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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忘川 返生

作者:秋泯浅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忘川的水是血红的,浓稠如墨,流淌时寂静无声。


    河岸两侧,无边无际的暗红色彼岸在无风的环境中微微摇曳,它们散发出的幽光勉强照亮了这片永恒昏暗的地界。这里是生与死的间隙,是神明与凡人死后必经之路,是被天界、人间和海洋共同遗忘的领域──忘川。


    而忘川的尽头便是铜镜山。那不是真正的山,而是一面巨大铜镜,镜面虽光滑如初,却布满裂痕。镜中映照着整条忘川与两岸景象。只是镜中从不显现任何魂灵的身影,唯有空荡荡的河流与荒芜的沙地。


    此时,段栖木撑着白伞走在忘川河边,他是忘川中的怨灵,也是一位祭司。他与怨灵不同,不用亲自渡魂,只终日静坐于镜面之前,注视着那些从忘川中走出的魂灵投入镜中,重返人间。


    “镜中无影者,不得往生。”这是铜镜山永恒不变的规则。


    每一个魂灵在投入铜镜前,都会在镜中审视自己的倒影——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审视那空无一物的镜面。唯有当镜面泛起涟漪,才意味着这魂灵得以通过,获得新生。若镜面始终平静如死,那魂灵便将永远徘徊于忘川两岸,直至消散。


    段栖木已守护此地太久,久到几乎忘记了时间的流逝。他看着一批又一批魂灵满怀希望而来,又看着他们中的大多数在镜前绝望而去。他从不干涉,也从不动容。


    直到他看到了一个身影朦胧的白衣人。


    段栖木破天荒地走到白衣人身旁,轻声道:“渡河吗?”


    怨灵的职责是带着与自己交易成功的死人渡过忘川河。


    白衣人听了一愣,原本模糊不清的轮廓微微变得清晰,道:“你是怨灵吗?”


    “是。”


    “怨灵啊,我好像没有什么可以给你的。”


    “我想要你的名字。”


    白衣人一愣:“什么?”


    “你的名字。”


    “为什么。”


    “我不知道,我感觉在哪里见过你。”


    “是吗?要我怎么做?”


    段栖木伸出手,示意他握他的手,白衣人犹豫了一下,伸出指尖轻轻触碰段栖木的指腹。


    顿时,段栖木感到一阵耳鸣,脑海中不断重复着“棠溪沉”三个字,不禁蹙眉。


    棠溪沉见他的反应,立刻收了手。此时他在段栖木的眼里也逐渐清晰起来:他身上的白衣布满鲜血,右手断了,这剩些皮连接着手腕,指尖不断滴着血,周身还索绕着微弱的光芒,那是神明的象征。


    段栖木拧了下唇,道:“棠溪沉?你是神明。”


    “是啊。”棠溪沉抬眸,有笑了一下,伸出左手食指轻轻贴在唇边:“不要把神明的名字说来啊。”


    “……走吧。”


    段栖木带着棠溪沉走向忘川河,手中的白伞微微倾斜:“不要走出伞的范围。”


    “为什么?”


    “你碰不得忘川水。”


    段栖木顿了顿:“神明也会死吗?”段栖木望着前方,声音平静。


    棠溪沉的脚步很轻,几乎不留痕迹:“会死啊,也会经过忘川。只是没想到,神明在镜中同样没有倒影。”


    段栖木停下脚步,转身直视他:“你试过了?”


    “没有,”棠溪沉道:“我一个朋友说的。”


    二人继续前行,忘川的水沉默地流淌。段栖木能感觉到身边神明微弱的气息,那是一种与怨灵截然不同的温度。


    “你的手,”段栖木顿了顿,“怎么断了?”


    棠溪沉抬起残缺的右腕,鲜血依旧在滴落,每一滴落入忘川,都会泛起一圈极小的金色涟漪,随即被血红色的河水吞没。


    “嗯……神明和海妖的混血,”棠溪沉的声音很轻,“简单点就是他们认为只有通过涅槃才可以去掉我身上的海妖血,也就是污秽。”


    “混血?”


