乎有事吩咐。 贺凤梧大约是和她路上遇见,两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并没有什么交流。 “昭愿,周师弟,你们又在这里鼓捣什么?”祝安澜闻到空气中隐隐的焦香和烟火气,微微蹙眉,目光扫过那个不起眼的小泥炉和旁边两个蹲着,脸上还沾了点炭灰的少年少女。 自家妹妹和周霖凑在一起,总能弄出点不太符合“仙门弟子”形象的事情。 “烤红薯!”祝昭愿立刻献宝似的指着泥炉,眼睛亮亮的,完全没察觉姐姐那点无奈,“姐姐,贺师兄,你们来得正好,马上就能吃了!周霖说这个可好吃了!”她鼻尖翕动,闻着那越来越浓的甜香,一脸期待。 贺凤梧的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泥炉和旁边两个兴致勃勃的人身上。 这种充满凡俗烟火气的场景,似乎总能和她联系在一起,与他平日所见的清修氛围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不让人反感。 周霖也抬起头,脸上带着点得意招呼道:“安澜师姐,贺师兄,等下尝尝我们的手艺!别看卖相不咋地,味道绝对一流!保证你们没吃过!” 祝安澜看着妹妹那亮晶晶的眼神,到嘴边的说教又咽了回去。 算了,偶尔一次,无伤大雅。 她轻轻“嗯”了一声。贺凤梧则依旧安静地站在一旁,身形挺拔,像一株不为外物所动的青松,只是目光偶尔会掠过那跳跃的微弱炭火。 又等了一小会儿,周霖判断火候差不多了:“好了好了!可以吃了!”他小心翼翼地用厚布垫着,将泥炉从炭火上端下来。 祝昭愿迫不及待地拿起两根干净的树枝,像用筷子一样,笨拙地去夹那个最大,烤得表皮焦脆泛着糖油的红薯,试了几次都没成功,差点把红薯戳破。 她有些着急,索性放下树枝,直接拿起旁边准备好的干净树叶垫着,徒手就去抓那个烫手的红薯。 “哎!小心烫!”祝安澜连忙提醒。 祝昭愿“嘶”地吸了口凉气,还是成功地把那个最大的红薯捧了起来,转身就朝贺凤梧递过去,动作自然得仿佛天经地义:“贺师兄,这个最大的给你!你们玄天宗肯定没有这个!” 她仰着小脸,被热气熏得鼻尖泛红,眼睛里是全然的真诚和一点点分享宝贝的骄傲。 贺凤梧看着她递到眼前的,还冒着丝丝热气的焦黑红薯,那温度似乎隔空传递了过来。 他微微怔了一下,视线从红薯移到她沾了点灰渍的手指,再到她因为期待而微微睁大的眼睛。 沉默一瞬,他伸出骨节分明的手,稳稳地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热乎乎的红薯。温热的,甚至有些烫手的触感立刻从掌心蔓延开,带着泥土的朴实和炭火的气息,还有一种他从未接触过的,直白而浓郁的甜香。 “……谢谢。”他低声道,声音比平时似乎低沉柔和了少许。这次的道谢,似乎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自然,少了几分客套。 祝昭愿见他接了,立刻弯起眼睛笑了,然后又手脚麻利地给姐姐和周霖分了红薯,最后才拿起属于自己的那个最小的,也顾不得烫,一边吹着气一边笨拙地剥开焦黑酥脆的外皮,露出里面金黄软糯,冒着热气的瓤。 她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顿时被烫得直吐舌头,用手扇着风,却满足地眯起了眼,含糊不清地赞叹:“唔!好烫!好吃!真的好甜!” 周霖也顾不上形象了,剥开皮就大口啃起来,烫得龇牙咧嘴也停不下,连连点头:“没错吧!我就说这凡间的东西有时候比灵食还够味!” 祝安澜看着他们两个的吃相,无奈地摇了摇头,自己也小口尝了尝。 红薯入口即化,甘甜软糯,确实别有一番质朴的风味。她微微颔首:“味道尚可。” 贺凤梧看着手里这个模样粗糙,与“精致”毫不沾边的食物,又看了看旁边吃得毫无形象的祝昭愿和周霖,以及虽然斯文却也明显在享受的祝安澜。 他学着他们的样子,用指尖慢慢剥开焦黑的外皮,动作依旧带着一种天生的优雅。 露出里面温暖金黄的内里后,他迟疑了一下,才低头咬了一口。 甜糯的口感瞬间充盈口腔,是一种简单,直接,却足以抚慰身心的美味。 “怎么样?好吃吧?”祝昭愿很快解决完自己那个小的,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凑到贺凤梧面前问,眼睛亮得像星星,嘴角还顽皮地沾着一点金黄的薯瓤。 贺凤梧抬眸,对上她近在咫尺的。毫无杂质的目光,和她嘴角那点可爱的痕迹。 他喉结微动,咽下口中的食物,点了点头,清晰地应道:“嗯,好吃。” 阳光透过庭院里老槐树的枝叶缝隙,洒下斑驳晃动的光点。 几个人就站在膳堂后院这略显杂乱的一角,分享着这临别前简单却格外温暖的食物。 连一向最注重仪态规矩的祝安澜,此刻在这充满生活气息的氛围里,眉宇间也放松了下来。 “贺师兄,你们是不是明天就走啦?”祝昭愿解决完自己的,看着大家手里的红薯都快吃完了,那点被美食暂时压下去的失落又冒了出来,她一边用手指绕着腰间丝绦,一边小声问道。 贺凤梧正准备咬第二口的动作顿住了,他看向她,女孩微微低着头,浓密的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也微微撇着,那模样看着竟有几分可怜。 他放下红薯,声音平稳地回答:“嗯,师尊已下令,明日清晨出发。” “哦……”祝昭愿的声音更低了,盯着自己的鞋尖,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嘟囔,“那以后……还能一起抓鱼、烤红薯吗?