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区玫瑰和告死鸟》 第1章 告死鸟的怀表 “清道夫”总部,地下七层,净化室。 金属门滑开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顾晏走了出来,他刚脱下沾满了非人血污的防护服,身上只穿着一套深灰色的作战服。空气中还残留着高频能量武器蒸发血肉后的焦糊味,以及一种独特的、类似于腐烂花香的甜腻气息——那是“心蚀”孢子被彻底净化前的最后味道。 他面无表情地用消毒凝胶仔细擦拭着双手,直到皮肤泛起不自然的红色。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刚才那个年轻感染者崩溃时,抓住他手臂的触感。那孩子,感染前还在庇护所的学校里画画。 “首席。”副官林恪递上一份新的任务简报,声音低沉,“城东三区,又发现三个中度感染者,已隔离。等待您的指令。” 顾晏接过电子板,目光扫过上面冰冷的文字和感染者照片,眼神没有丝毫波动。“按标准流程处理。重度以下,你带队处理即可。” “是。”林恪顿了顿,欲言又止,“首席,您已经连续出勤七十二小时了,是否需要……” “不需要。”顾晏打断他,将电子板递回,“确保净化程序彻底,我不希望看到任何孢子泄露报告。”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休息室,背影挺拔如松,却又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孤寂。林恪看着他的背影,默默叹了口气。所有人都敬畏首席的强大与冷酷,只有他们这些老人才隐约知道,每一次“净化”,都是在凌迟这个男人的心。 休息室的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顾晏背靠着冰冷的金属门板,一直紧绷的脊梁才几不可察地弯曲了一丝。他抬手,从贴身的口袋里取出那枚古老的银色怀表。 “咔哒。” 表盖弹开。里面没有时针分针,也没有复杂的机芯。光滑的内盖上,镶嵌着一张小小的、有些褪色的全息照片。照片上是两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人,在阳光下的实验室里并肩而立。左边那个眉眼冷峻,嘴角却带着一丝难得的放松弧度,是年轻许多的顾晏。右边那个,则笑得温润,眼神清澈明亮,仿佛盛着整个世界的温柔——正是沈遇。 那是“心蚀”爆发前,他们还在为同一个科研项目奋斗的时光。沈遇是他的学长,是他进入生物学领域的引路人,是他晦暗人生中猝不及防照进来的一束光。 指尖轻轻拂过照片上沈遇的笑脸,顾晏闭上眼,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只有在这种绝对独处的时刻,他才允许自己流露出片刻的脆弱。怀表的背面,刻着一行细小的、几乎无法辨认的字迹: 【致阿晏,愿时间永远停在此刻。——沈遇】 时间没有停留。灾难爆发,世界倾覆。沈遇为了保护被变异体围攻的他,被高浓度的原始孢子直接感染。所有人都以为沈遇死了,只有顾晏知道,他没有。他以一种无法理解的状态存在着,成为了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禁区”核心。 三年来,顾晏凭借着一种近乎自虐的锤炼和某种不为人知的秘密,成为了唯一能“无害化”处理高危感染体的“告死鸟”。他清理了无数威胁,双手沾满同类的血,只为了守护沈遇用生命换来的这片脆弱净土,也为了……能靠那个禁区更近一点。 突然,休息室内的红色警报灯疯狂闪烁!最高级别的紧急通讯接入! 顾晏瞬间睁开眼,所有情绪被压入冰封的眼底。他快速收起怀表,接通通讯。 虚拟屏幕上出现议会首席议员那张严肃的脸:“顾晏首席,立刻到顶层议事厅!‘禁区’核心能量读数异常飙升,已突破历史峰值!预测……距离完全失控,还有七十二小时!” 顾晏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窒息。 议员的声音沉重而冰冷,下达了最终的判决:“经议会表决,授权你,‘告死鸟’,执行对目标‘沈遇’的……最终净化任务。即刻出发!” 通讯结束。顾晏站在原地,仿佛化作了一尊石雕。窗外,“琉璃”庇护所的能量屏障闪烁着柔和的光,而远方,城西的方向,那片被扭曲力场笼罩的禁区,在他的感知中,正传来一阵阵只有他能隐约体会到的、痛苦而压抑的能量波动。 他终于,还是要亲自去往他的身边。 以处刑人的身份。 顾晏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骨节分明、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的手指。这双手,曾被他手把手教导如何操作精密仪器,曾在寒冷的冬夜被他紧紧握住呵气取暖,也曾在他绝望时给予他最坚定的支撑。 如今,这双手,将要握着能引发他最深重痛苦的“净化之刃”,刺入他的核心。 顾晏走到武器架前,取下了那柄为他特制的、通体幽蓝、散发着极寒气息的长剑。剑身映出他冷硬的眉眼。 他拿起剑,转身向外走去。步伐依旧稳定,如同过去执行每一次任务一样。 只是,在他紧握的左手掌心,那枚银色怀表的轮廓,几乎要嵌进他的血肉里。 (第一章完) 第2章 禁区回响 城西禁区与“琉璃”庇护所主体之间,隔着宽达数公里的荒芜隔离带。这里曾是繁华的城区,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以及零星游荡的低阶蚀兽。它们感应到顾晏身上那属于“告死鸟”的冰冷杀伐气息,便本能地蜷缩进阴影深处,不敢靠近。 越靠近禁区,空气越发粘稠。并非物理上的变化,而是精神层面的压抑。寻常人踏入此地,不消片刻便会感到头晕目眩,耳边响起无意义的低语,那是高浓度孢子对心智的侵蚀。 顾晏步伐稳定,每一步都像是丈量过般精准。他周身萦绕着一层极淡的银辉,那是他自身异能形成的屏障,将无处不在的孢子隔绝在外。这也是他能深入禁区而暂时不受影响的依仗之一。 隔离带的尽头,景象骤变。 扭曲、疯长的暗色植物构成了新的“城墙”,它们不像外界被孢子侵蚀后那般腐烂破败,反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富有生命力的活性。藤蔓如同活蛇般缓缓蠕动,巨大的蕨类植物舒展着闪烁着金属光泽的叶片。而在这些扭曲的植被之间,攀援盛开着大片大片的蓝色玫瑰。 那蓝色深邃而妖艳,花瓣如同最上等的琉璃,在昏暗的光线下自行散发着幽幽微光。它们不受“心蚀”孢子的影响,甚至隐隐有净化周围环境的作用,让这片死亡禁区保留了一隅畸形的宁静。 这是沈遇的“蓝玫瑰”,只盛开在他力量影响的核心区域。也是他和顾晏之间,一个早已被时光尘封的约定象征。 顾晏的目光扫过那些玫瑰,冰封的眼底终于泛起一丝微不可查的涟漪。他记得,很多年前,在他一次生日时,沈遇曾半开玩笑地说:“阿晏,以后要是我们有了自己的实验室,就在外面种满蓝色的玫瑰。听说这种颜色能让人保持冷静,正好治治你这闷葫芦性子。” 当时他是怎么回应的?似乎只是抿了抿唇,低声回了句“无聊”。 可后来,沈遇真的偷偷弄来了蓝玫瑰的种子,在研究所的窗台上养了几盆。虽然最终因为两人都忙于“心蚀”研究而疏于照料,未能成活。沈遇还颇为遗憾地念叨了很久。 如今,这漫山遍野、违背了生物习性的蓝玫瑰,像是一场无声的祭奠,又像是一个固执的守望。 顾晏握紧了手中的“净化之刃”,剑柄传来的刺骨寒意让他强行拉回了思绪。他不能沉溺于过去,至少现在不能。 踏入由活性植物构成的“城门”,真正的禁区内部展现在眼前。 这里的空间感是错乱的。破碎的柏油路可能突兀地终结在半空,而原本应该是天空的地方,却悬浮着颠倒的建筑残骸。空气中漂浮着细密的、如同星辰碎屑般的孢子光点,它们不再带有强烈的侵蚀性,反而温顺地汇聚成一条条光带,向着实验室核心区域流淌。 这里没有低阶蚀兽的嘶吼,只有一种近乎神圣的寂静。仿佛这片区域的所有能量、所有规则,都被那个位于核心的存在所统御。 顾晏沿着记忆中熟悉的路径前行。街道两旁的建筑大多保存完好,甚至有些窗户后面,还隐约能看到凝固在感染瞬间的人形阴影——他们被沈遇的力量“冻结”在了这里,既非完全蚀化,也非恢复人类,成为了禁区的一部分,维持着一种诡异的静态平衡。 