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我之主》 第1章 周六 五月十七日,周六,十四点四十分,小雨,气温19度。 天气比往常沉闷些许,深灰色柏油马路上泛着浅淡的微光,空气中弥散着放线菌的味道。 146路公交车晃晃悠悠过来,哧一声停下,簇拥在公交站牌底下的人群拥挤而上,踩踏着地面薄薄的水雾,响起啪嗒啪嗒的声音。很快站牌下只剩寥寥几人。 “叔叔,别看了!车都快开走了。” 穿着碎花雨披的小女孩站在车门内,回身对底下的人焦急呼喊,声音稚嫩。 哪个家长这么不靠谱,还要孩子提醒。司机和周围满满登登的乘客下意识看过去。 昏暗的光线下,雨丝飘渺,穿着浅蓝牛仔外套的高瘦男生侧对站立,手中握着一把格子伞,脖颈细白,望向背后发亮的车站牌。 隔着一层水雾,明明距离很近,却异常疏离遥远。 听到呼喊声,男生恍惚回神转头,露出一张温润少年的面庞,皮肤透白,一双琥珀色清透明亮的瞳。 原来还年轻。 男生连忙上车,刷卡后牵着小女孩挤占在狭小的空位,对众人低声道,“不好意思。” 司机摇了摇头,公交车门库哧关上,又晃悠悠起步。 小女孩瘪着嘴,似乎很不满小叔叔把她忘掉的行为。 薛辛未轻轻晃了晃她的手,无奈又带着歉意。 十分钟后他们下车,沾染着满身潮湿雨气,走进一家名为知音的乐器培训班。 按照前台的指示迈上二楼,装饰是简单的黑白色,站在楼道,两侧是各种乐器教室,穿着时尚潮流的年轻人来往欢笑,隐约还能听到后方传来的乐声。 薛辛未拿着雨伞和摘下的雨披,迎面走来面带笑容的年轻女老师。 “清韵小朋友。”她对小侄女打了招呼,接着看向薛辛未,“你好,您是小朋友的?” 薛辛未点头回应,“你好,我是她叔叔。上次试课是她姥姥一起来的。” “明白了,我姓陈,以后就是清韵的贝斯老师,您有什么问题都可以联系我。” “五点我来接她,麻烦您看着她不要跑出去,注重安全就好。” 薛清韵扭头反驳,“我不会乱跑的。” “您放心。” 陈老师拉过薛清韵,俯身握着她的小手,“那跟小叔叔说再见吧,我们要进教室学习啦。” 薛辛未在外面看了几分钟,小侄女乖巧抓着手中比她还大一些的乐器,跟随老师的指示按下划动。 察觉到他的视线,大约是有些害羞,小侄女和他有几分相似的眉眼弯起来,挥手让他快走。 薛辛未笑了一下,把雨披和小孩可能用的东西整齐叠放在教室外面的柜子里,转身在楼道穿行。 “我不行了,我很少用惊心动魄形容一个男人的长相……” 路上敞开的教室内,女孩们时而激动窃喜时而懊恼的声音传来。 “乐队第一男模哥不是盖的好吗!” “我因为他才入了乐队坑,没想到这真是个坑……” “他们解散我去哪儿看帅哥啊,服了哦……” “我支持他去拍戏,实在不行男团出道!” 薛辛未脚步不停,目光微微垂下。 转过楼道的弯后,声音已经若隐若现。 “话说今放真有牌面啊,路上一溜广告牌全是他们解散演唱会……” - 雨过天晴,薛辛未走到小区楼底下,头发花白卷曲的老太太看见他,热络地主动交谈,“辛未,考试准备得怎么样了?” 薛辛未轻轻摇头,“还好。” “要我说,你就不应该把那工作辞了,一边上班一边学呗,还是个正式的,不比在外面兼职强。现在大环境不好,你考上研工作还是难找,两边都抓着才行啊……” 老太太不用他多说,自然而然打抱不平起来,薛辛未偶尔点头,长而不狭的眉眼温和莹润,像是把她的话都听进去了。 结束语重心长的交谈,薛辛未上楼换鞋开门。 三室两厅,地面亮得反光,宽敞整洁又格外安静,电视台下方摆着几个相框,一家人欢乐地笑着。 