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狄的婚仪,比清辞想象的要简洁,却也更加庄重。
没有中原十里红妆的喧嚣,而是在王庭正殿前,依草原古礼,拜祭天地日月与狼神。赫连灼换上了更为正式的王袍,肩膊处缀以银狼饰物,威仪天成。清辞亦褪去中原公主的凤冠霞帔,换上了北狄王后的服饰——深绯色的锦袍,以金线绣着祥云与蔓草纹,发髻高绾,饰以成套的绿松石与赤金头面,华丽而厚重。
整个过程,她如同一个精致的偶人,在礼官的唱喏与族老的目光中,完成每一个步骤。赫连灼的手在搀扶她时稳定而有力,指尖带着北境夜风的微凉。他们并肩接受万民朝拜,山呼海啸般的“贺大王!贺王后!”声浪涌来,清辞却只觉得那声音隔着一层无形的膜,遥远而不真切。
仪式结束后,她被引至一座独立的宫苑。此处虽以石木为主结构,内部却巧妙融合了中原的雅致与北狄的开阔。窗明几净,铺设着厚厚的羊毛地毯以抵御寒气,甚至在她寝居的内室,还设有一张可供书写绘画的翘头案。
“大王吩咐,若有不惯,尽可更换。”引路的女官恭敬地说道,口音是稍显生硬的中原官话。
清辞微微颔首,不置可否。这份细致,她领受了,却并未因此感到暖意。这更像是一种主人对远客的周到,而非丈夫对妻子的体贴。
婚后的日子,在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中流淌。
赫连灼身为北狄王,事务繁杂,并非终日留在王庭。但他在时,总会与她一同用膳。食案上,既有北狄的烤羊奶酒,也会特意备上几样精致的中原小点。
席间多是沉默。他偶尔会问及她起居是否适应,北地的饮食可还入口,她都一一简短应答,礼貌而疏离。他似乎也不以为意,会与她简单说说草原上的风俗,或是各部族间的趣事,语调平稳,像在陈述公务。
他从未试图踏入她的寝居,夜晚总是宿于前殿的书房。
清辞乐得清静,却也无法忽视他的存在。他像一道沉稳的山影,笼罩着这片宫苑,无处不在。她开始在自己的小院里,重新整理带来的药材,翻阅医书,试图找回一点在望北城时的熟悉感。
一日午后,清辞正在院中翻晒药材,忽闻苑外传来一阵压抑的争吵声。她本不欲理会,却隐约听到了自己的中原封号。
她示意贴身的女官前去查看。片刻后,女官回来,面色有些为难地回禀:“王后,是左贤王部的俟斤(官名)……他、他对大王坚持要在王庭设置常驻医官之事不满,认为……认为中原的医术不过是巫蛊之术,恐污了狼神荣光,还说……”
女官不敢再说下去。
清辞放下手中的药篓,面色平静。该来的,总会来。她这个中原王后,本身就是旧派势力眼中的一根刺。
晚膳时分,赫连灼如期而至。他神色如常,并未提及白日的风波。
直到膳毕,侍从奉上奶茶,他才看似随意地开口:“左贤王部的人,性子直莽,言语若有冲撞,你不必放在心上。”
清辞抬眸,这是他第一次正面与她谈及因她而起的纷争。
“大王相信中原医术吗?”她反问,声音清凌凌的。
赫连灼看着她,目光深邃:“我相信能治病救人之术。北狄缺医少药,每年因寻常伤寒痢疾夭折的孩童不在少数。若能借中原医术补我之短,是百姓之福。”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此事,我意已决。”
他没有安抚她说“无人敢质疑你”,而是直接表明了他的立场和推行此事的决心。这份基于现实的考量与不容置疑的强势,反而让清辞心中微微一动。
又过了几日,清辞发现她晒在院中的几味珍贵药材不见了。正疑惑间,女官捧着一个崭新的、散发着木香的药柜进来。
“王后,大王见您药材置于院中,恐夜间受潮或被鸟雀所扰,命工匠连夜赶制了此柜。丢失的药材,也已寻回,是负责洒扫的奴仆不识,误收了去。”
清辞抚摸着那做工精细的药柜,榫卯严丝合缝,内里还贴心地分了无数小格。她沉默良久。
他总是在她尚未意识到不便时,便已悄然将问题解决。不邀功,不示好,只是默然地将她纳入他的羽翼之下,为她挡去风雨,扫清障碍。
这份细致入微的观察力与执行力,远比甜言蜜语更令人心惊。
她依旧未能放下心防,但那座冰封的心湖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开始悄然松动。她开始意识到,赫连灼的耐心,并非源于冷漠,而是一种更深沉的、等待冰河自融的自信。
这片土地,这个人,正在以一种她无法抗拒的方式,缓缓渗透她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