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新》 第1章 转学 “江令新,别再让我失望了。” 江令新第无数次点开妈妈在昨晚十点发过来的消息,他看了眼屏幕左上角的时间,在凌晨六点回复:我知道。 金彩花园小区到志铭中学不近不远,步行十五分钟左右能到,时间现在还绰绰有余。江令新洗漱完后,换上运动鞋,开始惯例晨跑,虽然一夜未眠,但他感觉状态还行。从小区出去左转有个规模还挺大的绿湖公园,围着公园中心的绿湖修了一圈人行道,这个点还太早,天灰蒙蒙的,笼着层雾,湖边只有零零散散几个老人家在溜达,比昨晚可清静多了。 江令新找了个没人的角落热完身后,就开始跑了起来,国庆一过,天就凉了,江令新呼吸着有些凉意的空气跑完五公里时,身上只出了薄薄一层汗,他回家冲了个澡,又换了身衣服后,才背上沉甸甸的书包往学校走。 这边大概是榆江市的老城区,不仅是金彩花园年久失修,从小区到学校的一路上,都是些灰扑扑的老楼房,商店全是些卖五金或者农药化肥的,要不就是些老批发部,直到快靠近这学费两万一期的私高时,店铺才焕然一新起来,江令一路走过还没营业的炸鸡店、精品店、奶茶店、小炒店、甜品店,视线又在已营业的几家早餐店和粉面店中绕了几圈,最后进了一家连锁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买了两个生巧冰皮月亮蛋糕和一个蓝莓三明治,再要了杯全糖的生椰拿铁,坐在便利店角落吃完才离开。 七点过五,江令新提前出现在德铭中学班主任老李的办公室,后者显然刚到不久,办公桌上还摆着碗唆到一半卤粉,他一见江令新立刻把桌上的眼镜一戴,朝江令新笑着说:“令新啊,可是好久没见了,我记得上次见你,你还没我膝盖高呢,现在都比我高一个头了。” 江令新面无表情地拿手点点嘴角:“李老师,有油。” 老李脸色一僵,尴尬不已地从办公桌上连扯了好几张纸,匆匆把嘴擦干净:“今,今天老师是有点起晚了,你资料都带了吗?” 江令新:“书和资料都带了。” 课程表上早读是七点一十开始的,江令新在老李办公室办完手续时,已经快七点半了,可教室里还东缺一个西少一个的,算起来得有十几个学生还没来,老李带江令新走到教室后门看到这景象后,带他下了楼:“令新,来,老师先带你熟悉一下学校环境,别的不说,咱们志铭环境还是很不错的。” 江令新跟在老李身后,走过一间间崭新干净的教室,这里环境确实不错,学校大门口就能看出来了,白色大理石墙体雕龙画凤,自动开合的智能铁门足有两米半高,搞得很气派,操场也很大,全铺了塑胶跑道,每间教室都安了空调,体育馆里不仅有专门的羽毛球馆,乒乓球馆,甚至还有个泳池。 只是去游泳馆的玻璃门上了锁,上面还挂牌子写着“除上课外,严禁下水”。 老李的脚步也在游泳馆面前停了下来,似乎想到了什么,笑了笑说:“环境比新阳一中好多了吧?” 新阳一中是新阳县最好的中学,学校已有一百多年的建校史,教学质量很好,虽然只是个县中学,但每年本科率都高得惊人。可环境方面,由于年代久远,实在堪忧,教室和宿舍都没有空调,有些教室的桌子甚至都还是破破烂烂的木头桌,操场也是水泥跑道,更别提专门的羽毛球馆游泳馆这类的了,毕竟新阳一中和他当老师的妈妈理念向来一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及学习以外的一切都不重要。 于是江令新很客观地评价:“是挺好的。” “不过老实说,也就环境好一个优点了,教学氛围跟你们新阳一中肯定是没法比的,多的是花钱来混日子的,刚刚你在教室后门也看到了,现在都高三了,这个点人都还没来齐,这些混小子一个比一个无法无天,也不怕你笑话,你没来之前,我都怀疑咱们班除了艺考生,光靠文化成绩出个能上本科的都难,不过现在你来了就好了……你之前大考的成绩你妈妈都发给过我,听她说你志愿是华东师大,我觉得只要在这能维持住你之前的成绩,那肯定是十拿九稳的,当然,能进步更好……” 在这之前,江令新来过渝江的次数屈指可数,还全是春节期间来给妈妈的终身未婚的小姨拜年,年初小姨奶奶心梗走了,留在金秀花园里的那套老房子空置下来,家里亲戚间还为那栋老房子的归属权起过几次争执,渝江其实撑死算个三四线小城,房价并不贵,小姨奶奶留下的那栋老破小更是值不了几个钱,只是人性使然,能占的便宜,不拼着抢着凑过去分点甜头,心里简直刺挠。 江令新并不知道妈妈有没有参与那几次争执,他只知道,在他被开除后,在新阳无处可去,只能被迫来隔壁的渝江时,妈妈出钱将这套老破小买了下来,至于出了多少钱,江令新一无所知,他只觉得很荒谬,他明明说过他可以住宿舍的,妈妈却因为那种可笑的原因,宁可买下一套旧房子让他一个人住,也不愿意把他这头“虎”送进“羊圈”里。 总之,江令新对渝江一无所知,对志铭中学更是除了知道它是所学费昂贵的私立中学外半点不了解,现在从老李嘴里听到志铭的升学率,他面上波澜不惊,心里实则大为震撼,要知道在一中时,他们学校考得最差的那届本科率都有百分之七十,老李却说他们班里能考一个本科都够呛。 什么垃圾私高,江令新轻蔑地想。 从游泳馆回来后,老李这次带江令新回了教室,志铭高三1503文科班共47人,现在临近早读结束,终于坐满了46人。 “有个男生昨天打架被停课三天了。”老李在带着江令新上讲台前,小声跟他解释了一句。 江令新对此并不关心,他冷漠地站在讲台上,注视着台下这个女生居多的班级,德铭和严格要求穿校服和仪容仪表的新阳一中不一样,虽然也有校服,但并不强制穿,班里的学生必然就不会主动穿,因此台下花花绿绿,短裙风衣,卷发寸头的啥都有,江令新自动模糊掉那些女生的脸,视线在其他十来个男生的身上扫过,又索然无味地收了回来,落到有些凌乱的多媒体讲台上面。 