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铁隧道入口如同一个贪婪的喉咙,将外界肆虐的风暴嘶吼瞬间吞没,只留下沉闷的回响在黑暗中震荡。宿傩踏入的并非预想中简单的黑暗,而是一片光怪陆离的扭曲空间。
脚下的触感不再是粗糙的混凝土,变成了光滑、冰冷,带有木质纹理,却又隐隐散发着血腥气的榻榻米。
空气死寂,带着陈旧木材和某种香料混合的、令人不适的气味。视野所及,是无数颠倒、错落、毫无规律可循的日式房间、廊桥、楼梯。纸拉门上的图案诡异而抽象,有些甚至像是用干涸的血迹涂抹而成。
无数红色的灯笼凭空悬浮,发出摇曳不定的、阴森的光芒,将这片无边无际的空间映照得如同噩梦。
“哦?”宿傩四只眼睛同时眯起,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片诡异的空间。他能感觉到,这里并非纯粹的幻术,而是某种对现实空间的强行扭曲和叠加。“戏子,这就是你的把戏?一个……大一点的迷宫?”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回廊中传播,被扭曲成多重回声,显得格外瘆人。
没有直接回应。只有远处,隐约传来一声三味线被拨动的、单调而诡异的弦音。
宿傩咧开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兴奋与残忍。“有意思!比那些只会嗷嗷叫的畸变体有趣多了!”他迈开脚步,随意选择了一个方向走去。覆盖着黑色咒纹的脚掌踩在榻榻米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走过一条悬空的廊桥,下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推开一扇纸拉门,后面并非房间,而是另一段向上旋转的楼梯。空间在这里失去了常理,方向感变得毫无意义。
“藏猫猫吗?鬼舞辻无惨?”宿傩的声音带着戏谑,在迷宫中回荡,“你以为这种小孩子的东西,能困住我?”
他猛地一拳砸向旁边的墙壁!
“轰!”
蕴含咒力的拳头足以轰塌一栋大楼,但墙壁只是剧烈地扭曲、波动了一下,如同水面被投入石子,泛起涟漪,随即又恢复了原状,连一丝裂痕都没有。
“啧,还挺结实。”宿傩并不意外,反而更感兴趣了。“空间规则被改变了?不是简单的障眼法。”
他继续前行,四只眼睛不断扫视,捕捉着空间中任何细微的能量流动。他能感觉到无惨的气息就在这片空间的某处,如同隐藏在蛛网中心的蜘蛛,但位置飘忽不定,被无数虚假的轨迹所掩盖。
突然,前方一个转角处,一个身影一闪而过。黑色长发,苍白皮肤,华美的和服——正是无惨!
“找到你了!”宿傩狞笑一声,身影瞬间消失,出现在那个转角。但那里空无一人,只有一面光秃秃的墙壁。
几乎是同时,他身后传来极细微的破空声。宿傩头也不回,反手一抓,一只从他背后阴影中刺出的、覆盖着骨甲的苍白手臂被他牢牢攥住。
“抓到……”宿傩的话音戛然而止。因为他抓住的“手臂”,在被他触碰的瞬间,就化作了一滩暗红色的血液,滴落在地,随即蒸发消失。
是分身。
“呵……”一声极其轻微的、带着嘲弄的冷笑,不知从哪个方向传来。
宿傩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四只眼睛里红光更盛。“喜欢玩是吧?”
他继续在无限城中穿梭。很快,他遇到了第二个“无惨”,正跪坐在一个房间里,背对着他,似乎在抚琴。宿傩一道「解」甩过去,那个“无惨”连同他身前的琴一起被斩断,同样化为了飘散的血雾。
第三个“无惨”出现在高高的横梁上,冷漠地俯视着他。
第四个从地板下渗出半截身体,对他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
第五个、第六个……
这些分身几乎没有攻击力,一触即溃,但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搜寻者耐心的极致考验,不断地误导、嘲讽,消耗着宿傩的精力。
“没完没了!”宿傩有些不耐烦了,随手将旁边一个刚刚凝聚成型的血影分身拍碎。“你就只会像老鼠一样躲藏,弄这些不堪一击的幻影吗,无惨?”