这是沈遇在以自己的方式,保护着这片区域,延缓着“心蚀”的彻底爆发。顾晏比任何人都清楚,维持这种平衡需要付出何等巨大的代价和痛苦。 越往深处走,沈遇的精神波动就越发清晰。那是一种如同深海暗流般的磅礴力量,其中夹杂着压抑到极致的痛苦、无时无刻不在与侵蚀对抗的意志,以及……一丝对他到来的、近乎温柔的接纳。 顾晏的脚步在一栋被巨大藤蔓和蓝玫瑰缠绕的建筑物前停下。这里就是他曾经和沈遇并肩工作多年的地方——中央生物实验室。也是三年前,那场改变一切的意外发生地。 实验室的大门早已不复存在,一个由能量和活性植物交织形成的、如同心脏般微微搏动的入口取而代之。 顾晏没有丝毫犹豫,迈步而入。 内部的光线更加昏暗,只有孢子光点和墙壁上某些发光的苔藓提供照明。昔日整齐排列的仪器如今大多被各种奇异的结晶和菌毯覆盖,但整体的布局依稀可辨。 走廊的尽头,是当年那间主实验室。 门虚掩着,里面有柔和的光芒透出。 顾晏深吸了一口气,这是他踏入禁区后,第一次需要刻意调整呼吸。他推开了那扇沉重的、印有“高危生物实验区”标识的门。 实验室内部出乎意料的“干净”。没有过多的菌毯或结晶侵蚀,大部分仪器虽然蒙尘,却保持完好。只有在实验室中央,那个他们曾无数次一起分析数据、争论方案的实验台旁,坐着一个身影。 他背对着门口,身形修长,穿着一件略显宽大的、类似研究员制服的白袍,但材质似乎是由纯粹的能量和细微孢子光点构成,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柔顺的黑发垂在颈侧,发梢也点缀着星星点点的微光。 他仿佛融入了这片空间,成为了整个禁区跳动的心脏。 似乎是听到了开门声,那个身影缓缓转过身。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沈遇的容貌与三年前相比,并无太大变化,只是肤色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眼底氤氲着如同孢子光雾般的浅金色流光,让他看起来非人而遥远。但他的眼神,依旧清澈、温润,带着顾晏记忆深处那份独有的智慧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歉意。 他看着站在门口,手持幽蓝长剑,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冰冷气息的顾晏,唇角微微扬起,露出了一个与当年别无二致的、带着些许无奈和包容的微笑。 “阿晏,”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实验室里,带着一种空灵的回响,“你来了。” 他的目光落在顾晏紧握的“净化之刃”上,眼神没有丝毫意外或恐惧,只有一种了然于心的平静,和更深沉的温柔。 “我就知道,”他轻轻地说,仿佛在陈述一个早已注定的结局,“最后会是你。” 顾晏站在原地,感觉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冻结。手中的剑重若千钧,那枚贴身的怀表,此刻烫得如同烙铁,灼烧着他的胸膛。 他张了张嘴,那个在心底盘旋了千百次的名字,却哽在喉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第二章完) 第3章 未曾宣之于口 沈遇的声音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在顾晏死寂的心湖中漾开圈圈涟漪,却又迅速被更深的冰层覆盖。 实验室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氛围,孢子光点温柔流转,蓝玫瑰的幽香若隐若现,仿佛将外界的一切残酷隔绝。这里不像是即将行刑的刑场,倒更像是一场跨越了生死与时光的、迟来的重逢。 顾晏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紧紧攥着“净化之刃”。剑身散发出的极致寒意,几乎要冻结他手臂的血液,却无法冷却胸腔里那颗疯狂擂动的心脏。他需要这寒意来维持摇摇欲坠的冷静。 “……议会判定,你的存在已对‘琉璃’构成最高级别威胁。”顾晏开口,声音是自己都未曾料想的沙哑干涩,每一个字都像是磨过粗糙的砂纸,“感染值突破临界,依据《紧急状态法》第一条,我受命……执行最终净化。” 他试图用公式化的语言构筑防御,将自己重新武装成那个冷酷无情的“告死鸟”。 沈遇静静地听着,脸上那抹浅淡的哀伤与温柔并未褪去。他甚至向前走了几步,半透明的身躯在孢子光点中显得有些朦胧。他无视了那柄指向他的、能带来极致痛苦的利刃,目光落在顾晏紧绷的脸上,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怜悯。 “他们总是这样,急于消除一切不可控的因素。”沈遇的声音很轻,带着些许回响,仿佛来自很远的地方,“阿晏,这三年来,辛苦你了。” 一句话,轻易击碎了顾晏勉强维持的伪装。 那些日以继夜的清理、那些亲手“净化”同胞时积压的沉重、那些独自舔舐伤口的夜晚、那份深埋在心底、日夜灼烧却永无可能宣之于口的爱恋与愧疚……所有的一切,在这句温和的“辛苦你了”面前,土崩瓦解。 顾晏的呼吸骤然急促了一瞬,又被他强行压下。他不能……绝不能在此刻失控。 “为什么?”顾晏几乎是咬着牙问出这句话,这是他三年来无数次在噩梦中嘶吼的问题,“为什么当时要推开我?为什么不让我……” 为什么不让我和你一起承受?或者,为什么不由我来代替你? 沈遇微微偏头,眼神像是穿越了时光,回到了三年前那个充斥着警报与嘶吼的混乱雨夜。他看到了年轻些的顾晏,那双总是冷静的眼眸因绝望而赤红,不顾一切地想要冲向他,却被其他队员死死拉住。 “因为你是顾晏啊。”沈遇的回答简单得令人心碎,他的目光描摹着顾晏如今更加冷硬、却也更加疲惫的轮廓,“是‘琉璃’需要的坚盾,是那些尚且活着的人们的希望。而我……” 他顿了顿,低头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手,指尖有细碎的光尘飘散。 “我已经找到了我的路。将这片区域的‘心蚀’束缚于此,延缓它的扩散,这是我唯一……也是最后能为你们做的事。” “用这种自我囚禁的方式?”顾晏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不只是对议会,对命运,或许更多的是对眼前这个总是将一切重担揽在自己身上的人,“你知道维持这种平衡,你在承受什么吗?” 那种无时无刻不被孢子侵蚀意志、与毁灭本能对抗的痛苦,顾晏即使无法亲身感受,也能从沈遇那看似平静的外表下,感知到那如同深海暗流般汹涌的煎熬。 “我知道。”沈遇抬起眼,再次看向他,眼神清澈而坚定,“但这是最优解,阿晏。至少,我保住了这片我们曾经奋斗过的地方,保住了……那些还没来得及被完全吞噬的人。”他目光示意了一下窗外那些被“冻结”的影子。 “而且,”他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狡黠的弧度,像极了当年在实验室里,他有了什么新发现时,悄悄只分享给顾晏一个人的样子,“我知道,只要我还在这里,你就一定会来。” 这句话像是一支无形的箭,精准地射穿了顾晏最后的防线。他一直以为自己的秘密隐藏得很好,以为那份深埋的感情无人知晓。 原来,他一直都知道。 顾晏持剑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幽蓝的剑尖在空中划出微小的弧度,映照着流转的孢子光点,晃动了满室的寂静。 “我……”顾晏想说些什么。想告诉他这三年是如何熬过的,想告诉他那枚怀表从未离身,想告诉他那些深埋心底、从未有机会说出口的话。 可他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 因为沈遇向前又迈了一步,几乎要触碰到“净化之刃”的剑尖。他伸出手,并非实体,而是一缕由光点凝聚而成的、虚幻的手,似乎想要触碰顾晏的脸颊,却在即将碰触的瞬间,因感受到剑上那股针对感染体的极致排斥力量而微微涣散。 