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禁区与“琉璃”庇护所主体之间,隔着宽达数公里的荒芜隔离带。这里曾是繁华的城区,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以及零星游荡的低阶蚀兽。它们感应到顾晏身上那属于“告死鸟”的冰冷杀伐气息,便本能地蜷缩进阴影深处,不敢靠近。
越靠近禁区,空气越发粘稠。并非物理上的变化,而是精神层面的压抑。寻常人踏入此地,不消片刻便会感到头晕目眩,耳边响起无意义的低语,那是高浓度孢子对心智的侵蚀。
顾晏步伐稳定,每一步都像是丈量过般精准。他周身萦绕着一层极淡的银辉,那是他自身异能形成的屏障,将无处不在的孢子隔绝在外。这也是他能深入禁区而暂时不受影响的依仗之一。
隔离带的尽头,景象骤变。
扭曲、疯长的暗色植物构成了新的“城墙”,它们不像外界被孢子侵蚀后那般腐烂破败,反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富有生命力的活性。藤蔓如同活蛇般缓缓蠕动,巨大的蕨类植物舒展着闪烁着金属光泽的叶片。而在这些扭曲的植被之间,攀援盛开着大片大片的蓝色玫瑰。
那蓝色深邃而妖艳,花瓣如同最上等的琉璃,在昏暗的光线下自行散发着幽幽微光。它们不受“心蚀”孢子的影响,甚至隐隐有净化周围环境的作用,让这片死亡禁区保留了一隅畸形的宁静。
这是沈遇的“蓝玫瑰”,只盛开在他力量影响的核心区域。也是他和顾晏之间,一个早已被时光尘封的约定象征。
顾晏的目光扫过那些玫瑰,冰封的眼底终于泛起一丝微不可查的涟漪。他记得,很多年前,在他一次生日时,沈遇曾半开玩笑地说:“阿晏,以后要是我们有了自己的实验室,就在外面种满蓝色的玫瑰。听说这种颜色能让人保持冷静,正好治治你这闷葫芦性子。”
当时他是怎么回应的?似乎只是抿了抿唇,低声回了句“无聊”。
可后来,沈遇真的偷偷弄来了蓝玫瑰的种子,在研究所的窗台上养了几盆。虽然最终因为两人都忙于“心蚀”研究而疏于照料,未能成活。沈遇还颇为遗憾地念叨了很久。
如今,这漫山遍野、违背了生物习性的蓝玫瑰,像是一场无声的祭奠,又像是一个固执的守望。
顾晏握紧了手中的“净化之刃”,剑柄传来的刺骨寒意让他强行拉回了思绪。他不能沉溺于过去,至少现在不能。
踏入由活性植物构成的“城门”,真正的禁区内部展现在眼前。
这里的空间感是错乱的。破碎的柏油路可能突兀地终结在半空,而原本应该是天空的地方,却悬浮着颠倒的建筑残骸。空气中漂浮着细密的、如同星辰碎屑般的孢子光点,它们不再带有强烈的侵蚀性,反而温顺地汇聚成一条条光带,向着实验室核心区域流淌。
这里没有低阶蚀兽的嘶吼,只有一种近乎神圣的寂静。仿佛这片区域的所有能量、所有规则,都被那个位于核心的存在所统御。
顾晏沿着记忆中熟悉的路径前行。街道两旁的建筑大多保存完好,甚至有些窗户后面,还隐约能看到凝固在感染瞬间的人形阴影——他们被沈遇的力量“冻结”在了这里,既非完全蚀化,也非恢复人类,成为了禁区的一部分,维持着一种诡异的静态平衡。
这是沈遇在以自己的方式,保护着这片区域,延缓着“心蚀”的彻底爆发。顾晏比任何人都清楚,维持这种平衡需要付出何等巨大的代价和痛苦。
越往深处走,沈遇的精神波动就越发清晰。那是一种如同深海暗流般的磅礴力量,其中夹杂着压抑到极致的痛苦、无时无刻不在与侵蚀对抗的意志,以及……一丝对他到来的、近乎温柔的接纳。
顾晏的脚步在一栋被巨大藤蔓和蓝玫瑰缠绕的建筑物前停下。这里就是他曾经和沈遇并肩工作多年的地方——中央生物实验室。也是三年前,那场改变一切的意外发生地。
实验室的大门早已不复存在,一个由能量和活性植物交织形成的、如同心脏般微微搏动的入口取而代之。
顾晏没有丝毫犹豫,迈步而入。
内部的光线更加昏暗,只有孢子光点和墙壁上某些发光的苔藓提供照明。昔日整齐排列的仪器如今大多被各种奇异的结晶和菌毯覆盖,但整体的布局依稀可辨。
走廊的尽头,是当年那间主实验室。
门虚掩着,里面有柔和的光芒透出。
顾晏深吸了一口气,这是他踏入禁区后,第一次需要刻意调整呼吸。他推开了那扇沉重的、印有“高危生物实验区”标识的门。
实验室内部出乎意料的“干净”。没有过多的菌毯或结晶侵蚀,大部分仪器虽然蒙尘,却保持完好。只有在实验室中央,那个他们曾无数次一起分析数据、争论方案的实验台旁,坐着一个身影。
他背对着门口,身形修长,穿着一件略显宽大的、类似研究员制服的白袍,但材质似乎是由纯粹的能量和细微孢子光点构成,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柔顺的黑发垂在颈侧,发梢也点缀着星星点点的微光。
他仿佛融入了这片空间,成为了整个禁区跳动的心脏。
似乎是听到了开门声,那个身影缓缓转过身。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沈遇的容貌与三年前相比,并无太大变化,只是肤色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眼底氤氲着如同孢子光雾般的浅金色流光,让他看起来非人而遥远。但他的眼神,依旧清澈、温润,带着顾晏记忆深处那份独有的智慧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歉意。
他看着站在门口,手持幽蓝长剑,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冰冷气息的顾晏,唇角微微扬起,露出了一个与当年别无二致的、带着些许无奈和包容的微笑。
“阿晏,”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实验室里,带着一种空灵的回响,“你来了。”
他的目光落在顾晏紧握的“净化之刃”上,眼神没有丝毫意外或恐惧,只有一种了然于心的平静,和更深沉的温柔。
“我就知道,”他轻轻地说,仿佛在陈述一个早已注定的结局,“最后会是你。”
顾晏站在原地,感觉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冻结。手中的剑重若千钧,那枚贴身的怀表,此刻烫得如同烙铁,灼烧着他的胸膛。
他张了张嘴,那个在心底盘旋了千百次的名字,却哽在喉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