他停下脚步,站在一条看似没有尽头的长廊中央。四只手臂缓缓抬起,强大的咒力开始在他周身凝聚,空气中的压力骤增,连那些悬浮的红色灯笼都开始明灭不定。
“看来不把你这个乌龟壳砸烂,你是不会出来了。”
他不再去寻找那个具体的位置,而是将感知扩散开来,如同无形的雷达,扫描着这片扭曲空间本身的“结构”。他能感觉到,构成这片空间的能量虽然诡异,但并非无迹可寻,它们如同无数纤细的丝线,被一个核心意识所操控,维系着这违背常理的稳定。
“找到你了……小蜘蛛。”
宿傩猛地睁开四眼,目光锁定了一个方向——并非水平方向,而是斜上方,那片空间叠加最为密集、能量丝线汇聚的某个“节点”!
“领域展开——”他低沉的声音如同宣告末日的钟声,在无限城中轰然回荡。
虽然力量被世界规则压制,无法展开完全形态的「伏魔御厨子」,但即便是残缺的、微缩的领域,其本质也远非这种空间血鬼术所能比拟!
暗红色的、不祥的光芒以宿傩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光芒所过之处,无限城那错乱的空间结构如同被投入滚油的冰块,发出了刺耳的、仿佛无数玻璃同时碎裂的声响!
纸拉门上的诡异图案扭曲、剥落;悬浮的灯笼接连爆碎;颠倒的楼梯断裂、坍塌;榻榻米地面寸寸龟裂!
宿傩的“领域”并非创造一个独立空间,而是以绝对的、蛮横的“规则”,强行覆盖并碾压这片被无惨血鬼术扭曲的区域!就像是直接用重锤砸碎了精巧的机关迷宫!
“咔嚓——轰隆!!”
伴随着一声巨大的、空间崩塌的轰鸣,周围光怪陆离的景象如同被打碎的镜面般四散崩裂!黑暗如同潮水般褪去,露出了真实的景象——
他们仍然在那个阴暗、潮湿的地铁隧道里。只是位置似乎更深了,周围是斑驳的、布满苔藓和锈迹的墙壁,地上散落着废弃的车厢零件和不知名的骸骨。隧道深处吹来带着霉味的冷风。外面辐射风暴的咆哮声再次变得清晰可闻,虽然被厚厚的岩层削弱,依旧如同背景噪音般持续不断。
鬼舞辻无惨就站在宿傩前方十几米处,背对着隧道粗糙的墙壁。他的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呼吸略显急促,华贵的和服上出现了几处细微的、仿佛被无形力量撕裂的破损。强行维持无限城并被暴力破除,显然对他造成了不小的负担和反噬。
宿傩好整以暇地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四只眼睛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和审视,盯着无惨。“怎么样,戏子?你的小把戏,还满意吗?”
无惨缓缓抬起头,那双梅红色的眼瞳中,冰冷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他强压下喉咙里涌上的腥甜感,声音依旧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虚弱:“野蛮的破解方式……毫无美感可言。”
“美感?”宿傩像是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大步向前,直到距离无惨只有几步之遥才停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能赢就行了,蠢货。还是说,你那个漂亮脑袋里,只装了这些没用的东西?”
他仔细打量着无惨。不得不承认,即使在这种狼狈的情况下,这家伙的皮相依旧完美得令人火大,那种高高在上的、仿佛掌控一切的姿态,虽然被削弱,却并未完全消失。这让宿傩更想把他踩在脚下,看看他彻底崩溃求饶的样子。
“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鬼舞辻无惨。”宿傩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你到底是什么东西?从哪儿来的?还有,你那一身乱七八糟的术式,又是怎么回事?”
无惨冷冷地回视着他,大脑飞速运转。硬拼绝无胜算,这个怪物的破坏力远超想象,甚至连无限城都能强行破除。但对方显然对自己的能力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这是可以利用的。
“在询问他人之前,是否该先报上自己的名号?”无惨避重就轻,试图掌握一丝主动权。
“两面宿傩。”宿傩干脆地报上名字,随即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少废话,老子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
就在这时,隧道深处,隐约传来了一些细微的动静。不是风暴,也不是畸变体,更像是……人声?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食物烹饪的古怪气味飘了过来,混合着隧道本身的霉味和锈味,形成一种难以言喻的组合。
宿傩的鼻子动了动,四只眼睛同时转向气味传来的方向。“嗯?还有别的‘住户’?”
