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节已入初冬,草原褪去绿意,染上大片苍黄。寒风掠过枯草,发出萧瑟的呜咽。
这日清晨,赫连灼并未如常去往前殿处理政务,而是来到清辞的宫苑。他换上了一身更为利落的墨色骑装,肩披玄色大氅。
“今日天色尚可,可愿随我出去走走?”他问道,语气是惯常的平稳,但眼神里似乎比平日多了一分难以言喻的郑重。
清辞有些意外。这些时日的相处,他们活动的范围仅限于王庭宫苑,突如其来的邀约,透着不寻常。
她略一迟疑,还是点了点头:“好。”
没有庞大的仪仗,仅有十余骑精锐的金狼卫随行。赫连灼亲自为她拢好御风的狐裘,扶她上了一匹温顺的白色母马。他的动作自然而不逾矩,仿佛只是尽地主之谊。
马蹄踏过枯黄的草甸,朝着王庭东北方向的山峦行去。一路无话,只有风声贯耳。越往山里走,地势愈发崎岖,林木渐深,气氛也愈发肃穆。连随行的侍卫们都收敛了气息,神情庄重。
最终,他们在两座山峰夹峙的一处谷口停下。
“到了。”赫连灼率先下马,向她伸出手。
清辞搭着他的手跃下马背,抬头望去,只见谷口矗立着一座天然形成的巨石,上面以遒劲的北狄文刻着三个大字。她虽不识北狄文字,但那笔画间透出的苍凉与庄严,让她心头莫名一紧。
“此乃‘英灵涧’。”赫连灼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低沉而清晰,“是我北狄儿女,祭奠一切为国捐躯的将士之地。”
他当先引路,清辞默默跟上。
一踏入山谷,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外界的风声似乎被无形的屏障隔绝,谷内异常安静,只闻潺潺水声。一条清澈的山涧穿谷而过,两岸依着山势,立着无数或新或旧的石碑。有些石碑前,还摆放着早已干枯的花环或磨损的兵器。
没有坟冢,只有这些沉默的石碑,如同列队的士兵,静静地守护着这片安宁的净土。阳光透过稀疏的枝桠,投下斑驳的光影,更添几分神圣与悲怆。
赫连灼缓步走在前面,目光扫过那些石碑,眼神沉静而悠远。
“这里,睡着历代为守护部族而战的勇士。有战死于沙场的,有死于严寒饥饿的,也有为保护妇孺而牺牲的。”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几分,“无论他们因何而死,为何而战,他们的灵魂,都值得在此安息,受人敬仰。”
清辞跟在他身后,目光不由自主地掠过那些刻着北狄文字的石碑,心中五味杂陈。这里是北狄的英灵安眠之所,是她本该憎恶的地方。可此情此景,却让她恨不起来,只有一种对生命消逝的宏大悲悯,沉沉地压在心头。
赫连灼带着她,沿着山涧,走向山谷最深处,一片更为僻静、背靠山壁的区域。
这里的石碑明显更少,也更简陋一些,许多甚至连名字都模糊不清。但每一块石碑前,都被打扫得干干净净。
赫连灼在其中一块半人高的青石石碑前停下脚步。那石碑上空空如也,没有名字,没有铭文。
然而,就在那光洁的石碑顶端,却郑重其事地放置着一样东西——
一块残缺的、边缘已被岁月磨得圆润的玉佩。玉佩上,依稀可见雕刻着中原样式的云纹,以及一个模糊的、残缺的“林”字。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脑海中炸开。
清辞的呼吸骤然停止,血液似乎在瞬间凝固。她踉跄一步,几乎站立不稳,眼睛死死地盯住那块玉佩,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那是……那是林珩的贴身玉佩!是他行冠礼时,她亲手所选,他从不离身!
她猛地抬头,看向赫连灼,眼中充满了无法置信的震惊、混乱,以及一种被触及最深处伤疤的剧痛。
赫连灼的目光依旧沉静,他看着她瞬间苍白的脸和剧烈颤抖的唇,没有回避,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深切的、近乎同悲的肃穆。
“七年前,鹰愁峡一役后,”他的声音低沉得像山谷里的回响,“我部士兵在打扫战场时,发现了这位将军。他身被数十创,银甲尽碎,至死……持枪而立,不曾倒下。士兵们感其忠勇,将他与其他阵亡将士一同安葬于此。这枚玉佩,是他紧握在手中的唯一遗物。”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那无字的石碑,仿佛能穿透石头,看到当年那惨烈而悲壮的一幕。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但我知道,他是一位值得尊敬的勇士。无论来自何方,为何而战,所有为国捐躯的将士,他们的牺牲都同样沉重,都该得到同样的尊重。”
“所有为国捐躯的将士……都该得到尊重……”
这句话,如同最锋利的楔子,裹挟着积攒了七年的悲痛、怨恨、思念与不甘,狠狠地凿开了清辞心中那堵坚不可摧的冰墙。
原来,他都知道。
他知道她的身份,知道她的过去,知道她心中那无法愈合的伤口。
他没有试图掩盖,没有试图辩解,而是用这种最直接、最庄重的方式,将这份伤痛**裸地呈现在她面前,并给予了它最高规格的安放。
他一直都知道她为何带着刺,为何冷若冰霜。而他,选择了沉默地守护,并在此刻,将这份沉重的“尊重”,还给了她,也还给了林珩。
泪水,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
不是低声啜泣,而是压抑了太久的、决堤般的奔涌。她跪倒在石碑前,肩膀剧烈地颤抖着,终于在这个埋葬了她爱情的地方,在这个她本该视为仇敌的男人面前,失声痛哭。
为她逝去的爱人,为她蹉跎的岁月,也为这片土地上,所有无分胡汉、同样被战争碾碎的青春与生命。
赫连灼没有阻止,也没有安慰。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她身后,如同这英灵涧的山石,沉默地,为她,也为所有安息于此的魂灵,挡住了谷外凛冽的寒风。
许久,许久。
清辞的哭声渐渐平息,只剩下细微的抽噎。她伸出手,指尖颤抖地、极其轻柔地触碰了一下那冰凉的玉佩,仿佛在触碰一个遥远的旧梦。
她站起身,转向赫连灼。泪痕未干,眼眸却像是被涧水洗过一般,清澈而沉静,里面某些坚硬的东西,已经碎裂、消融了。
她看着他,第一次,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只化作微微一个颔首,和一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
“谢谢。”
赫连灼深深地看着她,读懂了她眼中那冰层碎裂后的柔软与复杂。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解下自己的玄色大氅,动作轻柔地披在了她微微颤抖的肩上。
“风大,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