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杀》 第1章 不周/1 “你好,请问不周崖怎么走?” “……什么崖?……我不知道什么不周崖呀,我们这里只有个烂果子崖。” “也行。” “那你继续朝西走,最高的那座山崖就是了。” “哦,谢谢。” 分别后,背着箩筐的农妇还频频回头去看刚才和她搭话的那个年轻人。 他们这深山老林里很少见外人,地方偏地势险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前些年有驴友结队过来爬野山,结果进山后一个也没能出来,消息全断音讯全无,搜救队封山查了七天七夜才找见那七个人的尸体,听说找见的时候尸体连人形都模糊了,拼都拼不全,也不知是被野兽啃食还是遭了其他什么劫难。 这事儿当时闹得很大,惹得人心惶惶,这一带本就人烟稀少,那之后更是成了所谓“凶地”,再没人敢靠近。 再说这片山也的确邪乎,尤其夜半,山风和野兽的声音连成片,鬼哭狼嚎格外阴森可怖,就算是盛夏日,风一吹也冷得人直发抖,不信邪往山里去的人总会意外离奇死去,久而久之,连他们土生土长的本地人都只敢在外围晃晃,只有不怕死为搏流量眼球的人才闷着头往深走。 刚才那小伙问的烂果子崖在这片山林的中心地带,险之又险,农妇知道他要往里找,于情于理都应该劝两句,但…… 想到刚才看见的那双眼睛,农妇不禁打了个寒颤。 她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今日阴天,傍晚时分,显得天地昏昏沉沉,万物似都化为黑灰色。 幽深弯曲的山道上,刚才与她擦肩而过的年轻人已然没了影子,身后空空荡荡,只剩了枯木碎石。 一阵阴凉山风呼啸而过,卷起满山枯枝败叶。 农妇骨髓发凉,身子一抖,忙转过身,低下头匆匆往山外去了。 …… 扶桑低头踩着凹凸不平的山路往深处去,手里的铜制灵盘指针缓缓转动着寻找方向。 西。 的确是该继续往西。 扶桑收起铜盘,抬起头望向前路。 他过长的头发稍稍遮住眼睛,却掩不住他异于常人的瞳色——右眼墨黑同正常人一般无二,左眼却蕴着暗红,像是坠进眸中又晕开的血。 刚才农妇给他指的烂果子崖就在前方,山崖插在灰色天际之中,似一把墨黑的钝刀。 扶桑皱皱鼻子,嗅着空气中比寻常地浑浊许多的气息,微微拧起了眉: “这地方的‘势’,糟透了。” “滋……那你还非要去?叫你……滋……等我几天你……还不愿意。” 耳机里传来霍为的声音,信号不好,她说话也断断续续。 “叫你来当高星外卖,还是绝境演说家?”扶桑嗓音有些冷,抬脚踢开挡路的碎石。 这一带叫做黑山口,地如其名,这里的山石颜色极深,加上山中薄雾缭绕,将一切滤出一层诡异的黑灰色。 “叮铛——” 又一阵微风过,扶桑腰上悬的几串铜铃铜钱相互碰撞发出清脆声响。 这种程度的风最多只能带动轻薄的衣角,他身上这些配饰原本也不会因风而动,能令它们发出响声的只有一种东西——冥息。 俗称阴气。 “三又,话可不是你这么说的。老娘再菜也是个正儿八经的灵师啊,普普通通的小鬼还是近不了我身的好吧?” 信号突然又好了,听着霍为的话,扶桑微一挑眉,声调冷淡,毫无感情: “哇,好强大的头衔,真是令人崇拜。” “滚滚滚,不儿,你那不周崖到底是个多凶的地方啊,哭魂钱哭一路了吧。我听着都吵。这人你就非找不可?” “……”扶桑没应声,只垂眸扫了一眼。 的确如霍为所说,他腰上的铜铃和铜钱再没安静过,越往里走,它们晃得越响。而法器给的反馈越激烈,就意味着这地方的脏东西越多。 被这种程度的冥息包裹,普通人很容易迷失方向,慢慢被冥息剥离气运走向死亡,但扶桑不怕。 因为他是个灵师。 一个看不到冥灵的灵师。 灵师,渡者也。此脉代代相传,开山祖师爷将自家本领划为三道,心道渡人、灵道渡妖,冥道渡鬼。 三道各有门槛,扶桑修的冥道门槛最低,发展得也最为兴盛,但门槛再低也得需满足一个条件——能看到冥灵。 冥灵即世人常说的鬼魂,能看到、感知到鬼,才能与它们互相触碰,进而收服渡化。 看不到冥灵的普通人对于冥道灵师来说可与废物划等号,但扶桑又有些不同——他天赋极高,自身灵力与对冥息的感知力极强,师门总有人为他惋惜,说若是给他换双眼睛,最多五年,冥道金字塔顶尖必有他的姓名,可惜,可惜。 看不到鬼就渡不了鬼,渡不了鬼就当不了灵师,扶桑就是这么个二半吊子,一身本事无用武之地,只能闷头钻进正常世界当个寻常人。 寻常人有寻常人的活法,扶桑不会,只能读书,读着读着读到研究生,临毕业了,得开始琢磨自己的论文。 他今天到这来就是为了自己的硕论。 扶桑读的是历史专业,随导师主攻宣澧两代,毕业论文选题放在了澧朝名将戚长缨身上。 戚长缨年少成名,为澧屡立奇功,英年早逝。历史对他的死因模糊盖过,至今都还是未解之谜,只野史记载,他死在了一个叫做“不周崖”的地方。 扶桑对戚长缨此人很感兴趣,当初选择学历史,一是因为专业稍微对点口,二就是因为戚长缨。 戚长缨到底怎么死的、又是否真死在了不周崖,这一切过去近千年时光,早已无从追溯。 当然,这条只针对普通人。 对于灵师来说,想证明不周崖一说的真实性很简单,那就是亲自到不周崖来一趟,试试这地方有没有属于戚长缨的冥息。 千年时光,沧海桑田,草木会衰败,山河会消亡,但是生命存在过的痕迹永不会变。 只是这地方冥息之浓郁杂乱远超扶桑的预料,一个个找下来,他将面对的,怕会是个世纪工程。 沿着脚下山路上去就是烂果子崖,崖上什么也没有,只有几根支棱的枯木,再就是道道利齿状的山石,被白雾稍作修饰,乍一眼瞧着就像是张牙舞爪的精怪。 扶桑踢着碎石走到崖边,再次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拿出灵盘。 灵盘上的蛇形指针摇晃片刻,缓缓指向断崖。 扶桑探头往下望了一眼。 底下山谷雾蒙蒙黑漆漆一片,什么都看不清,唯一能确定的,是下方格外浓郁的冥息,浓郁程度是外围的数倍不止,怕正是这整片山林阴气的源头所在。 “崖底应该有个‘缚’。”扶桑微微眯起眼睛。 枉死魂聚集不得解脱之处,便叫“缚”。 “大吗?”霍为问。 “不知道,下去看看。” 身为灵师,就算看不见冥灵,驱邪除恶也是职责所在。 这种程度的缚已经到了威胁周边普通居民日常生活的地步,就算他没法解决,记录下来回去报给家族也是好的。 这倒不是因为扶桑品行高洁心系众生,单纯因为报案和结案都有钱拿,案子越大赏金越高,一个稍大些的缚,报案赏金五位数打底,要是能拿到,未来几个月的生活费就不用愁了。 有了金钱作动力,扶桑瞧瞧周边地形。 同时,霍为在耳机里紧张发问: “你,你不是在山崖上吗,你怎么下去?” 扶桑没有回答。 于是霍为愈发慌张: “哎等等——不会吧,你又要……?!” 烂果子崖是一处极险峻的断崖,无路可下,除非原路返回,从外围一点点绕进谷底。 太慢,效率太低。 扶桑收好灵盘,从腰上扯下一串挂饰套上右手手指。 那是五枚以红线串联的戒指,每枚戒指下以红线缀着三枚铜钱。 法器入指,红芒微闪,扶桑抬手结印,铜钱随着他的动作碰撞出清脆声响,暗红色符文道道飞出,没入扶桑心口。 待到逆转符融入心脉,扶桑后退几步,在霍为的惊声尖叫劝阻中,猛地冲刺向前踩着断崖边缘向下跃去! 地心引力带着扶桑朝山谷中坠去,扶桑并没有挣扎。 他微微合上眼睛,感受着下坠时刮过耳畔与发丝的风,以及浓郁得快要将他灵魂都吞没的失重感。 不出意外的话,几秒后他就会掉到谷底,碎成一滩烂肉。 那也没关系,等十分钟后他下给自己的逆转符生效,碎裂的骨肉都会重新粘合。 过程会比较痛苦漫长,不过比起大老远绕路,他使用的方法显然更加方便快捷。 扶桑闭上眼睛,本意是准备享受过程,可下一瞬,他忽觉有异,猛地睁开眼睛! 风不对! 