他收回手,光点重新凝聚,眼中带着浓浓的不舍与诀别。 “时间不多了,阿晏。”沈遇轻声说,他能感觉到体内那股毁灭的冲动正在冲击着他设下的枷锁,“我能压制它的时间……快到了。” 他看着顾晏眼中翻涌的痛苦与挣扎,笑容越发温柔,也越发悲伤。 “动手吧,阿晏。在我……完全变成只知毁灭的怪物之前。” “由你亲手结束这一切,是我最后的愿望。” 顾晏看着他那双依旧清澈,却已然映不出未来的眼睛,感觉自己的整个世界都在寸寸碎裂。他手中的剑,从未如此沉重,也从未如此滚烫。 他真的要亲手,熄灭他生命中唯一的光吗? (第三章完) 第4章 琉璃之盾 “动手吧。” 这两个字在空旷的实验室里回荡,敲碎了最后一丝侥幸。 顾晏握剑的手背青筋暴起,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失去血色。“净化之刃”幽蓝的寒光映在他眼底,却照不亮那深不见底的痛苦。他是“告死鸟”,庇护所最锋利的刃,此刻却觉得这把特制的剑重逾千钧。 “最优解……”顾晏重复着沈遇的话,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压抑的嘲弄,“你总是这样,沈遇。总是自作主张地选择那条最艰难的路,然后笑着说这是‘最优解’。” 他的目光如实质般扫过沈遇半透明的身躯,仿佛要穿透那能量与孢子构成的形式,看清其中挣扎的灵魂。“三年前是这样,现在又是这样。你有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接受这个用你换来的‘最优解’?” 沈遇微微一怔,眼底的金色流光似乎波动了一下。他看到了顾晏眼中那深可见骨的伤痕,那并非源于任务的重压,而是源于三年前那个雨夜,源于他推开他时决绝的背影。 “阿晏……”他轻声唤道,带着一丝无措。他以为顾晏会永远将情绪封存在那冰冷的外壳之下。 “他们叫我‘琉璃之盾’,”顾晏打断他,一步步向前,剑尖却微微下垂,不再是决绝的攻击姿态,“说我是庇护所的坚壁。但他们不知道,这面盾,早在三年前就已经碎了。是你……用你自己,勉强粘合了那些碎片。” 他停在沈遇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身上逸散的能量微澜——一个是极致的冰寒,一个是濒临爆裂的混乱温暖。 “我每一天都在清理被感染的人,看着他们从希望变成绝望,再从绝望变成怪物。”顾晏的声音近乎耳语,却带着血淋淋的重量,“我告诉自己,这是在保护你争取来的净土,是在延缓那最终时刻的到来。但我知道,这不过是我苟延残喘的借口……我只是,想离你近一点。” 他终于说出了口。不是直接的爱语,却是比爱语更沉重、更绝望的告白。 沈遇的瞳孔微微收缩,周身的孢子光点因为他情绪的波动而加速流转,如同被惊扰的萤火虫群。他试图维持的平静表象,在顾晏这近乎自毁的剖白面前,出现了裂痕。 “你不该来的,阿晏。”沈遇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急促,“你不该在这个时候进来……我的控制力正在减弱。‘它’……快要醒了。” 实验室周围的墙壁上,那些原本温顺的菌毯和结晶开始不安地蠕动,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窸窣声。空气中温和的光点也变得躁动,亮度忽明忽暗,整个空间的平衡正在被打破。 顾晏敏锐地感觉到了这种变化。那不是外敌入侵的警报,而是来自沈遇内部的、更深层次的崩溃前兆。他看到了沈遇眼中一闪而过的、不属于那份温柔清明的混乱与暴戾。 “你看,”顾晏的声音反而奇异地平静下来,他甚至收起了“净化之刃”,将其插回背后的剑鞘,“这就是你所谓的‘控制’。沈遇,你困住的不是‘心蚀’,你困住的是你自己。你在用自己的理智和记忆作为燃料,延缓这场爆炸。” 他伸出手,这一次,不再是握剑的姿势,而是试图去触碰沈遇那由光点凝聚的、虚幻的脸庞。他的指尖穿过那些微光,感受到的并非实体,而是一阵阵混乱的能量脉冲,夹杂着熟悉的温暖和陌生的毁灭欲。 “议会害怕你,想要消灭你。”顾晏看着沈遇眼中挣扎的金色流光,一字一句地说道,“但我不会。” 沈遇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惊愕与难以置信。“阿晏,命令……” “去他妈的命令!”顾晏低吼一声,眼中是破釜沉舟的决绝,“我是‘告死鸟’,但我首先,是顾晏。” 他左手紧紧握住胸口的怀表,那冰凉的金属似乎给了他最后的力量。 “三年前,我没能抓住你。这一次,我不会再放手。” “要么,我带你离开这里,找到真正”控制‘心蚀’的方法。要么……” 顾晏的目光牢牢锁住沈遇,那眼神深邃如渊,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陪你一起沉沦。” (第四章完) 第5章 蚀骨回忆 顾晏的话像一道惊雷,劈开了禁区核心压抑的寂静,也劈中了沈遇摇摇欲坠的心防。 “一起……沉沦?”沈遇重复着这四个字,周身的孢子光点因他剧烈波动的情绪而骤然爆发,如同微型的星云爆炸,将整个实验室映照得光怪陆离。墙壁上蠕动的菌毯加速蔓延,天花板开始簌簌落下细碎的能量结晶。 “你疯了,顾晏!”沈遇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厉色,那温润的伪装被撕开,露出内里深藏的恐惧——不是对消亡的恐惧,而是对将顾晏拖入深渊的恐惧,“‘心蚀’不是你能对抗的!一旦我被完全吞噬,这片区域的一切都会被同化、湮灭!包括你!” “那就让它来!”顾晏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再次向前一步,几乎与沈遇能量形态的身躯重叠。他无视周围越来越不稳定的环境,目光如炬地盯着沈遇,“你以为,失去你之后,我还会在乎什么湮灭吗?”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猛地撬开了沈遇努力封存的记忆闸门。 时光倒流回三年前,那个被血色和雨水浸透的夜晚。 那时,“心蚀”刚刚爆发不久,混乱不堪。他们所在的研究所遭到了第一批大规模蚀兽的袭击。防御系统崩溃,人员死伤惨重。 年轻的顾晏和沈遇,当时还只是研究员中的佼佼者,并非后来的“告死鸟”与“禁区核心”。他们被困在核心实验区,外面是此起彼伏的惨叫和蚀兽的嘶吼。 “阿晏,跟紧我!”沈遇拉着顾晏的手腕,在弥漫着硝烟和孢子粉尘的走廊里奔跑。他的白大褂上沾满了污渍,眼神却异常坚定,“我们去备用能源室,启动自毁程序,不能让它把原始孢子样本带出去!” 顾晏记得自己当时的心跳有多快,不仅仅是因为危险,更是因为沈遇紧握着他的手。那份温度,是他灰暗人生中为数不多的暖色。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到达目的地时,一只潜伏在阴影中的、由他们昔日同事变异而成的高阶蚀兽猛地扑出。它的目标直指顾晏,速度快得惊人。 “小心!” 电光火石之间,顾晏只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狠狠推开。他踉跄着撞在墙壁上,回头时,看到的是一幕让他血液冻结的景象—— 沈遇挡在了他原本的位置,高阶蚀兽利爪上携带的高浓度原始孢子,直接侵入了沈遇的身体。 那一刻,沈遇脸上没有痛苦,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以及看向顾晏时,那深不见底的、未及言说的眷恋。 “跑……阿晏……”这是他失去意识前,最后的低语。 回忆如同潮水般退去,实验室内的现实更加残酷。沈遇周身的能量波动更加剧烈,他半透明的身躯时而凝实,时而涣散,眼中金色的流光与深沉的黑暗交替闪烁。 “呃啊……”沈遇发出一声压抑的痛苦呻吟,抱住头颅,身体蜷缩起来。那些美好的、属于“沈遇”的记忆正在被暴戾的、毁灭的本能冲刷、吞噬。 “看看我现在的样子,阿晏!”他的声音变得嘶哑,带着重音,仿佛有另一个意识在借他的口说话,“这就是你想要的吗?和一个怪物……一起沉沦?” 实验室的地面开始龟裂,裂缝中渗出粘稠的、黑暗的能量。蓝玫瑰的光芒被压制,整个空间向着更深的扭曲滑落。 