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咋知道啊?”
霍为鸡皮疙瘩又起了一身,她一出村长办公室就迫不及待拽着扶桑的袖子问:
“你咋知道是这个数?为什么就偏偏是七十七个?”
“因为这个阵很特殊,七更啼血,七更,起阵用的所有意象也都以‘七’为定数,推算下来,需要定数的生势自然也一样。村里人显然不止七个,也远不够三位数,那就只能是七十七。”扶桑答。
“那为什么偏偏是七?难不成因为戚长缨姓戚?老祖宗也爱玩谐音梗。”霍为默默吐槽一句,却见扶桑抬了下眼:
“或许吧,那祖宗自己就叫七月半,难说是不是对七情有独钟。”
霍为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她自个儿心里琢磨着“七月半”和“七更啼血”这俩名字,步子不免放慢了些,等再回过神,扶桑已经七拐八绕地往村外去了。
“哎,你干嘛去?这天都亮了,该干的也完事儿了,不赶紧拿了东西咱回家族里报信吗?”
“说了,不报。”
眼见着扶桑又要进那片阴森森的山,霍为真是打心底里发怵。
但留在原地琢磨片刻,她还是一咬牙一跺脚,小跑着跟了上去。
扶桑方向感极强,昨夜摸着黑从山里出来,现在天亮了,他还大致记得走过的路线,径直往烂果子崖底去。
这一路上,霍为被吓得一惊一乍,到最后索性抓着扶桑的包带不放、闭着眼不去看周围了,就任扶桑带着自己走。
“吓成这德行也非要跟过来,图什么?”
扶桑问,边打量着周遭环境。
这黑山口的确邪乎,外边万里无云旭日东升,里边黑压压阴沉沉,稀薄雾气在山林间挂着,像是永远也散不开。
“图你懂得多,得跟你混到底。”霍为试探着眯开一边眼睛,又被树梢上倒挂下来的一半血淋淋的身子吓闭了。
“这有很多冥灵?”见她吓成这怂蛋样子,扶桑随口问。
“你这不屁话吗?哭魂钱哭一路了听不见啊!我实话跟你说了吧,看似这地方只有我们两个人,实际得有一足球场的兄弟姐妹跟咱俩相亲相爱!”
霍为牙都快打颤了,扶桑却还有兴致问:
“都长什么样?”
“长什么样……”为了给没见过鬼的好兄弟回答这个刁钻的问题,霍为又鼓起勇气看了半眼:
“血呼啦擦,没几个全乎的,从古代到近现代啥装扮都有,天哪……我第一次见这么多鬼,还是死得这么惨的鬼!这阵近千年来到底在这荒山老林里害死了多少人?”
说完,霍为想了想,又摇摇头:
“不过要是为了镇赤邪……也不是不能理解了,赤邪要是放出去的话,害死的人命应该就不止山里这些了吧?”
听了这话,扶桑却冷不丁回了句:
“不见得。”
霍为一愣:“什么意思?”
扶桑没有回答。
因为他找见了自己昨夜醒时所在的那片碎石堆,至于藏有七更啼血本体的那处洞窟,已经完全不见影子了。
“……你不该回来的,扶桑。”
正在扶桑仰头打量山壁时,忽然听到有熟悉的声音从身后高处传来。
回头望去,就见戚长缨正倚在高大枯木横斜出的枝丫上,脚踝的铁链从枝头垂下,无风自动,叮铃作响。
“来得正好,我有事问你。”
扶桑转过身看向他:
“昨天晚上是你把我拉进洞窟?那地方在哪儿?”
“……”戚长缨想了想:“我不想告诉你。”
“不行,我问你就要答。”扶桑态度强硬。
“为何?”
“因为是我给了你自由。”其实扶桑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但他就要领下这个功劳:
“做人做鬼,都得懂得知恩图报。”
跟鬼讲知恩图报其实有点滑稽了。
但好在他偏偏遇上了一只知恩图报的好鬼。
“……不是我。在那个阵法里,我做不了,也不想做任何事。昨夜难道不是你偶然闯入?”
戚长缨抬眼望着对面的山壁,随手一指,语气中像是带了点遗憾:
“至于位置,我不知道……应该是那里吧,你进不去,我也回不去了。”
“?”好新鲜的鬼。
七更啼血狱、清鬼火日夜灼烧之刑、万死无生符极恶镇压……这些折磨,此鬼受了近千年,逃出来竟不觉得皆大欢喜,听这语气,反倒还想着回去?
“回去干什么?”于是扶桑问。
戚长缨迟疑片刻,给出的回答在他意料之外:
“等人。”
“等谁?”
“忘记了。”
倒是句句有回应。
可惜一问三不知。
扶桑也没太在意。
他换了个问题:
“你当初是怎么死的?”
这次,戚长缨沉默得更久。
他微微垂着眼睛,如果不是微风带着他的长发轻轻起伏着,当真安静得像一幅画。
果然,许久后,戚长缨的回答依然是:
“……忘记了。”
这倒也不奇怪。
化鬼后,人会选择性地剥离活着时复杂痛苦的回忆,算作一种保护机制,只为魂魄留下最纯粹的爱恨。
越低阶的冥灵忘记的东西越多,看来,即便是最强的七阶,记忆也远不够完整。
没用的赤邪。
扶桑发出很轻的一声“啧”,没再理会戚长缨,自顾自迈步往黑山口更深处去。
霍为见状忙跟上:“哎,你去哪……?”
