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比第二日,祝昭愿果然如愿睡到了日上三竿。
不用比试的日子,连空气都透着股闲适。
她慢悠悠地洗漱完毕,对着镜子把自己睡得翘起来的几根头发努力压平未果后,决定放弃,顶着一头略显毛躁但依旧乌黑柔亮的青丝,溜达着去了食堂。
果然,灶上的师兄见她来了,笑眯眯地端出特意给她留的,用今年新采灵蜜精心调制的桂花糕,还额外附赠了一小碗甜滋滋的灵豆羹。
祝昭愿心满意足,像只囤食的小松鼠,怀里揣着用油纸包好的糕点,手里端着豆羹,找了个角落美滋滋地享用完毕,这才晃悠着往演武场走去。
比起昨日的紧张,今天的演武场气氛更加白热化。
能留到第二轮的弟子,大多有些真本事,台上剑光术法碰撞,金鸣之声响彻云霄,引动的灵气波动让场下的低阶弟子都感到阵阵压迫感。
喝彩声、惊呼声、分析战况的议论声交织在一起,比昨日嘈杂,也精彩了不少。
祝昭愿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观战席前排的姐姐祝安澜,她身姿挺拔,神情专注地看着台上,纤长的手指偶尔会在膝盖上轻轻比划,显然在沉浸式地观摩学习,分析着可能的对手。
周霖坐在她旁边,隔着一个空位,正手舞足蹈,唾沫横飞地跟祝安澜解说着什么,看样子已经从昨天的失利中彻底恢复,重新变回了那个活力四射的少年。
祝昭愿猫着腰,想利用人群的掩护偷偷溜到他们身后,然后猛地跳出来吓唬他们一下。
结果她刚靠近,离着还有三四步远,祝安澜就像背后长了眼睛似的,头也不回,精准地一伸手,就揪住了她想作怪的手腕。
“就知道你会这个时候来。”祝安澜无奈地看她一眼,顺手帮她理了理刚才跑乱了的衣领,“早饭吃了?”
“吃啦!还喝了豆羹!”祝昭愿笑嘻嘻地挣脱出来,灵活地挤到姐姐和周霖中间的那个空位坐下,献宝似的从怀里掏出还带着体温的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露出里面金黄诱人,香气扑鼻的桂花糕,“给,食堂李师兄特意给我留的,可甜了!快尝尝!”
周霖也不客气,抓起一块就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含糊道:“唔…好吃!还是昭愿师妹好,有好吃的总记得我们!”
祝安澜看着妹妹递到眼前、眼神亮晶晶充满期待的模样,心头那点因她晚起和散漫而生出的无奈瞬间消散了。
她接过糕点,小口咬着,甜腻的滋味在口中化开,目光却很快又回到了台上,低声道:“看台上,贺凤梧对万剑冢的石猛,这场值得一看。”
祝昭愿和周霖闻言,也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
台上,万剑冢的石猛人如其名,攻势如同猛虎下山,一柄阔剑挥舞得虎虎生风,剑气刚猛暴烈,每一击都带着似乎要劈山断岳的力量,逼得贺凤梧不断后退闪避。
而贺凤梧,依旧是一身纤尘不染的深蓝道袍,在这样的猛攻下,他的身法显得愈发飘忽灵动,如同风中柳絮,水中游鱼。
他并未与石猛硬碰硬,剑招简洁到了极致,往往只是看似随意的一刺、一点、一拨,却总能精准无比地击中石猛剑势转换间那稍纵即逝的薄弱点,巧妙地化解掉那磅礴的力道。
他的眼神始终沉静,面容上看不出丝毫紧张或吃力,仿佛不是在应对一场激烈的比试,只是在从容地拆解一道复杂的棋局。
那种举重若轻,冷静到极致的姿态,与石猛的狂猛躁进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哇!贺师兄这步法!你看你看,他刚才是不是踩在了石猛剑气力竭的那个点上?”周霖看得两眼放光,激动地抓住祝昭愿的胳膊摇晃,“玄天宗的星罗步果然名不虚传,据说练到高深处能引动周天星斗之力加持自身呢!”