薛辛未走进卧室,坐在书桌前,桌面边上有一摞备考书,正中央是一张心理学专业基础试卷。 字迹落到了第十九题:通过对负面情绪时间的理解,调整情绪的策略是 薛辛未下笔,毫不犹豫地选择。 C.认知重评 滴答滴答,不到两个小时,他已经做完了绝大多数题目,再抬起头,已经接近五点。 他快速到达培训班,看到教室里薛清韵和另外两个小孩在说笑,他没有急着喊人,而是拿出纸巾,蹲下去擦干净因为脚步匆忙而落在鞋子白边的水渍。 薛辛未起身,手中捏着纸团,环视四周没找到垃圾桶。 远处传来咚咚的清脆敲击声,很有节奏感。 他巡着声音向里拐过一道弯,看到角落里静立的低矮垃圾桶。 “砰!” 还没走到跟前,薛辛未下意识转头,脚步却在霎那间停住。 瞳孔放大,映出眼前的画面。 透明玻璃房内,摆满高低错落,大小不一的各种鼓,一人握着鼓槌,围坐在鼓中央。 视线落点不是这里,因为在鼓的旁边,一个肩宽腿长,穿着黑色无袖背心暗绿工装裤的高个子男生,淡淡靠墙站着。 轻度蜷曲的黑发随性散漫,白色发带在额头若隐若现,侧面眉骨深邃,鼻骨高挺,轮廓流畅凌厉。 正对着他的半弯着的手臂劲瘦,肌肉线条分明,青筋毕露。掌心贴着白绷带,指骨修长,骨骼凸起,指腹处有暗红色的茧。 男生睫毛浓长,眼皮掀起,微微俯身对鼓中央的人说着什么,唇线平直,唇型薄却饱满。 是他。 薛辛未完全僵在原地,不由自主攥紧脏污的纸团。 是他认错了吗?对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又清楚地知道绝对没有认错。 不该这样直勾勾看着别人。 薛辛未明白这道理,但是他没办法挪动分毫。 会被发现的。 会打扰到他。 薛辛未天人交战,他不停劝自己赶快离开,却仍旧站着,像是被点穴定住了,又像是陷入挣扎不脱的梦魇。 鼓房里打鼓的人点点头,接着砰砰敲起来,持续不断地炸响在耳边,打得他几乎眩晕。 薛辛未就站在门外,教室里的人没有察觉,没有看他。 “哎?清韵叔叔。”陈老师看到他,好奇地走过来询问,声音穿插在鼓声里,“清韵在那边的教室,你是不是走错了啊。” 薛辛未把自己从泥沼里硬生生拔出来,胡乱回应,“嗯我……扔个东西。”眼神还落在另一边。 陈老师若有所觉,循着他视线看过去,随即了然,“哦,你是今放的粉丝啊。刚才也有个小姑娘,和你一样站在这盯着不走呢。” 她竖起一根手指在面前,暗示地眨眼道,“对了,你千万别告诉别人,他不想弄得人尽皆知。” 薛辛未强制垂下眼帘,脸色显出几分苍白,“不是,我只是听同事说起过。” 他把手中纸扔进垃圾桶,回身过来,“走吧。” 陈老师点点头,即将走出鼓声范围时,听到身后的薛辛未说,“不过我确实有学架子鼓的想法。” 他说谎了。 他是从今夜放弃世界乐队成立伊始就追随他们的真爱粉。 准确来说,是鼓手殷涉一个人的粉丝。 不管他们是一开始被嘲,在酒吧当驻唱,小规模演出,再到被越来越多人喜欢,受到巨大的关注,在座无虚席容纳几万观众的体育馆演唱。 薛辛未都在。 如果可以,他可以一辈子跟随下去,直到他走不动,或者是他们唱不动。 可就在一周前,演唱会过后,今夜放弃世界宣布,两个月后,将是他们的解散告别演唱会。 热烈的音乐回荡在耳边,刚才的疯狂却像是一场梦,现场观众一片死寂,直到灯光亮起也没能回神。 之后薛辛未整整两天滴水未进,上了个夜班后径直晕倒,被兼职的店长和同事送进医院。 他和无数人一样,问了无数句为什么,可乐队成员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想学架子鼓,那正好呀,我们刚开业都有优惠。