与其说是风,不如说他感受到一股很猛烈的吸力,正将他带往崖壁的方向! 天将入夜,暮色暗沉,砂石尘土随风飞上半空,尖锐的石片擦过扶桑的手臂,割破了他外套和皮肤,带出一道细细的血线。 事出反常必有妖,此地阴气甚重,有格外强大的冥灵盘踞在此作祟也不是不可能。 但扶桑本身看不见冥灵,看不见就无法和冥灵建立连接,他们便都无法直接将伤害作用到彼此。 那现在又是…… “轰——!” 思绪未尽,扶桑突然听见一声巨响。 尘石四散,崖壁幽深地忽地炸开一处,不断拉扯扶桑的怪风正是要将他往那处送! 意识到这点,扶桑立刻扬手,鬼血缠五线齐发钉住地面。 他本意是借鬼血缠稳住自己的身形,可谁想那邪风再用力,鬼血缠钉住的地面竟整片被掀起,扶桑瞬间失了借力之处,被邪风卷进黝黑山洞中,轻飘飘如碎纸片一般。 扶桑只觉眼前天旋地转,无数碎石泥屑砸在他身上,将他重重拍进地面。 “喂……滋……三又……滋……你没事……” “咳……” 扶桑被埋在无数重物下,呛咳两声,缓缓爬起身。 泥土从他头发和身上滑落,又扬起一片尘。 通话彻底没信号了,扶桑索性摘了耳机放进口袋里。 抬手时感受到一道剧烈痛楚,他这才察觉手臂好像淌过一道热意。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长袖外套下有道血迹缓缓淌下,从骨骼血管起伏的手背流到分明的指节,又从指尖积攒着滴落。 “叮铛——” 扶桑一愣。 他听见一道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那是铜钱作为法器时特有的响声。 但山洞里漆黑一片,扶桑什么也看不见。 他微微眯起眼睛,循声蹲下身,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亮。 电子设备的光芒刺破黑暗,扶桑这才发现自己身前竟横着数道红绳,刚刚发出声响的正是红绳悬起的铜钱。 扶桑轻轻捏起那枚铜钱,仔细打量。 这枚铜子已经有些年头了,上面爬着斑驳的锈,还有他刚才滴落的那滴血。 扶桑微微皱起眉,正想用衣袖擦干净铜钱上自己的血迹,可铜钱又是一颤,下一瞬,指尖下忽地燃起一抹青绿火光,他微微一怔,立刻松手后撤几步。 青绿色冷火顺着道道红绳蔓延,迅速将黑暗分割出数条火线。 火焰燃烧时,红绳悬挂的铜钱铜铃与符箓不住地震颤,不大的空间内回荡着法器激荡灵魂的嗡鸣。 红绿交织,洞内阴风骤起,扶桑后退半步,借着火光迅速扫视那些红绳的排布。 这是封印。 扶桑几乎立刻断定。 铜铃唱罢,青火狂舞。 红线带着铜铃与符箓一齐震颤,铃音响彻间似隐隐有低哑的吟唱声弥漫。 烧的是清鬼火,响的是哭魂钱,唱的是止妄令。 藏在这平平无奇烂果子崖里的封印阵法,是只在古书里出现过的七更啼血狱。 ——这里,竟镇了一只七阶赤邪。 嘎嘎嘎大噶好啊又见面啦!!! 这次是三又和嘤嘤的故事!!! 架空!故事里出现的所有有关风水玄学、鬼魂等级,还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习俗术法都是瞎扯瞎扯瞎扯,不要当真啦!!! 顺便同世界观系列文《贪狼》《破军》在专栏,讲的是灵师另外两道的故事,感兴趣可以点个收藏呀! 希望大家这次也玩的开心!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不周/1 第2章 千年/2 冥道灵师将冥灵划分为七个等阶,平时常见的都是下四阶,上三阶数量稀少,一旦出现便是一场灾祸。 所谓“赤邪”,便是冥灵中等阶最高的七阶。 上三阶中的五六两阶,虽然少见,但每隔几年也会冒出几只祸祸人世,再被如今冥道灵师中有头有脸的家族合力围剿,留下的案例便可供他们这些年轻后生观摩学习。 但这七阶赤邪,却是只存在于传说中的东西。 一只冥灵步入赤邪的条件极为苛刻,它生前必然要遭受极其凄惨非人的折磨,在情绪最为激荡的瞬间死去,带着极其纯粹的怨念与杀意化鬼,外加天时地利人和,方可成就赤邪。 且赤邪一旦现世,便不可渡化,只能斩杀。但赤邪怨念深重,世间没几个灵师能够与之匹敌,退而求其次,就只能封印。 七更啼血便是他师门先祖一手创出的封印阵法,因为阵势凶戾、设阵过程又需要极大的牺牲,故七更啼血并不会被轻易启用。 家族秘史记载,七更啼血的诞生与史上唯一一次启用,都是为了镇压冥道历史上唯一一只赤邪。 扶桑看不见冥灵,这些年便只能在理论知识上下功夫。 眼前的法阵,分风雷火天地生死七道,每道以七线串七钱,外加镇压符箓无数,连从不轻易动用的清鬼火和止妄令都挂上了,这么特殊的意象,他只在七更啼血那页看见过。 烂果子崖底那么浓郁的阴气不只是因为有缚,还因为里边藏着七更啼血和封印下的这只赤邪? 那他又为什么会被引进这里? 止妄令的吟唱声跌宕起伏,青绿色火焰灼烧得愈发猛烈,洞窟中的一切震颤不止,哭魂钱报丧的声音吵得人耳朵都发痛。 ——这封印要破了。 意识到这点,扶桑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半跪下身,去摸刚才掉到地上的手机。 手机掉在他身后,他捡起点亮屏幕,直接打开霍为的聊天框,飞速输入。 [要死了,遗产给你,晚安,勿念。] “呼——” 洞窟深处诡异地涌出一道风。 那风极其阴寒,蹭过扶桑后颈,惹得他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手也一颤,手机再次掉落在地。 洞内火光大盛,在地面投映出扶桑自己的影子。 他清晰地看着自己跪在那里,而后,身后另一道黑影缓缓蔓延,一点一点地吞没了他。 干他们这行的都知道,鬼是没有影子的。 除非,笼罩他的是清鬼火。 “One step closer……” 掉在地上的手机突然响起铃声,与它同时出现的,是另一种不同于哭魂钱的、金属碰撞的声音。 像是……锁链。 扶桑盯着地面那道已经完全覆盖他的黑影,看着那影子因风乱舞的长发,略微有些出神。 出神到忘了捡起手机,就听旋律伴着歌词慢慢流淌。 “I have died everyday waiting for you, Darling, don''t be afraid……” “I have loved you for a thousand years……” 扶桑做灵师这么多年,这却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看见冥灵,即便只是个影子。 这叫他根本无法移开眼睛。 同时他也清楚地知道,如果这洞窟里的阵法真是七更啼血,那么他身后,便是那数千年来唯一一只七阶赤邪。 这代表他今夜必死无疑。 但扶桑的心情格外平静。 看影子已到近处,他也缓缓转过头去。 “I''ll love you for a thousand more, And all along I believed I would find you……” 或许是扶桑的血和七更啼血有了联系,又或许是赤邪本就与其他冥灵不同,此时此刻,身后的鬼魂在扶桑那双生来与冥灵无关的眼睛里竟格外清晰。 那只赤邪,是一个年轻男人的模样。 他肤色如纸般苍白,本应该是十分清俊的长相,却因一双灰白色的眸子显出几分阴森鬼气。 他的右脸有一道血色符文,符文自额头起,跨过他的眉眼,于下颌结束,再往下,他脖颈上、喉结处生着一道可怖的暗红色竖纹。 那代表着此鬼生前所受的致命伤。 ——他死于利器穿喉。 “嚓——” 那只赤邪迈步,缓缓朝他走来。 