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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周日

作者:洒出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薛辛未被摄住了魂魄,直挺挺站在原地。


    “小叔叔?”


    殷涉声音清冽好听,又含着低沉的混哑,尾音上挑,配合那张绝对夺目的脸,即便不是有意的,也让人觉得是在勾引。


    薛辛未目光失神,瞬间心脏狂震,犹如过山车抵达最顶端,要向下俯冲时停顿的两秒。


    在殷涉挑眉疑问时,他含糊着应道,“嗯,是我……”


    他早知道殷涉比他高很多,这样面对面站着才有了实感。


    他要踮起脚来,嘴巴也许能到对方下颌。


    殷涉点头,侧身示意他跟上,边走边说,“陈老师下班了,她说你想学鼓,我带你试一节体验课。有基础吗?”


    薛辛未僵硬落后他一步,险些同手同脚,闻声摇头,嗓音紧绷地回答,“没有。”


    他跟着殷涉走进鼓房,坐在凳子上,对着面前高低错落的鼓不知所措。


    殷涉站在旁边,依次给他指点,“这是鼓谱,这是鼓槌。”


    他拿起来一根递给薛辛未,用另一根示范,“用食指握在大概三分之一的位置,拇指和其他手指放上去。”


    薛辛未望着他的手,一板一眼照做,心脏跳得他胸腔在颤,虽然听了对方的话,其实已经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


    殷涉身上传来淡淡的木质香,初时温和清雅,慢慢的就变得冷酷疏离。


    薛辛未差点把自己憋死,他觉得闻到对方的气息都是一种冒犯,没注意到对方停顿了几秒。


    “你姓什么,薛?”


    殷涉低头看他。


    薛辛未恍然抬头,“啊,是,我叫薛辛未。”


    “薛同学,你太用力了,放松就好。”殷涉用鼓槌轻轻碰了下他的手腕,从手指到手臂,他都紧紧绷着,筋脉都凸了起来。


    薛辛未猛地松手,手背到肩膀一阵发麻,“不好意思。”


    “你不用道歉,刚开始学都一样的。”


    殷涉安慰他,实际上他的安慰起不到什么作用,只要他在旁边,薛辛未就会无法自抑的慌乱。


    他习惯了站在台下,隔着茫茫人海,仰望梦幻舞台上闪着光的殷涉,随着音乐节奏与他同频共振。


    而不是相隔一米,视觉听觉嗅觉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的存在。


    殷涉将鼓槌递给他,搬来另一把鼓凳,坐在他身侧相差不多的鼓前。


    “手心朝下,可以按照自己的舒适度倾斜。两个槌头靠近,保持水平或稍低的角度,距离鼓面一厘米左右,手腕抬高,然后放松落下鼓槌……”


    薛辛未掌心潮湿黏腻,分明殷涉距离他不近,可低哑的、连续的声音像是附在他耳侧,径直传进耳中,激得他耳根又痒又麻,连脖颈都想缩起来。


    他想落荒而逃,可对殷涉的迷恋和渴求,让他根本做不到。


    “噔”


    薛辛未手下发出第一声轻响,掩盖住他即将穿膛而出的心跳。


    殷涉交了他架子鼓的基本功,还有怎么看鼓谱,单击和腿怎么踩节奏……


    薛辛未逼着自己认真听,可到八分音符时,他已经手忙脚乱了。


    殷涉发现只用嘴说没用后,就拿来另一把鼓槌演示,让薛辛未跟着他学,然而他演示着一转头,就看到薛同学望着他在走神。


    不知道是感冒还是天生的,男生眼珠湿漉漉的,偏少年气的阳光长相,此刻却显得虚弱苍白。


    “你是不是累了?”殷涉出声,薛辛未回过神,偏头躲避着他的视线,连忙摇头,“没有,没有……可以再示范一次吗,我不会。”