就是还只有殷老师一个架子鼓老师,你看可不可以。要是介意就再等两天,我们招到新老师你来试课。” “不介意,那我现在可以……”薛辛未抓住自己衣袖,看到不远处的薛清韵时话音停顿,“不,我先把她送回家,再回来——” “来得及吗?” 他看着陈老师,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 “来得及啊,殷老师每次只要过来就会留很久的,而且到很晚都在。” 得到肯定答复,薛辛未松了口气,转而变成了更深的,另一种紧张。 他收拾好东西,牵着薛清韵的手,对陈老师道别后离开。 一路上,薛清韵都没说话,到姥姥家门口时,她才有些好奇地看向薛辛未,“叔叔,你的手一直在抖。” 薛辛未连忙压制下来,勉强撑起微笑,“没有,你回家去吧,记得和姥姥说说今天都学了什么。” 薛清韵点点头,她又多看了几眼面前消瘦的,像是丢了魂一般的小叔叔。 房门打开,大约六十岁,有明显白发的姥姥出现,脸上笑容和蔼,“外甥女回来了。” 她拉过薛清韵,摘下书包让她进屋,接着看向薛辛未,笑淡了些,却多了似有似无的怜悯,“还没吃饭吧,进来吃完再走。” “不用了,同事换班,店长让我早点回去。”薛辛未礼貌道别,转身下楼。 路上他步伐越来越快,急着等车,急着下车,间隙和店长请了假,又匆匆赶到培训班,却在上了二楼后骤然停下来。 天色渐暗,楼道的灯光却白得晃眼。 顺着瓷白地砖看过去,入眼是两条长得瞩目的腿,延伸上去,男生仰靠坐在露营椅上,黑色宽松夹克衣领敞开,内衬衣料堆叠,漫不经心地看手机。 薛辛未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他太着急想见到对方,却还没想好怎么在私下场合,和殷涉合情合理的交流。一时间走也不是退也不是。 纠结之际,殷涉偏过头,碎发下狭长黑眸微动,收起手机起身向他走来。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周六 第2章 周日 薛辛未被摄住了魂魄,直挺挺站在原地。 “小叔叔?” 殷涉声音清冽好听,又含着低沉的混哑,尾音上挑,配合那张绝对夺目的脸,即便不是有意的,也让人觉得是在勾引。 薛辛未目光失神,瞬间心脏狂震,犹如过山车抵达最顶端,要向下俯冲时停顿的两秒。 在殷涉挑眉疑问时,他含糊着应道,“嗯,是我……” 他早知道殷涉比他高很多,这样面对面站着才有了实感。 他要踮起脚来,嘴巴也许能到对方下颌。 殷涉点头,侧身示意他跟上,边走边说,“陈老师下班了,她说你想学鼓,我带你试一节体验课。有基础吗?” 薛辛未僵硬落后他一步,险些同手同脚,闻声摇头,嗓音紧绷地回答,“没有。” 他跟着殷涉走进鼓房,坐在凳子上,对着面前高低错落的鼓不知所措。 殷涉站在旁边,依次给他指点,“这是鼓谱,这是鼓槌。” 他拿起来一根递给薛辛未,用另一根示范,“用食指握在大概三分之一的位置,拇指和其他手指放上去。” 薛辛未望着他的手,一板一眼照做,心脏跳得他胸腔在颤,虽然听了对方的话,其实已经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 殷涉身上传来淡淡的木质香,初时温和清雅,慢慢的就变得冷酷疏离。 薛辛未差点把自己憋死,他觉得闻到对方的气息都是一种冒犯,没注意到对方停顿了几秒。 “你姓什么,薛?” 殷涉低头看他。 薛辛未恍然抬头,“啊,是,我叫薛辛未。” “薛同学,你太用力了,放松就好。”殷涉用鼓槌轻轻碰了下他的手腕,从手指到手臂,他都紧紧绷着,筋脉都凸了起来。 