在他行动之时,他脚踝的镣铐拖在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I have loved you for a thousand years……” 赤邪的红色长袍破破烂烂,像是被刀剑穿透过无数次后又被烈火烧灼,尘土和焦黑令原本的赤红色显得无比暗沉,破口下可见一样褴褛的白色内衬。 快要烂成门帘的布料和那人散落的墨色长发叠在一起,随风与火光狂舞。 “I''ll love you for a thousand more.” 扶桑腰上的哭魂钱伴着歌声,快要哭哑。 他和他的哭魂钱从来没有见过这种程度的冥息,极度阴寒,也极度危险。 这就是赤邪。 “你……是何人……?” 扶桑略微怔神时,他听见那只赤邪开了口。 原来,鬼魂说话是这个样子。 不像旁人说的,嗓音尖利嘶哑口齿不清只会哭嚎。 其实,与正常活人也没什么不同。 那声音反而很清冽,令人想到山下暗涌的冰泉。 扶桑今年二十四岁,他从小就接触冥灵相关,日日与人世的灰暗面打交道,可是从来无法真正看见或触碰那个世界。 身边其他人都能,偏他不行。 就像明明旁人形容的画面那么精彩,却只有他站在漫画分格线外。 这是他二十四年来看见的第一只鬼。 他亲眼所见。 还真是新鲜。 后来,扶桑视线缓缓下落,看见了眼前厉鬼腰上的铜牌。 被封印的恶鬼都会被人在铜牌上刻下姓名,名字是加封在他们魂魄之上的第一道封印。 此刻,赤邪已经到了近处,那枚铜牌也晃在扶桑眼前。 已经过去太多太多年,铜牌早已斑驳,看不出上面的字迹。 所以扶桑直接伸出了手,心里没有恐惧胆怯,也不计任何后果和下场。 他轻轻握住了赤邪腰上的名牌,用指腹去碰上面凹凸不平的字迹,一笔一划地在心里成了型。 戚…… 意识到自己摸到的是哪三个字,扶桑微微睁大眼睛,抬头去看赤邪那双灰白色的眸子。 戚、长、缨。 怎么会是戚长缨? 所以,他看到的野史是真的,戚长缨的确死在不周崖。 灵师代代相传的秘史也是真的,七阶赤邪的确出现过,有记载但再无人能成功复刻的七更啼血也并非虚构的传说造物。 历史上年少成名意气风发被人歌颂为之遗憾千年的一代名将戚长缨,就是冥道历史上最大的灾厄、传说中曾经差点覆灭整个冥道、令灵师在原本冥灵六阶的基础上再单开一阶的七阶赤邪。 多伟大的发现,这么个平平无奇的烂果子崖里竟藏着七更啼血和赤邪,同时也是戚长缨的埋骨地。 可惜,马上也是他的了。 “你是何人?” 戚长缨再次开口,重复了刚才的问题。 扶桑与他对视。 他注视着戚长缨那双灰白色的眼睛。 多漂亮。 眸子是浅如雪的灰白,瞳孔却是血红色的,诡异极,配着他右脸那道万死无生符,这种浓郁的非人感可怖极,却又美极。 看在这双眼睛的份上,扶桑回答了他的问题: “扶桑。” “扶……桑……” 或许是太久没有说过话了,戚长缨咬字缓慢生疏: “揽流光,系扶桑……” 戚长缨隔着衣袖轻轻握住扶桑的手腕,又一点一点,从手腕握到他的手。 扶桑手背上流淌的血痕被晕开。 戚长缨将扶桑的手从腰间铜牌上带离,刻有他姓名的铜牌便重新坠回衣料间。 “……争奈愁来一日却为长。” 戚长缨很轻地握着扶桑的手指,像是西方绅士即将亲吻手背的礼节。 鬼的触感和人不同,他没有人的体温,只有死气沉沉的阴寒。 不太真实,有些虚幻,却又能让人无比清晰地知晓自己正在被触碰。 “好名字。” 戚长缨话音落下之时,扶桑身子忽然重重一颤。 他天生瞳色有异的左眼忽然滚烫灼痛,好像连灵魂都在被灼烧。 扶桑挣开戚长缨的手,左眼的痛感却愈发强烈,火烧针刺一般,令他忍不住双手捂住眼睛,躬下身子跪伏在地。 他的眼睛连着太阳穴都在痛,那痛感比高处坠落还要猛烈刺骨,令常年与疼痛伴生的扶桑都几乎不能忍受。 扶桑倒在地上,蜷起身体,脸色苍白如纸,指尖在都发颤,唇角却隐约含着一点点浅浅上扬的弧度。 在失去意识之前,他听到手机的铃声终于唱到了最后一句,声音重叠着不大清晰,好像离他很远又很近—— “I''ll love you for a thousand more.” 歌曲是Christina Perri《A Thousand Years》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千年/2 第3章 夜虫/3 扶桑是被冷风吹醒的。 山谷底部,夜风呼啸而过,刮得人骨髓都发冷,风过时的“呜呜”响声配上山里那一片片浓郁的冥息,像极了怨魂无助的哭号。 扶桑睁开眼望着今夜格外晴朗的夜空,许久才眨眨眼,慢悠悠从碎石泥土上爬起来。 ……这是在哪儿? 记得失去意识前他还在山洞里,面对着一只传说中才有的七阶赤邪,晕过去好像是因为左眼突然剧痛无比,那痛比之粉身碎骨犹不及,一道带走了他的清醒。 他那时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了,却没想到还有再睁眼的时候。 摸摸自己,还热乎着。 的确活着。 可是醒也该醒在山洞里,为什么他现在会躺在碎石堆上? 扶桑往自己身边看去,而后目光停住。 才发现躺在石堆上的不仅有他,还有他的双肩包、鬼血缠,甚至还有他先前失手掉在地上的手机。 此时这些东西正被理得整整齐齐摆放在他身边。 “……”扶桑很轻地皱了下眉。 见了鬼了。 而后思绪一顿。 才想起,的确是见了鬼。 按开手机看了眼,凌晨1:37。 距离他进山已经过了将近七个小时。 他也没多想,检查了东西都完好无误、没少什么也没多什么之后,就背上包收好东西,用灵盘测算过方向便打着手电往山外去了。 边走,他边打量周围环境。 这的确是他跳下来的那块地方,没错。应该是后来山崖哪里塌了一片,石头砸下来,堆得到处都是,才成了如今的样子。 至于之前误打误撞找见的洞窟在哪,已经看不见更找不见了。 山里为什么会有七更啼血、赤邪为什么没杀他、他为什么莫名其妙躺在山底下、哪儿来的好心人或者好心鬼把他搬出来撂这……不知道,也懒得追根究底。 毕竟扶桑还没忘了自己来这趟的目的——戚长缨的确死在不周崖,这是实打实的,见都已经见过了。至于其他事儿,那用不着他来关心,回去把事情报给家族拿笔赏金,这算赚的。 山路难行,摸黑更甚,扶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一个来小时。 他知道黑山口外围有个黑山村,所以一直用灵盘寻着人气的方向走。 大半夜的去哪都不方便,得先找个地方过一夜,等天亮了再说出山的事。 等他一路走来终于看见村子,已经快要三点钟了。 天亮前最黑暗的时刻,鸡都还没醒,可让扶桑意外的是,黑山村里竟亮着不少灯,临近村口的一个小破院子外似乎还围着几个人正吵嚷着。 “丫头,你就别闹了,大半夜的指望谁跟你进去找人?这黑山口多危险你没听说啊?你也别怪叔话说得难听,进这黑山口过夜的就没有能活着出来的!我看你还是等天亮了联系搜救队去吧啊。” 刚靠近,扶桑就听见一中年男人扯着嗓门的声音。 “不可能!我那朋友不是普通人,我也有找着他的办法!我只要俩力气大的男的跟我进去抬人,这总办得到吧?” 跟他说话的是个很熟悉的女声。 “不……” “一人一万!你就说干不干?!” 年轻女人一开价就把男人没出口的狠话堵了回去。 “那也……” “一人十万!” “……哎,姑娘啊。”男人的语气明显被钱砸软了: “你来得也实在不是时候,今晚上我们村儿出了点事,大家都为村里事忙得焦头烂额的,有力气的壮年汉子都出去了,不行你等等,把人等回来了我叫人跟你商量行不?” 听到这么一句,扶桑脑子里冒出一句话—— 啊,有钱能使鬼推磨。 “让让。”回过神,扶桑推开周围那些看热闹的老汉,抬眼便瞧清了里头说话的那个年轻女生。 那姑娘留着一刀切的黑色短发,涂着夸张的黑眼影黑嘴唇,不是霍为还是谁? “三又!” 霍为看清他的脸,尖叫一声朝他扑来,贴着超长甲片戴着无数戒指手链的手“啪啪”拍着扶桑的肩膀: “是人是鬼啊……是人是人!你真还活着!