老李显然威严不够,江令新进教室后,不仅没有全场立即鸦雀无声,还此起彼伏出现大片起哄声,诸如“哇,老李,这个时间居然还有人转学过来!”“是帅哥诶!”“帅哥有女朋友吗?”“老李,快介绍快介绍!”之类的无聊言论。 “行了行了都安静,”老李抄起本语文书在多媒体上狠狠敲了一下,下边才终于安静了会儿,老李转而介绍起江令新来,“这位是今天转学过来的新同学,后面的日子大家好好相处,江令新,来,做个自我介绍。” 江令新拿起讲台上的粉笔,在黑板上工工整整地写下自己的名字后,面无表情地朝着讲台下说:“大家好,我叫江令新。” “这就结束啦?”坐在第二排有个染着黄毛的男生啧了声说,“帅哥你很装嘛。” 老李一根粉笔头过去,精准砸中他桌子:“尹杰,闭嘴啊,就你话多。” “行了,新同学的名字我们知道了就可以了,后面还想有更多了解,大家可以课下好好交流,”老李指了指教室靠窗最后一排那个单独空出来的位置,“江令新,你就先坐钟锐那个位置,等会下课我让人再搬套新桌椅进来,等钟锐回来后,位置再重新排。” 钟锐想必就是那个打架被停课三天的男生了,江令新看着那个孤零零空出来的位置,想到按人数来说,这个班两人同桌,一直会有一个人的位置是单独的,而那个在日漫里被叫做“王的故乡”的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不知道是怎么个分配法,还是说一直都属于那个会打架打到停课三天的刺头。 “不是吧,老师,月初不是才换过位置吗?” “就是,换位置很麻烦的老师。” “总不能来个新人,我们全体就得围着他转吧?说了一学期就换一次位置,这才多久啊。” “干脆就让新人和锐哥一起坐呗,正好凑个队,锐哥就不用落单了。” 班里对老李的安排显然很不服气,又是哀嚎又是反对的,江令新和谁坐都没所谓,也懒得看老李掉面子,就主动说:“老师,我就坐那里吧,不用换了。” 老李看看江令新,又看看讲台下其他人,明显欲言又止,沉默半晌后才点点头说:“行,那你就坐那儿,后面如果有什么问题,随时来办公室找我。” 叮铃铃—— 早读下课铃在江令新入住“王的故乡”的第一秒响了起来,老李还没说下课,班里已经自主活动了起来,说话的说话,吃东西的吃东西,还有不少人站起来去厕所。 这是江令新在一中,又或者是从小到大的每一个班级都未曾见过的场面,他永远在县里最好的学校最好的班级,那里面的学生包括他自己,永远都安静又麻木地服从着纪律,一切都以学习为主。 而此时此刻,他是该庆幸不用再像之前一样紧绷着根弦一样生活了吗?还是恐惧自己会在这种得过且过的环境里,放纵成和他们一样的废物? 江令新心高气傲,将座位周围的每一个人都视作模糊的马赛克,又或者毫无意义的黑点,只低头整理着自己的书包。 因为好奇而凑过来和他搭话的不在少数,江令新始终一言不发,他决心不和任何人往来,于是对那些或善意或恶意的询问都充耳不闻。 “我靠,神经病吧,还装上哑巴了,谁稀罕搭理你,没礼貌的东西。” 黄毛尹杰给江令新做完精准评价和日后安排后,围在座位旁的人也随着散了个干净。 江令新如释重负,他把第一节课要用的语文书拿出来,将书包挂到课桌旁的挂钩上,打架刺头的桌面意外干净,抽屉里头也意外整洁,书摆放得很齐,里头除了书之外,只有个动漫笔袋,那上面印着的动漫人物江令新知道并且算喜欢——排球少年里的及川彻。 江令新没有动人东西的爱好,只是看了抽屉一眼,他的书和纸笔都放在桌面上,书包则是挂在书桌旁边,很规矩,绝对不碰抽屉里边一下。 第一节课快上课前,老李气喘吁吁地搬了套新桌椅进教室来,江令新又是一次大为震惊,不是说找人搬吗?之前在一中时,老师只要开个口,立刻就有人麻利去搬了,哪用得着老师自己动手。 江令新皱起眉,都有点同情老李了,他站起来快步走到教室后门,接过老李手里的桌椅,轻轻松松搬到了钟锐桌椅的旁边。 老李和他一起把两张桌椅摆齐,周围的人就当老李不存在似的,该吵吵该闹闹,江令新问老李:“不是说找人搬吗?” 老李不在意地笑笑:“那不是大家都有事嘛,我有空顺手就搬了。” 行吧。江令新说:“谢谢老师。” 老李拍拍他的肩,声音压低了些:“班里大家都还是很好相处的,下学期就高考了,之前的事情都过去了,你在这就好好学,有什么不懂的,或者有什么事儿,来找我就行。” 之前的事过得去吗?你又知道多少? 这些话江令新不想问,也没必要问,他低声回:“好,谢谢老师。” 不知道黄毛在班里起到个什么效果,总之自从他说完那番话后,一整天下来,除开老师外,这个班里再没一个人和江令新说过一句话,江令新如愿以偿安静地度过了转学来的第一天。 这天他午餐和晚餐都是在食堂吃的,志铭食堂食物品类可比一中丰富太多了,江令新吃食堂吃得很满意。下晚自习后,他从老李那里拿回手机,出校门后,又在校门口的甜品店买了两个奶油三明治,边吃边往家走。 刚到小区门口,他就听到了各种各样嘈杂的声响,小区虽老,人却半点不少,有很多退休没事干的老人家在家帮小孩带小孩,偏偏小区还隔了块空地出来给这些老人家跳广场舞,这都快十点了,还有人在拿着音响放着音乐跳着舞,更有小孩在老年器材区跑来跑去嘻嘻哈哈。 吵死了。 江令新想起昨晚上隔音巨差的房间里,四面八方传来的琐碎声响,才被甜品疗愈的心情又开始烦躁起来,他低下头,快步往前走,边走边祈祷现在立刻马上天降导弹,大家一起下地狱吧。 可能是祈祷得太过认真,江令新不小心和迎面而来的大高个撞上,后者坚硬得像堵墙,撞得江令新肩膀生疼,但过错方想必在自己,江令新抬头望过去,真诚道歉:“对不起,我没注意路。” 大高个虽然肩宽腿长,但并没有江令新想象中那么高,目测只比他高上个两三厘米,穿着灰色的连帽卫衣和运动裤,帽子戴了上去,脸上也围着口罩,只露出周正的眉眼和高耸的鼻根,他看都没看江令新一眼,低声应了句“没事”后就匆匆往小区门口去了。 