顾晏看着在痛苦中挣扎的沈遇,眼中没有丝毫退缩,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温柔。他再次伸出手,这一次,他没有试图触碰那虚幻的能量体,而是猛地握住了胸前那枚银色怀表。 “咔哒。” 表盖弹开。那张小小的全息照片散发出柔和的光芒,与周围狂暴的能量格格不入。 “我记得,”顾晏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能量的嘶吼,“我记得你教我辨认每一种孢子结构时的耐心。我记得你因为我一个实验失误熬夜帮我处理数据时的黑眼圈。我记得你说……要种满蓝玫瑰。” 他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锚,试图固定住沈遇即将被狂潮卷走的意识。 “你说你是怪物?”顾晏看着照片上笑容温润的青年,又看向眼前痛苦扭曲的沈遇,一字一顿,“不,沈遇。你只是迷路了。” “而我,是来带你回家的。” (第五章完) 第6章 共振与反噬 “回家……”沈遇嘶哑的重叠声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属于他本身的茫然。 全息照片散发出的柔和光芒,如同暴风雨中一盏摇曳的孤灯,虽微弱,却顽强地照亮了一小片区域。那光芒似乎对沈遇体内狂暴的能量有着奇特的安抚作用,他周身的孢子光点流转速度稍稍减缓,眼中那不断闪烁的黑暗也退潮了片刻。 顾晏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变化。他紧紧握着怀表,将那股源自回忆的、温暖而坚定的意念,通过某种难以言喻的链接传递过去。这是他深藏的秘密之一——他的意志,或者说,他与沈遇之间深刻的羁绊,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影响甚至安抚“心蚀”的能量。 但这并非没有代价。 几乎在沈遇状态稍稳的瞬间,一股尖锐的、如同亿万根冰针刺入大脑的剧痛猛地席卷了顾晏!他闷哼一声,脸色瞬间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反噬。 试图安抚一个即将失控的“蚀兽之王”,其带来的精神反冲是毁灭性的。顾晏感觉自己的意识像被扔进了绞肉机,无数混乱的、充满毁灭**的碎片试图涌入,撕扯着他的理智。这是沈遇正在承受痛苦的万分之一,却已足以让寻常人瞬间崩溃。 “阿晏!”沈遇看到了他的异常,那短暂的清明被更深的恐慌取代。他试图收敛自己的力量,却像是一个即将决堤的水坝,越是压制,内部积蓄的压力就越是恐怖。 “别……别管我!”沈遇的声音带着哭腔,他周身的能量再次躁动起来,比之前更加狂暴。实验室的墙壁开始剥落,露出后面扭曲的、如同生物内脏般的活性结构。空气中弥漫开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腐烂花香,那是孢子浓度急剧升高的标志。 “你看……你根本承受不住……”沈遇的身影在能量风暴中变得模糊,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绝望,“离开……快离开这里!” 顾晏咬紧牙关,舌尖尝到了血腥味,那是他为了保持清醒而咬破的嘴唇。他非但没有后退,反而顶着巨大的精神压力和能量风暴,又向前迈了一步。那一步,踏碎了脚下蔓延的菌毯,坚定无比。 “我说过……”顾晏的声音因痛苦而颤抖,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不会……再放手!” 他不再仅仅依靠怀表和意志去安抚。他将自己的精神力,如同尖刀般,主动探入了那片由沈遇的意识和“心蚀”本能混合而成的、混沌的能量海洋。 这是一场极其危险的豪赌。一旦他的意识被那毁灭的洪流吞没,他将万劫不复,甚至可能加速沈遇的彻底堕落。 一瞬间,顾晏的眼前被无数的幻象充斥—— 破碎的实验室景象、哀嚎的人群、扭曲变异的躯体、还有……沈遇被孢子吞噬时,那双盛满温柔与诀别的眼睛。这些是沈遇三年来一直压抑在心底的恐惧、愧疚与痛苦。 与此同时,沈遇也感受到了一股冰冷而坚韧的意识强行闯入了他的混乱世界。那意识带着熟悉的、令他心安的气息,却也承载着沉重的疲惫、深埋的爱恋、以及三年来亲手终结无数生命所积累的、几乎要将他自己压垮的罪孽。 两种极致的痛苦在这一刻轰然碰撞、交织、共鸣。 沈遇发出一声不知是痛苦还是解脱的长吟。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顾晏这三年来的煎熬。他那为了庇护所而不得不化身修罗的挚友,内心早已千疮百孔。 “原来……你也……”沈遇喃喃道,眼中的混乱似乎被这共鸣冲淡了一些。顾晏的痛苦,像是一面镜子,照见了他自己的执念,也让他明白,独自承受一切的,从来不止他一人。 能量的风暴没有停止,但其中那股纯粹的、想要毁灭一切包括自我的疯狂意志,却微妙地减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交织着两人痛苦与执念的复杂能量场。 顾晏单膝跪地,用“净化之刃”支撑着身体,大口喘息着,鲜血从他的鼻端缓缓淌下。他的大脑如同被烈火灼烧,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他看到了希望。 并非消灭沈遇,而是……理解他,分担他,或许,能找到一条不同的路。 然而,就在这微妙平衡重新建立的刹那,实验室外,那片妖艳的蓝玫瑰花海,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枯萎、凋零。 禁区与庇护所之间的平衡,正在被打破。 (第六章完) 第7章 枯萎的玫瑰 蓝玫瑰的凋零,如同一声无声的丧钟,在顾晏和沈遇共同的精神感知中敲响。 那些不受孢子侵蚀、顽强盛开的蓝色花朵,不仅是沈遇力量的象征,更是他竭力维持的、与“心蚀”毁灭本质对抗的证明。它们的枯萎,意味着沈遇对自身力量的控制正在急剧衰退,那层保护着禁区内部相对稳定、甚至保护着外部庇护所不受直接冲击的脆弱屏障,即将破碎。 “唔……!”沈遇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半透明的身躯剧烈闪烁,几乎要溃散开来。他周身的孢子光点不再是温柔的星辰碎屑,而变成了躁动的、带着不祥预兆的暗红色斑点。实验室的扭曲进一步加剧,地面软化如同沼泽,试图吞噬掉跪地的顾晏。 顾晏强忍着精神反噬带来的剧痛和眩晕,猛地将“净化之刃”更深地插入地面。极寒的剑气瞬间冻结了周围软化的菌毯,暂时稳住了他的身形。他抬头,看向能量中心那个痛苦挣扎的身影,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他明白了。 他之前的介入,他与沈遇之间痛苦与执念的共鸣,虽然暂时压制了沈遇纯粹的毁灭冲动,但也像是一把双刃剑,剧烈地消耗了沈遇本就所剩无几的精神力量,加速了平衡的崩塌。 “是我……加速了这一切?”一个冰冷的念头划过顾晏的脑海。 “不……阿晏……”沈遇似乎感知到了他的想法,在那片能量风暴中艰难地维持着一丝清明,他的声音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是‘它’……‘它’一直在等待……等待我虚弱的那一刻……” 他口中的“它”,就是“心蚀”本身那纯粹的、如同法则般的侵蚀与毁灭意志。 顾晏瞳孔骤缩。他想起议会情报中关于“心蚀”的一些未被证实的猜测——这种孢子病毒,或许并非单纯的微生物,它可能拥有某种原始的、集体的意识,如同蝗虫过境般,只为吞噬与同化。 而沈遇,这个曾经最了解它的生物学家,以自身为牢笼困住了它的一部分,也成为了它最想吞噬、最想扭曲的珍贵样本。 现在,牢笼即将破碎。 必须做点什么!立刻! 顾晏的目光再次落回手中的怀表上。照片上的沈遇,笑容依旧温暖。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心中迅速成型。 如果他的意志能与沈遇的共鸣,能够影响“心蚀”的能量…… 那么,是否有可能,不是安抚,不是对抗,而是……“覆盖”? 