不枉老娘连夜来寻你啊!!” “吵死了……” 认识这么多年,扶桑还是无法忍受霍为这一惊一乍的嗓门。 “哦……姑娘,这就你朋友啊?没事儿了是吧?” 原本和霍为说话的那男人目光有些奇怪地打量扶桑好几眼。 热闹没了,钱也没了,大伙儿也就都散了,临走前男人还在念叨“奇了怪了这外地人大半夜一个人进山还能活着出来”,霍为装听不见,没搭理他,翻了个白眼就拉着扶桑进了旁边的小院,一把将门拍上。 见霍为自然到像是进了自己家,扶桑有那么点意外,但没有开口问。 不用问也知道,这是砸钱砸来的。 他只闭上嘴,跟着霍为进了小屋。 很简陋的砖瓦房,屋顶上悬着一只白炽灯泡,拉灯的绳子还在半空中吊着,拉了两下才开。 灯一亮,藏匿在黑暗中的飞蛾蚊虫就全扑了上去。 “你怎么来了?”扶桑把包扔到灰扑扑的椅子上,也不嫌弃。 他一路从山里走出来早就累了,放了东西就往床上坐。 倒是霍为在屋里转了一圈,愣是没找见个能落屁股的位置。 “你丫还有脸问?你知不知道我收到你消息的时候都吓疯了?我以为你这次跳崖前忘了下逆转符呢,但我一想又不对啊,那么高跳下来早就成烂泥了哪儿还有命跟我告别呢?我就赶紧打了飞的找过来……” 霍为这嘴巴,张开了就闭不上,呜哩哇啦就是一堆: “我来的时候,听村民说山里有爆炸声,我就知道跟你小子有关系!但你电话死活打不通,我担心啊!我就找村民,这村子忒排外,老娘开到特么的一万块才租到这么个又破又脏的地方落脚放行李,瞧这到处都是灰,脏得要死,老娘为了你这条小命真是付出了太多,你还惦记着给我留你那三瓜两枣的遗产,谁稀罕要啊……” “谢谢你,但下次不用破这种费,烂命一条不值得,实在想为我做点什么可以换了冥币烧给我。”扶桑打断她,又道: “还有,你能不能说重点?” “什么不是重点?老娘每句话都是重点好吗?!我进来准备了东西之后想连夜进山的,我说不管是死是活我得找你啊,找到了是活的还行,要是个死的我一个人又抬不动,那咋办,得雇俩男的帮着运货啊!我就把那村长叫过来我说我要用人,结果村长搁那推三阻四的也不知道是不是讹我,价都开到十万了才松口,结果你就突然出现了!不过你什么情况啊,浑身阴气重得,哎呦喂,一股鬼味儿,乍一眼我还以为你化鬼了呢!不过你平时也鬼里鬼气的要真化鬼也是死得其所……” 在霍为叭叭的时候,扶桑双眼开始放空,张口打了个哈欠。 “诸葛扶桑!!”霍为大叫。 “?”扶桑的哈欠中止,他微一挑眉: “别瞎叫。” “行行行,扶桑!你得告诉我,你在这黑山口到底遇见什么了,怎么就要死了开始分发遗产了?这一身鬼味儿又是哪儿来的?” 霍为双手抱臂站在床边,上下打量扶桑一眼。 这小子平时就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丧样儿,如今遭了这么一通折腾,更没个人形。 他过长的头发乱糟糟全是灰土,一双凤眼向来没什么神采,眼下挂着两片青黑。因为人瘦,他下颌线很利落,薄唇淡淡的没什么颜色,显得下唇右侧的唇环十分显眼。 身上的衣服也脏兮兮破破烂烂的,左边袖子还破了个大口…… “哎,你受伤了?” 霍为一愣,指指扶桑左手那片血色。 “哦……” 扶桑垂眼,才想起来还有这一茬。 扶桑抬手拉开下巴处的拉链,脱掉外面那件冲锋衣。 他的手臂被狂风中的石片割了一下,伤口不大,但挺深的,半边胳膊都被血染红。 扶桑低头从宽大T恤下摆扯了条布料,用牙齿咬住一头,把伤口随便包了包。 “我不提醒你都想不起来?你不疼吗?”霍为看着那伤口都牙酸。 “一般,没什么感觉。”扶桑眼神都没变。 也是,比起您那下楼不走楼梯不走电梯的癖好,这么点小伤确实不够看。 霍为在心里默默吐槽着,忽听扶桑给自己包扎好后淡淡说了句: “山里有只赤邪。” “哦,有只赤……”霍为瞪圆了眼睛,声音差点刺穿天花板: “有只赤啥?!!!” “赤邪。” 扶桑面不改色重复。 “赤赤赤赤……”霍为“赤”了半天: “赤邪?!” “嗯。” “哎哟,哎哟哟哟……我的三又宝宝,” 霍为举着她十根黑色的长甲片作势要去捧扶桑的脸,被扶桑皱眉嫌弃地躲开。 “妈妈的三又宝宝是不是从山上掉下去摔傻啦?赤邪都说出来了?三又宝宝看得见冥灵吗,不会是做噩梦梦到的吧?可心疼死妈妈了……” “舌头不想要了可以割下来扔掉。”扶桑眼也没抬。 “是你先在那说瞎话好吧?”霍为翻了个白眼: “先不说你能不能看见鬼,就是你能看见,那赤邪可是七阶冥灵啊,你见了它,你还有命活吗?这黑山村离烂果子崖这么近,这一村的人还有命活吗?一个五阶绛煞都够让这整片山寸草不生了,赤邪又是什么概念?” “解释起来很麻烦。”扶桑实在是懒得说话,但他知道自己如果不解释清楚,霍为一定会追问到底。 那更恐怖。 “烂果子崖底有先祖千年前留下的封印,七更啼血狱,里面镇压的就是千万年唯一一只赤邪,那只赤邪就是戚长缨,我要找的那个澧朝将军。” “什……”霍为眨眨眼睛: “七更啼血狱是什么?” “。”扶桑沉默一瞬。 霍为跟他不一样,他没爹没娘,孤儿一个,被师父收养带大,灵师是他当年唯一的选择。但霍为大小姐一个,当初进门派也只是因为总被脏东西困扰,家里人希望她能有点自保的手段,才把她送来学这些。但她在这上面没天赋也没兴趣,自然学得也不怎样,但扶桑没想到这个“不怎样”还包括连冥道先祖最出名的阵法传说七更啼血都不知道。 “《灵师本纪》七月半篇和诸葛家秘史都有写,自己去看。” “这深山老林你让我看什么书啊?你给我讲讲得了。”霍为本来想着听故事,谁想扶桑人已经拉开被子安稳躺下了,还往里挪挪,在旁边给霍为让出一个人的位置: “没有讲睡前故事的义务。” 霍为隔着被子一拳砸到他大腿: “不讲就把一万房费还我!” 扶桑刚安稳闭上的眼睛立马睁开,丝滑接上话题: “是祖师爷冥道亲传弟子七月半和诸葛家先祖诸葛驭研究出来的封印法阵,因为太过凶戾,用了一次就失传了,他们创造它的目的,是为了镇历史上第一只也是唯一一只七阶赤邪。那只七阶赤邪恰好就是澧朝的戚长缨,我来这要找的那个戚长缨。听懂了吗?” “哦……”霍为点点头,问到重点: “假设你说的都是真的,那你咋还活着呢?” “不知道。” “戚长缨没杀你啊?” “是啊,真是太遗憾了。” “他为啥不杀你?” “忘留电话了,下次见了我帮你问问他。” “……” 眼见着扶桑的眼睛又闭上了,霍为撇撇嘴,拎着扶桑脱下来的外套垫到床边,总算给自己创造了一块能坐的地儿。 而后她拍拍扶桑: “哎你真睡啊?” “假睡是一门高深的学问,不要打扰我,会走火入魔。” “滚你丫的蛋。”霍为翻了个白眼。 “我建议你也睡。”扶桑又说。 “为啥?这地方好脏。” “因为一万块一晚的豪华漏风砖瓦房不睡真的很浪费。” “瞧你那抠门儿样!” 霍为又拍拍扶桑,兴致勃勃: “你先别睡,你再给我讲讲那赤……” 一句话没说完,霍为突然闭了嘴巴。 毫无预兆的,屋里突然响起两串清脆的声响—— 来自二人腰上的哭魂钱。 跟霍为拌嘴的时候,扶桑没睁眼,承受霍为大力拍击的时候他甚至快睡着,但一听这声音,他立马清醒,直挺挺从床上坐了起来。 霍为看见他向自己转过脸,愣了一下,才意识到他不是在看自己,而是在看门口的方向。 只是她这位朋友平时瞧着就鬼气森森,此时在昏暗的顶光下,面无表情的样子真有些瘆人,即便二人从小打闹到大,这么多年好得像穿一条裤子,霍为偶尔也还是会被他冷不丁吓到。 “咋,咋了?” 扶桑缓缓眨了下眼睛。 头顶灯泡一直有蚊虫围绕,发出撞击的轻响,偶尔还忽闪一下。 不知是不是巧合,灯光突然暗了一瞬,扶桑做了个轻嗅的动作,笃定地告诉她: “死人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夜虫/3 第4章 黑天/4 扶桑掀开还没焐热乎的被窝,起身往屋外去。 