薛辛未猛地松手,手背到肩膀一阵发麻,“不好意思。” “你不用道歉,刚开始学都一样的。” 殷涉安慰他,实际上他的安慰起不到什么作用,只要他在旁边,薛辛未就会无法自抑的慌乱。 他习惯了站在台下,隔着茫茫人海,仰望梦幻舞台上闪着光的殷涉,随着音乐节奏与他同频共振。 而不是相隔一米,视觉听觉嗅觉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的存在。 殷涉将鼓槌递给他,搬来另一把鼓凳,坐在他身侧相差不多的鼓前。 “手心朝下,可以按照自己的舒适度倾斜。两个槌头靠近,保持水平或稍低的角度,距离鼓面一厘米左右,手腕抬高,然后放松落下鼓槌……” 薛辛未掌心潮湿黏腻,分明殷涉距离他不近,可低哑的、连续的声音像是附在他耳侧,径直传进耳中,激得他耳根又痒又麻,连脖颈都想缩起来。 他想落荒而逃,可对殷涉的迷恋和渴求,让他根本做不到。 “噔” 薛辛未手下发出第一声轻响,掩盖住他即将穿膛而出的心跳。 殷涉交了他架子鼓的基本功,还有怎么看鼓谱,单击和腿怎么踩节奏…… 薛辛未逼着自己认真听,可到八分音符时,他已经手忙脚乱了。 殷涉发现只用嘴说没用后,就拿来另一把鼓槌演示,让薛辛未跟着他学,然而他演示着一转头,就看到薛同学望着他在走神。 不知道是感冒还是天生的,男生眼珠湿漉漉的,偏少年气的阳光长相,此刻却显得虚弱苍白。 “你是不是累了?”殷涉出声,薛辛未回过神,偏头躲避着他的视线,连忙摇头,“没有,没有……可以再示范一次吗,我不会。” 殷涉没有拒绝他,边放慢速度敲边讲解,直到薛辛未能在慢速下跟上节奏。 窗外天色暗下,车辆行人列队穿行,路边店面红绿白各色灯光交相亮起,在雨后地面映出形变颤动的光影。 殷涉说时间差不多了,叫他回去好好休息,薛辛未心中羞愧,没有天分是一方面,主要是他不在状态,恐怕对方早就看出来了。 没人会喜欢不专注的人。 但他绝不会放弃看到殷涉的机会,就算被对方不喜。 几乎是迫切的,他问殷涉正式课程的安排。 殷涉让他再考虑一下,确定后和陈老师说明,她会把课程表发给他。 薛辛未坚定地摇头,“我考虑好了,我要学。” 夜间气温微凉,薛辛未出来培训班后,回身望向培训班楼上的“知音”二字,仿佛做了一场日思夜求的美梦。 他联系上陈老师后,立刻就交上学费,得到了课程表,零基础培训课在每周三周五的八点半到九点半。 也就是说,他每周有两天,还有送薛清韵上课的周六,都可以看到殷涉。 意识到这一点,薛辛未脚步变得轻快,像是一只飘飞在山林中的鸟。 大概是太过得意忘形,当他忘乎所以,心情愉悦打开沉重的门板,被黑洞洞的环境扑面包裹而来,他感到被铺天盖地冷水溺死的窒息。 即使很快开了灯,物理上的光也没能将心底的压抑和恐惧驱散。 薛辛未回到卧室,坐立不安地握起笔,只感到后背发凉,头皮发麻,肌肉紧缩,随着时间推移没有消减分毫,反而连呼吸也错乱急促起来。 “啪嗒” 笔被放下,他折叠试卷收进椅背上挂着的书包,又另外带了教材和几份资料,逃命一般跑出卧室和客厅,灯都没来得及关。 便利店的灯牌出现,整齐陈列的货架,明亮干净的地面,熟悉的机械欢迎声,还有前台摸鱼玩手机的同事。 一切都那么的让人安心。 朱飞听到有人进来,正要放下手机,抬头看到是薛辛未,又光明正大地攥着。 “哎?你今天不是请假了吗?” 薛辛未走进前台,坐在另一张椅子上,边往外整理东西边说,“我事情弄完了,店长来过吗?” “就中午转了一圈又走了。” “你周三和周五能不能和我换班,我晚上有点事。” “换呗,就是这么一搞作息就乱了,容易猝死。” 