无惨也微微蹙眉,他同样感知到了生命的气息,而且数量不少。他原本打算利用隧道复杂结构甩掉宿傩的计划,似乎出现了意外的变数。
宿傩脸上露出了恶劣的笑容,他一把抓住无惨的手腕——动作粗暴,带着极强的禁锢意味,咒力如同冰冷的锁链缠绕上去。“走,戏子。带你去看看这个世界的‘蝼蚁’是怎么活的。顺便,让你继续回答老子的问题。”
他根本不给无惨反抗的机会,拖着他,循着声音和气味的来源,向着隧道更深处走去。
无惨挣扎了一下,却发现宿傩的手如同钢铁铸就,那缠绕上来的咒力更带着一种侵蚀性,让他感到极度的不适和危险。他阴沉着脸,放弃了徒劳的抵抗,被迫跟着宿傩前行,心中杀意翻腾,却不得不暂时隐忍。
“放开你的脏手,宿傩。”
“闭嘴,走路。或者你想再玩一次捉迷藏?老子不介意再把你的乌龟壳砸一遍。”
两人沿着废弃的铁轨深入,光线愈发昏暗,只有偶尔从通风井裂缝透下的、被灰尘折射的微弱灰光,以及隧道深处隐约的火光。
转过一个弯,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这里似乎是一个旧时代的地铁中转站大厅,空间开阔。大厅的一角,被人为地用破烂的帆布、生锈的铁皮和废弃车厢外壳搭建起了一个简陋的聚落。几十个面黄肌瘦、衣着破烂不堪的人聚集在这里,他们围着几个用破损金属桶改造的、正在燃烧着不明燃料(散发着刺鼻气味)的火盆。火上架着黑乎乎的、不知是什么动物的肉在烤着,发出滋滋的声响,那正是气味的来源。另一边,几个女人正在用浑浊的、带着沉淀物的水清洗着一些看起来像地衣或是变异老鼠的“食材”。
孩子们的哭声,男人们低沉的交谈声,火苗的噼啪声,构成了一幅充满绝望 yet 顽强求生气息的、废土底层的“烟火气”画面。
当宿傩拖着无惨,这两个气息与装扮都与此地格格不入的“怪物”出现在聚落边缘时,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惊恐。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如同被冻结般,呆呆地看着这两个不速之客。他们能从宿傩身上感受到那如同实质的、令人窒息的恶意与压迫感,而从无惨身上,则感受到一种冰冷的、非人的诡异。
一个看起来像是头领的、脸上带着刀疤、身材高大的男人,握紧了一根顶端镶嵌着锯齿的钢铁长矛,强作镇定地走上前几步,声音带着颤抖:“你……你们是什么人?这里是铁砧聚落的地盘!不想惹麻烦就赶紧离开!”
宿傩根本没理会他,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火盆上烤着的、焦黑扭曲的肉块,又看了看那些人碗里浑浊的、漂浮着可疑物体的汤水,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厌恶。“啧,你们就吃这种猪食?”