江令新揉揉被撞痛的肩膀,也继续往前走。 第2章 外公 班群里热闹的很。 —锐哥,你今天不在可太可惜了,新转来个逼王你知道不。 —该说不说,挺帅的。 —擦擦口水吧邓洁,你看人家搭理你不。 —得了吧,除了老师他谁都不搭理,这种人要么自闭要么自负,我赌他第二种。 —我今天听老李和其他老师说,这新来的上次考试好像650多来着。 —我靠真假? —帅哥还是学霸啊。 —学霸啊。 —学霸啊。 —学霸来我们这里?他疯了?话说他从哪个学校转来的? —这个不知道。 —不知道。 —反正老子就知道那小子不是什么好货,成绩好了不起啊,长得帅了不起啊,和他说话都不知道回答,做人基本的礼貌都没有,他端什么啊端王啊他。 —端王笑死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对了锐哥端王是你同桌哈哈哈哈。 —锐哥你有同桌了哦! —是学霸哦! —还是帅哥哈哈哈哈 …… 钟锐听着隔壁房间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百无聊赖地把群里的新消息都看完了,他没在群里发表任何看法,但切到了和武文斌的聊天界面,发了句:新来的真坐我旁边? —是啊。 —老李今天还特意去搬了套新桌椅来给他呢。 —咱们班也算是终于凑了个成对的双数了。 —我观察过了,新来的倒也没那么坏,如果杨曲说得没错,人真是学霸的话,想在班里当个透明人安心学习,也不是不能理解,不过有一说一,他确实差点礼貌,今天除了和老李说话,真没再和其他人说过一句话。 武文斌还是一贯话唠,一连串消息咻咻发了过来,钟锐看完后只回了句:知道了。 —你还得停课两天啊? —在家好玩不?这不得连打三天游戏。 —还行。 —游戏打多了无聊。 —无聊帮我打,我一直晋不了级。 —锐哥拜托拜托。 —行。 —账号发我。 拿到武文斌账号后,钟锐刚登陆进去,隔壁房里心电监护仪上的警报铃就滴滴响了起来,钟锐立刻从床上一跃而起,冲向外公房间,一把拍开房间的灯,惊慌失措地跑到床边,床上躺着的外公身体消瘦面色苍白,可呼吸却是均匀的,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值也很正常,警报会突然响起只是因为指尖血氧掉了,钟锐重新夹回去后,警报就停了,显示屏上开始测量,数秒后显示血氧97,很正常,钟锐松了口气,帮外公掖了掖被角后,轻手轻脚地回了房间。 李阿姨隔天中午才回来的,提了一堆潮汕那边的特产,红桃粿牛肉丸绿豆饼之类的,外公当然是吃不了,钟锐也只克制地尝了一个刚煎好的红桃粿和一个咸口的绿豆饼,牛肉丸倒是吃了不少,李阿姨给外公当保姆好几年了,跟钟锐自然也没少打交道,看他吃东西还是这么克制,一时又是心疼又是无奈,她站在客厅的餐桌旁,往钟锐外公的房间望了一眼,随后叹了口气说:“小锐,你和你外公又不一样,正是要吃饱吃好的年纪,你又爱运动,不怕。” “吃很饱啦。”钟锐放下筷子,仰头朝李阿姨笑了笑,他脸上还有点红肿,李阿姨看了立刻从包里翻出瓶活络油,洗干净手过来给他涂脸。 钟锐闭上眼睛,任由李阿姨有些粗糙的手在他的侧脸上揉搓着,他头发有段时间没剪了,都从短寸长成短碎发了,李阿姨说:“现在这个头发好看,原来太凶啦。” “是吗?”钟锐对自己留什么发型完全没所谓,他之前一直是短寸,只是因为初中练长跑,短寸方便打理,就一直留着那个发型而已。 “是啊,”李阿姨怜爱地看着他,“现在这样正好,清清爽爽,你眼睛大,又亮,笑起来可讨人喜欢。” 李阿姨说话前后完全不搭界,钟锐也不在意,他感受着脸上火辣辣的痛觉,笑笑说:“那以后我都留这个发型。” 涂完活络油后,李阿姨进了厨房,钟锐走到鱼缸面前,给鱼缸换水,又给里头的金鱼喂食,足有半个钟锐高的大鱼缸里,原来养了十多条金鱼,现在只剩下两条了,怎么悉心照顾都没用,隔三差五就死一条,仅剩的这两条也是没精打采的,吃鱼食时都不积极。 钟锐盯着那两条金鱼看了很久,李阿姨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唏嘘道:“你和你外公太像了,你外公以前也老喜欢这样,往站在鱼缸前一站就是好久,现在眼睛看不见了,鱼也快没了,就剩耳朵还清明些。” 钟锐伸出手,在鱼缸玻璃上碰了碰:“鱼再买就是了。” 下午钟锐从花鸟市场回来后不久,店员就送了十条活蹦乱跳的小金鱼上门,钟锐认真听店员说完注意事项后,拿便签纸写下了下来,贴在了鱼缸上边。 李阿姨帮外公擦完澡后,外公正是一天中最清醒的时候,钟锐进去陪他聊了很久,直到李阿姨做好晚餐叫他,他才出来了。 “今晚也去跑吗?”吃完饭后,李阿姨走到阳台上望了望天,又伸手去感受,“好像有点下雨。” “没事,”钟锐换好运动鞋,从门口衣架上取下冲锋衣套上,“溜达溜达就回来。” 外头确实下雨了,入秋后一旦落雨,天就很凉,钟锐四位数的冲锋衣还算能顶,拉链帽子到位后,凉风立刻就被严密防住了。 老人家怕淋雨感冒,平常这个点正是广场舞高/潮时间呢,现在却安安静静的,钟锐一路慢跑到绿湖公园,在湖边的亭子里很认真地热完身后,正打算开跑,口袋里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事发已过两天,老妈终于想起来兴师问罪了,钟锐倚在亭边的栏杆上,接通了电话。 俞文英的确没给钟锐好脸色:“钟锐,我可听你们老师说了,你前天和人打架还被停课了?你到底怎么回事,我对你一向没有别的要求吧,只要你老老实实别给我惹是生非就行,你呢?” 湖边跑道上布满路灯,秋雨在灯光下像一道道细小的,转瞬即逝的流星,钟锐盯着那些流星。 “前天的事,你现在才知道?” 