用他们之间更强大的、属于“人”的羁绊与记忆,去覆盖那纯粹的毁灭本能? 这比之前单纯的安抚要危险千百倍。这无异于将自己的灵魂彻底投入熔炉,与沈遇一同承受“心蚀”的最终考验。成功与否未知,但失败的下场,必然是两人一同化为没有理智的怪物。 没有时间犹豫了。 顾晏深深看了一眼在风暴中摇曳的沈遇,眼中最后一丝挣扎化为绝对的平静。他做出了选择。 他猛地将“净化之刃”从地面拔出,但并非指向沈遇,而是反手将剑尖对准了自己的胸口——并非心脏,而是那枚紧贴胸口的怀表位置。 他要以自身的精神核心为引,以这把能引发感染者剧烈痛苦的剑为媒介,将自己所有的记忆、所有的情感、所有关于沈遇的一切……毫无保留地、加倍地投射出去! “沈遇!”顾晏第一次在禁区里,如此清晰地、用力地喊出这个名字,“看着我!” 沈遇似乎预感到了什么,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惊恐:“不!阿晏!不要——!” 但顾晏的动作决绝而迅速。 幽蓝的剑尖,带着刺骨的寒意,触碰到了他的胸膛。 (第七章完) 第8章 以身为祭 “不——!阿晏!不要——!” 沈遇的嘶吼被狂暴的能量扭曲,带着绝望的尖啸。他眼睁睁看着那柄幽蓝的、本应用于终结他的“净化之刃”,此刻却抵在了顾晏自己的胸膛上。剑尖触及的位置,正是那枚承载着他们所有美好回忆的银色怀表。 顾晏的眼神是一种沈遇从未见过的、剔除了所有犹豫与痛苦的纯粹。那是一种将自身的一切,包括灵魂,都置于祭坛之上的决绝。 “这一次,”顾晏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能量的轰鸣,清晰地传入沈遇的意识深处,“换我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顾晏毫不犹豫地将剑尖刺入自己的皮肉!并非致命伤,但“净化之刃”对感染特化的能量场,与顾晏体内那因长期接触高浓度孢子而微妙平衡的、隐藏的某种特质,以及他此刻毫无保留燃烧的精神力,产生了难以预料的剧烈反应! “嗡——!” 并非爆炸的巨响,而是一种低沉到仿佛源自世界内核的嗡鸣。以顾晏为中心,一道无形却磅礴的精神风暴悍然爆发! 这风暴并非毁灭性的,它是由无数清晰到极致的情感碎片与记忆画面构成—— 是年少时,沈遇将偷偷带来的蓝玫瑰种子放在他手心时,指尖传来的微凉触感; 是无数个深夜实验室里,两人并肩观测数据时,沈遇因困倦而轻轻靠在他肩头的重量; 是那个雨夜,沈遇推开他时,眼中一闪而过的、他当时未能读懂,如今却刻骨铭心的眷恋与无悔; 是三年来,每一个无法安眠的夜晚,他摩挲着怀表,反复咀嚼那份深埋心底、未曾言说便已失去的爱意与无边悔恨; 是踏入禁区后,看到蓝玫瑰依旧盛开时,那瞬间涌起的、荒谬的希望与更深的刺痛…… 所有这些被顾晏用冰冷外壳死死压抑的情感,此刻如同决堤的洪流,以“净化之刃”为放大器,以他自身的精神核心为燃料,轰然注入到沈遇所在的那片混沌能量海洋之中! “啊——!!!” 沈遇发出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凄厉的惨叫。但这惨叫中,痛苦之外,更多的是被巨大信息流冲击灵魂的战栗。他仿佛被强行拉入了顾晏的内心,亲身感受着那三年里顾晏所承受的每一分孤独、每一次挥剑时的颤抖、每一滴流回心里的血与泪。 这庞大的、属于“顾晏”的存在感,如同炽热的阳光,强行驱散着笼罩在沈遇意识核心的、名为“心蚀”的阴霾。 实验室的扭曲景象开始剧烈晃动,如同信号不良的屏幕。那些蠕动的菌毯和暗红色能量斑点,在顾晏纯粹而强烈的情感风暴冲刷下,竟开始如冰雪般消融、退却! 沈遇半透明的身躯不再闪烁不定,反而开始凝实,他眼中那疯狂流转的金色与黑暗被强行压制,属于他本身的、清澈而温柔的眼神逐渐占据主导。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单膝跪地、脸色惨白如纸、胸口不断渗出鲜血却依旧挺直脊梁的顾晏。 他感受到了。 那份沉重到令人窒息的爱。那份宁愿同堕深渊也不愿独活的执念。那份跨越了生死与变异,依旧固执地认定他是“沈遇”而非“怪物”的、不容置疑的信念。 “阿晏……你这个……笨蛋……”沈遇的声音哽咽,带着哭腔,却又充满了某种失而复得的、巨大的震动。他周身的孢子光点不再狂暴,而是温顺地、如同朝圣般环绕着顾晏释放出的精神风暴流转,颜色也逐渐从暗红变回原本的、如同星辰碎屑般的柔和光晕。 实验室的崩塌停止了。甚至,那些枯萎的蓝玫瑰,花瓣虽然未能立刻恢复,但枝干上却重新萌发出一点点微弱的蓝色荧光。 顾晏的方法,似乎起了作用。他以自身的情感与记忆为祭,强行将沈遇从“心蚀”的侵蚀边缘拉了回来! 然而,代价是巨大的。 顾晏感觉自己的生命力随着精神力的疯狂倾泻而急速流逝。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嗡嗡作响,支撑着“净化之刃”的手臂剧烈颤抖,仿佛随时都会倒下。这种程度的灵魂层面的“覆盖”,几乎榨干了他的一切。 但他看着沈遇眼中重新清晰的温柔,看着周围稳定下来的能量场,嘴角艰难地勾起一抹极淡、却无比真实的弧度。 值得。 只要他能回来……一切都值得。 (第八章完) 第9章 琉璃易碎 短暂的平衡如同暴风雨眼中脆弱的宁静。 顾晏倾尽所有构筑的情感壁垒,虽然暂时压制了“心蚀”的毁灭本能,但并未根除它。那源自孢子本源的侵蚀意志,如同蛰伏的毒蛇,在沈遇意识的深处蠕动、积蓄着力量,寻找着新一轮反扑的契机。 沈遇凝实的身躯微微晃动,他试图走向顾晏,脚步却有些虚浮。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两股力量的拉锯——一股是顾晏带来的、温暖而坚韧的羁绊,另一股是冰冷、空洞、只余吞噬**的本能。维持前者,需要消耗他巨大的心神,而后者的反噬,则如同附骨之疽,不断蚕食着他的精力。 “阿晏……”沈遇来到顾晏面前,蹲下身,虚幻的手指不敢触碰他胸前的伤口,那萦绕着“净化”气息的剑依旧插在那里,阻止着伤口的愈合,也维持着那种奇妙的精神链接。“停下……快停下!你会死的!” 顾晏的呼吸已经变得微弱而急促,额头的冷汗混着血水滑落。他抬起沉重的眼皮,看着近在咫尺的、写满担忧与心疼的脸,那眼神依旧固执。 “还没……结束……”他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感受着怀表紧贴皮肤传来的、最后的冰凉触感,“它……还在……”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心蚀”没有被消灭,只是被暂时逼退了。一旦他力竭倒下,或者沈遇的精神稍有松懈,之前所有的努力都会前功尽弃,而反弹的毁灭浪潮将比之前更加猛烈。 沈遇何尝不知。他比顾晏更了解“心蚀”的顽固与狡猾。他看着顾晏生命力不断流逝的模样,心如刀绞。三年前,他推开他,是为了让他活下去。三年后,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他为了自己而燃尽最后一丝生命吗? 不行。绝对不行。 沈遇的眼神逐渐变得坚定,一种与顾晏相似的、破釜沉舟的决绝在他眼底凝聚。他温柔地凝视着顾晏,轻声道:“阿晏,你说得对,不能总是让你一个人承担。” 他抬起手,这一次,不再是由光点凝聚的虚影,而是他凝实了不少的手指,轻轻覆上了顾晏握着剑柄的手。 “这一次,我们一起。” 在顾晏尚未反应过来之际,沈遇引导着顾晏的手,猛地将“净化之刃”从他胸口拔了出来! “呃!”剧痛让顾晏身体一颤,伤口处的鲜血涌出,但那股因剑身存在而不断放大的精神撕裂感也随之减轻。 然而,下一刻,更让顾晏震惊的事情发生了。 沈遇握住那柄沾着顾晏鲜血的、对感染者而言如同剧毒般的“净化之刃”,毫不犹豫地,将其刺入了自己的能量核心——那位于他胸口位置、光芒最盛、也最不稳定的孢子聚合点! “沈遇——!!!”顾晏目眦欲裂,想要阻止,却因脱力而无法动弹。 “嗤——” 仿佛烧红的烙铁烫入冰水,剧烈的能量冲突声响起。沈遇的身躯瞬间变得近乎完全透明,他脸上浮现出极致的痛苦神色,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这是源自本源的、自我毁灭般的痛楚。 但他却在笑。 