“黑山口里面还有东西。”
扶桑微微眯起眼睛,看着前路影影绰绰:
“……我感受得到。”
扶桑双眼盯着山谷蜿蜒起伏的道路,走出几步,戚长缨却如烟雾一般席卷而来,在他眼前凝实:
“扶桑,你不要继续往前了。”
“你管我?”扶桑眼都没抬,绕开了他。
“知恩图报。”戚长缨扎来一记回旋镖。
“那恩人现在让你少管闲事。”
“很危险,你会没命。”
“命是我的,爱怎么花怎么花。”
扶桑没搭理他,只寻着那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一步步走向薄雾更深处。
黑山口里还有东西。
像是某种呼唤,一直引着他往前路去。
扶桑不知道那里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对于他来说又是福还是祸。
但他心里有种预感——如果有想不通的东西,那或许就是答案。
只是……
扶桑瞥了霍为一眼:
“你在这儿等着?或者先回去。我回头再找你。”
“什么意思?你小子要把我甩了?!”霍为眼睛瞪得像铜铃。
“……”扶桑沉默一瞬,觉得这话有点歧义:“听起来很渣。但我是为你好。”
“这句更典更渣,谢谢。”
霍为坚定地拽着扶桑的书包带躲到他身后:
“我不可能从那血呼啦擦的恶鬼窝里穿出去我跟你讲。就是里边有刀山火海我也得跟你一起!”
“听起来很忠义。”扶桑再次评价。
“把听起来去掉,老娘就是很忠义。”霍为抿抿嘴唇,又忍不住问一句:
“为什么要进去?你感受到什么了?”
“说不上来。好像冥冥之中……”
扶桑没将话说全,只另道:
“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哪里奇怪?”
“目前看来,戚长缨并不像一个令人闻风丧胆的七阶赤邪。”
“不知道啊,我又没见过他……具体哪儿不像?”
“他很清醒。”
“冥灵等阶越高神智越清明,这不是很正常?”
“是,但他还很平和,没有一点攻击倾向。”
“你不说他是残魂吗?正好残到善良温和的这部分了也不一定呢。完全体说不定就是个嗜血厉鬼了。”
扶桑顿了顿,给的回答颇具主观色彩:
“我觉得他不像。”
“你觉得不像也不算数啊,总不能因为你喜欢以‘戚长缨’这个名字流传的历史故事就对他本人有滤镜吧?要他不是个十恶不赦的赤邪厉鬼,老祖宗干嘛费那么大劲把他镇住?”
霍为轻嗤一声,却是问到了扶桑的心坎里:
“是啊。”
他很轻地扬了下眉:
“为什么呢……?”
扶桑并不是霍为口中那种会因为个人感情就给正主加滤镜的人。
他是对戚长缨感兴趣没错,但一码归一码,如果戚长缨真是只恶鬼,他也会眼不眨地送他上西天。
可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事情并不是目前所见的这般模样。
或许是他原本就对某些事抱有疑心,又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他看着那只令人谈之色变的七阶赤邪,并不认为他有世人传言那般凶戾嗜血。
同时,黑山口深处好像又有另一道声音在呼唤他。
那声音不断牵引着他往迷雾中去,告诉他,来吧,答案触手可及。
的确如扶桑所感,黑山口阴气最重的位置,并不是七更啼血阵法本体所在的那个洞窟。
那是对于深山老林来说、极为突兀的一口井。
那口井通体深黑,上面长着些反光的锈纹,看起来沉重古朴。井口很小,看起来也就比人头稍微宽出那么一点点。
“这地方……好难受……呕!!”
霍为看见那口井,莫名有些想吐。
虽说灵师立于天地之势外,但干这行的五感都敏锐,势阴邪到了一定程度很难不影响到自身。刚才在外围还没什么,现在一靠近这井,她只觉得五脏六腑翻江倒海,是预判危险的本能在催促她赶紧离开这里。
“你站远点。”
扶桑的反应倒没有霍为那么大,尚在可以忍受的范围。
他把霍为推远了点,自己戴好鬼血缠,抬步靠近那口井。
黑黝黝的井口,周围堆满碎石枯叶,还有不知生长了多久的、灰白色的蛛网。
更近一点,扶桑发现井口挂着一根红绳。
那线绳的形态很眼熟,正是冥道灵师做法器或摆法阵时常用的血绳。
扶桑一向是没有什么忌讳的。
他直接过去拎起那条红绳,意外发现红绳没入井中的那一端像是还坠了什么东西,一开始拉不太动,但猛地用力一拽后,那头突然少了很多阻力,变得轻盈不少。
山中雾气朦朦,常年不见光,天色暗沉,站在地面,并看不清井中有什么东西。
扶桑只能靠拉拽时的感觉来判断——
井里有水。
他一点点将红绳往上拽。
下垂的绳上似乎还绑了不少铜钱铃铛等常见的镇邪之物,稍一用力,那些东西就响个不停。
等红绳末端终于被他拉出黑井,他才发现,那竟是一根通体漆黑的长钉。
长钉大约有他小臂那么长,整体像是一条盘缠的蛇,蛇尾为尖利的钉尾,一路盘旋向上,蛇头只剩骨骼,大张着嘴亮出两颗略带弧度的獠牙。
不知是不是扶桑的错觉,远处似有哪里传来巨响,周遭的温度好像又低了许多,有风卷起地上的枯叶,呼啸着狂奔而过。
扶桑拽着红绳,正想将长钉拿近看看,抬眸间却是怔愣。
因为他发现自己触摸过红绳末端的手竟染了湿漉漉一片红,散发着陈旧的腥气。
想了想,他将手凑近鼻底轻嗅。
眸色微微一顿,却并没有很意外。
这黑井底部沉着的并不是水。
——是人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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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密林/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