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桑掀开还没焐热乎的被窝,起身往屋外去。
他们所在的是黑山村村口处一个废弃空置许久的小院,这是霍为花了大钱租来的,毕竟深夜走哪儿都不方便,扶桑还不知是死是活,她冒冒失失过来找人总得有个落脚的地方。
可这鬼地方的村民一个个都阴恻恻的,还十分排外,只认钱,就光租这灯泡忽闪忽闪脏兮兮的破屋子还花了霍为一万块。
院里那歪七扭八拼接而成的木头院门更是关都关不上,只能虚掩着,此时被扶桑一把拉开,却见门外本该空荡荡黑黝黝的村庄土路竟还挺热闹,村民们一个个沉着脸匆匆走过,手里的手电筒像是刺破黑夜的剑戟。
扶桑看了眼黑沉沉的天色,后知后觉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凌晨3:48
“这大半夜的,村里这么热闹啊?”霍为鬼鬼祟祟凑到扶桑身边,小声问。
问完又想起来:
“哦,刚那村长是说村里出事了来着……”
扶桑微一挑眉,朝她偏了下头:“好奇吗?”
霍为猛猛点头。
于是扶桑朝小路匆匆经过的喧闹人群扬了下下巴:
“那你去问问。”
“?”霍为瞪大眼睛:“为什么是我?”
扶桑面不改色心安理得:“因为你好奇。”
说得好像您心如死水不起波澜似的。
霍为翻了个白眼,但还是踩着歪歪扭扭的土石阶走了下去。
扶桑插着兜跟在她身边,二人靠近神色凝重的过路村民,还没等发问,先听见了村民们的交谈:
“哎,你说这好端端的人,咋就突然没了呢?”
“谁知道呢,老辈子传下来的话还是有道理的,天黑不回村啊,没好事儿!”
“可惜了李婶子那么好个人。”
霍为眨眨眼睛,有些讶异地看向扶桑,眼里写着三个大字——死人了?
扶桑没有给她情绪反馈,只用眼神示意她按原计划执行。
于是霍为朝他翻了个白眼,又往脸上挂了个笑,走过去挑了个面善些的老汉问:
“叔,咱这深更半夜的出啥事儿了?”
那老汉裹着薄袄子,头上扣着顶皮帽,原本一直低头走着,被霍为叫住后才抬眼瞧他俩,正被这两个打扮怪异的年轻人吓了一跳。
一个头发长得快要挡眼睛,俩眼珠子的颜色还不一样,皮肤白得像鬼,黑眼圈快要挂到下巴,嘴巴上还穿着环。另一个更是有冲击性,黑眼皮黑嘴唇,被冷白色的手电筒光一映,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儿来的无常二爷,魂都得给人吓飞。
“哦呦……”
老汉夸张地后撤两步,意识到眼前只是两个打扮得怪了点儿的活人后,才抚着心口长舒一口气,边碎碎念着“大半夜穿成这鬼样子”,一边上下打量着这俩小年轻:
“你们是外地的吧?这是黑山村!你们咋进来的?”
“这……说来话长,总归不是偷摸着爬墙根儿翻进来的,走的明路!”
霍为把这话题糊弄过去,问起正事:
“所以咱村这大半夜的到底出啥事儿啦?”
深更半夜的,老汉也不想跟他们多计较,摆摆手:
“嗐,死人啦!”
“死人啦?!”霍为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夸张地倒吸一口凉气,一边偷摸摸地拉着扶桑跟上老汉的步伐:
“咋回事儿呀?”
“我这不也没瞧见呢?听说是村里一个寡妇死了,人中午那会儿进山采药,一直没回来,晚些时候她家那大黄狗着急叫个不停,拉了个人过去一瞧,你猜怎么着?人摔了一跤从坡上滚下去了!也算她倒霉,跌下去的时候被根木刺扎了个对穿,人啊当场就没啦!要我说,这黑山口真真邪乎,反正我是不待了,下个月就进城找我儿子去……”
老汉瞧着应该是没睡醒,迷迷瞪瞪地什么话都往外说,分享欲爆棚,霍为趁热打铁,给足了情绪价值:
“我的天哪,这……这山里是有什么说法吗?”
所以说扶桑爱把打探消息之类的任务交给霍为。
她自来熟,话也多,于此道真真天赋异禀。
而扶桑只用当个影子,跟在她身边,悄悄听着她探出来的话。
“啥?你这小年轻,啥也不知道就敢往这黑山口里跑?”
老汉张大嘴巴,左右张望一阵,才压低声音说:
“这黑山口啊……邪得很!经常死人的!尤其是外人,基本上是竖着来十个躺着回九个,不然你瞧咱这地儿风景多好,早该成那什么……网红打卡点了吧?就不说别的,就前两年,七个城里人结队来黑山口,结果全死了!警察封山找了七天七夜!那七个人的尸骨都没找全,这掉一块那儿挂一坨,吓人得很!”
“是吗?”霍为配合地又深吸一口气:
“那咱乡亲们还敢在山里头住啊?”
“嗐,世代都是黑山口的人,这不也好好活了这么多年?再者说,我们这村子在黑山口边缘,不往里走,倒也招不来什么……不过也说不准,就今儿死的那寡妇,她家就怪得很!”
老汉声音更低了,低得扶桑几乎听不清,只能不动声色地往近靠两步。
“你知道她为啥是寡妇?她以前有过一个娃,男娃,娃五岁那年跑出去玩,一宿没回来,再找见就只有尸体了。别个说是野狼咬死的,你说咋可能,真是野狼还能给娃留尸体?
“那之后又过一个月,她男人也掉山崖里死了,这些年她就靠上山捡草药过日子,结果现在她也……唉,造孽啊!”
