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外夹击之下,鞑靼军心溃散。主帅见粮道被毁,只得下令撤退。
暮色四合,关墙内外渐渐安静下来,只余伤兵的呻吟与火把噼啪声。
萧煜在尸山血海中找到王铮——年轻人被弩箭贯穿胸膛,手里还紧握着半截燃烧的木棍。
“信号...”王铮咧开干裂的嘴唇,“幸不辱命...”
萧煜沉默地合上他的双眼,起身时,看见赵磐正一瘸一拐地走来。
两位将军在硝烟中对视片刻,赵磐缓缓抱拳:“多谢摄政王驰援。”
他花白的须发被血块黏在一起,铁甲左肩有一道深刻的斩痕。声音因久战而嘶哑,却带着边关老兵特有的沉稳力道。
萧俪抬手虚扶,腕甲上的箭痕在火光下清晰可见:"赵将军苦守三日,才是首功。"
两人并肩走上残破的城墙。月光照见关内堆积如山的箭箱,每架床弩旁都整齐排列着打磨好的石弹——这是死战到底的准备。
"当年玉帅驻守时,"赵磐忽然开口,粗糙的手掌抚过垛口深深的刀痕,"曾在此处与末将共饮。"
萧俪目光微动。当年父亲驻守雁门关五年,得诏回京后原以为是封赏,没想到却是满门被屠的惨剧。
"当年父亲每次批阅军报,总会先找雁门关的来信。"夜风送来他低缓的话语,"他说赵老将军的字迹,比兵部的沙盘更让人安心。"
赵磐布满老茧的手指骤然收紧。递往京城的求援文书,最终换来的是粮草兵械,更有眼前这位亲领援军。
"末将..."老将军喉头滚动,望向关外连绵的敌营余烬,"守得住。"
三个字重逾千钧。这是用四十余载戎马铸成的承诺,是浸透在雁门关每一块砖石里的忠魂。
萧煜解下腰间酒囊,纹路在战火中已斑驳不清。只余澄澈酒液倾入两只陶碗,与满地狼藉格格不入。
"敬雁门关。"萧俪举碗齐眉。
"敬江山。"赵磐仰首饮尽。浑浊酒痕顺着花白胡须淌落,混入战甲未干的血迹。
远处传来伤兵压抑的呻吟,巡防队伍正用冻土掩埋最后一批殉国将士。寒月清辉洒满关隘,照见箭孔如麻的旌旗仍在城头猎猎作响。
两位将军的身影立在残垣高处,如同这座亘古雄关不曾倒塌的脊梁。
雪又开始下了,轻轻覆盖在战死的将士身上。城墙上的火把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像不熄的烽火。
硝烟尚未散尽,细雪已悄然覆上阵亡将士的容颜。萧俪立在残垣边,望着士兵们抬走同袍的遗体——那些年轻或不再年轻的面孔,永远凝固在守护关隘的最后一刻。
“阵亡一千三百余人,重伤五百。”赵磐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老将军拄着长刀,每说一个字都像在耗尽力气,“箭矢耗尽七成,擂石滚木所剩无几。”
萧俪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越过焦黑的土地,望向鞑靼败退的方向:“他们还会再来。而且很快。”
“粮道被毁,至少能拖延十日。”
“不够。”他终于转身,染血的披风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赵磐沉默片刻。月光下,这位年轻统帅的侧脸让他想起二十年前的玉帅——同样的坚毅,同样的决绝。
“朝廷...”老将军斟酌着用词,“未必乐见边关永宁。”
“他们需要边关永远有战事,”萧俪归剑入鞘,“需要将士永远在流血。这样才没人会彻查这些年少发的军饷去了何处。”
远处传来巡夜士兵的咳嗽声,火把明灭不定。
“末将...”赵磐的声音破碎不堪,“当年若坚持上京...”
