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旧的货车像一头垂死的钢铁野兽,在龟裂的公路上颠簸前行,排气管吐着浓黑的烟。
宿傩四只手臂稳稳地把着方向盘,尽管他的驾驶技术粗暴得像是要把这辆车拆散架。
副驾驶座上,无惨闭目养神,苍白的面容在车厢的阴影里仿佛一尊冰冷的玉雕,只有偶尔因剧烈颠簸而微蹙的眉头,泄露了他对这粗糙交通工具和外面毒辣天光的不满。
“这破路,比老子的生得领域还难走!”宿傩骂骂咧咧地,一拳砸在仪表板上,几个指针疯狂地抖动了几下,“喂,戏子,你那个能变出大房子的戏法,不能直接把咱们送到那什么‘锈带’吗?”
无惨连眼皮都懒得抬,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无限城需要锚点与能量维持,不是让你用来省脚的马车。”持续的日光削弱让他心情恶劣,尤其是还要忍受身边这个聒噪的蛮子。
“切,没用的玩意儿。”宿傩啐了一口,四只眼睛望向窗外。铅灰色的天空下,地貌开始发生变化。
平坦的废墟逐渐被起伏的、色彩诡异的丘陵取代。土壤呈现出不健康的紫红色,上面稀疏地生长着一些扭曲的、散发着微弱荧光的苔藓。空气也变得愈发粘稠,带着一股浓烈的硫磺和金属混合的刺鼻气味。
根据从服务区聚落换来的粗糙地图,他们正在接近一个被称为“哭泣峡谷”的区域。地图上用颤抖的笔触标注着一个骷髅头,旁边写着:“高辐射,潜地刺蛇,勿入。”
“哭泣峡谷?名字倒挺娘们唧唧。”宿傩咧开嘴,“希望里面的东西能让我哭出来——当然是笑哭的。”
无惨终于睁开眼,梅红色的眼瞳冷漠地扫过窗外诡异的地貌。“这里的辐射指数远超之前区域。愚蠢的乐观会让你死得很快,宿傩。”
“放心,老子死不了。”宿傩满不在乎,“倒是你,脸色白得跟死了三天似的,要不要找个地方把你埋起来歇会儿?”
无惨冷哼一声,没有接话。他确实需要休息,但绝不会在宿傩面前示弱。他暗中调动细胞,试图更高效地过滤吸入的污染空气,减缓力量的流失。
他们终于抵达峡谷边缘,峡谷的入口像大地一道狰狞的伤疤,两侧是陡峭的、布满孔洞的岩壁,风穿过这些孔洞,发出一种持续不断的、如同万千冤魂低泣的呜咽声,正是“哭泣峡谷”之名的来源。谷底弥漫着浓厚的、带着荧光的绿色雾气,能见度极低。
而就在峡谷入口处,竟然还有一个极其简陋的营地。几顶用破烂帆布和变异生物皮革搭成的帐篷,围着一小堆冒着刺鼻青烟的篝火。几个穿着厚重、打着补丁的防护服,脸上覆盖着防毒面具的人,正蹲在地上,用简陋的工具从一些奇形怪状的矿石上敲敲打打,试图提炼出什么。他们的动作麻木而机械,身边堆着少量的浑浊水罐和干瘪的、像是辐射地瓜的食物。
“嘿,还有不怕死的在这儿挖矿?”宿傩停下货车,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群人。
那些矿工看到这辆突然出现的、看起来就很危险的改装货车,以及车上那两个气息非人的存在,立刻紧张地站了起来,手中紧紧攥着矿镐或锈蚀的钢管作为武器。
一个看起来像是头领的人,透过模糊的护目镜警惕地看着他们,声音因面具而沉闷:“外来的!这里是我们‘掘骨者’的地盘!不想惹麻烦就滚开!”
“掘骨者?名字倒挺配你们这穷酸样。”宿傩跳下车,四只手臂抱在胸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老子问你们,这峡谷里面,除了会哭,还有什么好玩的?”
矿工头领被宿傩的气势所慑,后退了半步,但还是强硬地说:“里面是死亡之地!有潜地刺蛇!还有毒瘴!进去就是死!你们赶紧……”
他话还没说完,宿傩已经不耐烦地打断:“潜地刺蛇?听起来比会哭的石头有意思。”他完全无视了对方的警告,转身就对车里的无惨喊道:“喂,戏子,下车活动活动了!看看你的‘戏法’在泥巴地里还灵不灵!”
无惨慢条斯理地打开车门,走了下来。他优雅地整理了一下丝毫未乱的黑色和服袖摆,对那群紧张兮兮的矿工视若无睹,目光直接投向了那弥漫着致命雾气的峡谷深处。他能感觉到,那里的辐射浓度高得惊人,甚至连他都需要小心应对。
“这里的能量……很混乱。”无惨淡淡地说,算是认同了矿工关于危险的部分说法,但语气中并无惧意,反而带着一丝探究。
矿工头领见这两人完全不听劝,而且看起来就不好惹,咬了咬牙,对同伴使了个眼色,缓缓向后退去,似乎打算放弃这个临时营地。
就在这时,宿傩脚下那片看似坚实的紫红色地面,突然毫无征兆地爆裂开来!一道粗壮的、覆盖着粘稠湿滑黏液、前端如同开花骨朵般裂开、露出里面层层叠叠锋利牙齿的粉红色肉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地底钻出,朝着宿傩的双腿缠绕而去!