俞文英啧声:“我多忙你不知道吗?” “外公的情况越来越严重了。” “我知道,所以这不是一直请李姐照顾着嘛,我是也想像你一样暂时先搬过去和老爷子一起住,但我手里这么多家店,一天到晚电话都接不过来,哪有这个时间。” 钟锐脸色倏地一沉:“是下面忙吗?也是,又是韩叔叔又是郑叔叔的,是挺忙,郑叔叔没告诉你我打得是谁吗?你们关系还不够亲嘛。” 俞文英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钟锐你个小王八蛋说什么呢!” 钟锐挂断了电话,切到微信,点进了和老爸的对话框,最后的消息还停留在半个月前,老爸给他转了三万,说这个月在国外,可能没办法勤联系,让他照顾好自己。 钟锐手指悬在对话框上,想问老爸什么时候回来,但想想就算回来他指定也是先去那些莺莺燕燕那里,便又没了兴趣。 雨很快停了,钟锐跑了十公里才往小区走,今天跑步节奏没掌握好,他左脚脚踝那块有些隐隐作痛,明天得歇一天了。 雨停后小区就又热闹起来,都快九点了,居然还有不少人在溜达,甚至广场舞大军都复活了,钟锐的冲锋衣已经脱了下来,他仅穿着短袖,从人群中穿过。 很快,他被人叫住了:“这不是锐儿吗?这么晚去哪啦?” 钟锐停步,回头,看清是谁后立刻微笑:“胡奶奶,我刚跑步回来呢,你带孙女散步呀?” “是啊,年纪大了得多走走,你外公呢?我有段时间没过去了,他好点没?” 胡奶奶没比外公小几岁,精神头却和外公截然不同,面色红润腰背笔直,还是广场舞大军里的常驻嘉宾,她孙女恬恬来钟锐家玩过几次,五岁的小女孩,乖巧听话又爱笑,钟锐挺喜欢她的,可惜这会儿身上啥也没带,钟锐只能遗憾地蹲下来摸摸恬恬的头:“今天哥哥没带糖,下次有空再带你去买好吃的。” 恬恬望着钟锐笑得眉眼弯弯:“好。” 钟锐站起来,和胡奶奶对视一眼后轻轻摇了摇头:“还是老样子。” 胡奶奶叹口气:“明儿我有空去看看他,和他说说话。” 钟锐说:“外公他现在眼睛几乎完全看不见了,今天我刚给家里鱼缸换了批新的金鱼,他都看不到。” “你外公他是很喜欢金鱼的,以前还给我送过几条,现在还在我家鱼缸里活蹦乱跳呢,你说俞老师多好的人呐,只可惜……” 话题眼看越来越窒息,钟锐赶紧笑起来说:“只可惜嘴太馋啦!但凡少吃两口糖,哪至于这样。” 胡奶奶也跟着一笑:“你这么说还真是,俞老师他就乐意吃点甜的,各种点心蛋糕都爱,我以前炸一盆糖油粑粑送他,他一天就能吃个精光。” 胡奶奶一向是个能唠嗑的,一开话匣就止不住,一直拉着钟锐唠到恬恬不住打哈欠,才依依不舍地带着孙女回家睡觉了。 广场舞大军也临近收场了,领舞的孙阿姨也是外公的朋友,钟锐看到后就过去帮她把音响收了扛回家,孙阿姨热情难却,非往他手里塞了一盒亲手做的蛋黄酥当谢礼才放他离开,从A栋下来后,钟锐拿着蛋黄酥,慢悠悠地往外公家所在的D栋走。 小区面积不大,拢共ABCD四栋六层的步梯楼房竖列矗立着,外公家在小区最里面那栋楼。 路过C栋时,钟锐脚下踢到一个很柔软的物件,他弯腰捡起来一看,是个灰色的小熊钥匙扣,上面还拴着两个钥匙。 第3章 失眠 完蛋,江令新翻遍身上口袋和书包,绝望地意识到,他钥匙是真的丢了,况且钥匙扣还是他下晚自习在学校门口的精品店新买的,他清楚记得他把钥匙穿进去后,就把连着钥匙扣一块放口袋里了,难道是拿手机的时候带出来了? 尽管现在已经快晚上十点了,可江令新别无选择,只能沿路往回找,毕竟就算妈妈有备用钥匙,那也在一百多公里外的另一个城市,给她打电话,除了讨骂外毫无意义。 下楼时外头该死的广场舞终于结束了,江令新开着手机电筒,一路找到学校那家精品店门口,都一无所获。 往回走的路上,江令新满脸麻木,脚步匆匆,快到小区门口时,天空毫无征兆地下起了暴雨,以倾盆之势,瞬间将江令新浇了个透,江令新在这大到砸到皮肤上都会痛的暴雨中脚步反而慢了下来,他没所谓了,至少书包是防水的。 水鬼一样回到家门口后,江令新拿起手机,按照楼道墙上贴着的开锁小广告,给开锁师傅打了电话过去。 十分钟后,开锁师傅拎着工具箱到达现场,用时不到两分钟,丝滑打开江令新家大门,赚走他八十块,顺便温馨提醒,自己还提供换锁芯服务。钥匙找回来的几率趋近于零,明天出门总得锁门,江令新不得已,又掏两百换锁芯。 师傅在门口忙活,江令新任门大敞着,根本没所谓,横竖姨奶奶这个家在妈妈买下来后,除了基本的家具,其他东西都被清走扔掉了。 他从房间拿了睡衣后就进了浴室,把一身湿哒哒的衣服脱下来,扔到了靠墙的脏衣篓里,伸手去开热水器时,却发现水还没烧,花洒出来的水还没他尿热,恰逢此时门口的师傅正拿着嗡嗡响的电钻干着活,楼上的婴儿在嚎啕大哭,楼下老人家看电视的声音震天响,江令新在四面八方的嘈杂声响和冰凉的水中,气到硬生生把嘴唇咬破了好几个口子。 这热水器年纪估计赶得上半个江令新,他一场澡洗到最后,水还是没他尿热,江令新换上干燥的睡衣,全身却依旧冰凉,他站在客厅里,看着师傅在装新锁芯,嗡嗡声已经停了,只有金属相撞的清脆叮当声,江令新回了房间,匆匆擦干头发后,往床上一躺,找出隔音耳塞带上,可效果聊胜于无,他还是能听到四面八方细小的声响,令他想吐。 手机上,妈妈十点给他打了个视频过来 ,他自然是没有接到的,妈妈倒也没继续打,只是后面又发了条消息过来:我听老李说了,你们一周后月考,别去了新学校就松散了,记得你自己的目标,别让我和你爸失望。 江令新没有回消息,将手机屏幕熄灭后,就闭上了眼睛。 一旦闭上眼睛,听觉就更灵敏了,楼上的小孩还在哭,楼下的电视还在响,隔壁那户中年夫妻突然吵起了架,门口师傅已经装好了锁芯,正在拿电钻拧螺丝。 好吵,好烦,江令新缩进被子里,用双手把耳朵捂住,他好想死。 开锁师傅非常敬业,换好锁芯留下两把新钥匙后,说了声就关上门走了,江令新还窝在被窝里,像具尸体一样。 还不如尸体,至少尸体没有听觉,江令新又是一夜未眠,这已经是第三天了,人到底连续多久不睡觉才会死掉呢?