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偌大的演武场上已经传来了弟子们练剑的呼喝声。
剑光闪烁,身影腾挪,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
而在演武场边缘一棵虬结的古松下面,两个穿着凌云派淡青色弟子服的少女正挨着坐在一块大石头上。
年纪稍小些的那个,约莫十二三岁,一头乌发简单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显得有些懵懂的眼睛。
她叫祝昭愿,是凌云派掌门祝清风的次女。此刻,她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揪着脚边的青草,眼神放空,显然心思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
“昭愿!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旁边那个与她面容有六七分相似,但眉眼更显英气,神态也更为沉稳的少女忍不住用手肘轻轻撞了她一下。
这是祝昭愿的姐姐,祝安澜,比她早出生一刻钟的异卵双胞胎。
“啊?哦……听着呢,姐。”祝昭愿回过神来,懒洋洋地应道,“不就是说今天有其他门派的客人要来嘛……”
祝安澜无奈地叹了口气,对自己这个妹妹实在是没办法。
她们是掌门之女,身份尊贵,不知多少双眼睛看着,偏偏昭愿对修炼,对门派事务都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资质明明不差,却总是懒懒散散,修为在同期弟子中只能算中下游。
为此,爹爹没少头疼。
“是玄天宗和栖凰山的弟子代表!”祝安澜加重了语气,“听说都是他们门下极为出色的年轻弟子,前来观摩我们凌云派的小比。这可是关乎门派颜面的大事,你等会儿可不能再像平时一样打瞌睡或者走神了!”
“知道啦知道啦……”祝昭愿拖长了调子,拍了拍手上的草屑,“颜面嘛,有姐姐你在就行了。你可是我们凌云派这一代最出色的弟子,十二岁就筑基的天才少女。”
她说着,笑嘻嘻地挽住姐姐的胳膊,“我嘛,就在旁边给你摇旗呐喊就好。”
祝安澜被她逗得没了脾气,只得点了一下她的额头:“你啊!总有一天要被你这性子急死。”
姐妹俩正说着话,一个穿着同样弟子服,年纪稍长一两岁,圆脸大眼的少年跑了过来,气喘吁吁地说:“安澜师姐,昭愿师妹!掌门让你们过去呢,客人们快到山门了!”
这少年名叫周霖,是戒律长老的孙子,性子活泼,和祝家姐妹自小一起长大,算是她们在门派里最亲近的朋友之一。
“看吧,来了。”祝安澜立刻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又伸手去拉祝昭愿,“快起来,头发都乱了。”
祝昭愿不情不愿地被姐姐拽起来,嘴里嘟囔着:“来就来嘛,这么早……”
三人穿过演武场,朝着主殿凌云殿走去。沿途遇到的弟子们纷纷向祝安澜行礼问好,眼神中带着敬佩。
而对祝昭愿,则多是友善中带着些许无奈的笑意。这位二小姐,人缘倒是不错,就是太不上进了些。
刚到凌云殿前的广场,就看见掌门祝清风和一众长老已经站在那里。
祝清风身形挺拔,面容儒雅,见到两个女儿过来,目光在祝安澜身上停留片刻,赞许地点了点头,随即落到小女儿身上,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但终究没说什么。
就在这时,天际传来破空之声。
只见两道光华由远及近,一道呈玄青色,厚重沉稳;一道呈流金色,华美灵动。眨眼间,光华落在广场之上,现出两拨人马。
从玄青色剑光中走出的,是四五位身着深蓝色道袍的少年,为首的是一个面容冷峻,身姿挺拔的少年,看上去约莫十四五岁年纪。
他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沉静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带着一种疏离的清冷感。
他身后的弟子也都个个神情肃穆,规矩谨严。
“是玄天宗的弟子。”周霖在祝昭愿耳边小声说,“听说他们宗门规矩最严,修炼的功法也最是沉稳厚重。你看领头那个,叫贺凤梧,是玄天宗这一代的首席弟子,厉害得很呢!”
祝昭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正好对上那少年无意中扫过来的视线。
那眼神平静无波,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只在掠过她带着好奇打量他的脸庞时,微微停顿了那么一瞬,随即自然地移开。
祝昭愿却莫名觉得,那一眼,好像有点……凉凉的?