薛辛未听进去他的话,认真思索后回答,“或者你替我值班到九点五十,我白天替你两个小时。” 朱飞瞥了他一眼,忽然哧一声笑了,“我开玩笑呢,不就是两天吗,死不了这么快,而且本来就该轮换的。” “要好几周,不,可能以后都会这样。”薛辛未目光恳切。 朱飞哑然片刻,反而好奇起来,“你这是有什么事要干啊,还定期的?” 没等薛辛未回答,有客人来了,两人没再交谈,各自做自己的事。 薛辛未久违地觉得饿了,饥肠辘辘的感觉像是要把人抽空,他从店里买了饭团和小碗泡面,坐在工位吃下才得到缓解。 朱飞结完账,看着他半玩笑地说,“你真有二十五了?还像个大学生。” 薛辛未肩颈清瘦,坐姿端正笔直,静静坐在旁边,皮肤温润软白,整个人像是要融化掉,却被一种倔强的气质中和,犹如悬挂在崖壁上的野草。 一般这个年纪,都会被社会多少磨砺一番,不会像他这么清澈单纯,当然也可能是长相带来的错觉。 薛辛未嘴角抿了一下,脸颊上不多的肉鼓起来,他没说什么,把另一个饭团递给朱飞,“给你吃吧,我吃饱了。” 朱飞赶紧推脱,“不不,还是你随身带着吧,我怕你什么时候又饿晕了。” 前两天交班的时候,薛辛未像一根烧尽了的火柴,在他面前直直坠倒下去,给他造成了不小的心理阴影。 “我没事了,真的。”薛辛未诚恳坚持,朱飞最终还是收下了。 薛辛未收拾好工位,继续下午没做完的试卷,找出答案订正总结。 不时有顾客进门,说话交谈声在自然音中响起,伴随着微弱的机器低鸣,让人能够全身心沉浸下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客人渐少,坐在旁边的朱飞趴在工位打了个哈欠,见薛辛未终于放下笔,百无聊赖地伸手拽了张试卷过来。 字迹工整大方,即便一些需要公式演算的题目,书写在旁边的过程也乱中有序,规矩漂亮。 朱飞又返还给他,佩服说,“你还真能学得进去,我多看一眼就要睡着了。” “你困了就休息吧,人不多我看着就好。”薛辛未面容温和,眼神真诚,让人产生他是真的愿意这么做的想法。 “那我趴着睡了,你有事就叫醒我。”朱飞说完,见他点头,脸就低下去埋在手臂中间,不多时呼吸便沉重起来。 薛辛未喜欢这里,一入夜,便利店存在的一切都让他放松。需要整理的商品和货架,摆放的肉串、烤肠甜品,接待的难缠顾客……相比起那个犹如深渊的家,都和蔼可亲了起来。 不知不觉天光乍亮,要做的事情更多了,上班族上学族相继出现,薛辛未忙得脚不沾地时,店长混在顾客间悄悄进来。 她先是看了一眼来回跑的薛辛未,又注意到趴在前台睡觉的朱飞,脸色沉下去,俯身在他耳边桌面敲了敲。 朱飞带着爆炸头凌乱醒来,看见店长浑身一震。 “你俩不是换班了吗?这个点应该是你在做吧。”店长嘴角压下去,表情不满。 “是是,我刚才睡着了……”朱飞抓下翘起的头发,快步逃离窜到人群之中。 店长暂时饶过他,和两人一起忙碌,直到早高峰过去。 薛辛未想着换班的事,便过去和她说明,“孙姐,我周三和周五晚上有点事,这两天能不能上白班。” “你和朱飞商量过了?” 薛辛未点头,“说过了。” 孙姐沉眉思索片刻,把两人叫到一起,“这样吧,你们俩要换就彻底换,以后朱飞你上晚班,辛未上白班,先试一个月。” “啊?”朱飞不禁出声,“我晚上会困死。” 薛辛未一愣,也连忙想拒绝。 孙姐盯着朱飞,“你不看看他都什么样了,你这身强体壮,熬几天夜没事,薛辛未再熬我怕他死在店里。” 两人沉默下来。 孙姐看着面前单薄的、没气色的青年,忍不住叹气。 薛辛未从去年年底到便利店的,据说是辞了原本心理咨询机构的工作,兼职考研。 