江令新蹲在门口的鞋柜边换运动鞋,起身的那一瞬间,他大脑一阵发黑,心脏狂跳,哦,现在就差点要死掉了。 人类异常顽强,江令新没有嘎嘣死掉,反而是靠着鞋柜缓了三分钟后,就彻底耳清目明了,心虽如依旧死灰,可到底还在跳,但步确实是不敢跑了,江令新走到小区楼下,一夜暴雨过后,才凌晨六点,灰色的天空中就露了大片金光出来,今天大概会是个万里无云的晴天吧。 江令新在小区外的批发部买了一斤各种口味的面包和两瓶牛奶后,还是去了绿湖公园,他找了个临湖又没人的地蹲下,边吃面包边给湖里的锦鲤喂食,附近居民可能都差点良心,给鱼饿的,争先恐后地往江令新的指尖上凑,江令新很少这样和“活物”打交道,锦鲤冰凉滑腻的触感却意外地不令他恶心,鬼使神差的,一斤面包九成全进了鱼肚子,江令新拿牛奶灌了个水饱,他把垃圾收好,站起来拍拍身上的面包屑,对一池簇拥着朝向他的锦鲤说:“走了。” 钟锐一觉睡到日上三竿,睁眼时整个人神清气爽,难得阳光正好,李阿姨把外公房间的窗帘和窗户都打开了,坐在外公床边给他按摩腿脚。 “小李,”外公声音温和沙哑,“小锐醒了没?” “我醒啦!”钟锐叼着根牙刷晃进外公房间,笑着在他床边坐下,“想我啦?” “想你个头,”外公笑着骂他,“这都第三天了吧?停课还嬉皮笑脸的,我要是能走能动,一准揍你一顿。” 钟锐抓起外公枯瘦的手放脸侧,笑嘻嘻地说:“我比较大方,送上门来让你揍,来吧。” “傻样,”外公在钟锐脸上摸了摸,“脸还疼不疼?你打的赢吗就学人家打架,到底为什么动的手?什么时候才肯跟我说?嗯?” “我没事,”钟锐握住外公抚在脸上的手,老人家的皮肉松软冰凉,他忽然有些难过,低下头说,“真的。” 外公没再追问,反而说起他新买的那批金鱼:“小李说你买的金鱼很漂亮。” “嗯,特别漂亮。” “可惜我看不见,人老咯,这副样子也不知道有什么用,光折腾你和小李了,你妈她最近还是很忙吗?” “挺忙的,”钟锐不想多提老妈,他起身,把房间的轮椅推过来,又给外公拆心电监护,“今天天气好,我推你出去晒晒太阳吧,在床上躺着晒多没意思。” 李阿姨有些不放心:“能行不?这二楼也没个电梯的。” 钟锐笑笑说:“没事,我背外公下去就行,当时从医院回来不也是我背上来的吗?” 李阿姨拗不过他,只好过去一起帮忙,外公跟个玩偶似的被他俩挪动着,有些好笑:“有人问过我意见吗?” “俞老师,你没有意见,”钟锐说,“我明天就要回学校了,机会难得呢。” 钟锐身强力壮的,在李阿姨的帮忙下轻易就把外公背下了楼,稳妥地扶到轮椅上,外公沐浴在阳光下,仰头望着天,他的眼眸虽早已模糊不清,却还是能感受到耀眼的白光,都大半年没有到外面来过了,外公眼眶一下就湿润了,他眨眨眼,拍拍正在握着轮椅把手的钟锐胳膊:“推我去绿湖走走吧。” “行。”钟锐说完后,从口袋里掏出个灰色小熊的钥匙扣递给李婶。 李婶接过,不明所以:“这什么?” “昨晚在C栋楼下捡的,应该是谁落下的钥匙,咱们小区不是有居委会啥的吗?你帮我送过去吧,说不定失主会去那找。” “这样啊,没问题,那你先推俞老师过去,我等会追上来。” 钟锐点点头:“好,李姨,麻烦你了。” 当意识到中午午休都没法睡着后,江令新清楚意识到缺少睡眠对他造成的影响远比他想的要严重得多,首先是心慌心悸、双眼干涩,其次是注意力无法集中,记忆力明显下降,最重要的是,他自从意识到噪音是他的失眠根源后,听觉似乎灵敏了无数倍,在休息时间任何人或物发出的声响都会令他烦躁不已,处在随时都会爆发的边缘。 隔音耳塞和耳机江令新都试过了,可老小区楼房隔音实在太差,根本无济于事,况且耳道里塞了东西的异物感和那些透过异物依旧传达到了脑海里的声音叠加起来,更加让他难以忍受。 下晚自习后,江令新直奔学校最近的药店,问老板买安眠药,结果当然是失败了,安眠药可是处方药,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开给他一个高中生。药店老板问了他情况后,只给他开了两盒安神补脑液和助眠的中成药,让他先吃个一周试试看,要还是没好转再去医院看医生。 江令新依旧别无选择,只能付了钱,拿着药走了,回小区的路上,江令新查看了银行卡余额,爸妈在给他生活费上谈不上苛刻,但也不多大方,处于一个刚好够用的状态,毕竟生活用品和衣物都是妈妈陪他来榆城时就已经准备好了的,给他的生活费只要用来吃饭和买学习用品就行了。 但眼下,又是隔音耳塞降噪耳机,又是换锁开药的,江令新的余额岌岌可危,人生首次陷入金融危机。 无衣可节,江令新回到依旧嘈杂不已的家,洗完澡吃完药缩进被窝里,麻木地想,最近只能缩食了。 大概是药起了点效果,这晚江令新在周围窸窸窣窣的声响中熬到凌晨三点,到底还是睡着了,虽然还是六点醒了,但终于扎扎实实睡了三个小时,已经连续好几天没睡着过的江令新险些因此感动落泪。 既然有睡觉,就能晨跑,江令新虽然要缩自己的食,但还是给绿湖里的锦鲤带了面包去,喂完鱼后他整个人心情都好多了,就是,一想到,只是一些撕碎的面包而已,就能被这么多条鲜活的生命需要,就挺开心的。 跑完步回到家重新洗漱好出门时,一早上只啃了半块面包的江令新肚子叽里咕噜响了起来,虽然早就不是人生中第一次挨饿了,但还是感觉很难受,他有些郁闷地低头朝小区门口走,只祈求药店的药能继续生效,让他的睡眠慢慢好起来。 钟锐成绩稀烂,但记忆力倒不差,刚下楼,他就发现不远处低着个脑袋走路的人,好像是他前天晚上撞到的那个和他差不多大的男生。他跟在那男生的身后往前走,发现男生好像和自己同路,哦不,还同校,哦不止,还同班,哦天,还同桌。 第4章 无谓 江令新已然快忘了自己还有个停课在家的同桌,他每天光是睡不着就够头疼的了,在学校又必须把全部精力都用在学习上,其他事他根本充耳不闻,更是忘了今天就是同桌停课回归的日子。