    殷涉没有拒绝他,边放慢速度敲边讲解,直到薛辛未能在慢速下跟上节奏。


    窗外天色暗下,车辆行人列队穿行,路边店面红绿白各色灯光交相亮起,在雨后地面映出形变颤动的光影。


    殷涉说时间差不多了,叫他回去好好休息,薛辛未心中羞愧,没有天分是一方面,主要是他不在状态,恐怕对方早就看出来了。


    没人会喜欢不专注的人。


    但他绝不会放弃看到殷涉的机会,就算被对方不喜。


    几乎是迫切的,他问殷涉正式课程的安排。


    殷涉让他再考虑一下,确定后和陈老师说明,她会把课程表发给他。


    薛辛未坚定地摇头,“我考虑好了,我要学。”


    夜间气温微凉,薛辛未出来培训班后,回身望向培训班楼上的“知音”二字,仿佛做了一场日思夜求的美梦。


    他联系上陈老师后,立刻就交上学费,得到了课程表,零基础培训课在每周三周五的八点半到九点半。


    也就是说,他每周有两天,还有送薛清韵上课的周六,都可以看到殷涉。


    意识到这一点,薛辛未脚步变得轻快,像是一只飘飞在山林中的鸟。


    大概是太过得意忘形,当他忘乎所以,心情愉悦打开沉重的门板,被黑洞洞的环境扑面包裹而来,他感到被铺天盖地冷水溺死的窒息。


    即使很快开了灯,物理上的光也没能将心底的压抑和恐惧驱散。


    薛辛未回到卧室,坐立不安地握起笔,只感到后背发凉,头皮发麻,肌肉紧缩,随着时间推移没有消减分毫,反而连呼吸也错乱急促起来。


    “啪嗒”


    笔被放下,他折叠试卷收进椅背上挂着的书包,又另外带了教材和几份资料,逃命一般跑出卧室和客厅,灯都没来得及关。


    便利店的灯牌出现,整齐陈列的货架,明亮干净的地面,熟悉的机械欢迎声,还有前台摸鱼玩手机的同事。


    一切都那么的让人安心。


    朱飞听到有人进来,正要放下手机,抬头看到是薛辛未,又光明正大地攥着。


    “哎?你今天不是请假了吗?”


    薛辛未走进前台,坐在另一张椅子上,边往外整理东西边说,“我事情弄完了,店长来过吗?”


    “就中午转了一圈又走了。”


    “你周三和周五能不能和我换班,我晚上有点事。”


    “换呗,就是这么一搞作息就乱了,容易猝死。”


    薛辛未听进去他的话,认真思索后回答,“或者你替我值班到九点五十,我白天替你两个小时。”


    朱飞瞥了他一眼,忽然哧一声笑了,“我开玩笑呢,不就是两天吗,死不了这么快,而且本来就该轮换的。”


    “要好几周,不,可能以后都会这样。”薛辛未目光恳切。


    朱飞哑然片刻,反而好奇起来,“你这是有什么事要干啊,还定期的?”


    没等薛辛未回答,有客人来了,两人没再交谈,各自做自己的事。


    薛辛未久违地觉得饿了,饥肠辘辘的感觉像是要把人抽空,他从店里买了饭团和小碗泡面,坐在工位吃下才得到缓解。


    朱飞结完账,看着他半玩笑地说,“你真有二十五了?还像个大学生。”


    薛辛未肩颈清瘦,坐姿端正笔直,静静坐在旁边,皮肤温润软白,整个人像是要融化掉,却被一种倔强的气质中和,犹如悬挂在崖壁上的野草。


    一般这个年纪,都会被社会多少磨砺一番,不会像他这么清澈单纯,当然也可能是长相带来的错觉。


    薛辛未嘴角抿了一下,脸颊上不多的肉鼓起来,他没说什么,把另一个饭团递给朱飞,“给你吃吧,我吃饱了。”


    朱飞赶紧推脱,“不不,还是你随身带着吧,我怕你什么时候又饿晕了。”


    前两天交班的时候,薛辛未像一根烧尽了的火柴,在他面前直直坠倒下去,给他造成了不小的心理阴影。


    “我没事了,真的。”薛辛未诚恳坚持,朱飞最终还是收下了。


    薛辛未收拾好工位,继续下午没做完的试卷,找出答案订正总结。


    不时有顾客进门,说话交谈声在自然音中响起,伴随着微弱的机器低鸣,让人能够全身心沉浸下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客人渐少,坐在旁边的朱飞趴在工位打了个哈欠,见薛辛未终于放下笔,百无聊赖地伸手拽了张试卷过来。