刀疤脸男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但慑于宿傩的气势,不敢发作。
无惨则冷漠地观察着这一切。这些人的绝望、恐惧、还有那卑微的求生**,如同浑浊的气流,弥漫在空气中。他心中那个利用人类建立势力的念头,再次浮现。这些蝼蚁,虽然肮脏弱小,但数量……或许可以利用。
宿傩松开了抓着无惨的手——并非释放,而是觉得已经控制住了局面——他随意地走到一个火盆边,用脚踢了踢旁边一个装着某种块茎的破烂篮子。“这玩意儿,狗都不吃。”
那个被踢翻篮子的老妇人吓得尖叫一声,蜷缩起来。
刀疤脸男人终于忍不住了,或许是觉得在手下面前丢了面子,或许是生存的本能让他必须捍卫这可怜的资源,他举起长矛,对准宿傩:“外来者!我警告你!立刻滚出……”
他的话没能说完。
宿傩甚至没有看他,只是随手一挥。
「解」。
无形的斩击掠过。
刀疤脸男人和他手中的长矛,连同他身后几个同样面露凶光的壮汉,瞬间被切成了几段整齐的肉块,哗啦啦地散落一地。鲜血如同泼墨般溅射在周围的人身上、帆布帐篷上、以及那燃烧的火盆上,发出“嗤嗤”的声响。
聚落里死寂了一秒,随即爆发出惊恐到极致的尖叫和哭喊!人群如同炸开的蚂蚁窝,疯狂地向后逃窜,挤作一团,瑟瑟发抖。
“吵死了。”宿傩皱了皱眉,似乎觉得这些噪音很烦人。
无惨冷眼旁观着这场屠杀,心中毫无波澜,甚至觉得宿傩的效率太低,制造了不必要的混乱。但他注意到,在极度恐惧中,这些人的精神波动更加剧烈了。他微微抬手,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黑色能量,如同触须般,悄然探向那些崩溃的人群,尝试捕捉并分析这种极端的情绪能量。
宿傩转过身,重新看向无惨,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拍死了几只苍蝇。“现在,清净了。我们可以继续了,无惨。”他四只眼睛紧紧盯着无惨,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告诉我,你从哪里来?还有,你那身漂亮的‘杂耍’,到底是怎么回事?别想糊弄我。”
无惨收回那丝能量触须,迎住宿傩的目光。他知道,敷衍和欺骗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是危险的。他需要给出一些真实,但非全部的信息。
“我来自一个……与这里截然不同的世界。”无惨的声音平静,避开了具体细节,“至于我的力量,是与生俱来的权能。操控血肉,掌控空间,不过是最基本的应用。”
“与生俱来?”宿傩饶有兴趣地凑近,几乎要贴到无惨的脸上,四只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描着无惨完美的面孔,“像你这样的‘怪物’,在那个世界很多吗?”
无惨强忍着后退的冲动,维持着表面的镇定。“我是唯一的。”这句话带着绝对的、刻入骨髓的傲慢。
“唯一的?”宿傩哈哈大笑起来,“巧了,老子也是唯一的!”他拍了拍无惨的肩膀,力道大得让无惨身形微晃,“看来我们还挺有缘分的嘛,唯一的怪物先生。”
他的笑容忽然一收,语气变得危险而认真:“那么,听着,无惨。我现在缺个使唤的人。你,暂时跟着我。等我找到里梅,或者哪天我对你腻了,随你滚去哪里。”
这是不容置疑的命令,是强者对弱者的支配。
无惨的指甲再次深深刺入掌心,鲜血的气息被他强行压制在体内。他低着头,梅红色的眼瞳中翻涌着滔天的恨意与屈辱。跟在这个野蛮、粗鲁、只懂得破坏的怪物身边?简直是奇耻大辱!
但是……反抗,现在就是死。这个叫宿傩的怪物,拥有轻易杀死他的力量。而这个世界,这个充满绝望与变异的世界,或许……也蕴含着未知的机会。跟着他,至少能暂时活下去,能更了解这个世界,也能……近距离观察这个怪物,寻找他的弱点。
外面的辐射风暴仍在咆哮,如同为这个强制性的盟约奏响的背景乐章。
无惨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戴上了一张完美的面具。他用那双冰冷的、毫无温度的眼睛看着宿傩,用听不出喜怒的、平淡到极点的声音回答:
“……随你便。”
简单的三个字,背后是碾碎的骄傲和熊熊燃烧的、终将复仇的烈焰。
宿傩满意地咧开嘴,露出了森白的牙齿。他再次抓住无惨的手腕,这次力道轻了一些,但依旧带着绝对的掌控意味。
“很好。那么,首先,带老子找个能舒服点待着的地方。这个满是垃圾和哭嚎声的鬼地方,让我倒胃口。”
他拖着新任的“临时下属”,无视了身后那群依旧在恐惧中颤抖的幸存者,向着隧道更深、更黑暗的地方走去。
黑暗,吞噬了两道扭曲的身影,只留下满地狼藉和无声的恐惧,在辐射风暴的呜咽中慢慢发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