“那雁门关早就不在了。”萧俪打断他,“您守住的不仅是这道关隘,更是北境最后的防线。”
他抓起一把混着血水的雪,看它在掌心慢慢融化:“但现在,该我们反击了。”
三日后,残月如钩。
月光照见山巅矗立的石阵,战旗在夜风中狂舞。守卫的鞑靼士兵围着篝火取暖,浑然不觉利刃已抵近咽喉。
萧俪亲率三百轻骑,如同暗夜中流淌的墨色溪流,悄无声息地滑出朔风城。他们避开鞑靼主力驻扎的河谷地带,沿着一条早已勘验过的隐秘小路,如一把精准的匕首,直插敌军后方的战略高地——千嶂山。
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雪沫,也掩盖了马蹄踏雪的细微声响。队伍在墨一的引领下,于嶙峋的怪石和枯木的阴影间穿行,动作迅捷而整齐,显示出极高的训练素养。
“王爷,前方就是千嶂山。”一名斥候从前方潜回,压低声音禀报,气息因急速移动而略显急促。
萧俪抬手,整个队伍瞬间静止,完美地融入夜色。他抬眼望去,月光勉强穿透稀薄的云层,勾勒出千嶂山狰狞的轮廓。
此山高耸陡峭,犹如大地突起的一根利刺,易守难攻。更重要的是,它扼守在鞑靼主力与后方补给线的要冲之上,站在山巅,足以将数十里内的敌军动向尽收眼底。鞑靼人显然也知其重要,在此设立了前哨。
月光依稀照见山巅那些风蚀形成的怪异石阵,以及在其中隐约飘动的几面鞑靼战旗,旗帜在凛冽的夜风中狂舞,发出扑啦啦的声响。
几处篝火在石阵间的避风处跳动,隐约可见围着火堆取暖的鞑靼士兵身影,他们搓着手,跺着脚,谈笑声随风隐约传来,浑然不觉致命的利刃已悄然抵近咽喉。
萧俪目光沉静地观察着,脑中飞速运转。哨卡的人数、位置、换防间隙、最佳的潜入路线……所有细节在他心中汇聚成一张清晰的图谱。
“墨一,”他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带你的人,从西侧悬崖摸上去,解决暗哨。动作要快,要干净。”
“是!”墨一领命,一挥手,十数道黑影如同鬼魅般脱离大队,借助岩石阴影,向西侧那看似无法攀爬的绝壁潜去。
“其余人,分三组,迂回包抄。以墨一得手为号,弩箭为先,速战速决,不得放走一人!”萧俪的命令简洁清晰。
三百轻骑无声无息地散开,如同狩猎前的狼群,悄无声息地占据了各自的攻击位置。
时间一点点过去,山风似乎更冷了。萧俪耐心地等待着,仿佛一尊与黑暗融为一体的石雕。
终于,山巅西侧传来一声极轻微的、模仿夜枭的啼叫——墨一得手了。
刹那间,萧俪眼中寒光迸射!
“动手!”
咻咻咻——
早已蓄势待发的弩箭破空而出,精准地射向那些围着篝火的鞑靼士兵!惨叫声刚刚响起,便被呼啸的风声吞没大半。与此同时,三路伏兵如同猛虎出闸,从不同的方向扑向惊魂未定的守军!
战斗爆发得突然而猛烈。鞑靼守军根本来不及组织有效的抵抗,许多人甚至在睡梦中便已殒命。零星的抵抗在训练有素、配合默契的轻骑面前,如同冰雪遇到烈阳,迅速消融。墨一带领的人也从内部杀出,内外夹击。
不过一刻钟,山巅便重归寂静,只余下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浓郁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所有鞑靼守军,无一漏网。
“清理战场,布置警戒,修复工事!”萧俪踏上山顶,踩过冻结的血渍,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我们要在这里,给鞑靼主力备一份‘厚礼’。”
占据千嶂山,如同在鞑靼大军的身后钉下了一颗尖锐的钉子。
萧俪立即着手将这座前哨打造成一个坚固的支撑点。利用原有的石阵,加固防御,设置弩机,囤积滚木礌石。
同时,萧俪派出了更多的斥候,如同蜘蛛吐丝,将侦查网络以千嶂山为中心,向四周辐射开来。
鞑靼主力的一举一动,粮道运输的规律,各部落营寨的分布……源源不断的情报被汇总到萧俪面前。
布防完成后,一份关键情报送达:一支规模庞大的鞑靼运粮队,由一名地位不低的王子亲自押运,将于两日后途经千嶂山以北三十里的“落鹰峡”。
机会!一个重创敌军后勤,甚至可能引发敌军内部动荡的绝佳机会!
但落鹰峡地势开阔,利于骑兵机动,护送粮队的兵力预计超过五千,皆是精锐。强攻无异于以卵击石。
萧俪站在山巅,望着北方,陷入了沉思。
残阳如血,将他的身影拉得悠长。他需要一场完美的猎杀,不仅要夺得粮草,更要最大限度地打击敌军士气。
“传令下去,”他忽然转身,眼中闪烁着智谋与冒险交织的光芒,“挑选一百名最擅长骑射、胆大心细的弟兄,备足箭矢、火油,明日随我出发。”
“王爷,您要亲自去?”墨一惊道。
“当然,”萧俪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王子殿下的头颅,值得本王亲自去取。况且……我们要演的这出戏,人多了反而不好。”
他计划率领这支精锐的小队,伪装成小股骚扰部队,引诱那位心高气傲的鞑靼王子脱离大队追击,然后将其引入预设的死亡陷阱——一处名为“乱石涧”的险地。
这是一个极其冒险的计划,一旦被识破,或者诱敌失败,他们这一百人将陷入数千敌军的重围,十死无生。
但萧俪决心已定。
次日黄昏,落鹰峡外。
一百轻骑,人如虎,马如龙,静静地潜伏在暮色之中。萧俪换上了一套普通校尉的衣甲,掩去了过于显眼的贵气。
远处,鞑靼运粮队的庞大队伍如同缓慢移动的长蛇,出现在地平线上。旌旗招展,戒备森严,队伍中央,那杆代表着王族身份的金狼大旗格外醒目。
“按计划行事。”萧俪低喝一声,一马当先,率领百骑如同离弦之箭,冲向运粮队的侧翼!
“敌袭——!”鞑靼后卫部队发出警报。
萧俪率领的百骑并不恋战,他们如同旋风般掠过,精准的箭矢射翻了数十名外围士兵,点燃了几辆偏厢车,制造出一片混乱后,立刻拨转马头,向着乱石涧的方向“仓皇”撤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