祝昭愿也被眼前的战况吸引了。她虽然自己打架总是手忙脚乱,但身为掌门之女,眼界还是有的。
贺凤梧的剑,让她隐隐约约想起爹爹偶尔兴致来了舞剑时的样子,不过爹爹的剑意更偏向于浩然磅礴,包容天地,而贺凤梧的则更显清冷孤峭,精准致命,像夜空中最寒冷也最明亮的那几颗星辰,轨迹难测,光华逼人。
就在石猛一次力劈华山般的重击之后,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瞬间,贺凤梧动了。
他身影如鬼魅般一闪,手中长剑似缓实急地递出,剑尖颤出数点寒芒,瞬间穿透了石猛密不透风的剑网,稳稳地停在了对方喉前四寸之处,剑气收敛,未曾伤其分毫。
“承让。”他收剑,行礼,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刚才那精妙绝伦的一击只是寻常。
石猛喘着粗气,看着喉前的剑尖,又看了看对面气息匀停,连发型都没乱的贺凤梧,脸上掠过一丝挫败,但更多的是佩服。
他收起阔剑,抱拳沉声道:“贺师兄剑法精妙,石某佩服!”说完,干脆利落地跳下了台。
台下顿时响起一阵更热烈的赞叹和议论声。
连凌云派一些素来心高气傲的内门师兄师姐,此刻也都暗自点头,玄天宗这位年轻的首席弟子,无论心性还是实力,确实都堪称翘楚。
贺凤梧在一片瞩目中走下台,并未在意周围的喧哗,径直走向玄天宗弟子所在的区域。
他们一行人依旧是全场最安静的存在,只是看向自家大师兄的眼神里,充满了与有荣焉的崇敬。
经过凌云派观战席前方时,他的目光似乎无意般扫过正鼓着腮帮子,像只小仓鼠一样努力咀嚼糕点的祝昭愿。
祝昭愿正好抬头,腮帮子还一动一动的,对上他那清冷的目光,她下意识地弯起眼睛,冲他露出了一个带着点心渣子的,毫无杂质的,甚至有点傻气的笑容,还下意识地举了举手里剩下的半块糕,像是在问“你要不要也来点?”
贺凤梧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那平静无波的眼底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愕然,随即他像是被那过于灿烂的笑容烫到一般,迅速而自然地移开目光,脚下步伐加快了些,仿佛无事发生般走了过去。
“他刚才是不是看了我们这边一眼?”周霖碰了碰祝昭愿的胳膊,压低声音问,语气带着点八卦。
“有吗?”祝昭愿茫然地舔了舔嘴角的糖屑和糕渣,“可能吧。他刚才打得真好看,像……像在跳舞!”她努力想出一个自己觉得最贴切的比喻,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分享食物的举动在旁人看来有多突兀。
祝安澜闻言,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贺凤梧离开的,挺直中带着孤高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家这个心思纯净得像张白纸,行为举止常常出人意料的妹妹,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却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个贺凤梧,似乎……有点意思。
下午,祝安澜也毫无悬念地赢下了自己的比试,她的剑法继承了凌云派的飘逸灵动,又多了几分属于她自己的沉稳锐利,赢得干净利落,赢得了不少喝彩。
随着比试进程,留下的弟子越来越少,气氛也越发凝重,每一场都堪称龙争虎斗。
傍晚时分,所有比试结束。执事长老高声宣布了晋级下一轮的弟子名单,祝安澜和贺凤梧的名字赫然在列。
长老同时告知,明日将休整一日,后日进行最后的角逐,决定本次小比的最终排名。
弟子们这才松了口气,三三两两地散去,兴奋地讨论着今天的精彩瞬间,分析着后日决赛的可能情况。
祝昭愿拉着姐姐和周霖的袖子,兴致勃勃地提议:“姐姐,周霖,天色还早,我们去后山抓萤火虫吧?听说这几天后山溪水边的萤火虫可多了!”
祝安澜轻轻拍开她的手,语气带着不容置疑:“不行。今日比试多有可借鉴之处,我需要静心复盘。你也是,昭愿,即便不上场,多看看也能有所得。”
“啊……”祝昭愿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又把希冀的目光投向周霖。
周霖挠了挠头,一脸爱莫能助的歉意:“那个……昭愿师妹,真对不住,我爷爷让我今晚务必去他那儿一趟,要狠狠检查我这次小比暴露出来的不足,估计得挨训到很晚……”
祝昭愿顿时像被霜打过的茄子,彻底蔫了,嘟着嘴,踢着脚下的小石子,闷闷道:“好吧好吧,你们都忙,都正经,就我是个闲人……我自己去总行了吧。”
她一个人百无聊赖地在门派里晃荡。夕阳的余晖给连绵的殿宇,葱郁的古木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橙色,微风拂过,带来草木的清香,但她却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有点没劲。
不知不觉,就走到了专门招待贵客的客舍区域附近。
远远地,她就看到那抹熟悉的深蓝色身影,并未在房中休息,而是独自一人站在一株高大繁茂的梧桐树下,正微微仰头,望着天边那最后一抹如同燃烧锦缎般的绚丽晚霞。
夕阳的金光勾勒出他清瘦却挺拔的侧影,明明站在光里,周身却仿佛笼罩着一层驱不散的孤寂,与不远处其他弟子三三两两结伴而归的喧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祝昭愿脚步一顿,脑海里立刻浮现出早上他那干净利落,如星舞流光的剑法,又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怀里。那块她偷偷省下来,用干净油纸仔细包好的桂花糕还在。
她歪着头,看着那个孤单的背影,心想:他是不是也想家了?或者,像周霖被他爷爷叫去训话一样,被他师父说了?一个人站在这里,怪可怜的。
这个念头一起,她那点小小的、因为没人陪她玩的失落瞬间被一种更简单的情绪取代——分享快乐。
她蹬蹬蹬地跑了过去,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清脆地喊了一声:“贺师兄!”