他们所在的是黑山村村口处一个废弃空置许久的小院,这是霍为花了大钱租来的,毕竟深夜走哪儿都不方便,扶桑还不知是死是活,她冒冒失失过来找人总得有个落脚的地方。 可这鬼地方的村民一个个都阴恻恻的,还十分排外,只认钱,就光租这灯泡忽闪忽闪脏兮兮的破屋子还花了霍为一万块。 院里那歪七扭八拼接而成的木头院门更是关都关不上,只能虚掩着,此时被扶桑一把拉开,却见门外本该空荡荡黑黝黝的村庄土路竟还挺热闹,村民们一个个沉着脸匆匆走过,手里的手电筒像是刺破黑夜的剑戟。 扶桑看了眼黑沉沉的天色,后知后觉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凌晨3:48 “这大半夜的,村里这么热闹啊?”霍为鬼鬼祟祟凑到扶桑身边,小声问。 问完又想起来: “哦,刚那村长是说村里出事了来着……” 扶桑微一挑眉,朝她偏了下头:“好奇吗?” 霍为猛猛点头。 于是扶桑朝小路匆匆经过的喧闹人群扬了下下巴: “那你去问问。” “?”霍为瞪大眼睛:“为什么是我?” 扶桑面不改色心安理得:“因为你好奇。” 说得好像您心如死水不起波澜似的。 霍为翻了个白眼,但还是踩着歪歪扭扭的土石阶走了下去。 扶桑插着兜跟在她身边,二人靠近神色凝重的过路村民,还没等发问,先听见了村民们的交谈: “哎,你说这好端端的人,咋就突然没了呢?” “谁知道呢,老辈子传下来的话还是有道理的,天黑不回村啊,没好事儿!” “可惜了李婶子那么好个人。” 霍为眨眨眼睛,有些讶异地看向扶桑,眼里写着三个大字——死人了? 扶桑没有给她情绪反馈,只用眼神示意她按原计划执行。 于是霍为朝他翻了个白眼,又往脸上挂了个笑,走过去挑了个面善些的老汉问: “叔,咱这深更半夜的出啥事儿了?” 那老汉裹着薄袄子,头上扣着顶皮帽,原本一直低头走着,被霍为叫住后才抬眼瞧他俩,正被这两个打扮怪异的年轻人吓了一跳。 一个头发长得快要挡眼睛,俩眼珠子的颜色还不一样,皮肤白得像鬼,黑眼圈快要挂到下巴,嘴巴上还穿着环。另一个更是有冲击性,黑眼皮黑嘴唇,被冷白色的手电筒光一映,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儿来的无常二爷,魂都得给人吓飞。 “哦呦……” 老汉夸张地后撤两步,意识到眼前只是两个打扮得怪了点儿的活人后,才抚着心口长舒一口气,边碎碎念着“大半夜穿成这鬼样子”,一边上下打量着这俩小年轻: “你们是外地的吧?这是黑山村!你们咋进来的?” “这……说来话长,总归不是偷摸着爬墙根儿翻进来的,走的明路!” 霍为把这话题糊弄过去,问起正事: “所以咱村这大半夜的到底出啥事儿啦?” 深更半夜的,老汉也不想跟他们多计较,摆摆手: “嗐,死人啦!” “死人啦?!”霍为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夸张地倒吸一口凉气,一边偷摸摸地拉着扶桑跟上老汉的步伐: “咋回事儿呀?” “我这不也没瞧见呢?听说是村里一个寡妇死了,人中午那会儿进山采药,一直没回来,晚些时候她家那大黄狗着急叫个不停,拉了个人过去一瞧,你猜怎么着?人摔了一跤从坡上滚下去了!也算她倒霉,跌下去的时候被根木刺扎了个对穿,人啊当场就没啦!要我说,这黑山口真真邪乎,反正我是不待了,下个月就进城找我儿子去……” 老汉瞧着应该是没睡醒,迷迷瞪瞪地什么话都往外说,分享欲爆棚,霍为趁热打铁,给足了情绪价值: “我的天哪,这……这山里是有什么说法吗?” 所以说扶桑爱把打探消息之类的任务交给霍为。 她自来熟,话也多,于此道真真天赋异禀。 而扶桑只用当个影子,跟在她身边,悄悄听着她探出来的话。 “啥?你这小年轻,啥也不知道就敢往这黑山口里跑?” 老汉张大嘴巴,左右张望一阵,才压低声音说: “这黑山口啊……邪得很!经常死人的!尤其是外人,基本上是竖着来十个躺着回九个,不然你瞧咱这地儿风景多好,早该成那什么……网红打卡点了吧?就不说别的,就前两年,七个城里人结队来黑山口,结果全死了!警察封山找了七天七夜!那七个人的尸骨都没找全,这掉一块那儿挂一坨,吓人得很!” “是吗?”霍为配合地又深吸一口气: “那咱乡亲们还敢在山里头住啊?” “嗐,世代都是黑山口的人,这不也好好活了这么多年?再者说,我们这村子在黑山口边缘,不往里走,倒也招不来什么……不过也说不准,就今儿死的那寡妇,她家就怪得很!” 老汉声音更低了,低得扶桑几乎听不清,只能不动声色地往近靠两步。 “你知道她为啥是寡妇?她以前有过一个娃,男娃,娃五岁那年跑出去玩,一宿没回来,再找见就只有尸体了。别个说是野狼咬死的,你说咋可能,真是野狼还能给娃留尸体? “那之后又过一个月,她男人也掉山崖里死了,这些年她就靠上山捡草药过日子,结果现在她也……唉,造孽啊!” 老汉摇头叹气。 村子不大,他们聊这几句话的功夫,已经走到了那寡妇家门口。 寡妇的尸体盖着白布横在院子里,院里大棚下悬着暗黄色的灯泡,蚊虫在灯光下打着旋,极为显眼。 先前和霍为讨价还价过的那男村长背着手被众人围在中间,一张脸都皱起来: “你说说这都什么事儿!闹挺!”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个皮夹子,从里边抽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面额都不大,点也没点就塞给了旁边的人: “明儿上镇上去找个风水师傅,过来给看个位置埋了吧。李婶子也是个可怜人,咱各家出点东西,让人体面地去,也算是大伙儿一点心意。” 人群稀稀拉拉地附和着。 这种偏僻山村不比城市,人死了找人看个位置一埋就算完,死者又无亲无故的,没那么多讲究。 扶桑站在外围,听过村长的话后,想了想,默默举起了自己的手。 他个头高,打扮又显眼,村长一眼就看见了他: “哎,那小伙子?你又不是我们村的,举个手干啥?有啥事儿?” 这话一出,众人都回头瞧着扶桑。 扶桑眼也没抬,瞧着像是没睡醒,只用手揉揉鼻尖,声音不高不低: “我会看风水。不要钱。” “哦,对,对,是啊!”霍为连忙给他帮腔: “我这朋友在城里有个丧葬店,丧葬主理人!看风水看相算命也有一套,这方面他很专业!交给他准没问题,而且我俩不要钱!” 村长认出来了,这是晚上来村里那个花钱跟撒尿似的姑娘和姑娘那半夜从山里囫囵个儿走出来的朋友。 不花钱的事儿何乐不为?村长把零钱又从身边人手里揪了回来塞口袋里,一边狐疑地问: “你俩这年轻这打扮,真会干这个?” 扶桑也不解释,就默默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摸出个东西,走过去递给村长: “骗你干什么。这是我的高级风水师资格证,里边夹着我店铺的经营许可复印件,你看看。” ……真有啊? 村长心里打着鼓,其实也不认识几个字,草草翻过就还给了扶桑,又给了他一串钥匙,算是把李婶子家的事拜托给了他。 之后一群人自认仁至义尽,该干的活和该看的热闹都了了,正好天也亮了,便散了各回各家。 不大的破落小院里一时就剩了扶桑和霍为两个人,霍为走过来,从扶桑手里拿过他那破证随手翻翻: “你咋还有这玩意呢?同行看了笑不死你。” “证多不压身。” 这证听着咋呼,其实一点含金量没有,和真正的灵师八竿子打不着,但出门在外混口饭吃,揣这么个资格证,迷信人和科学人都能唬住,考就考了,也不费事儿。 他把证拿回来装回口袋,自己走向横在院中间的尸体,也不忌讳,直接掀开了盖在尸体面上的白布。 白布下的女人半睁着眼睛,脸色惨白,口鼻出血,在尸体的行列里倒也还不算骇人。 但扶桑却是一愣。 “咋啦?”霍为见这人向来一潭死水的脸上竟也有愣神的时候,就过来看了一眼问了一句。 “我见过她。”扶桑回过神,答。 “哈?”霍为很是意外:“在哪儿见的?” “昨天,进山的时候,我向她问过路。” 扶桑将白布彻底掀了丢到一边。 果然如村民所说,女人死于贯穿伤,腹部正有个大口子在外亮着,洇了一片红。 但对于灵师来说,大多数意外其实都非意外,具体如何,还需探过才知道。 他抬手合上女人的眼睛,又取出鬼血缠戴在手上,抬手靠近女子伤口处,轻轻摇晃,鬼血缠下五串铜钱便如风铃一般叮铃作响。 随后尸体伤处竟漫出丝丝缕缕的血色烟雾,很快被鬼血缠吸收殆尽。 “啧,果真。”霍为在旁边看着,见状叹了口气,摇摇头: “这地方势太差了,山里阴气重,稍微走偏就会被冥息抽走阳气和气运‘意外’死亡,这么多年死这么多人,恶性循环,不得善果……这事儿咱俩解决不了,得报回家族。” “不报。” 扶桑却冷声打断她。 “为啥?”霍为一愣:“这地方的缚扎堆了都,不解决的话会死更多人的!” “我知道。但黑山口害人的不是冥息。” 扶桑缓缓抬起手,异色双眼注视着鬼血缠下那些吸饱了血气的铜钱: “……或者说,不完全是。” “什么意思?”霍为蹲下身歪着头跟他一起看: “你的意思是,害人的是戚长缨,那只赤邪?” 扶桑张张口,正想答她的话,但在他出声前,先有另一道声音自他身后响起: “不是我。” 二人腰间哭魂钱突然如疯了一般乱颤示警。 与此同时,扶桑耳畔流淌过一缕微凉的气息,那气息带着寒意蹭过他的耳畔和脖颈,令扶桑本能地感到危险。 但意识到这点时,他已经转过了脸。 曾经被他在心里夸赞过的那双眼睛此刻近在咫尺。 戚长缨不知何时到了他身后,正半跪在地微微倾身去嗅他的侧颈,飘起的长发扫过扶桑的脸颊。 扶桑看见戚长缨微垂的眉眼,而后赤邪似微微一愣,再抬眸,扶桑便近距离直视了那双血红的、因他的存在而微微缩小的瞳孔。 一人一鬼在这样近的距离下对视片刻,可能是以为他不信,戚长缨定定地望进他的眸子,缓缓开口补充一句: “扶桑,我不说谎。”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章 黑天/4 第5章 明月/5 这世界上有三件事不能轻信。 一是男人给的真心,二是女人说自己没生气,三是鬼说没骗你。 扶桑微一挑眉,出口的话不知在答哪一句: “或许吧。” 顿了顿,扶桑挪开视线,语气没什么起伏,像是讲了个冷笑话: “来的正好,我朋友托我帮忙问一句,你为什么不杀我?” “三,三又……” 在戚长缨回答前,霍为先开了口。 姑娘脸都白了: “你跟谁说话呢……” 尽管从小就跟不干不净的东西打交道,但此时此刻,霍为还是被扶桑弄得毛骨悚然: “你是魔怔了吗,卧槽别吓我……” “没吓你。”扶桑站在月光下,本就白皙的肤色更显苍白: “显然,在问戚长缨。” “怎,怎么可能?”霍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说话也磕磕巴巴: “我们先明确一点好吗?看不到冥灵的是你扶桑,不是我霍为,我眼睛现在睁得跟铜铃似的,你背后三十米开外那破墙根上的小鬼影我都看得一清二楚,你现在说我跟前有只七阶赤邪但我看不见?是你疯了还是我瞎了?” “……”闻言,扶桑微微一怔。 迟疑片刻,他抬眸看向霍为,确认道: “你看不到他?” “看不到啊。” 霍为磕巴一下: “就听哭魂钱搁那乱哭,哪有鬼影子呢?” 扶桑很轻地扬了下眉,随手从口袋里夹出一张符。他们都知道这是灵师用来探寻冥息的探冥符,本可以发出光亮指引冥灵的方位,此时此刻,却是在扶桑拿出它的那一瞬间燃烧化为了飞灰。 这代表着此地冥息浓度已经到了符纸无法承受的地步。 所以,身边的七阶赤邪戚长缨,并不是他一个人的幻觉。 见状,霍为张张口,像是想说什么,但又干巴巴地咽了回去。 符纸不会撒谎。 她自己也感受得到,这地方的阴气的确浓郁得有些吓人了。 已经到了她从来没见识过的程度。 她本来以为是这鬼地方的问题,加上此地有新丧,但现在看来,显然不是。 “还记得我跟你说的七更啼血吗?”短暂思考后,扶桑问。 霍为点头如鸡啄米。 “我跳下山崖,莫名被拉进了那个阵法里,不知道怎么破开了那个封印。或许是这个原因,现在只有我能看见戚长缨的残魂。” 扶桑脑子已经转了几轮,把已知信息理了个大概,尽可能简洁地跟霍为解释自己的猜测。 “残魂?”霍为难得捕捉到了重点: “你的意思是,这只赤邪并不是完全体,只是一个残魂?” “是。” “为啥?” “……” 扶桑瞧霍为眨巴着她那俩大眼睛,真是清澈又愚蠢。 他真是没想到出门在外还得他这个二半吊子来向霍为这“正儿八经的灵师”来讲解基础知识: “冥灵是由什么构成的?” “冥息,也就是阴气凝成实质啊。” “所以说灵师看见的鬼魂实际上就是凝实为具体形状的阴气。一二阶的冥灵形状面容模糊就是因为阴气稀薄凝得不够具体。” “这我当然知道。” “赤邪是七阶冥灵,他身上的阴气只会更多更实更强,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会看不见?” “……”霍为自己琢磨半天:“对哦!” “除非他只是一道虚影,或者残魂,总之,品阶高力量强,本体却十分虚弱,否则以他赤邪身份,冲破封印后,我也不可能还有命活。” 晚上有些凉,扶桑扯了一下自己的外套,正想说什么,却听戚长缨再次开口: “不会。” “什么?”扶桑微微皱眉看向他。 “什么七阶,什么赤邪,我不知道你二人为何这般忌惮我,但,我不伤人,扶桑。” 戚长缨仔细打量扶桑左边那只异于常人的、暗红色的眼睛,又补充一个前提: “至少,清醒的时候不。” 你一句我一句,扶桑还真跟个赤邪在这聊了起来: “那你为什么会被封印镇压?因为曾经‘不清醒’过?” “……忘记了。” 戚长缨站起身,仰头望向空中格外圆也格外明亮的月亮,突然说起与话题毫不相干的一句: “很多年没有出来过了。今夜这么明亮的圆月,我以前,似乎也在哪里见过。” “每晚都有月亮。”扶桑泼他冷水。 “可每晚的月亮……都不一样。”戚长缨说这话时微微一顿,似有些出神。 下一秒,他便在月光下,如烟般消散了。 扶桑看着他消失的位置,片刻未能回神。 “等……打断一下。” 霍为在旁边看得浑身发毛,实在忍不住了,才又弱弱插进一句: “三又,你,你刚是在跟鬼聊天吗?” “没,在打微信电话。” “你别跟我胡扯,我很认真在问!” “总不能是和这尸体。” 扶桑觉得这事显而易见,不明白霍为为什么多余问这一句来找事儿。 可霍为却像是骇极了: “你能听懂他说话?他也能听懂你???” 扶桑扯扯唇角,实在不知道她在抽什么风: “戚长缨是澧朝人,不是立陶宛人,我觉得我和他说话不用同声传译。” “不是……你开玩笑吗?人和鬼是两套体系,阴阳两隔,中间有屏障,就算用同一套语言,面对面也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不然人和冥灵为什么需要通冥咒来交流?这课你没上过啊?” 霍为以为他在故意消遣自己,谁想短暂怔愣后,扶桑还真诚实道: “没上过啊。” 霍为哑了。 她这才想起来,通冥咒这种直接施加在冥灵身上用来沟通的高级术法都是内族才教的东西,而扶桑在正式进内族前就已经被证实看不见冥灵,进而被剥夺姓氏赶去了外族。这种直接面对冥灵才用得上的课程对他来说没有用,自然也从没接触过。 “黑山口这地方很奇怪,山里那个封印法阵也是。目前一切不合常理的地方,暂且都用它来解释吧,别纠结了。” 扶桑抬眸望了霍为一眼,没再继续刚才的话题,另指挥道: “你放个报丧鸟出去。” “哦哦,”霍为忙从兜里抽出符纸:“放给谁?” “随便,出山就行。” 霍为还在为刚才无心戳人伤疤的那句话内疚呢,此时听见扶桑的吩咐就赶紧麻溜的办了。 她从包里抽出一张符纸,折了几折拢在双手掌心,简单结印后,再摊手,符纸已经化为一只纸鹤,扑腾着翅膀飞入了夜空。 