潜地刺蛇!它们并非真正的蛇,而是一种适应了地下生活的巨大环节蠕虫变异体,能感知地面的震动发动袭击!
“哈!来了!”宿傩不惊反喜,反应快得惊人,在肉柱缠上他之前,一只脚已然包裹着狂暴的咒力,狠狠踩下!
“噗嗤!”
蕴含恐怖力量的一脚,直接将那截钻出的肉柱前端踩成了肉泥!粘稠的、散发着恶臭的绿色□□溅射开来。
然而,这似乎激怒了地下的生物。周围的地面接二连三地爆开!又是三四条粗细不一的潜地刺蛇钻出,它们裂开的口器发出嘶嘶的尖啸,从不同方向朝着宿傩和无惨噬咬、缠绕过来!
“无聊的把戏!”宿傩狂笑着,四只手臂挥舞,或拳或掌,将靠近的刺蛇肉柱砸开、撕碎,动作暴力直接,充满了力量感。但他很快发现,这些家伙的生命力极其顽强,即使被砸烂一截,剩下的部分依旧能活动,而且它们似乎能通过地下根系般的结构互相连接,很难彻底杀死。
一条刺蛇避开宿傩的正面,狡猾地从侧后方钻出,口器大张,朝着看似最“柔弱”的无惨咬去!
无惨甚至没有回头。
就在那布满利齿的口器即将触及他衣角的瞬间,他周身空间微微扭曲。
“血鬼术·无限城·狭间。”
那条偷袭的潜地刺蛇,前半截身体仿佛瞬间被塞进了一个看不见的狭窄空间,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和血肉挤压声,它那粗壮的身躯被硬生生扭成了麻花状,然后被无形的力量抛飞出去,砸在岩壁上,变成了一滩模糊的肉酱。
“哦?”宿傩注意到了这诡谲的一幕,一边随手捏爆另一条刺蛇的脑袋,一边点评,“这手有点意思,比单纯砸碎省地方。”
无惨没有理会他,而是将目光投向地面。他能感知到,地下还有更多的生命反应在聚集。他抬起手,五指张开,对着地面。
“血鬼术·千本针·鱼杀。”
刹那间,以他为中心,方圆数十米的地面,猛地刺出无数由他血液凝结而成的、闪烁着寒光的尖锐千本!这些千本如同拥有生命般,精准地刺入地下,穿透了那些潜地刺蛇蠕动的身躯!
“嘶嘶嘶——!”
地下传来一阵密集而痛苦的嘶鸣,好几处地面迅速被渗出的绿色血液染透。那些刚刚钻出地面一半的刺蛇,身体被无数千本贯穿,剧烈地抽搐着,很快便失去了生机。
这一手范围攻击,高效而残忍,瞬间清理了大片的威胁。
宿傩看着那些从地下“长”出来的、钉着蠕虫尸体的血色千本,吹了个口哨:“哟,戏子,没想到你除了会变戏法,还是个不错的园丁,专门给这些蚯蚓插花?”
那些原本准备撤退的矿工们,早已吓得瘫软在地,透过防毒面具,也能看到他们眼中极致的恐惧。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战斗方式,无论是宿傩那蛮霸无比的力量,还是无惨那诡谲致命的血鬼术,都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畴。
无惨散去了血千本,地面只留下一个个细小的孔洞和蔓延的绿色污血。他看都没看那些矿工,对着宿傩冷声道:“清理完了。可以继续前进了吧?还是说,你打算留在这里欣赏你的‘幽默感’?”
宿傩哈哈一笑,拍了拍手上的污物:“走!当然走!老子倒要看看,这破峡谷里面还有什么惊喜!”
他重新跳上货车,发动引擎。无惨也回到了副驾驶座。
就在货车即将驶入峡谷那绿色毒瘴之时,那个矿工头领仿佛下定了决心,连滚爬爬地冲过来,跪在车窗外,隔着玻璃大喊:“大人!两位大人!请……请带上我们吧!我们知道一条相对安全点的路线,可以绕过最危险的区域!我们……我们可以帮你们探路!只求……只求带我们离开这个鬼地方!”
宿傩挑了挑眉,看向无惨:“哟,‘神明’大人,你的信徒这就要跟着走了?”
无惨淡漠地瞥了窗外那卑微的身影一眼。“累赘。”他吐出两个字。
宿傩却像是想到了什么,脸上露出了恶劣的笑容:“探路的?听起来不错。正好缺几个踩地雷的。”他降下车窗,对着那矿工头领吼道:“想活命就上车斗!跟不上就喂虫子!”
矿工头领如蒙大赦,赶紧招呼着另外两个幸存下来的同伴,手脚并用地爬上了货车的后车斗,紧紧抓住栏杆,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宿傩猛踩油门,货车发出一声咆哮,冲进了“哭泣峡谷”那弥漫着致命荧光绿雾的入口,将矿工们那简陋的营地和满地的刺蛇尸体抛在身后。
峡谷内部,能见度极低,诡异的哭泣风声不绝于耳。货车的灯光在浓雾中只能照出短短一截。未知,就在这浓雾深处等待着他们。
峡谷的哭泣声,掩盖了引擎的咆哮,也掩盖了即将到来的、更深沉的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