带着泪,却也在笑。 “用你的‘净化’……和我的‘本源’……”沈遇的声音断断续续,几乎难以分辨,“一起……赌一次……” 他是在利用“净化之刃”对感染体的特攻性,结合顾晏残留在他能量核心处的、那份强烈的情感印记,以及他自己对“心蚀”本源力量的掌控,进行一场前所未有的、危险的“自我净化”! 这不是消灭,而是……提纯?或者说,是试图将“心蚀”那纯粹的毁灭意志,从他自身的意识和记忆中,强行剥离出去! 这是一场豪赌,赌的是他与顾晏之间的羁绊,能否作为锚点,让他在失去“心蚀”力量本源的同时,保留住作为“沈遇”的自我。 实验室内的能量再次陷入极致的混乱,但这一次,混乱的中心是沈遇自身。他的身体在凝实与溃散之间剧烈摇摆,如同风中残烛。周围的蓝玫瑰光芒明灭不定,仿佛随时都会彻底熄灭。 顾晏挣扎着想要靠近,却发现自己被一股柔和而坚定的力量推开,那是沈遇最后能分出来保护他的力量。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沈遇在极致的痛苦中,进行着这场孤独而壮烈的自我救赎。 琉璃易碎,而他们,正在试图将这易碎的琉璃,重新熔铸。 (第九章完) 第10章 尘埃未定 自我净化的过程,远比外在的对抗更加凶险和漫长。 沈遇蜷缩在实验室中央,身体时而凝实如生人,时而涣散如烟雾。“净化之刃”插在他的能量核心处,幽蓝的寒气与他体内躁动的孢子光点激烈交锋,发出不绝于耳的、细微的能量湮灭声。他的意识仿佛被撕成了两半,一半沉沦在“心蚀”带来的、毁灭一切的疯狂**中,另一半则紧紧抓着由顾晏记忆构筑的、名为“过往”的绳索,在无尽的黑暗深渊边缘挣扎。 顾晏靠坐在不远处残破的仪器旁,胸口的伤已被他简单处理,但失血过多和精神力的严重透支让他虚弱不堪。他死死地盯着沈遇,那双总是冰冷的眼眸此刻只剩下全然的紧张与痛惜。他无法插手,只能作为一个旁观者,感受着沈遇灵魂被撕裂的痛苦,每一秒都如同凌迟。 时间失去了意义。或许过去了几个小时,或许只是一瞬。 终于,那剧烈的能量波动开始逐渐减弱。 插在沈遇胸口的“净化之刃”,其上的幽蓝光芒渐渐黯淡,最终“咔嚓”一声,寸寸碎裂,化为齑粉消散在空气中。它完成了自己的使命,无论是作为武器,还是作为媒介。 沈遇周身那狂暴的孢子光点也平息下来,颜色不再是危险的暗红或躁动的金色,而是变成了一种柔和的、近乎透明的乳白色光晕,如同清晨的薄雾,温顺地萦绕着他。 他的身躯彻底凝实,不再是半透明的能量体,而是拥有了真实的、带着体温的触感。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清澈如初,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以及一种洗净铅华般的平静。里面不再有挣扎的痛苦,也不再有不祥的流光,只有一片深邃的、如同雨后天空般的明净。 他成功了。 以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他将“心蚀”那纯粹的毁灭意志从自身剥离、湮灭。他不再是“蚀兽之王”,不再是禁区的**核心。他变回了一个……人。一个失去了所有超凡力量,身体因为三年的能量侵蚀和刚才的自我净化而变得极度虚弱,但灵魂却重获自由的……普通人。 “沈……遇……?”顾晏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 沈遇循声望去,看到顾晏苍白而担忧的脸,他努力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一如当年。他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因为极度的虚弱而发不出声音,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顾晏心中那块一直悬着的、压得他无法呼吸的巨石,在这一刻轰然落地。巨大的疲惫和失血的眩晕席卷而来,但他强撑着,用尽最后力气,向沈遇伸出了手。 沈遇看着他伸出的手,眼中泛起水光,他也缓缓抬起自己沉重的手臂,指尖微颤地,向着顾晏的手靠近。 两只手,跨越了生死的界限,跨越了变异与净化的鸿沟,在弥漫着能量余烬和蓝玫瑰微光的废墟中,终于即将再次触碰。 就在两人的指尖即将接触的刹那—— “嘀——嘀——嘀——!” 刺耳的、不同于之前任何警报的尖锐蜂鸣声,突然从顾晏随身携带的、几乎被遗忘的通讯器中响起!那是“清道夫”总部最高权限的强制通讯请求! 与此同时,整个实验室,不,是整个禁区,开始发生剧烈的、结构性的崩塌!失去了沈遇力量的核心支撑,这片依靠他异能维持了三年平衡的扭曲空间,开始了最后的、不可逆转的崩溃! 天花板大块大块地剥落,地面裂开深不见底的缝隙,外界的狂风裹挟着孢子粉尘呼啸而入! 通讯器屏幕上,闪烁着林恪焦急万分的脸:“首席!禁区能量场正在急速衰减!结构崩溃已经开始!议会命令,不惜一切代价,确保‘目标’确认净化!重复,确保目标确认净化!否则孢子大规模泄露,后果不堪设想!您的位置即将被完全吞噬,请立刻撤离!请立刻撤离!” 顾晏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看着近在咫尺、虚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沈遇,又听着通讯器里那冰冷的、要求“确认净化”的命令。 外界的崩塌声、呼啸的风声、通讯器的蜂鸣声,与眼前沈遇那双清澈而信任的眼睛,交织成一幅残酷的画卷。 他救回了他。 但这个世界,似乎并没有准备好接纳一个“净化”后的沈遇。 尘埃,并未落定。 (第十章完) 第11章 抉择的重量 “请立刻撤离!重复,请立刻撤离!” 林恪的声音在崩塌的轰鸣中显得尖锐而遥远。通讯屏幕上,他身后的指挥中心一片混乱,红色的警报灯将每个人脸上映照出惶急的色彩。 “确认目标净化”——这六个字像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顾晏的心脏。 他刚刚才从地狱边缘将沈遇拉回来,指尖甚至已经能感受到对方微弱的体温。可现在,他效忠的庇护所,他守护的规则,却要求他亲手将这份失而复得再次碾碎。 沈遇也听到了通讯内容。他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一瞬,但并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了然于心的平静,以及更深沉的、对顾晏的担忧。他张了张嘴,用尽力气发出微弱的气音:“……走。” 他让顾晏走。独自留下,面对崩塌的禁区和即将到来的、或许是来自庇护所的最终清理。 顾晏看着他那双清澈依旧,却写满虚弱与诀别的眼睛,三年前那个雨夜的无力感再次席卷而来。但这一次,不同了。 他不再是那个只能被推开、被动承受失去的研究员顾晏。 他是“告死鸟”。是亲手终结了无数威胁,背负着沉重罪孽,才走到今天的清道夫首席。 他的剑,可以为守护而挥,也可以为背叛而折。 几乎没有丝毫犹豫,顾晏猛地抬手,狠狠掐碎了不断发出刺耳噪音的通讯器!金属碎片和电火花在他掌心迸溅,割裂了皮肤,鲜血直流。 世界瞬间安静了许多,只剩下禁区崩塌的隆隆巨响。 他不再理会那来自外界的、冰冷的命令。他的目光牢牢锁在沈遇身上,那眼神锐利如刀,带着一种挣脱了所有枷锁的、野性的决断。 “我说过,”顾晏的声音因虚弱而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他再次向沈遇伸出手,这一次,动作坚定无比,“不会再放手。” 他一把抓住沈遇冰冷的手腕,触感真实而脆弱。然后,他猛地用力,将虚弱到几乎无法站立的沈遇拉向自己,另一只手环过他的腰际,将他大半的重量承担在自己身上。 “抱紧我。”顾晏在沈遇耳边低语,不容拒绝。 沈遇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惊住,下意识地用手臂环住他的脖颈。肌肤相贴的瞬间,那真实的、属于活人的温度和触感,让沈遇眼眶一热,几乎落下泪来。三年了,他几乎已经忘记了被真实触碰的感觉。 顾晏不再耽搁。