这是冥道灵师用来传信的小把戏,因为冥道报信总关乎死亡和鬼魂,故称“报丧”。 但是报丧鸟能到的距离有限,他们现在在这深山老林里,要想让报丧鸟飞越一千公里回诸葛家报信是绝对不可能的,山里山外的又没有接应的人,扶桑让她放这么个小鸟出去干什么? 霍为觉得奇怪,不过她很快就知道了答案。 ——她脸色微微一变。 扶桑却像是早有预料,眼都没抬: “报丧鸟烧了,是吗?” 这种小法术的本质是符,符遇见意外状况会烧,报丧鸟自然也一样。 “是。但怎么会烧呢?”霍为想不明白: “除非有人有心拦截,不然报丧鸟不会出问题的啊!” “是那个阵法。” 扶桑的答案笃定。 “哪个?” “七更啼血。” 霍为一愣:“你不是说它在山里吗?” “本体在山里,覆盖范围不一定。强大的阵法里外会有阻隔,我们在里面就算阵内人,东西送出不去很正常。” 扶桑夹出一张符纸,没再纠结这事,只将黄符一角靠近死者的致命伤,看纸角漫出丝丝缕缕的黑灰色烟雾,一边问霍为: “周围有死者的魂吗?” 霍为看了一圈,摇头:“没有,很干净。” 扶桑很轻地眯了下眼睛: “亡者新丧,就算不化鬼,意识没完全消失时,魂也会在尸体周围游荡,头七后才会散去。那她去哪儿了?” 基本功扎实与否的区别这就出来了,霍为被这么一点,醍醐灌顶:“是啊!魂呢!” “按村里人说的,黑山口死过那么多人,全是枉死。这么多枉死魂聚集,风水地势都差到不能再差,村子却没有受到太大波及,这本来就不合常理。除非,这村子也是阵法的一部分。” 符烟越飘越远,扶桑终于站起身,跟着符烟走出了李婶家的小院,一路朝后山去。 霍为赶紧跟上: “什么意思?你给我讲细一点,基础差听不懂!” “地有地势,天有天势,气有气势,阵自然也有阵势。阵要成,必有势,势或许是常见的自然元素八卦五行,也可能是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而七更啼血之所以凶戾,是因为它主用的是死势。” 扶桑一边跟着符烟前行,一边解释: “如果你能看到戚长缨,就能看到他右脸被下了一道万死无生符。这种狠绝的恶符不会轻易动用,放在这里,也是死势的一环,将他镇压折磨千年不得出。同样的死势还有山里那些亡魂聚集而成的缚。 “这些年进入黑山口的那些人正是受了死势影响,被剥离气运,在山里遇到各种倒霉至极的意外枉死,死后再用自己的命加固死势,从此化成了七更啼血的一部分。但这样一来,村里这些人就活得很诡异,他们为什么不受死势影响?” “为什么?”霍为难得听进了这些硬知识,忍不住接了扶桑的话。 “因为他们是生势。” 扶桑踩着石头上了村庄北边的一个小土坡,路上随手捡了一根树枝拎在手里: “有生就有死,有死就有生,生死原本就相伴而生,成势之后也一样。死势太盛会不受控制,需要以生势来制衡,但生势也需要有定数。灵师本身就立于天地之势外,所以你我不影响势,也不被势影响,但普通人不一样。” 符烟引着扶桑找到一颗松树,扶桑烧了符,绕着树走了一圈又往西量出六步,最后在脚底下画了个圈: “既然成了阵的一部分,生势就不能出差错,必须有个定数,如果数量不对,阵势会自己调节。如果我猜得没错,今天村里有新生儿,一生一死,黑山村现在的人口总数应该不多不少,七十七个。” 霍为张张口,难以形容自己的心情。 她应该一直和扶桑在一起吧?看见的东西遇到的人也都差不多,那凭什么这个人能叽里咕噜总结出这么多东西? “还有问题吗?”扶桑问。 “有!”霍为回过神: “为什么偏偏死的是李寡妇?她一家人都死完了,也是这个阵的原因?怎么,阵法也讲究一个麻绳专挑细处断,命运戏弄苦命人吗?” “命运戏不戏弄我不清楚,有生就有死,生和死都再正常不过。至于为什么偏偏是她,因为她家背后靠山,前面高墙,侧断水,三面死,唯一一面生对着一家屠户,血气太重,运势死角。住在这种地势中的人,易流运,易恍惚,易遇害。” 说完,扶桑用手里的木棍往地上点点: “她命势强土木,葬在较高处,避火,魂安后可保来世顺遂。这棵松树也跟她有缘,就这儿。” 扶桑找好安葬李婶子的地点,调整好葬地风水势头,结束后听到村里有鸡打鸣,天边也翻起鱼肚白,就在找好的点位中心竖插木棍,顶端贴好符纸算作标记。 之后,他们离开后山,直接去了村长家里。 他把找好的安葬地告诉村长,离开时,像是想到了什么,多问一句: “昨天村里有小孩出生吗?” 村长一愣,像是不知道他为什么问起这个,虽然疑惑,但还是答了: “有,村东头的小马家生了个女娃,咋了?” “没什么。”扶桑想了想,又问: “方便问问村里人口多少吗?” 村长狐疑地看他一眼:“问这干啥?” 扶桑面不改色:“帮你们看看风水。” 他那高级风水师资格证还是够唬人,村长立刻闭了嘴,笑眯眯地从桌抽屉里找出个名册,翻开瞧了眼,报出个数字: “七十八个。” 多了一个。 霍为眉梢一抽,看了扶桑一眼,却见扶桑十分笃定:“不可能,仔细看看。” “哦,不对……” 村长往手指上沾了点口水,翻过一页,又拿起桌上的铅笔,往名册上划了一道: “李婶子没了,那这就是……” 扶桑微一挑眉,看向霍为,声音和村长重叠: “七十七个。” 不多不少。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章 明月/5 第6章 密林/6 “你咋知道啊?” 霍为鸡皮疙瘩又起了一身,她一出村长办公室就迫不及待拽着扶桑的袖子问: “你咋知道是这个数?为什么就偏偏是七十七个?” “因为这个阵很特殊,七更啼血,七更,起阵用的所有意象也都以‘七’为定数,推算下来,需要定数的生势自然也一样。村里人显然不止七个,也远不够三位数,那就只能是七十七。”扶桑答。 “那为什么偏偏是七?难不成因为戚长缨姓戚?老祖宗也爱玩谐音梗。”霍为默默吐槽一句,却见扶桑抬了下眼: “或许吧,那祖宗自己就叫七月半,难说是不是对七情有独钟。” 霍为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她自个儿心里琢磨着“七月半”和“七更啼血”这俩名字,步子不免放慢了些,等再回过神,扶桑已经七拐八绕地往村外去了。 “哎,你干嘛去?这天都亮了,该干的也完事儿了,不赶紧拿了东西咱回家族里报信吗?” “说了,不报。” 眼见着扶桑又要进那片阴森森的山,霍为真是打心底里发怵。 但留在原地琢磨片刻,她还是一咬牙一跺脚,小跑着跟了上去。 扶桑方向感极强,昨夜摸着黑从山里出来,现在天亮了,他还大致记得走过的路线,径直往烂果子崖底去。 这一路上,霍为被吓得一惊一乍,到最后索性抓着扶桑的包带不放、闭着眼不去看周围了,就任扶桑带着自己走。 “吓成这德行也非要跟过来,图什么?” 扶桑问,边打量着周遭环境。 这黑山口的确邪乎,外边万里无云旭日东升,里边黑压压阴沉沉,稀薄雾气在山林间挂着,像是永远也散不开。 “图你懂得多,得跟你混到底。”霍为试探着眯开一边眼睛,又被树梢上倒挂下来的一半血淋淋的身子吓闭了。 “这有很多冥灵?”见她吓成这怂蛋样子,扶桑随口问。 “你这不屁话吗?哭魂钱哭一路了听不见啊!我实话跟你说了吧,看似这地方只有我们两个人,实际得有一足球场的兄弟姐妹跟咱俩相亲相爱!” 霍为牙都快打颤了,扶桑却还有兴致问: “都长什么样?” “长什么样……”为了给没见过鬼的好兄弟回答这个刁钻的问题,霍为又鼓起勇气看了半眼: “血呼啦擦,没几个全乎的,从古代到近现代啥装扮都有,天哪……我第一次见这么多鬼,还是死得这么惨的鬼!这阵近千年来到底在这荒山老林里害死了多少人?” 说完,霍为想了想,又摇摇头: “不过要是为了镇赤邪……也不是不能理解了,赤邪要是放出去的话,害死的人命应该就不止山里这些了吧?” 