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令新已然快忘了自己还有个停课在家的同桌,他每天光是睡不着就够头疼的了,在学校又必须把全部精力都用在学习上,其他事他根本充耳不闻,更是忘了今天就是同桌停课回归的日子。他进教室门后,瞥了眼黑板,确认是英语早读后,就把英语书从抽屉里拿了出来,低头开始背单词。
早读开始人都来不齐的教室里,这个点除了江令新再没有别人了,但也并不安静,走廊上,窗外楼下都是各种脚步声与交谈声,江令新双手捂着耳朵,在心里默记这些他早已烂熟于心的单词。
大概是太认真了,他完全没有听到进教室的脚步声,直到手背上传来温热的触感,他才猛地抬头望过去,心脏狂跳起来。
钟锐无视他惊讶的目光,从他身后绕到里面靠窗的位置,将书包放在桌面上,泰然自若地坐了下来。
江令新仅用两秒就意识到了两件事:一是传说中被停课的钟锐回来了,二是钟锐就是前天晚上他在小区里撞到的男生。
那又怎样?和我有关系吗?江令新把英语书翻了一页,捂着耳朵继续认真看了起来。
“学霸,”钟锐带笑意的声音忽然传了过来,“早啊。”
学……霸?
他是在叫我吗?江令新迟疑地看了看四周,现在教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早,”江令新把英语书翻到第二页,把书推到钟锐面前,指着上面自己的名字说,“我有名字。”
“江令新,”钟锐盯着他名字念了一遍,随后从书包里掏出一盒蛋黄酥问:“吃吗?”
“谢谢,不用了。”江令新把英语书拿了回去,觉得背单词实在没半点意思,就从书包里拿了套英语试卷开始做。
“我叫钟锐你知道吗?”钟锐拆了袋蛋黄酥,边吃边说,“时钟的钟,锐利的锐。”
江令新:“嗯。”
“学霸,我们之前是不是见过?”
“我叫江令新。”
“前天晚上,在金彩花园,撞到我的那个人就是你吧?”
江令新皱起眉,有些难以判断钟锐旧事重提的用意,怎么,打架王要找茬打架吗?
“我已经道过歉了。”他谨慎地说。
钟锐靠到墙上,懒洋洋地望着他:“你不会以为我是记仇,要找你茬吧?”
是的,我就是这么想的。
江令新没接话。
钟锐继续说:“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因为听过我打架被停课的传闻,就觉得我是个小肚鸡肠,别人撞我一下,我都要斤斤计较追究个没完的小混混?先入为主很没礼貌诶学霸。”
江令新没对付过这种路数,他身边没有这种直球照脸打的人,他一时哑口无言,只能低头继续写试卷。
“江令新,”钟锐换了个称呼,“你觉得精神暴力和□□暴力,哪个更伤人?”
江令新握笔的手一顿,脑海里闪过爸妈时常挂在嘴边的“你太让我失望了”和他犯错后跪在漆黑的杂物间里面壁受罚的场景,他不由咬紧下唇,还是没接话。
“无视也是暴力呢。”钟锐继续说。
江令新终于忍无可忍:“我和你很熟吗?”
钟锐:“?”
江令新:“既然你不打算找我茬的话,那认真说起来,我们今天是第一次见面吧,对一个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毫无边界地一直问个没完没了,骚扰也是一种暴力吧?”
钟锐:“……”
教室后门,两个女生吃着三明治走了进来,其中一个见了钟锐后立刻欢呼:“锐哥你回来啦!”
钟锐倚着墙,笑容满面地朝她们挥挥手:“早啊。”
“早早早,”欢呼的那个短发女生快步走进教室,一屁股在钟锐前面那个座位,面朝他坐了下来,“你不在都无聊死了。”
钟锐笑着把桌上的蛋黄酥递过去:“吃吗?”
“吃,谢啦,”女生说完朝正在座位上放书包的另一个女生招招手,“杨曲,你也过来一起。”
杨曲抬手,将披散的长发扎成低马尾,慢悠悠地走了过来,在江令新面前的位置坐下,掏出手机,点到微信里与钟锐的聊天记录,把屏幕举到钟锐面前问:“锐哥这三天是当山顶洞人去了吗?手机三天都没信号呢。”
短发女生哈哈笑起来:“锐哥你完了,我们曲姐生气了。”
钟锐还是懒散地笑着:“在家面壁呢。”
杨曲收回手机,啧了声:“少来,谁能让你面壁。”
钟锐不置可否,递了袋蛋黄酥给她:“尝尝,别生我气了,放学一起去吃饭吗?我请客。”
杨曲接过蛋黄酥,边拆包装边气鼓鼓地拿撒娇的眼神瞥钟锐:“真的?”