老汉摇头叹气。
村子不大,他们聊这几句话的功夫,已经走到了那寡妇家门口。
寡妇的尸体盖着白布横在院子里,院里大棚下悬着暗黄色的灯泡,蚊虫在灯光下打着旋,极为显眼。
先前和霍为讨价还价过的那男村长背着手被众人围在中间,一张脸都皱起来:
“你说说这都什么事儿!闹挺!”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个皮夹子,从里边抽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面额都不大,点也没点就塞给了旁边的人:
“明儿上镇上去找个风水师傅,过来给看个位置埋了吧。李婶子也是个可怜人,咱各家出点东西,让人体面地去,也算是大伙儿一点心意。”
人群稀稀拉拉地附和着。
这种偏僻山村不比城市,人死了找人看个位置一埋就算完,死者又无亲无故的,没那么多讲究。
扶桑站在外围,听过村长的话后,想了想,默默举起了自己的手。
他个头高,打扮又显眼,村长一眼就看见了他:
“哎,那小伙子?你又不是我们村的,举个手干啥?有啥事儿?”
这话一出,众人都回头瞧着扶桑。
扶桑眼也没抬,瞧着像是没睡醒,只用手揉揉鼻尖,声音不高不低:
“我会看风水。不要钱。”
“哦,对,对,是啊!”霍为连忙给他帮腔:
“我这朋友在城里有个丧葬店,丧葬主理人!看风水看相算命也有一套,这方面他很专业!交给他准没问题,而且我俩不要钱!”
村长认出来了,这是晚上来村里那个花钱跟撒尿似的姑娘和姑娘那半夜从山里囫囵个儿走出来的朋友。
不花钱的事儿何乐不为?村长把零钱又从身边人手里揪了回来塞口袋里,一边狐疑地问:
“你俩这年轻这打扮,真会干这个?”
扶桑也不解释,就默默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摸出个东西,走过去递给村长:
“骗你干什么。这是我的高级风水师资格证,里边夹着我店铺的经营许可复印件,你看看。”
……真有啊?
村长心里打着鼓,其实也不认识几个字,草草翻过就还给了扶桑,又给了他一串钥匙,算是把李婶子家的事拜托给了他。
之后一群人自认仁至义尽,该干的活和该看的热闹都了了,正好天也亮了,便散了各回各家。
不大的破落小院里一时就剩了扶桑和霍为两个人,霍为走过来,从扶桑手里拿过他那破证随手翻翻:
“你咋还有这玩意呢?同行看了笑不死你。”
“证多不压身。”
这证听着咋呼,其实一点含金量没有,和真正的灵师八竿子打不着,但出门在外混口饭吃,揣这么个资格证,迷信人和科学人都能唬住,考就考了,也不费事儿。
他把证拿回来装回口袋,自己走向横在院中间的尸体,也不忌讳,直接掀开了盖在尸体面上的白布。
白布下的女人半睁着眼睛,脸色惨白,口鼻出血,在尸体的行列里倒也还不算骇人。
但扶桑却是一愣。
“咋啦?”霍为见这人向来一潭死水的脸上竟也有愣神的时候,就过来看了一眼问了一句。
“我见过她。”扶桑回过神,答。
“哈?”霍为很是意外:“在哪儿见的?”
“昨天,进山的时候,我向她问过路。”
扶桑将白布彻底掀了丢到一边。
果然如村民所说,女人死于贯穿伤,腹部正有个大口子在外亮着,洇了一片红。
但对于灵师来说,大多数意外其实都非意外,具体如何,还需探过才知道。
他抬手合上女人的眼睛,又取出鬼血缠戴在手上,抬手靠近女子伤口处,轻轻摇晃,鬼血缠下五串铜钱便如风铃一般叮铃作响。
随后尸体伤处竟漫出丝丝缕缕的血色烟雾,很快被鬼血缠吸收殆尽。
“啧,果真。”霍为在旁边看着,见状叹了口气,摇摇头:
“这地方势太差了,山里阴气重,稍微走偏就会被冥息抽走阳气和气运‘意外’死亡,这么多年死这么多人,恶性循环,不得善果……这事儿咱俩解决不了,得报回家族。”
“不报。”
扶桑却冷声打断她。
“为啥?”霍为一愣:“这地方的缚扎堆了都,不解决的话会死更多人的!”
“我知道。但黑山口害人的不是冥息。”
扶桑缓缓抬起手,异色双眼注视着鬼血缠下那些吸饱了血气的铜钱:
“……或者说,不完全是。”
“什么意思?”霍为蹲下身歪着头跟他一起看:
“你的意思是,害人的是戚长缨,那只赤邪?”
扶桑张张口,正想答她的话,但在他出声前,先有另一道声音自他身后响起:
“不是我。”
二人腰间哭魂钱突然如疯了一般乱颤示警。
与此同时,扶桑耳畔流淌过一缕微凉的气息,那气息带着寒意蹭过他的耳畔和脖颈,令扶桑本能地感到危险。
但意识到这点时,他已经转过了脸。
曾经被他在心里夸赞过的那双眼睛此刻近在咫尺。
戚长缨不知何时到了他身后,正半跪在地微微倾身去嗅他的侧颈,飘起的长发扫过扶桑的脸颊。
扶桑看见戚长缨微垂的眉眼,而后赤邪似微微一愣,再抬眸,扶桑便近距离直视了那双血红的、因他的存在而微微缩小的瞳孔。
一人一鬼在这样近的距离下对视片刻,可能是以为他不信,戚长缨定定地望进他的眸子,缓缓开口补充一句:
“扶桑,我不说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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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黑天/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