另一边,流金色光华散去,是三位穿着绣有凤凰暗纹的月白色衣裙的少女,个个容貌秀丽,气质出众。
为首的少女年纪稍长,约莫十五六岁,笑容明媚,落落大方地向祝清风行礼:“栖凰山弟子苏月茹,奉师命率师妹前来,见过祝掌门及各位长老。”
祝清风含笑回礼:“诸位远道而来,辛苦了。快请入内奉茶。”
大人们寒暄着往殿内走去,留下年轻弟子们在殿外稍候,自有凌云派的弟子前去招呼。
祝安澜作为掌门长女,自然担负起招待之责。
她走到玄天宗和栖凰山的弟子面前,举止得体地说道:“贺师兄,苏师姐,还有各位师兄师姐,一路辛苦。我是凌云派祝安澜,这位是我妹妹昭愿,这是周霖师弟。我们先带各位在附近走走,熟悉一下环境可好?”
苏月茹笑着应道:“有劳安澜师妹了。”
那位名叫贺凤梧的玄天宗少年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回应,并未多言。
一行人便在祝安澜的引领下,沿着凌云殿旁的青石小路缓缓而行。
祝安澜口齿伶俐,介绍着凌云派的各处景致和历史,苏月茹不时接话,气氛倒也融洽。
唯有玄天宗那边,以贺凤梧为首,都沉默寡言,只是静静听着。
祝昭愿跟在姐姐身后,心思早就不在游览上了。
她偷偷打量着那个叫贺凤梧的少年。他走路时背脊挺得笔直,步伐沉稳,眼神大多数时候都落在前方的路上,或者远处的山峦,很少与旁人有视线交流。她想起周霖说的规矩严,心想这人怕不是个木头做的?
许是她的目光太过直接,贺凤梧忽然侧过头,再次看向她。
祝昭愿猝不及防,被抓了个正着,下意识地就想咧嘴笑一下掩饰尴尬。
结果大概是太紧张,脚下一滑,踩到了路边松动的石块,“哎呀”一声,身子就朝旁边歪去。
“昭愿!”祝安澜惊呼。
离祝昭愿最近的,恰好是贺凤梧。他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精准地扶住了她的胳膊,稳住了她的身形。
他的动作很快,带着练剑之人特有的干脆利落,手掌隔着薄薄的衣料传来温热的触感。
“多,多谢……”祝昭愿站稳,脸上有点发烫,小声道谢。
贺凤梧收回手,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淡淡说了句:“路滑,小心。”声音清冽,如同山间冷泉。
“噗嗤。”栖凰山那边有个年纪小些的师妹忍不住笑出了声,被苏月茹用眼神制止了。
祝安澜赶紧过来,关切地问:“没事吧?走路也不看着点!”
周霖也凑过来,小声调侃:“昭愿师妹,你这欢迎方式挺特别啊。”
祝昭愿臊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偷偷抬眼去看贺凤梧,却发现他已经转回身,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目不斜视地前行了。
真是个怪人。
祝昭愿心里嘀咕,但不知怎的,刚才他扶住自己时那瞬间的稳定力量,和那双近看之下格外幽深的眼睛,却在她脑海里留下了一点模糊的印象。
一行人走到一处视野开阔的观云台,只见云海翻腾,远处群山如黛,景色壮丽非凡。
众弟子都忍不住驻足欣赏,发出赞叹之声。
贺凤梧也静静地看着云海,山风吹动他深蓝色的衣袂和额前的碎发,侧脸在云雾缭绕间,竟有种说不出的清逸孤绝之感。
祝昭愿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身边言笑晏晏的苏月茹和沉稳干练的姐姐,忽然觉得,这天下之大,门派之多,果然是人外有人。
这个贺凤梧,和她见过的所有同龄人都不一样。
她正出神,就听祝安澜在安排:“下午便是小比抽签,各位师兄师姐若有兴趣,可来演武场观看。周师弟,你带栖凰山的师姐们去客舍休息吧。贺师兄,你们的客舍在另一边,我带你过去。”
贺凤梧点了点头。
祝安澜又对祝昭愿说:“昭愿,你先回去把早课的功课补上,下午小比不许偷懒!”
祝昭愿顿时蔫了,有气无力地应了声:“哦……”
众人各自散去。祝昭愿磨磨蹭蹭地往回走,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贺凤梧正跟着祝安澜走向另一条小路,蓝色的背影在青山绿树间,显得格外挺拔,也格外孤单。
她挠了挠头,心里第一次对除了吃饭睡觉和偷懒之外的事情,生出了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好奇。
这修仙之路,似乎也因为这些外来客人的出现,变得有点不一样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