“当然,”钟锐说,“刘子莹你也一起吧,还有武文斌也去,想吃哪家店你们手机上先看,我和武文斌都行。”
“好耶!”刘子莹掏出手机看起来,“曲儿吃这家泰料吗?大悦城那边新开的,我们打车来回的话,时间应该够。”
杨曲还是一脸不高兴,但语气已经软了下来:“我都行,你选就好。”
随着早读开始,班里的人陆陆续续都来了,杨曲和刘子莹虽然早读铃响了之后就回了自己座位,但钟锐这个该死的万人迷,几乎每一个进教室的人都会和他打招呼,一口一个锐哥的,这群平时拿鼻孔看人的家伙,在钟锐面前,比面对老李时可毕恭毕敬多了。
江令新对此感到无比窝火,原因倒与捍卫老李尊严毫无关系,他只是在愤恨,他的清静日子,才过三天,就伴随同桌的归来而荡然无存了。
早读到一半的时候,老李来教室把钟锐叫了办公室,就这,全班都一片哗然,纷纷起哄:“锐哥要挨骂咯。”
钟锐只是笑,一脸没所谓的样子。
江令新对此客观评价:死皮赖脸。
早读下课后钟锐才回来,他站在江令新的课桌面前,屈指敲了敲桌沿,对还在低头刷试卷的江令新说:“老李叫你去他办公室。”
江令新立刻起身出了教室。
“令新啊。”江令新脚刚踏进办公室,就听到老李长叹一声。
江令新:“……”
他把办公室的门关上,走到老李面前:“李老师,怎么了?”
老李拽了张椅子过来,让他坐下,才问:“你这几天怎么样?我们这边课程进度估计比新阳一中那边落后点,还适应吗?”
江令新说:“还行,老师们都挺好的。”
“那班里的同学呢?和同学相处怎么样?”
“李老师,快高考了,我想把心思都放在学习上。”
当班主任的人,哪能听不出这话的言下之意,可不管是江令新没兴趣和这些人好好处,还是没办法好好处,这都不是他能左右的事情,他至多只能给点建议:“学习当然重要,但同学间的关系也不能忽视,老师还是那句话,你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和老师说。”
江令新点点头:“嗯。”
“那你回教室吧。”
“好。”江令新站起来,把椅子放好,转身往外走。
“令新,”老李突然又叫住他,“你见到钟锐了吧?老师倒也不是替他说话,虽然他是和别的班的同学打架了,但他人是不坏的,打架的原因也……算情有可原,平时在班上他还是很好相处的,和班里其他人关系也都很好,不过你要是觉得和他坐同桌会不舒服的话,老师再给你安排也行。”
江令新听完,只很平静地问:“他会打我吗?”
老李一愣,继而哈哈笑起来说:“钟锐他又不是什么刺儿头,哪那么喜欢打架,况且你又不会招惹他,他怎么可能打你。”
“那就可以了,”江令新说,“我和谁坐同桌都没差。”
回教室的走廊上,江令新在脑海里复盘刚刚和老李间的对话,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够不够老实正确,会不会有什么给人添麻烦的成份。毕竟他很清楚,他和老李说的每一句话,都有可能传进妈妈耳朵里。
刚走到教室后门,江令新就看到钟锐的座位旁围满了男男女女,还有个皮肤黝黑的高瘦男生坐在了他的座位上,江令新记得他,叫武文斌,是3班的班长,脾气挺好的,在班上属于管事但管不住事的尴尬存在。
好像还是今天放学钟锐请客吃饭的对象之一。
江令新走到位置旁,拍了拍武文斌的肩膀,还没开口,武文斌转头看见是他后,就立刻站了起来:“不好意思啊,坐了一下你的位置。”
就在他开口前一秒,满脑子都还在叫嚣着“现充爆炸吧”的江令新意识到自己好像有点把人想太坏了,心情一时有点复杂。
“没事。”他把桌面上被众人推搡到有些凌乱的书整了整,旁若无人地坐了下来。
可能是见江令新回了武文斌的话,以为他现在可以沟通了,正站在钟锐身后,把手搭在他肩上的一个卷发女生问:“江令新,你之前是从哪个学校转过来的啊?”
江令新从书包侧兜里,把隔音耳塞拿出来戴上,继而拿起笔,接着早读的那张英语试卷往下写。
“我靠,”卷发女生这么**裸地被无视,面上何止是挂不住,简直是被人照着脸打,她愤怒地踢了江令新凳子一脚,扬高了声音道,“你什么意思啊?”
江令新一言不发,不为所动,继续低头刷题。
“江令新,真的别太过分啊,大家都是好好和你说话,你连最基本的礼貌都没有吗?”
凑在钟锐身边的人大概都是卷发女生的朋友,纷纷帮她说起话来。
“你这样的态度,以后谁想理你。”
“你这种人一辈子都不会有朋友吧。”
“简直神经病。”
……
耳塞只能隔掉百分之三十,甚至还不到的声响,他们的每一句话江令新都听清楚了,但他没所谓,这群只是在他人生中短暂出现的过客,不过都是些脑袋空空只会吃喝玩乐的废物点心,他们对他会有什么评价,他根本就不在乎,只要他们别来干扰他的正常生活,打断他的学习进度就行。
身处讨伐漩涡中心的当事人完全一声不响的话,任何言语攻击就都显得苍白无力起来,众人说了几句后,只觉得是浪费力气,纷纷咋着舌回了自己的位置。
只有卷发女生还站在钟锐身后,白皙纤瘦的手已经握到了钟锐的手腕上,摇着他的胳膊撒娇:“钟锐你都不帮我说句话吗?”
江令新停笔,心里继续先前的叫嚣:爆炸吧万人迷帅哥现充!
旁边的钟锐却只是不紧不慢地说:“程婷,我说也没用呀,学霸不想搭理我,我非凑过去,那就是骚扰了,骚扰也是一种暴力呢,我可不想再停课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