    “是啊。”棠溪沉满不在乎。


    二人踏水而行,原本滚滚而来的江水却是十分畏惧这把伞,纷纷绕过二人流向天涯。


    河岸尽头,铜镜山矗立在忘川的尽头。


    二人站在巨大的铜镜前,镜面光滑如初,却布满裂痕。镜中映出血红色的忘川河和摇曳的彼岸花,唯独没有他的身影。


    “你看,”棠溪沉轻声说,“神明真的没有影子。”


    段栖木凝视着镜面,忽然伸出手,指尖轻触铜镜,他从未这样做过。


    镜面泛起涟漪。


    棠溪沉看着这一幕,眼神复杂:“你……”


    怨灵对铜镜的触碰也相当于抛下自我利益,为返生者换来生路。


    “回去吧。”段栖木道:“这里不是你应该待的地方。”


    棠溪木忽然伸出还算完整的左手:“一起走吗?”


    “什么?”


    忘川本有规定:怨灵不可踏过铜镜山,但若有返生者愿意,可带着怨灵去往人间。代价总都会有,返生者需抛弃自己的一部分,怨灵需陪伴返生者一生。


    “嗯……我也不知道,总感觉我好像你见过啊……”


    “是吗?”


    段栖木望了望铜镜,道“真的要带我走吗?这对你好像没有任何价值。”


    “没事啊,我不在意这些。”


    “……好。”


    段栖木走到铜镜前,与棠溪沉携手触碰镜面。


    镜面在他们指尖触及的刹那荡漾开深金色的波纹,那光芒不似忘川水的血红,也不似彼岸花的幽暗,而是如同初阳穿透层云,将四周永恒的昏暗都映亮了几分。铜镜上的裂痕在金光流过时仿佛被短暂地修补,镜面变得完整而光滑。


    段栖木感到一股巨大的吸力从镜中传来,他握着棠溪沉的手不自觉地收紧。这是他守护铜镜山以来,第一次如此靠近这面镜子,也是第一次——主动触碰它。


    “抓紧我。”他低声道。


    棠溪沉的左手与他十指相扣,断腕的右臂垂在身侧,血珠仍在滴落,每一滴都在镜面上激起一圈小小的金色涟漪。


    “我不怕疼。”神明轻笑,声音在镜面的波动中有些失真,“走吧,祭司大人。”


    他们一同向前迈步,踏入镜中。


    无意间,段栖木感觉神明在几乎无法察觉地颤抖了一下。


    是痛觉吗?


    穿过镜面的感觉像是沉入温热的泉水,像是被无数细密的丝线缠绕、拉扯,却又像被万千细针折磨着身体。段栖木能感觉到忘川的气息正从他身上剥离,那是一种千年以来早已融入骨髓的阴冷与寂静。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鲜活的感觉——温暖、光亮,还有疼痛。


    他侧目看向棠溪沉,发现神明的轮廓在穿过镜面时变得越发清晰。那张脸苍白却精致,唇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却像是承载了太多岁月的重量,沉静得与外表不符。他周身的微光在镜中通道内变得明亮,驱散了四周的昏暗。


    然而代价也随之而来。


    段栖木看见棠溪沉左手的指尖开始变得透明,仿佛化做无数花瓣,纷纷扬扬消失不见。


    “你的手……”段栖木下意识地想松开,却被握得更紧。


    “不过是另一只手而已。”棠溪沉的声音平静,仿佛正在消散的不是他的身体,“我说过,我不在意这些啊……”


    段栖木沉默地看着那消散从指尖蔓延至手掌,然后是手腕。这个过程缓慢而坚定,带着一种残酷的美感。他忽然明白,这就是带他离开的代价──棠溪沉正在抛弃他的一部分,那部分或许承载着某种记忆、某种力量,或者仅仅是……存在的证明。


    “为什么?”段栖木终于问出了口,“为什么愿意付出这样的代价,带一个陌生的怨灵离开?”