他强忍着胸口伤口撕裂的剧痛和失血带来的眩晕,揽着沈遇,凭借着对实验室结构的最后记忆和对危险的本能直觉,朝着一个预判中的、相对薄弱的方向发足狂奔! “轰隆——!” 他们刚刚离开原地,一块巨大的、带着扭曲钢筋的天花板就轰然砸落,将那里彻底掩埋。 崩潰的速度在加快。地面在脚下开裂,露出下方深不见底的、涌动着混乱能量乱流的深渊。狂风裹挟着碎石和孢子粉尘,如同子弹般击打在两人身上。 顾晏用自己的身体为沈遇挡开大部分冲击,他的后背很快变得血肉模糊。但他奔跑的速度没有丝毫减慢,眼神如同在黑暗中寻找生路的困兽,锐利而专注。 沈遇伏在他肩上,能清晰地听到他沉重如风箱的喘息,感受到他心脏因负荷过重而疯狂的跳动,也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血腥味和自己几乎微不可闻的气息交织在一起。 这是他用生命换来的拥抱。是三年前未能完成的守护,在三年后以这样一种惨烈的方式续写。 “左边!”沈遇突然用尽力气喊道,他残存的、对这片区域的模糊感知,捕捉到了一丝能量流动的缝隙。 顾晏毫不犹豫,立刻转向。几乎是同时,他们原本前进的道路被彻底封死。 两人在崩塌的迷宫中艰难穿梭,每一次险象环生,都靠着一种近乎心灵相通的默契与绝对的信赖化险为夷。 终于,在前方出现了一丝不同于内部能量的、带着外界气息的微光!那是出口! 然而,就在出口近在咫尺之时,一道巨大的、由崩塌的建筑物主体和活性植物残骸构成的障碍,如同最后的叹息之墙,彻底堵死了去路。 后方,毁灭的浪潮汹涌追来。 前方,是看似绝望的绝壁。 顾晏停下脚步,将沈遇更紧地护在怀里,看着那堵绝壁,眼中没有任何绝望,只有一片冰冷的、燃烧着最后生命的疯狂。 第12章 告死鸟之唳 前无去路,后有追兵。 崩塌的巨响如同巨兽的咆哮,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空气稀薄,充斥着粉尘与毁灭的气息。那最后的出口微光,被巨大的障碍彻底隔绝,仿佛嘲笑着他们最后的挣扎。 沈遇靠在顾晏怀中,能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并非源于恐惧,而是体力与生命力透支到极限的生理反应。他抬起头,看着顾晏紧绷的下颌线和那双映照着末日景象却依旧不肯屈服的眸子,心中一片酸涩的平静。 能走到这里,能再次被他这样紧紧地抱在怀里,已经足够了。 “阿晏……”他轻声唤道,想让他放弃,想让他自己离开。 “闭嘴。”顾晏低哑地打断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厉。他环视着这堵由钢筋混凝土、扭曲金属和疯狂生长的植物残骸混合而成的巨墙,目光最终落在了墙壁上几道深邃的、如同被利爪撕裂的巨大痕迹上——那是昔日高阶蚀兽争斗时留下的印记。 一个疯狂的计划在他脑中瞬间成型。 他扶着沈遇,让他靠在一块相对稳固的断壁旁。“在这里等我。”他的声音不容置疑,甚至带着一丝命令的口吻。 不等沈遇回应,顾晏猛地转身,面向那堵绝望之墙。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充斥着孢子与尘埃的浑浊空气,仿佛要将生命中最后的力量也压榨出来。 再睁眼时,他眼底最后的人性温度似乎褪去,只剩下一种纯粹的、近乎非人的冰冷与空洞。他周身那层一直用于隔绝孢子的淡银色辉光骤然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内敛的、仿佛连光线都能吞噬的晦暗气息。 这是他最深沉的秘密,也是他能够“无害化”处理高危感染体而不引发孢子爆燃的原因——他并非免疫,而是在某种程度上,能够模拟、甚至短暂地“接纳”并“引导”孢子的能量,以一种近乎同归于尽的方式,将其导入虚无。 但引导如此庞大的、来自整个禁区崩溃的混乱能量,无异于螳臂当车。 “嗬……!”顾晏喉咙里发出一种不似人声的低吼,他抬起双手,并非对着那堵墙,而是对着身后汹涌而来的、毁灭性的能量乱流! 他要以自身为容器,为媒介,强行“引导”这毁灭的洪流,为沈遇轰开一条生路! “顾晏!不要——!”沈遇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发出凄厉的呐喊,挣扎着想要扑过去阻止。但他太虚弱了,连站直身体都无比困难。 已经太晚了。 磅礴的、足以湮灭一切的混乱能量,如同找到了宣泄口,疯狂地涌向顾晏!他的身体瞬间被暗红色的能量光芒吞没,皮肤表面浮现出无数蛛网般的、如同孢子菌丝般的恐怖纹路,仿佛下一刻就要被彻底同化、分解! 难以想象的痛苦让顾晏的身体剧烈痉挛,但他依旧如同礁石般死死钉在原地,双手死死维持着引导的姿势。他的意识在无边无际的毁灭意志中沉浮,如同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随时都会倾覆。 唯一支撑着他的,是身后那个人的气息。 “给我……开!!!” 一声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咆哮,从能量漩涡中心炸响! 顾晏将引导而来的、足以摧毁小半个庇护所的恐怖能量,以一种近乎自毁的精准控制,强行压缩、聚焦,化作一道凝练到极致的、缠绕着不详暗红与决绝银芒的能量洪流,狠狠地轰击在那堵巨大的障碍物上!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甚至压过了整个禁区的崩塌声! 那道巨大的障碍,在如此集中的毁灭性能量冲击下,如同被投入炼钢炉的冰块,瞬间汽化、湮灭,露出了后面通往外界、布满裂痕的通道! 几乎在通道被打通的同一瞬间,顾晏周身那恐怖的能量光芒如同潮水般退去,不,是被他强行纳入了体内!他噗地喷出一大口暗红色的、带着孢子颗粒的鲜血,身体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般向前软倒。 “阿晏——!” 沈遇不知从哪里爆发出的力气,踉跄着扑过去,在顾晏彻底倒地之前,用自己虚弱的身躯接住了他。 顾晏倒在他怀里,脸色灰败,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只有胸口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他强行容纳了远超极限的混乱能量,此刻那些能量正在他体内疯狂冲撞、破坏,他的身体温度高得吓人,皮肤下的菌丝状纹路若隐若现。 沈遇抱着他,泪水终于无法抑制地奔涌而出,滴落在顾晏滚烫的脸颊上,瞬间被蒸发。 他抬起头,看向那被轰开的、通往未知外界的通道,又看了看怀中濒死的顾晏,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悲恸与决然。 他背不起顾晏,只能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拖拽着、搀扶着他,一步一步,踉跄着,向着那充满不确定性的微弱光明挪去。 在他们身后,禁区的核心区域,发出了最后一声不甘的、彻底的崩塌轰鸣,彻底化为一片能量的废墟和无数的孢子尘埃。 “告死鸟”以自身的沉寂,换来了最后一次啼鸣,撕开了绝望。 第13章 微光与尘埃 外界的光,并非想象中末日后的灰暗,而是“琉璃”庇护所能量屏障特有的、带着柔和滤镜般的莹白光芒。 沈遇几乎是拖着顾晏,从禁区边缘一道撕裂的屏障裂缝中滚了出来。重见天日(如果屏障模拟的光线能算作天日的话)的瞬间,强烈的虚脱感和外界相对“正常”的空气,让他一阵眩晕,险些和顾晏一起栽倒在地。 他们落在了一片狼藉的隔离区边缘。这里原本是严阵以待的军事封锁线,此刻却因为禁区的突然崩溃和能量乱流的冲击而一片混乱。破碎的防御工事、倾覆的装甲车、以及一些被孢子粉尘波及后正在痛苦挣扎或开始异变的士兵,构成了一幅地狱般的图景。 远处,庇护所主体方向的警报声尖锐刺耳,更多的部队正在集结,能量武器的充能光芒不时亮起,对准着这片刚刚诞生的死亡区域。 沈遇和顾晏的出现,立刻引起了注意。 “有人出来了!” “是首席!是顾晏首席!” “他身边那个人是谁?!” “感染体!是禁区出来的感染体!开火!快开火!” 混乱中,充满了恐惧与不确定性的命令和惊呼响起。几道能量光束几乎是本能地朝着沈遇射来!