听了这话,扶桑却冷不丁回了句: “不见得。” 霍为一愣:“什么意思?” 扶桑没有回答。 因为他找见了自己昨夜醒时所在的那片碎石堆,至于藏有七更啼血本体的那处洞窟,已经完全不见影子了。 “……你不该回来的,扶桑。” 正在扶桑仰头打量山壁时,忽然听到有熟悉的声音从身后高处传来。 回头望去,就见戚长缨正倚在高大枯木横斜出的枝丫上,脚踝的铁链从枝头垂下,无风自动,叮铃作响。 “来得正好,我有事问你。” 扶桑转过身看向他: “昨天晚上是你把我拉进洞窟?那地方在哪儿?” “……”戚长缨想了想:“我不想告诉你。” “不行,我问你就要答。”扶桑态度强硬。 “为何?” “因为是我给了你自由。”其实扶桑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但他就要领下这个功劳: “做人做鬼,都得懂得知恩图报。” 跟鬼讲知恩图报其实有点滑稽了。 但好在他偏偏遇上了一只知恩图报的好鬼。 “……不是我。在那个阵法里,我做不了,也不想做任何事。昨夜难道不是你偶然闯入?” 戚长缨抬眼望着对面的山壁,随手一指,语气中像是带了点遗憾: “至于位置,我不知道……应该是那里吧,你进不去,我也回不去了。” “?”好新鲜的鬼。 七更啼血狱、清鬼火日夜灼烧之刑、万死无生符极恶镇压……这些折磨,此鬼受了近千年,逃出来竟不觉得皆大欢喜,听这语气,反倒还想着回去? “回去干什么?”于是扶桑问。 戚长缨迟疑片刻,给出的回答在他意料之外: “等人。” “等谁?” “忘记了。” 倒是句句有回应。 可惜一问三不知。 扶桑也没太在意。 他换了个问题: “你当初是怎么死的?” 这次,戚长缨沉默得更久。 他微微垂着眼睛,如果不是微风带着他的长发轻轻起伏着,当真安静得像一幅画。 果然,许久后,戚长缨的回答依然是: “……忘记了。” 这倒也不奇怪。 化鬼后,人会选择性地剥离活着时复杂痛苦的回忆,算作一种保护机制,只为魂魄留下最纯粹的爱恨。 越低阶的冥灵忘记的东西越多,看来,即便是最强的七阶,记忆也远不够完整。 没用的赤邪。 扶桑发出很轻的一声“啧”,没再理会戚长缨,自顾自迈步往黑山口更深处去。 霍为见状忙跟上:“哎,你去哪……?” “黑山口里面还有东西。” 扶桑微微眯起眼睛,看着前路影影绰绰: “……我感受得到。” 扶桑双眼盯着山谷蜿蜒起伏的道路,走出几步,戚长缨却如烟雾一般席卷而来,在他眼前凝实: “扶桑,你不要继续往前了。” “你管我?”扶桑眼都没抬,绕开了他。 “知恩图报。”戚长缨扎来一记回旋镖。 “那恩人现在让你少管闲事。” “很危险,你会没命。” “命是我的,爱怎么花怎么花。” 扶桑没搭理他,只寻着那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一步步走向薄雾更深处。 黑山口里还有东西。 像是某种呼唤,一直引着他往前路去。 扶桑不知道那里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对于他来说又是福还是祸。 但他心里有种预感——如果有想不通的东西,那或许就是答案。 只是…… 扶桑瞥了霍为一眼: “你在这儿等着?或者先回去。我回头再找你。” “什么意思?你小子要把我甩了?!”霍为眼睛瞪得像铜铃。 “……”扶桑沉默一瞬,觉得这话有点歧义:“听起来很渣。但我是为你好。” “这句更典更渣,谢谢。” 霍为坚定地拽着扶桑的书包带躲到他身后: “我不可能从那血呼啦擦的恶鬼窝里穿出去我跟你讲。就是里边有刀山火海我也得跟你一起!” “听起来很忠义。”扶桑再次评价。 “把听起来去掉,老娘就是很忠义。”霍为抿抿嘴唇,又忍不住问一句: “为什么要进去?你感受到什么了?” “说不上来。好像冥冥之中……” 扶桑没将话说全,只另道: “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哪里奇怪?” “目前看来,戚长缨并不像一个令人闻风丧胆的七阶赤邪。” “不知道啊,我又没见过他……具体哪儿不像?” “他很清醒。” “冥灵等阶越高神智越清明,这不是很正常?” “是,但他还很平和,没有一点攻击倾向。” “你不说他是残魂吗?正好残到善良温和的这部分了也不一定呢。完全体说不定就是个嗜血厉鬼了。” 扶桑顿了顿,给的回答颇具主观色彩: “我觉得他不像。” “你觉得不像也不算数啊,总不能因为你喜欢以‘戚长缨’这个名字流传的历史故事就对他本人有滤镜吧?要他不是个十恶不赦的赤邪厉鬼,老祖宗干嘛费那么大劲把他镇住?” 霍为轻嗤一声,却是问到了扶桑的心坎里: “是啊。” 他很轻地扬了下眉: “为什么呢……?” 扶桑并不是霍为口中那种会因为个人感情就给正主加滤镜的人。 他是对戚长缨感兴趣没错,但一码归一码,如果戚长缨真是只恶鬼,他也会眼不眨地送他上西天。 可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事情并不是目前所见的这般模样。 或许是他原本就对某些事抱有疑心,又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他看着那只令人谈之色变的七阶赤邪,并不认为他有世人传言那般凶戾嗜血。 同时,黑山口深处好像又有另一道声音在呼唤他。 那声音不断牵引着他往迷雾中去,告诉他,来吧,答案触手可及。 的确如扶桑所感,黑山口阴气最重的位置,并不是七更啼血阵法本体所在的那个洞窟。 那是对于深山老林来说、极为突兀的一口井。 那口井通体深黑,上面长着些反光的锈纹,看起来沉重古朴。井口很小,看起来也就比人头稍微宽出那么一点点。 “这地方……好难受……呕!!” 霍为看见那口井,莫名有些想吐。 虽说灵师立于天地之势外,但干这行的五感都敏锐,势阴邪到了一定程度很难不影响到自身。刚才在外围还没什么,现在一靠近这井,她只觉得五脏六腑翻江倒海,是预判危险的本能在催促她赶紧离开这里。 “你站远点。” 扶桑的反应倒没有霍为那么大,尚在可以忍受的范围。 他把霍为推远了点,自己戴好鬼血缠,抬步靠近那口井。 黑黝黝的井口,周围堆满碎石枯叶,还有不知生长了多久的、灰白色的蛛网。 更近一点,扶桑发现井口挂着一根红绳。 那线绳的形态很眼熟,正是冥道灵师做法器或摆法阵时常用的血绳。 扶桑一向是没有什么忌讳的。 他直接过去拎起那条红绳,意外发现红绳没入井中的那一端像是还坠了什么东西,一开始拉不太动,但猛地用力一拽后,那头突然少了很多阻力,变得轻盈不少。 山中雾气朦朦,常年不见光,天色暗沉,站在地面,并看不清井中有什么东西。 扶桑只能靠拉拽时的感觉来判断—— 井里有水。 他一点点将红绳往上拽。 下垂的绳上似乎还绑了不少铜钱铃铛等常见的镇邪之物,稍一用力,那些东西就响个不停。 等红绳末端终于被他拉出黑井,他才发现,那竟是一根通体漆黑的长钉。 长钉大约有他小臂那么长,整体像是一条盘缠的蛇,蛇尾为尖利的钉尾,一路盘旋向上,蛇头只剩骨骼,大张着嘴亮出两颗略带弧度的獠牙。 不知是不是扶桑的错觉,远处似有哪里传来巨响,周遭的温度好像又低了许多,有风卷起地上的枯叶,呼啸着狂奔而过。 扶桑拽着红绳,正想将长钉拿近看看,抬眸间却是怔愣。 因为他发现自己触摸过红绳末端的手竟染了湿漉漉一片红,散发着陈旧的腥气。 想了想,他将手凑近鼻底轻嗅。 眸色微微一顿,却并没有很意外。 这黑井底部沉着的并不是水。 ——是人血。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章 密林/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