那个时候就能看出他状态不太好,但具体说不清楚,像是在硬撑着什么。他一来就和她说想上夜班,方便白天复习,朱飞当然乐得点头,她也同意了,刚开始有些顾虑,但看他做事认认真真,状态也变好了才放心。 没想到的是,上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夜回到解放前,甚至比刚来都在死撑。 更让她费解的是,他都进医院了,一个家人都没来,她和医生一说告诉家属,他就摇头然后紧着要出院,弄得他们都不敢再提。 薛辛未知道孙姐是好心,可他真的不想,原本他白天在家休息备考,晚上上班空闲时复习,如果时间一变,他就不得不在晚上回家了。 想到这,他还试图反抗一下,“孙姐,我可以的,我会注意身体,一定不会再出事了。” 孙姐摆摆手,意思很明显。 朱飞也难得沉稳下来,孙姐走后他安慰薛辛未,“你确实是该好好休息了,反正就一个月,不行再换回来呗。” 周末白班时间过去,到了晚上八点,薛辛未没有再留下来的理由,更何况孙姐来了,在边上示意他该下班就下班。 薛辛未点头微笑回应,背上包出门,踏在回家的路上,像一朵没有根的蒲公英。 他抗拒着,放慢脚步,但最终还是到了家门口。 灯是亮的,薛辛未一愣,转而想起是自己昨天没有关,就这么开了一天一夜。 他深吸了一口气,进去,关门,把书包放回卧室,进厨房淘米煮饭,给土豆削皮切片,剥掉干巴的葱露出白芯,热锅倒油…… 一切都那么平常。 除了,一滴一滴,砸落在灶台和地砖的水痕。 第3章 周三 五月二十一日,周三,二十点零三分,晴,气温23度。 鳞次栉比的高楼之上,夜空万里无云。 薛辛未背起包,大步离开便利店,扶着晃晃悠悠的公交车把手,眼睛一眨不眨望着前方光亮交迭的路。 浅褐色的眼瞳专注,几乎忘记了周遭的一切。 他要去上殷涉的课了。 他每一天、每一时、每一刻都在期盼的。 脑海里深深钉入这个念头,便让他内心急切、激动又忐忑不安起来。 连旁边大叔身上浓重难闻的烟味都能视而不见。 薛辛未没有得到殷涉的联系方式,猜测是因为身份不方便,以免泄露出去。他对此没有任何怨言,他只关注殷涉这个人。 换句话说,他认为殷涉做的任何事都是对的,理所应当的。 可薛辛未还是不明白,为什么要解散乐队。 他们已经度过了最艰难的时光,往下走一定会更好的。 薛辛未心脏极度抽空一下,这种空在看到殷涉的一刻,又被填满了回来,转变成不合时宜的酸涩。 他来得有点早,快步略过楼道,拐弯在能看到鼓房的边缘停下,殷涉坐在爵士鼓前,戴着一双银色耳机,碎发下清湛深邃的眉眼低垂。 只穿了一件黑T,衣领微松,袖子卷到小臂,气质随性而锋利。 薛辛未最喜欢殷涉的手,修长美观又充满骨骼力量感,绷起时的筋脉、青紫色血管,还有打鼓磨出来的茧,都蕴藏着蓬勃生机。 此时殷涉握着鼓槌敲击,表情淡然,看起来毫不费力,手臂却几乎晃成了两道虚影,无法定格。 鼓房大概在这两天做了隔音处理,快速连续的音节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布溢出。 只用一个几秒的旋律,薛辛未就认出来,是《透明的我》。 七年前今夜遗忘世界第一张专辑《致夜书》里的单曲,也是他们展露出风格,被认为灼热而放纵的开始。 薛辛未至今记得,在城市里一个不起眼的音乐酒馆,第一次听到这首歌的震撼。 深蓝色的灯光交错迷离,场地狭小却人潮汹涌,鼓点声声穿透心脏。距离很近仿佛伸手就能触碰的舞台上,殷涉坐在右后方位置,看不清面容,只有隐秘在暗处的轮廓。 偶尔光亮划动,一闪而过堪称绝世的容颜和强大张扬的气场让人心惊。 回想起来,恍若昨日。 