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深秋,风里已带着凛冽的哨音,卷起戈壁滩上的黄沙,掠过“望北城”低矮的土墙。
这座城,如其名,是中原王朝最北的边陲,也是胡汉杂处、龙蛇混杂之地。街道上,裹着羊皮袄、梳着满头细辫的北狄牧民,与穿着棉布短打、头戴幞头的中原商贩摩肩接踵,空气中混杂着牲口气、奶腥味和香料的气息。
在这片粗粝的喧嚣中,。“无名医馆”就像一块沉静的墨玉,悄然坐落在城西最不起眼的角落
医馆内,药香弥漫。赵清辞——如今无人知晓她的名讳,只唤她“医师”或“无名”——正将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精准地刺入一位北狄老猎人手臂的穴位。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裙,乌发用一根最简单的木簪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却衬得那张脸愈发素净清冽。她的眼神沉静,专注于指尖的动作,仿佛外界的纷扰都与她无关。
老猎人因风湿痛而扭曲的面容渐渐舒缓,他咂咂嘴,用生硬的汉话感慨:“医师,你这手针,比山里的萨满灵验多了!”
清辞未语,只是微微颔首,手下运针不停。
“下一个。”她的声音平和,没有多余的温度。
候诊的队伍排到了门外,其中有捂着胸口咳嗽的中原老汉,也有抱着发烫孩提、满面焦灼的狄人妇女。在这里,病痛是唯一的通行证,不分胡汉。
“阿娘,医师姐姐是从天上来的吗?她真好看。”一个等着拿药的狄人小女孩,怯生生地拉着母亲的衣角问。
那妇人连忙捂住孩子的嘴,紧张地瞥了清辞一眼,用狄语低声呵斥:“别乱说!医师不喜欢人打听她的事。”
清辞配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波澜。
是啊,她从何处来?她的家人呢?
这些问题,如同深埋在北境冻土下的草籽,无人触及,便仿佛不存在。
就在此时,医馆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喧哗。几个狄人汉子用担架抬着一个满身是血、甲胄破碎的北狄士兵冲了进来,为首之人语气急迫:“医师!救人!我们在戈壁滩上发现的他,像是遇了马贼!”
人群里顿时起了一阵骚动。胡汉之间的隔阂与警惕,在这一刻变得清晰起来。
清辞站起身,没有任何犹豫,快步上前。她蹲下身,指尖迅速探向士兵颈侧,检查伤口。那伤口狰狞,血污狼藉,她却视若无睹,只冷静地吩咐:“抬到里间。阿卓,准备热水,伤药,还有我的柳叶刀。”
她的镇定感染了众人,骚动平息下来。当她用熟练的狄语清晰下达指令时,那几个狄人汉子眼中都掠过一丝惊异与敬佩。
就在她转身欲入内间时,一只枯瘦却有力的手,轻轻搭上了她的药箱。
清辞回头,看见一位风尘仆仆、身着中原儒衫的老者,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老者须发皆白,眼神却温润而睿智,正静静地凝视着她,目光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痛惜,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
“姑娘,”老者的声音带着长途跋涉的沙哑,却字字清晰,“你这‘不问来处,只医伤病’的规矩,不知对故人,是否依然作数?”
清辞的瞳孔,在听到这熟悉嗓音的瞬间,猛地一缩。
药堂里喧嚣依旧,可她仿佛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有窗外呜咽的北风,灌满了她的耳朵,也灌进了她尘封数载的心湖。
她看着老者,良久,唇边牵起一丝极淡、极苦的弧度。
“苏先生,”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如同叹息,“您这剂‘故人’的药,怕是比我这满屋的药材,都要苦上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