他进教室门后,瞥了眼黑板,确认是英语早读后,就把英语书从抽屉里拿了出来,低头开始背单词。 早读开始人都来不齐的教室里,这个点除了江令新再没有别人了,但也并不安静,走廊上,窗外楼下都是各种脚步声与交谈声,江令新双手捂着耳朵,在心里默记这些他早已烂熟于心的单词。 大概是太认真了,他完全没有听到进教室的脚步声,直到手背上传来温热的触感,他才猛地抬头望过去,心脏狂跳起来。 钟锐无视他惊讶的目光,从他身后绕到里面靠窗的位置,将书包放在桌面上,泰然自若地坐了下来。 江令新仅用两秒就意识到了两件事:一是传说中被停课的钟锐回来了,二是钟锐就是前天晚上他在小区里撞到的男生。 那又怎样?和我有关系吗?江令新把英语书翻了一页,捂着耳朵继续认真看了起来。 “学霸,”钟锐带笑意的声音忽然传了过来,“早啊。” 学……霸? 他是在叫我吗?江令新迟疑地看了看四周,现在教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早,”江令新把英语书翻到第二页,把书推到钟锐面前,指着上面自己的名字说,“我有名字。” “江令新,”钟锐盯着他名字念了一遍,随后从书包里掏出一盒蛋黄酥问:“吃吗?” “谢谢,不用了。”江令新把英语书拿了回去,觉得背单词实在没半点意思,就从书包里拿了套英语试卷开始做。 “我叫钟锐你知道吗?”钟锐拆了袋蛋黄酥,边吃边说,“时钟的钟,锐利的锐。” 江令新:“嗯。” “学霸,我们之前是不是见过?” “我叫江令新。” “前天晚上,在金彩花园,撞到我的那个人就是你吧?” 江令新皱起眉,有些难以判断钟锐旧事重提的用意,怎么,打架王要找茬打架吗? “我已经道过歉了。”他谨慎地说。 钟锐靠到墙上,懒洋洋地望着他:“你不会以为我是记仇,要找你茬吧?” 是的,我就是这么想的。 江令新没接话。 钟锐继续说:“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因为听过我打架被停课的传闻,就觉得我是个小肚鸡肠,别人撞我一下,我都要斤斤计较追究个没完的小混混?先入为主很没礼貌诶学霸。” 江令新没对付过这种路数,他身边没有这种直球照脸打的人,他一时哑口无言,只能低头继续写试卷。 “江令新,”钟锐换了个称呼,“你觉得精神暴力和□□暴力,哪个更伤人?” 江令新握笔的手一顿,脑海里闪过爸妈时常挂在嘴边的“你太让我失望了”和他犯错后跪在漆黑的杂物间里面壁受罚的场景,他不由咬紧下唇,还是没接话。 “无视也是暴力呢。”钟锐继续说。 江令新终于忍无可忍:“我和你很熟吗?” 钟锐:“?” 江令新:“既然你不打算找我茬的话,那认真说起来,我们今天是第一次见面吧,对一个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毫无边界地一直问个没完没了,骚扰也是一种暴力吧?” 钟锐:“……” 教室后门,两个女生吃着三明治走了进来,其中一个见了钟锐后立刻欢呼:“锐哥你回来啦!” 钟锐倚着墙,笑容满面地朝她们挥挥手:“早啊。” “早早早,”欢呼的那个短发女生快步走进教室,一屁股在钟锐前面那个座位,面朝他坐了下来,“你不在都无聊死了。” 钟锐笑着把桌上的蛋黄酥递过去:“吃吗?” “吃,谢啦,”女生说完朝正在座位上放书包的另一个女生招招手,“杨曲,你也过来一起。” 杨曲抬手,将披散的长发扎成低马尾,慢悠悠地走了过来,在江令新面前的位置坐下,掏出手机,点到微信里与钟锐的聊天记录,把屏幕举到钟锐面前问:“锐哥这三天是当山顶洞人去了吗?手机三天都没信号呢。” 短发女生哈哈笑起来:“锐哥你完了,我们曲姐生气了。” 钟锐还是懒散地笑着:“在家面壁呢。” 杨曲收回手机,啧了声:“少来,谁能让你面壁。” 钟锐不置可否,递了袋蛋黄酥给她:“尝尝,别生我气了,放学一起去吃饭吗?我请客。” 杨曲接过蛋黄酥,边拆包装边气鼓鼓地拿撒娇的眼神瞥钟锐:“真的?” “当然,”钟锐说,“刘子莹你也一起吧,还有武文斌也去,想吃哪家店你们手机上先看,我和武文斌都行。” “好耶!”刘子莹掏出手机看起来,“曲儿吃这家泰料吗?大悦城那边新开的,我们打车来回的话,时间应该够。” 杨曲还是一脸不高兴,但语气已经软了下来:“我都行,你选就好。” 随着早读开始,班里的人陆陆续续都来了,杨曲和刘子莹虽然早读铃响了之后就回了自己座位,但钟锐这个该死的万人迷,几乎每一个进教室的人都会和他打招呼,一口一个锐哥的,这群平时拿鼻孔看人的家伙,在钟锐面前,比面对老李时可毕恭毕敬多了。 江令新对此感到无比窝火,原因倒与捍卫老李尊严毫无关系,他只是在愤恨,他的清静日子,才过三天,就伴随同桌的归来而荡然无存了。 早读到一半的时候,老李来教室把钟锐叫了办公室,就这,全班都一片哗然,纷纷起哄:“锐哥要挨骂咯。” 钟锐只是笑,一脸没所谓的样子。 江令新对此客观评价:死皮赖脸。 早读下课后钟锐才回来,他站在江令新的课桌面前,屈指敲了敲桌沿,对还在低头刷试卷的江令新说:“老李叫你去他办公室。” 江令新立刻起身出了教室。 “令新啊。”江令新脚刚踏进办公室,就听到老李长叹一声。 江令新:“……” 他把办公室的门关上,走到老李面前:“李老师,怎么了?” 老李拽了张椅子过来,让他坐下,才问:“你这几天怎么样?我们这边课程进度估计比新阳一中那边落后点,还适应吗?” 江令新说:“还行,老师们都挺好的。” “那班里的同学呢?和同学相处怎么样?” “李老师,快高考了,我想把心思都放在学习上。” 当班主任的人,哪能听不出这话的言下之意,可不管是江令新没兴趣和这些人好好处,还是没办法好好处,这都不是他能左右的事情,他至多只能给点建议:“学习当然重要,但同学间的关系也不能忽视,老师还是那句话,你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和老师说。” 