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封“捷报”之后,穆以序便如同彻底燃尽的烛火,迅速地黯淡下去。
他不再询问时辰,不再望向窗外,甚至对每日喂到唇边的汤药也失去了反应。大多数时候,他只是闭着眼,呼吸轻浅得几乎察觉不到,仿佛一尊了无生息的玉雕,静静地躺在锦被之下,等待着最后的时刻。
江南的梅雨季如期而至。连绵的阴雨笼罩着天地,潮湿的水汽无孔不入,浸透了庭院的每一寸砖石,也让穆以序的咳喘变本加厉。那不再是剧烈的、撕心裂肺的咳,而是一种低弱的、从胸腔深处发出的、断断续续的嗡鸣,像一架即将散架的旧风箱,每一次抽动都耗损着所剩无几的生命力。
老管家日夜守在榻前,看着公子原本就清瘦的脸庞彻底凹陷下去,皮肤苍白得透明,隐隐透出青色的血管。他知道,大限将至。
这日深夜,雨声渐歇。穆以序竟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神异常清明,甚至带着一丝久违的、近乎温柔的平静。他看向守在床边、形容憔悴的老管家,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微弱的声音。
老管家连忙俯身去听。
“……开窗……”
老管家一愣,看了眼窗外依旧沉沉的夜色和未干的雨痕,犹豫道:“公子,夜凉……”
穆以序极轻地摇了摇头,目光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
老管家无法,只得起身,将支摘窗推开一道缝隙。
一股带着泥土和草木清香的、湿润的凉风立刻涌了进来,吹动了床帐的流苏,也轻轻拂过穆以序的脸颊。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虽然引发了细微的咳嗽,但脸上却露出了一种近乎满足的神情。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仿佛能穿透这浓重的夜色,看到那细雨洗刷后的、青翠欲滴的杨柳岸,看到那个暮春午后,向他走来的、疏朗带笑的青衫客。
“……杨柳……”他极轻地吐出两个字,声音缥缈得如同梦呓。
老管家心中一痛,哽咽难言。
穆以序的目光渐渐涣散,那片刻的清明如同回光返照,正迅速从他眼中流逝。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动了动,似乎想抓住什么,最终却只是无力地松开了。
他重新阖上眼,呼吸变得愈发轻缓,如同即将飘散的游丝。
老管家跪在榻前,老泪纵横,他知道,公子这是在向这片他生活了二十载、承载了他所有悲欢的江南庭院,做最后的告别。
也是在向那个,再也等不回来的人,无声地道别。
窗外的天际,隐隐透出一丝极淡的、雨后天青的色泽。
梅雨,似乎快要停了。
可榻上的人,却再也看不到下一个晴朗的春日,再也看不到那醉春风的杨柳了。
··
穆以序是在一个清晨走的。
走得极其安静,仿佛只是沉沉睡去,不再醒来。枕边,放着那个早已空空如也、不再温酒的银质小壶。他没有留下只言片语,也没有再看一眼那个装着寥寥数封书信的紫檀木匣。
穆家小公子病逝的消息,并未在江南掀起多大波澜。他本就深居简出,如同庭院里那株悄然凋零的玉兰,自开自落,不为外人知。
他的坟茔,依着他生前似乎并无特别指示、但老管家揣度其心意而选定的位置,立在了穆家后院那片杨柳林的边缘,小小的,不起眼,正对着那条他们曾无数次并肩漫步的杨柳河。
下葬那日,是个阴天。没有哀乐喧天,只有几个忠仆和默默垂泪的老管家。纸钱灰烬混着潮湿的泥土气息,飘散在带着凉意的风里。
而此刻,远在北地边关的舟子复,正身着崭新的游骑将军甲胄,在校场上检阅麾下兵卒。寒风卷着旌旗,猎猎作响。他面容冷峻,目光锐利,已然是另一番气象。
或许在同一时刻,他怀中那素锦香囊里的结发,曾无端地灼烫了一下他的心口。又或许,在某个夜深人静的瞬间,他展开那幅杨柳图,看着画上突兀的枯枝,心头会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尖锐的不安。
但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江南的梅雨已停,不知道那株他曾觉得清雅有趣的柳,已在他追逐凌云志的路上,悄然枯萎,化作了坟茔旁一抔冰冷的黄土。
他还在他的“前路漫漫”上跋涉,还在他的“根基未固”中挣扎。他还以为,那个总会为他备好茶水、会因为他一句“柔弱”而微微蹙眉、会在醉后喃喃说着“北地星星”的人,依旧在那一方庭院里,安静地等着他。
哪怕等得久一些,病得重一些,总会……等下去的。
他以为,他们的时间还很多。
却不知,春风不见杨柳醉,世间已无穆以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