贺凤梧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闻声微微一怔,转过身,就看到那个凌云派的祝师妹站在霞光里,微微喘着气,小脸因为奔跑泛着红晕,一只手举着个熟悉的油纸包,眼睛亮得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这个给你吃!”祝昭愿把油纸包往前一递,语气欢快得像是在献上什么稀世珍宝,“食堂李师兄秘制的桂花糕,可甜可甜了!你下午打架那么辛苦,这个可补充力气了!”
贺凤梧看着递到眼前的点心,包装的油纸边缘因为被她揣在怀里许久,显得有些柔软褶皱。
他又抬起眼,看向女孩脸上那毫无保留的,仿佛在说“快收下吧这是全世界最好吃的东西”的灿烂笑容,一时竟有些愣神。
他自幼在规矩森严,等级分明的玄天宗长大,同门之间虽有关怀,也多是克制有礼、点到即止,何曾有人如此直接,甚至有些莽撞地,向他表达这种不掺杂任何目的,纯粹得令人心头发软的好意。
他沉默着,薄唇微抿,没有立刻去接。理智告诉他,不该随意接受他人的赠予,尤其还是吃食。
祝昭愿见他不动,以为他是不好意思或者客气,又往前凑了一小步,几乎将油纸包塞到了他垂在身侧,骨节分明的手里,还用自己的小手在他手背上按了按,确保他拿稳了:“拿着嘛!别客气!真的很好吃!我特意给你留的!”
掌心传来糕点温热的,带着她体温的触感,以及油纸柔软的质感,鼻尖甚至能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混合着桂花甜香和她身上干净气息的味道。
贺凤梧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触碰到那温热的包装,终究没有推开。
“……多谢。”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比平时似乎低沉柔和了那么一丝丝,几乎微不可闻。
“不客气!”祝昭愿见任务完成,心情瞬间明媚得像拨开了云雾的晴空,笑容更加灿烂,几乎晃眼,“那我走啦!贺师兄你慢慢看星星!后天的比试要加油哦!”
说完,也不等贺凤梧有任何回应,就像只完成了重要使命,快乐归巢的小鸟,转身蹦蹦跳跳地跑远了,鹅黄色的发带在晚风中活泼地跳跃着,很快消失在暮色笼罩的小径尽头。
贺凤梧独自站在原地,良久,才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小小的,带着陌生体温和甜香的油纸包。
晚风吹过,拂动他额前的碎发和蓝色的、绣着暗纹的发带,带来梧桐树叶沙沙的轻响。
他沉默了片刻,修长如玉的手指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小心,慢慢掀开油纸的一角,露出了里面金黄诱人,形态精致的糕点。
他迟疑了一下,才拿起最小的一块,缓缓放入口中。
细腻软糯的口感,甜腻中带着清新桂花香气的滋味,瞬间在舌尖弥漫开来,一路甜到了心底最深处。
确实……很甜。
他抬起头,天边最后一缕霞光也终于彻底隐没,深蓝色的天幕如同上好的绸缎,铺展开来,几颗早起的,最明亮的星子已经悄然点缀其上,闪烁着清冷而遥远的光辉。
那个女孩,就像这傍晚时分突如其来的一阵暖风,带着阳光的味道和甜点的香气,不由分说地闯进他寂静的世界,在他平静无波,如同古井深潭的心湖里,投下了一颗小石子,激起了圈圈细微的,连绵的,他自己都尚未完全明了的涟漪。
他轻轻握紧了手中剩下的糕点,那温热的触感,似乎久久未曾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