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泰小心翼翼地把剩下的八十一块三毛钱重新包好,藏回墙缝,那动作比以往更慢,更沉。
药,得按时吃。针,得按时去扎。
这成了李泰生活里顶顶要紧的两件事,比吃饭睡觉还要紧。
药片小小的,白色的。李泰按照医生的嘱咐,每天早晚两次,把药片碾成粉末,混在温热的米汤或者面疙瘩汤里,小心翼翼地喂给阿乖。
阿乖似乎不太喜欢那味道,有时会微微蹙眉,把头偏开。
李泰就得耐心地、一遍遍地哄,虽然明知道他听不见,还是哑着嗓子念叨:“吃……吃了就好了……吃了就能看见了……”
去县里扎针更是磨人。
几十里山路,李泰舍不得花钱坐车,全靠两条腿走。
天不亮就出发,背着阿乖,怀里揣着干粮。
为了省下中午那顿饭钱,他常常只喝几口凉水,啃自己带的硬饼子,把从家里带的、稍微软和点的食物留给阿乖。
针灸科的医生每次都会在阿乖头上、脖子上扎上十几根明晃晃的银针。
李泰就守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一个疗程的针灸做下来,李泰肉眼可见地又瘦了一圈,眼窝深陷,嘴唇因为干渴和焦虑起了皮。阿乖却似乎有了一点点极其微弱的变化。
一日,李泰从砖窑干完夜活回来,满身满脸的煤灰,累得几乎直不起腰。
他像往常一样,先走到炕边去看阿乖。
屋里只点着一盏昏暗的煤油灯,阿乖安静地坐在炕上。
当李泰高大的身影挡住门口的光线,投下一片阴影时,阿乖空洞的眼睛,似乎极其缓慢地、朝着李泰站立的方向,转动了一下。
那动作非常细微,非常迟缓,如果不是李泰全部心神都系在他身上,几乎无法察觉。
李泰的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连呼吸都屏住了。他不敢动,生怕那一点点微弱的反应是自己的错觉。
阿乖的眼睛依旧没有焦点,但在那片刻的凝滞之后,他又缓缓地、将眼珠转回了原来的位置,恢复了那种茫然的空寂。
可李泰的心,却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剧烈地荡漾起来。
这个发现让李泰疲惫不堪的身体里重新注入了力气。
他凑近了些,伸出那只布满老茧和煤灰的手,在阿乖眼前很慢地晃动。
阿乖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李泰的喉咙一下子哽住了,一股热流冲上眼眶。他猛地转过身,用脏污的袖子狠狠抹了把脸,肩膀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
他重新转回身,看着阿乖,咧开嘴,想笑,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下撇,最终变成一个似哭似笑的古怪表情。
他不敢发出太大声音,只能压低嗓子,一遍遍地、哽咽般地重复:“有……有用……阿乖,有用……”
阿乖自然听不见他那带着哭腔的喜悦,只是茫然地“望”着前方。
但从那天起,李泰干活的劲头更足了。
他知道,希望就像石缝里挣扎出来的草芽,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
他得更拼命,挣更多的钱,让这草芽长成能遮风避雨的大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