江令新点点头:“嗯。” “那你回教室吧。” “好。”江令新站起来,把椅子放好,转身往外走。 “令新,”老李突然又叫住他,“你见到钟锐了吧?老师倒也不是替他说话,虽然他是和别的班的同学打架了,但他人是不坏的,打架的原因也……算情有可原,平时在班上他还是很好相处的,和班里其他人关系也都很好,不过你要是觉得和他坐同桌会不舒服的话,老师再给你安排也行。” 江令新听完,只很平静地问:“他会打我吗?” 老李一愣,继而哈哈笑起来说:“钟锐他又不是什么刺儿头,哪那么喜欢打架,况且你又不会招惹他,他怎么可能打你。” “那就可以了,”江令新说,“我和谁坐同桌都没差。” 回教室的走廊上,江令新在脑海里复盘刚刚和老李间的对话,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够不够老实正确,会不会有什么给人添麻烦的成份。毕竟他很清楚,他和老李说的每一句话,都有可能传进妈妈耳朵里。 刚走到教室后门,江令新就看到钟锐的座位旁围满了男男女女,还有个皮肤黝黑的高瘦男生坐在了他的座位上,江令新记得他,叫武文斌,是3班的班长,脾气挺好的,在班上属于管事但管不住事的尴尬存在。 好像还是今天放学钟锐请客吃饭的对象之一。 江令新走到位置旁,拍了拍武文斌的肩膀,还没开口,武文斌转头看见是他后,就立刻站了起来:“不好意思啊,坐了一下你的位置。” 就在他开口前一秒,满脑子都还在叫嚣着“现充爆炸吧”的江令新意识到自己好像有点把人想太坏了,心情一时有点复杂。 “没事。”他把桌面上被众人推搡到有些凌乱的书整了整,旁若无人地坐了下来。 可能是见江令新回了武文斌的话,以为他现在可以沟通了,正站在钟锐身后,把手搭在他肩上的一个卷发女生问:“江令新,你之前是从哪个学校转过来的啊?” 江令新从书包侧兜里,把隔音耳塞拿出来戴上,继而拿起笔,接着早读的那张英语试卷往下写。 “我靠,”卷发女生这么**裸地被无视,面上何止是挂不住,简直是被人照着脸打,她愤怒地踢了江令新凳子一脚,扬高了声音道,“你什么意思啊?” 江令新一言不发,不为所动,继续低头刷题。 “江令新,真的别太过分啊,大家都是好好和你说话,你连最基本的礼貌都没有吗?” 凑在钟锐身边的人大概都是卷发女生的朋友,纷纷帮她说起话来。 “你这样的态度,以后谁想理你。” “你这种人一辈子都不会有朋友吧。” “简直神经病。” …… 耳塞只能隔掉百分之三十,甚至还不到的声响,他们的每一句话江令新都听清楚了,但他没所谓,这群只是在他人生中短暂出现的过客,不过都是些脑袋空空只会吃喝玩乐的废物点心,他们对他会有什么评价,他根本就不在乎,只要他们别来干扰他的正常生活,打断他的学习进度就行。 身处讨伐漩涡中心的当事人完全一声不响的话,任何言语攻击就都显得苍白无力起来,众人说了几句后,只觉得是浪费力气,纷纷咋着舌回了自己的位置。 只有卷发女生还站在钟锐身后,白皙纤瘦的手已经握到了钟锐的手腕上,摇着他的胳膊撒娇:“钟锐你都不帮我说句话吗?” 江令新停笔,心里继续先前的叫嚣:爆炸吧万人迷帅哥现充! 旁边的钟锐却只是不紧不慢地说:“程婷,我说也没用呀,学霸不想搭理我,我非凑过去,那就是骚扰了,骚扰也是一种暴力呢,我可不想再停课三天。” 第5章 偏见 江令新像漫画里的阴角,一整天都被隔壁的万人迷阳角刺得睁不开眼,耳根更是没清静过,虽然自从他说了“骚扰也是暴力”后,钟锐几乎没再和他说过话,但来找钟锐说话的人,实在太多了。 他根本无法理解,钟锐怎么能和班里的任何人都能聊上几句,而且据他观察,钟锐无论面对谁,不是一致的满面笑容,就是一致的漫不经心,看上去很好相处,实则完全是在懒洋洋地应付了事吧,他不懂,区区这样一个钟锐,凭什么能获得全班人的喜爱,甚至就连老李都会替他说话,凭他高?凭他身材好?凭他眉眼好看?凭他笑起来有虎牙显得可爱?还是凭他眼角有痣声音好听?总之无法理解啊,其他人也就算了,老李总不能是这么肤浅的家伙吧。 放学前最后一节课是自习,数学老师布置了小测,但班里人显然都不放在心上,坐钟锐前面的章轩更是,从数学老师发了试卷离开后,就一直侧坐着,喋喋不休地单方面在跟钟锐聊关于跑步的事情。 江令新戴了耳塞,但还是不可避免地接收到了一些内容,他当然并不在意章轩关于跑步痛苦的吐槽,不过章轩话里提到的钟锐在初中时是长跑特长生,但升到高中后就再也没跑过步的事儿他倒是不想听也听到了。 长跑吗?一项对身体耐力和坚韧品格都有极高要求的运动,江令新却毫无好感,提到长跑,他只会想到过去那件令他不快的事情,连带着对钟锐的不快都增加了,毕竟他所认识的,搞长跑的没一个好东西。 钟锐虽然话不多,但一定适时回章轩几句,不让对话冷掉,还一直笑得满面春风的,江令新感觉如果现在给章轩测个对钟锐的好感值,估计都能爆表了,啧。 手肘突然被碰了一下,一直低着头的江令新抬头看了过去,钟锐歪了歪头,笑着低声问:“我们吵到你了吗?” 江令新面露难色,内心小人已经在崩溃咆哮:还歪头笑,他当他是什么?万人迷魅/魔吗?恶心,呕—— “我们吵到他了?”章轩则是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还来问江令新,“我吵到你啦?” 江令新冷着脸点了点头。 钟锐说:“我就知道,从上课到现在,你眉头就没松开过。” 既然知道那就早点闭嘴啊混蛋。 江令新几不可闻地啧了声,重新把头低了下去。 