还有看萤火虫……” 周霖刚好吃完,抹了抹嘴,听到她这话,忍不住哈哈一笑,拍了拍她的肩膀:“昭愿师妹,你想得可真远!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嘛!等下次五派聚会,或者是哪个秘境开启了,说不定就能见到了!”他天性乐观,觉得来日方长。 下次?那可能要等好几年,甚至更久。祝昭愿没再说话,只是用脚尖无意识地碾着地上的一颗小石子。 贺凤梧看着她忽然安静下来、周身都笼罩着一层淡淡失落的身影,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那颗小石子轻轻硌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做什么决定,然后放下只吃了一半的红薯,用清洁术弄干净手指,从怀中取出一个物件。 那是一个不过拇指大小、触手温润的青色玉符。 玉质算不上顶好,但打磨得光滑细腻,形状简约,只在中心刻了一个极小的,仿佛会呼吸的星辰图案,若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他将玉符递向祝昭愿。 “这个给你。” 祝昭愿惊讶地抬起头,眼眶还有点微红,看着那枚在阳光下泛着柔和光泽的小小玉符,忘了刚才的难过,好奇地问:“给我?这是什么呀?”她的手下意识地在衣服上擦了擦,才伸过去。 “一个小玩意儿,”贺凤梧的语气依旧保持着平时的平淡,但若仔细听,似乎比往常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缓和,“带在身上,有静心宁神之效。”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接过玉符的手指上,补充了一句,语速稍微慢了些,“若是……以后来玄天宗,凭此物可畅通无阻。” 后面这句话,他说得似乎斟酌了一下。玄天宗弟子随身佩戴的静心玉符,虽不算什么绝世珍宝,但也并非随便送人的小玩意儿,尤其是还附带了这样的承诺,几乎相当于一枚小小的信物。 祝安澜和周霖都看了过来,眼神里带着明显的讶异。 祝安澜是知道这玉符的意义的,周霖则单纯觉得贺凤梧这礼送得有点突然和郑重。 祝昭愿却没想到那么多弯弯绕绕,她只觉得这玉符青莹莹的很好看,摸起来温温润润很舒服,而且是他送的。 她立刻开心起来,刚才那点离愁别绪被这突如其来的礼物冲散了大半。 她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捧着玉符,翻来覆去地看,喜欢得不得了,脸上重新绽开笑容,比阳光还明媚:“谢谢贺师兄!真好看!我会好好保管的!” 她立刻就把玉符挂在了自己腰间佩着的青色丝绦上,还特意打了个牢固的结。 青色的玉符和她今天穿的淡青色衣裙很是相配。 她晃了晃身子,玉符轻轻摆动,发出细微悦耳的碰撞声。 她抬头对贺凤梧露出一个灿烂又带着点傻气的笑容:“这样我就不会弄丢啦!随时都能看到!” 看着她毫不设防的欢喜,和那枚在她衣摆间晃动着的,属于自己的印记,贺凤梧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极淡的,如同冰雪初融般的柔和。 他几不可查地牵动了一下嘴角,轻轻“嗯”了一声。 离别的愁绪,似乎终于被这烤红薯残留的温热和一枚小小玉符带来的惊喜彻底驱散了。 红薯吃完,几人便要散去,各自还有事情。 贺凤梧对着祝安澜和周霖微微颔首示意,算是告别。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正低头摆弄腰间玉符的祝昭愿身上,停顿了一瞬。 “告辞。”他说道,声音清越。 “贺师兄再见!”祝昭愿立刻抬起头,用力挥着手,脸上的笑容依旧灿烂,“路上小心呀!回去也要记得偶尔放松一下,别老是练剑打坐!” 这叮嘱实在不像个修仙者该说的,周霖在一旁忍俊不禁。 贺凤梧却并未露出不悦,只是又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蓝色的身影在斑驳的树影中渐渐远去,挺拔而孤清。 祝昭愿摸着腰间那枚温润的玉符,指尖能感受到上面细微的星辰纹路,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感觉,好像被这小小的,带着他气息的物件填满了一点点。 她转过头,对姐姐和周霖说,语气带着点央求:“我们明天早上,也去山门送送他们吧?悄悄地,不打扰他们集合就行。” 祝安澜看着妹妹眼中重新亮起的光,和那枚显眼地挂在她腰间的玉符,心中了然,点了点头:“好。” 周霖自然也笑嘻嘻地应下:“成!我去打听下他们具体什么时辰出发!”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膳堂后院的炭火早已熄灭,只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青烟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带着焦香的甜味。 属于少年们的短暂相聚即将结束,通往各自道路的分别就在眼前。 但有些东西,却像那枚被珍而重之挂起的玉符,和这个充满烟火气的午后记忆一起,悄然系在了心间,等待着未知的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