    字迹工整大方,即便一些需要公式演算的题目,书写在旁边的过程也乱中有序,规矩漂亮。


    朱飞又返还给他,佩服说,“你还真能学得进去,我多看一眼就要睡着了。”


    “你困了就休息吧,人不多我看着就好。”薛辛未面容温和,眼神真诚,让人产生他是真的愿意这么做的想法。


    “那我趴着睡了,你有事就叫醒我。”朱飞说完,见他点头,脸就低下去埋在手臂中间,不多时呼吸便沉重起来。


    薛辛未喜欢这里,一入夜,便利店存在的一切都让他放松。需要整理的商品和货架,摆放的肉串、烤肠甜品,接待的难缠顾客……相比起那个犹如深渊的家,都和蔼可亲了起来。


    不知不觉天光乍亮,要做的事情更多了,上班族上学族相继出现,薛辛未忙得脚不沾地时,店长混在顾客间悄悄进来。


    她先是看了一眼来回跑的薛辛未,又注意到趴在前台睡觉的朱飞,脸色沉下去,俯身在他耳边桌面敲了敲。


    朱飞带着爆炸头凌乱醒来,看见店长浑身一震。


    “你俩不是换班了吗?这个点应该是你在做吧。”店长嘴角压下去,表情不满。


    “是是,我刚才睡着了……”朱飞抓下翘起的头发,快步逃离窜到人群之中。


    店长暂时饶过他,和两人一起忙碌,直到早高峰过去。


    薛辛未想着换班的事,便过去和她说明,“孙姐,我周三和周五晚上有点事,这两天能不能上白班。”


    “你和朱飞商量过了?”


    薛辛未点头,“说过了。”


    孙姐沉眉思索片刻,把两人叫到一起,“这样吧,你们俩要换就彻底换,以后朱飞你上晚班,辛未上白班,先试一个月。”


    “啊?”朱飞不禁出声,“我晚上会困死。”


    薛辛未一愣,也连忙想拒绝。


    孙姐盯着朱飞,“你不看看他都什么样了,你这身强体壮,熬几天夜没事,薛辛未再熬我怕他死在店里。”


    两人沉默下来。


    孙姐看着面前单薄的、没气色的青年,忍不住叹气。


    薛辛未从去年年底到便利店的,据说是辞了原本心理咨询机构的工作,兼职考研。


    那个时候就能看出他状态不太好,但具体说不清楚,像是在硬撑着什么。他一来就和她说想上夜班,方便白天复习,朱飞当然乐得点头,她也同意了,刚开始有些顾虑,但看他做事认认真真,状态也变好了才放心。


    没想到的是,上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夜回到解放前,甚至比刚来都在死撑。


    更让她费解的是,他都进医院了,一个家人都没来,她和医生一说告诉家属,他就摇头然后紧着要出院,弄得他们都不敢再提。


    薛辛未知道孙姐是好心,可他真的不想,原本他白天在家休息备考,晚上上班空闲时复习,如果时间一变,他就不得不在晚上回家了。


    想到这,他还试图反抗一下,“孙姐,我可以的,我会注意身体,一定不会再出事了。”


    孙姐摆摆手,意思很明显。


    朱飞也难得沉稳下来,孙姐走后他安慰薛辛未,“你确实是该好好休息了,反正就一个月,不行再换回来呗。”


    周末白班时间过去,到了晚上八点,薛辛未没有再留下来的理由,更何况孙姐来了,在边上示意他该下班就下班。


    薛辛未点头微笑回应,背上包出门,踏在回家的路上,像一朵没有根的蒲公英。


    他抗拒着,放慢脚步,但最终还是到了家门口。


    灯是亮的,薛辛未一愣,转而想起是自己昨天没有关,就这么开了一天一夜。


    他深吸了一口气,进去,关门,把书包放回卧室,进厨房淘米煮饭,给土豆削皮切片,剥掉干巴的葱露出白芯,热锅倒油……


    一切都那么平常。


    除了,一滴一滴,砸落在灶台和地砖的水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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