    棠溪沉转回头看他,镜中通道的光芒在他眼中流转,让那眼神变得些许温柔。


    “我说过的,感觉曾经见过你。”他顿了顿,看着自己逐渐消散的左手,“而且,或许我也在好奇……被忘川和铜镜山束缚了这么久的你,在人间会是什么样子。”


    “……”


    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傻?


    通道的尽头出现了光,那是一种不同于忘川彼岸花幽光,也不同于镜中金芒的、属于人间的,温暖而杂糅的光。


    段栖木感到脚下触到了实地。他下意识地撑开了始终握在另一只手中的白伞。


    伞面展开的瞬间,他们冲出了镜面,落入一片刺目的光亮之中。


    人间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泥土、草木和隐约的花香,还有一种喧嚣的、生机勃勃的气息。段栖木踉跄一步,站稳身形,第一时间看向身旁的棠溪沉。


    神明站在人间的阳光下,微微眯起了眼。他周身的微光在阳光下变得浅淡,几乎看不见,但那属于神明的气息却无法完全掩盖。


    棠溪沉轻叹一声,微微抬起两只手,忽然间原本断裂的手腕处流出金色的血液,随之,慢慢飘在空中,组成双手。


    “你看啊,到了人间我就可以使用海妖的能力了。”


    他轻轻甩了甩手,金色的血液便纷纷扬扬飘向远方──那是海的方向。


    “我现在维持不了太久的形态。”


    而段栖木自己,他也受到不同于忘川的感觉。那不再是半透明的、属于怨灵的虚体,而是有了实在的轮廓,虽然依旧苍白,却真切地感受到了阳光落在皮肤上的温度。


    证明他们开始融合,被返生者带到人间的怨灵都会与返生者融合。同样,他们生命也会有联系,双方生命开始相连、共存。


    他抬起头,环顾四周,远处是起伏的山峦,近处是绿意盎然的田野。微风拂过,带来稻穗沙沙的声响,与忘川边永恒的死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里就是……”段栖木的声音有些干涩,他太久没有说过与引渡无关的话了。


    “人间。”棠溪沉接道,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想拥抱这空气,却无法做到。他看向段栖木,露出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轻松的笑容,“我们到了。”


    段栖木凝视着他。阳光下的棠溪沉,虽然带着一身伤残,却奇异地显得比在忘川时更有生气。那模糊的身影变得具体,那沉静的眼神里也多了些别样的神采。


    段栖木的目光落在他空荡荡的袖口:“对不起。”


    棠溪沉走近一步,微微仰头看着撑伞的段栖木,“为什么要道歉?你到了人间,不会感到孤独了。你看,你现在需要这把伞了。在人间,阳光会灼伤你这样的灵体吧?而我……”他抬起右臂,“似乎也不需要再担心碰触忘川水了。”


    段栖木握紧了伞柄。是的,他现在需要这把白伞来庇护自己,而这庇护,是身边这个神明用一双手换来的。


    “我会陪着你。”段栖木轻声道,这是承诺,也是忘川规则赋予他的宿命,“直到你生命的尽头。”


    棠溪沉笑了,那笑容在阳光下有些晃眼。


    “那可能会很久哦,我的祭司大人。毕竟……我可是个神明啊,虽然是个不太纯粹的。”


    微风再次拂过,吹动段栖木的白衣和棠溪沉染血的衣袂。忘川的血红、彼岸花的幽暗、铜镜的冰冷,都被留在了身后那片被遗忘的领域。


    前方,是人间路漫漫。


    段栖木撑着伞,为他自己,也为他身边这个付出了巨大代价带他离开的神明,遮住了第一缕属于人间的、炽热的阳光。


    “谢谢你,神明。”段栖木说。


    他们并肩,踏上了那条蜿蜒向远方的路。伞下的阴影里,怨灵与神明的身影渐渐融入人间烟火,一个故事的结束,正是另一个故事的开始。


    嘿嘿,段栖木爽了(必须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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