章轩倒是识趣,钟锐这么一说后,他就转了回去,开始慢吞吞写小测的试卷了,钟锐的试卷也是没动过的,江令新都没见他拿起过笔,不过这关他屁事,钟锐考最好是零蛋,反正万人迷考零蛋也照样万人迷,他那种人一看就是从小到大都被爸妈老师同学朋友一齐簇拥着,泡在蜜罐子里长大的,估计从小到大,吃过最大的苦也就是初中长跑的苦了,所以才一到高中就果断放弃了。 熬到自习结束后,一放学,钟锐就被刘子莹和武文斌左右簇拥着出了教室,杨曲不知是还在气钟锐三天没回她信息,又或者遗憾不是和钟锐单独去吃饭,总之一直拉着张脸,被刘子莹挽着往外走。 钟锐离开后,班里其他人也陆陆续续都走了,通学生大都出去吃了,寄宿生则是回了宿舍,对一开始就在志铭读的学生来说,志铭的食堂又贵又难吃,只有江令新这种在新阳一中接受过猪糠似的食堂摧残的人,才会觉得志铭的食堂除了贵没有任何缺点。 可那唯一的缺点,对现在金融危机的江令新来说,已经成了最大的缺点,离下次拿生活费还遥遥无期,现在江令新要考虑的已经不是口味问题,而是怎样用最少的钱吃得最饱。 深思熟虑后,江令新从食堂拎着四个馒头和两个茶叶蛋回了教室,这个时间段教室里一个人都没有,虽然教室外还是很嘈杂,但对比之前,已经是难得的清静了,他拿出自己买的习题集,边啃馒头边认真做了起来。 当天晚自习,班长带头迟到半小时,四个人被老李当着全班人的面训了一通,不过班上的人似乎早已对此见惯不怪,就连被训的四个人脸上也看不出半点羞愧,简直没规矩到诡异的程度。 江令新更加真切地意识到,为什么老李会说班上连出一个上本科的都够呛。就这松散的环境,烂透的学生,没威严的班主任,再搭上个连以身作则都做不到的班长,别说考不上本科了,这里的任何人做出任何事,江令新都已经不会再惊讶了。 老李训完人就回办公室了,喊纪律委员到讲台上维持纪律,当江令新注意到纪律委员是程婷后,就知道这纪律估计得维持到自个身边来了。 果不其然,老李才刚走没多久,程婷就晃到教室最后排的钟锐身后,小声跟他搭话:“你和杨曲他们下午去吃饭了?” 在她来之前,正沉迷拼乐高的钟锐转头,把刚拼好的一朵红玫瑰递过去,后者红着脸接了后,钟锐就低下头,继续拼他的小王子了。 “钟锐,”程婷手里捧着玫瑰乐高,脸比玫瑰还红,“你送我花,是……” “武文斌真的很烦,”钟锐打断了她,“买一堆乐高给我,你要是不喜欢花,我抽屉里还有其他的,幻影忍者你要吗?” 程婷:“……” 她把玫瑰花扔回钟锐桌面,气冲冲地走了,由于扔的力气过大,有个小积木摔到了江令新桌上来,正好掉在了他的笔尖边上。 钟锐似乎没发现,把玫瑰花往抽屉一塞,就继续拼他的小王子了,江令新也鬼使神差的,没有把那个红色小积木还给他。 因为和钟锐同一个小区,江令新为了杜绝有和他同行的可能性,下课铃一响,就背着书包火速出了教室,疾步往老李办公室走,他每天进教室前都会把手机放去老李办公桌的抽屉里,下晚自习再去拿回来。这倒不是他有多自觉,只是在他来报到之前,妈妈就已经和老李那边说好了,他不得不服从。 老李还在处理表格,见他进办公室后,便把手机从抽屉里拿出来递给他,感慨道:“要是所有学生都像你一样自觉就好了,不过这也跟家长有关吧,志铭这大多学生都是来混个高中文凭的,他们父母要的也就是能管好他家小孩不走歪路就成,追求不一样,要求自然也不一样。” 江令新接过手机,突然问:“李老师你有小孩吗?” “有啊,”老李掏出自己的手机,点开相册,招呼江令新过来看,“你们小时候还一起玩过呢,不过你那时候都还没上小学,你肯定不记得了。” 江令新走到老李身后,低头看着手机屏幕里的照片,上头是个站领奖台上,手里举着奖状,笑得很开朗的男生。 江令新盯着奖状上“第二名”三个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和我一样大吗?” “比你大一岁,现在已经大一了,这还是他去年高三时拍的照片,再后边的照片我就没有了,这小兔崽子,一上大学就把爹妈忘了,十天半个月也没个消息的。”老李说到这又叮嘱上江令新,“你以后上了大学可不能像他一样,要勤和爸妈联系,知道不?” 江令新“嗯”了声,没再和老李多说,转身出了办公室。 照理说他在老李办公室耽误了一会,出来后班上的人应该都走得差不多了,可他从教室前的走廊上经过时,居然看到钟锐还独自一人坐在位置上玩着手机,他当即放轻了脚步,不想让钟锐察觉到他还在。 可万人迷的敏锐程度远超他想象,他刚走到教室后门,里头的钟锐也起身背上书包走了出来,江令新当机立断,撒腿就跑。 钟锐:“……” 一直跑到学校前边的十字路口,江令新才在红灯面前停了下来,心有余悸地回头看,还好,钟锐并没有追上来。 手机还没开机,江令新边等红灯边摁开机,在等待手机反应的过程中,他突然就懊悔起来,他就算不想和钟锐同路回家,也不应该表示得这么明显的,以他今天对钟锐的观察来看,钟锐虽然已经听话不再“骚扰”他,但被这么明显地避开,明天少不得要追问几句,到时候只能随便找个借口搪塞过去了,就说肚子痛或者家里有事吧。 开机十秒的功夫,江令新已经自行预判了困难并想出了解决办法,他松了口气,点进微信,用惯例的话术回复妈妈的消息。 回到小区后,广场舞大军已进入收场环节,一个烫着红色爆炸头的阿姨在搬音响,江令新隔着两米路过,冷漠地想:结束得比平常早,今天终于不用听那吵死人的土味歌曲了。 入秋后的夜跑实在舒服,钟锐绕着绿湖跑了五公里,身上下了层薄汗,今晚好像降温了,他呼吸时都能见着白汽。 这个点湖边再没其他人了,钟锐拉伸完后,在湖边的石墩上坐下,从冲锋衣口袋里把鱼粮拿出来,漫不经心地给湖里的锦鲤喂食。 裤兜里手机一直叮叮叮响个没停,钟锐喂完鱼才拿出手机来看消息,群里大都是些无聊的垃圾话,其他人的消息钟锐也不想理,他只大致扫了一眼后,就切回和武文斌的对话框,回他消息:见识过了,确实不讨人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