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先生离开了,带着一个“容我思量几日”的答复,也带走了那卷沉甸甸的明黄绢帛。
可那绢帛的影子,却如同烙印一般,刻在了清辞的眼底,挥之不去。
医馆照常开张,看诊,配药,施针。她依旧是那个沉静可靠的“无名医师”,动作行云流水,语气平和淡然。只有她自己知道,内里早已是天翻地覆,惊涛骇浪。
七年前,皇宫,梨花树下——
少年将军林珩一身银甲,即将出征。他小心翼翼地拂去她肩头的落花,笑容爽朗,眼底却藏着不舍。
“清辞,别苦着脸。等我回来,边境就太平了。到时候,我就求陛下准我卸甲,带你离开这四方宫墙。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你若是想开医馆济世,我就在旁边给你打下手,帮你捣药,如何?”
她被他逗笑,嗔道:“你一个将军,捣什么药?”
“为你,做什么都行。”他收敛笑意,认真地看着她,“我只愿从此刀枪入库,马放南山,再无战乱。清辞,此乃我毕生之志。”
北境,收到死讯的那天——
天空是铅灰色的,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传令兵的声音冰冷而遥远:“……林将军所部,遭遇北狄主力,力战……尽殁。”
她手中的茶盏跌落,碎裂声刺耳。世界在她眼前旋转、崩塌,最后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血色。那件被送回来的残破银甲,冰冷刺骨,上面的每一道划痕,每一片暗沉的血渍,都像是在凌迟她的心。她哭不出来,只是觉得冷,彻骨的冷。
恨意,在那一天,如同北境的野草,在她心中疯狂滋生,蔓延至每一个角落。
“医师?医师?”一个怯生生的呼唤将她从回忆的泥沼中拉出。
是那个狄人妇女抱着孩子来复诊。孩子退了烧,正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她。
清辞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哽塞,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挤出一个温和的笑意:“好了,没事了。”
那妇人千恩万谢,用生硬的汉话说着:“多谢医师,您是我们家的大恩人……”
看着妇人抱着孩子离去的背影,清辞的心被狠狠一撞。
这些狄人百姓,与中原的百姓有何不同?他们同样为生计奔波,同样会因病痛而恐惧,同样会对施以援手的人心怀感激。
林珩当年想守护的,究竟是“中原”的百姓,还是这片土地之上,所有渴望安宁的“百姓”?
夜晚,她独自一人登上医馆后的小土坡。望北城灯火零星,更远处,是沉入黑暗的、广袤无垠的草原。风更大,吹得她衣袂猎猎作响,仿佛要将她单薄的身影卷入那片未知的天地。
苏先生的话,林珩的笑容,北狄士兵的血,狄人妇女的感激,边城百姓的困苦……无数画面在她脑中交织、碰撞。
若她拒绝,会如何?
北狄求娶不成,盟约生隙。西戎虎视眈眈,战端或许再起。届时,烽火连天,尸横遍野。林珩用生命换来的短暂和平,将毁于一旦。而更多的“林珩”,更多的家庭,将重复她当年的悲剧。
若她答应……
她将踏入那片埋葬了她爱情的土地,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仇敌”之后。每一步都可能踩在林珩曾经流血的地方。这对自己,是何其残忍的背叛?
可是,“刀枪入库,马放南山”。
这八个字,像是一道微弱却执拗的光,穿透了厚重的恨意与恐惧。
她真的愿意,因为自己的仇恨,让更多的有情人承受生离死别吗?她真的愿意,看着林珩的志愿被永远埋没在无休止的复仇循环中吗?
不知在寒风中站立了多久,直到东方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清冷的光线勾勒出远山的轮廓。
清辞缓缓闭上眼,两行清泪终于滑落,瞬间被风吹得冰凉。
她不是在原谅,也不是在妥协。
她是在完成一个承诺,一个对逝去爱人的承诺。她是在用自己余生的幸福,去赌一个更大的、或许虚无缥缈的可能——一个林珩曾经梦想过的,没有战火的未来。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眼中的迷茫与挣扎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悲壮的坚定。
她回到医馆,研墨,铺纸。笔尖在宣纸上悬停片刻,终于落下。
写给皇兄的信,措辞恭谨,言明愿为社稷北上和亲。
写给苏先生的便笺,只有寥寥数字:
“先生,我愿往。请安排。”
墨迹干透,她将两封信封好,唤来平日里帮忙送信的小童。
看着小童的身影消失在街道尽头,她转身,开始平静地整理医馆的药材,将它们分门别类,贴上标签,仿佛只是在做一次寻常的盘点。
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她沉静的侧脸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前路漫漫,吉凶未卜。
但既然选择了,便只能向前。
史书记载,雍和元年秋,安宁公主辞帝京,銮仪北去,嫁于北狄王赫连灼,以固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