尽管顾晏的身份让他们有所迟疑,但沈遇这个从禁区核心走出、气息微弱却明显“异常”的存在,触动了士兵们最敏感的神经。 沈遇瞳孔一缩,想要躲避,却根本无力移动。他只能下意识地用自己的身体,更紧地护住怀中昏迷的顾晏,闭上了眼睛,准备承受冲击。 预想中的灼痛并未到来。 一道略显单薄,却异常坚定的身影,带着几名核心队员,猛地插入了沈遇与射击线之间!淡蓝色的能量护盾瞬间展开,挡住了那几道仓促的能量光束。 是副官林恪! 他脸色苍白,额头带着血迹,显然在之前的混乱中也受了伤。他挡在沈遇和顾晏身前,举起手臂,对着骚动的部队厉声喝道:“住手!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开枪!” 他的威望在清道夫部队中仅次于顾晏,这一声厉喝,暂时压制住了骚动。 林恪快速回头瞥了一眼。他看到的是首席奄奄一息地靠在一个陌生又熟悉的、极度虚弱的男人怀里。那个男人……林恪瞳孔微缩,他认出了那张脸,尽管比三年前苍白憔悴了无数倍,但那确实是沈遇博士,首席珍藏的照片里的人,也是……此次最高净化任务的目标。 首席没有杀他?甚至还……保护着他?禁区崩溃与他们有关? 无数的疑问瞬间充斥林恪的大脑,但他没有时间细想。他看到顾晏那明显不正常的濒死状态,看到沈遇眼中那并非怪物的、清晰而悲恸的人性光芒。 一瞬间,林恪做出了选择。 他快步上前,低声道:“沈博士?还能走吗?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这里!议会的人马上就到,他们不会……”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议会要的是“确认净化”,而现在,沈遇还活着。这对于议会而言,是绝对不能接受的结局。 沈遇看着林恪,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感激。他点了点头,用眼神示意顾晏。 林恪会意,立刻招呼两名绝对信得过的心腹队员上前,小心地将昏迷的顾晏抬起。沈遇则被林恪亲自搀扶起来。 “跟我来!”林恪低声道,带着他们迅速脱离主战场,朝着隔离区边缘一处相对隐蔽的、废弃的地下管网入口撤去。 在他们身后,议会的直属部队已经赶到,更严厉的命令下达,要求彻底清扫区域,确认所有从禁区出来的“异常存在”。 就在林恪等人即将消失在管道入口的阴影中时,被队员抬着的顾晏,似乎因为移动的颠簸而恢复了一丝微弱的意识。他艰难地睁开一条缝隙,模糊的视线中,看到了沈遇被林恪搀扶着、跟随着的侧影,也看到了远处那片已经化为混沌的禁区废墟。 他的手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抓住什么,最终却无力地垂下。 微光或许已经找到,但前路,依旧笼罩在未知的尘埃与威胁之中。 庇护所的规则,人性的抉择,以及顾晏体内那强行容纳的、不知何时会爆发的毁灭能量……这一切,都才刚刚开始。 第14章 地下微光 地下管网弥漫着经年累月的铁锈、尘土和微弱霉变的气味,与禁区那种混合了孢子、腐化与蓝玫瑰幽香的诡异气息截然不同。应急灯昏暗的光线在潮湿的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管道深处传来滴滴答答的漏水声,更添几分压抑与不安。 林恪选择的是一个早已废弃的应急避难所入口,位于管网交织的复杂区域,远离主要通道,是清道夫部队少数人才知晓的隐秘据点之一。 厚重的防爆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外界隐约的喧嚣与警报声。狭小的空间里,只有几人粗重的喘息声。 两名心腹队员将昏迷的顾晏小心地平放在铺着简陋防潮垫的地面上。顾晏的状况极其糟糕,脸色呈现出一种死灰,呼吸微弱而急促,皮肤下的那些暗红色菌丝状纹路仿佛有生命般微微蠕动,散发着不祥的微光。他的体温高得烫手,身体偶尔会不受控制地轻微抽搐。 沈遇挣脱林恪的搀扶,踉跄着扑到顾晏身边。他颤抖着手,想去触摸顾晏的脸颊,却又怕加剧他的痛苦而僵在半空。作为一名顶尖的生物学家,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顾晏此刻正在承受着什么——那是来自“心蚀”本源能量的内部侵蚀与破坏,远比外在的感染更加凶险和致命。 “首席他……”林恪蹲在一旁,声音干涩,他看着顾晏身上那非人的异状,眼中充满了震惊与担忧。 “他为了救我……强行引导并容纳了禁区崩溃的核心能量……”沈遇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过。他抬起头,看向林恪,那双曾经温润如玉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和深深的疲惫,但眼神却异常清醒和坚定,“必须立刻对他进行抑制性处理,他体内的能量一旦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林恪心中一凛。他立刻对两名队员下令:“立刻去取最高级别的生物抑制药剂和能量稳定剂!还有急救包!动作快!” 两名队员领命,迅速消失在管道深处的阴影里。 小小的避难所内,只剩下昏迷的顾晏,以及沈遇和林恪。 气氛一时间有些凝滞。林恪看着沈遇,这个在官方记录中早已“牺牲”,被议会列为最高威胁目标的男人,此刻却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偏偏又带着一种历经劫难后的、令人心悸的平静。 “沈博士,”林恪斟酌着开口,语气复杂,“禁区里……究竟发生了什么?首席他……为什么……” 为什么没有执行命令?为什么拼死也要保护你?为什么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沈遇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顾晏,他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拂开顾晏额前被冷汗浸湿的黑发。 “他累了。”沈遇轻声说,答非所问,却又像是一切答案的总结,“背负了太多,太久了。” 林恪沉默。他想起顾晏这三年来近乎自虐的工作强度,想起他每次执行净化任务后,独自一人在休息室里,那掩藏在冰冷面具下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疲惫。他隐约明白了什么。 “议会不会善罢甘休。”林恪换了个话题,声音低沉,“他们需要‘禁区核心已被净化’的结果来稳定人心。只要您……只要您还活着,对他们而言就是最大的不稳定因素。这里也不安全,我们只能暂时躲藏。” 沈遇点了点头,似乎早已预料到这个结果。“我知道。”他顿了顿,看向林恪,眼神带着一丝恳求,“林副官,谢谢你……但你不必卷入太深。带着阿晏离开,把我交出去,或许……” “沈博士!”林恪打断他,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首席用命换回来的,我林恪就算拼上这条命,也不会辜负!”他看了一眼地上气息奄奄的顾晏,深吸一口气,“我会想办法联系绝对可靠的人,寻找能治疗首席的方法,以及……给你们找一个更安全的去处。” 这时,两名队员带着急救物资返回。沈遇立刻收敛了所有情绪,重新变回那个冷静的科学家。他指挥着林恪和队员,小心翼翼地为顾晏注射高浓度的生物抑制药剂和能量稳定剂。 药剂注入后,顾晏身体的抽搐略微减轻,皮肤下的异状纹路光芒也黯淡了一些,但情况依旧不容乐观。沈遇仔细检查着顾晏的生命体征,眉头紧锁。常规的抑制剂,只能暂时延缓,无法根除他体内那如同定时炸弹般的混乱能量。 他需要设备,需要数据,需要深入研究顾晏此刻的状态,才有可能找到一线生机。 然而,他们现在是庇护所的逃犯,是见不得光的存在。 沈遇抬起头,透过避难所狭小的通风口,看向外面那被屏障过滤后、显得有些不真实的光线。前路漫漫,危机四伏。 但他的目光落回顾晏脸上时,却只剩下无比的坚定。 无论多么艰难,他绝不会再让这个人独自承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