薛辛未的目光从一而终落在殷涉身上,永远不会偏移。 不论是从前还是现在。 倏地,殷涉抬起眼,带着细微的疏离感和冷漠,透过玻璃门与他视线直直相撞。 薛辛未心如擂鼓。 传言殷涉有俄国血统,不知真假。但在他看来,对方眉骨凌厉如峰,眼眸比常人浓重许多,瞳孔是深墨褐色,仿佛吸纳着群星的夜空。 在认出是他后,殷涉眼中的锋芒驱散,利落停手起身。薛辛未耳中鼓声消散时,他站在了他的面前。 “抱歉,刚注意到你。” 薛辛未愣愣摇头,“不,是我来得早了。” 殷涉抬手示意他进门,薛辛未迈步,一手攥住书包背带,想开口又咽下去。 和上周一样,他坐在中间,殷涉在旁边或站或坐。 薛辛未不敢与殷涉过多交谈,也不敢明目张胆对视,恐怕暴露自己的不自然和异样情绪,每次不经意视线相撞,他都像被火烫到,瞬间躲避,低眉敛目地听他指导。 他很喜欢殷涉的上课方式,也知道对方讲得很好,因为他全都能听懂理解。 只怪他自己在音乐上实在没天分,再加上反应迟钝,要翻来覆去练习几遍才能掌握得差不多。 原本薛辛未还怕殷涉会嫌弃自己,就像他之前找过的贝斯老师一样,对他长吁短叹,一脸不耐烦。 殷涉从始至终都很有耐心,一遍一遍讲解演示。 同时扰乱他的心神,让他心慌意乱。 在薛辛未不知道多少次四分音符转八分出错后,殷涉俯身隔着衣袖攥住他一只手腕。 薛辛未刹那间瞪大眼,手心骤然收紧,衣料下的一圈皮肤像是触电,一阵发麻直窜到头顶。 清冽的木质香飘忽而来,将他包围缠绕,还夹杂微不可闻的烟草味,叫他近乎眩晕。 视觉上同样冲击,那只他注视多年,青筋凸显骨节分明的手,覆在他的手腕上,带动着他抬起又落下。 几乎是下意识的,薛辛未用力挣脱,向另一侧避让。 抽出手的下一秒,他自己就愣住了,殷涉也愣住了。 “对不起,我不是……” 薛辛未反应过来,连忙看向殷涉,反倒耳朵通红地道歉,如同受惊的兔子。 他惊异于自己的动作,可他本意不是表现出的意思,他一点都不讨厌,而是觉得,殷涉不应该这样碰他,这是对殷涉,对那只握鼓槌的手的亵渎。 “我的错,我欠考虑了。” 殷涉很快恢复了波澜不惊的状态,错身向后坐了点,使得中间隔开些距离。 对他来说只是小插曲,殊不知薛辛未心中已是惊涛骇浪。 他万分愧疚,懊恼自己怎么能这样对待崇敬已久的偶像,以至于情绪都低落下来,牙齿咬住唇内的肉,身子不自觉地蜷缩。 殷涉发现他用力到发颤的手,安抚引导,“别紧张,手指放松,慢慢来,多练习是可以学会的。” 房间里冷气充足,薛辛未额角却冒出汗珠,眼眶附近皮肤更是潮湿,细瘦的脖颈也像被水泡过。 他不断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反而起到相反的作用。 “你喜欢什么歌?” 殷涉忽然问道,薛辛未愣怔后,齿间松开,血色迅速蔓延至唇瓣咬白的地方,“喜欢……” 你的歌。 “baby……” 他说完耳朵更热了,不敢回头看殷涉。 一秒,两秒。 他听到殷涉如常的声音,“有点快,不过可以试一下。” 薛辛未茫然片刻抬头,看着殷涉起身调整节拍器,从哪里找出一张鼓谱放在架子上,手机控制音响出声后,暂停低头望着他询问,“准备好了吗?” “啊?” 殷涉没给他反应时间,熟悉的音乐前奏响起,同时指向他手中鼓槌。 薛辛未只好稀里糊涂地开始,看着眼前的谱子眼花缭乱,几乎没怎么听音乐,一会儿想起底鼓没踩,一会儿比节拍器快了又掰回来。 一首歌下来,算是匆匆忙忙地跟上几个节点,只是整个人都乱了。播放到下一首,他如释重负般松了一口气,感受到吹拂的凉风,稍微松缓了下来。 定定喘息两下,薛辛未想起殷涉在后面,但是没听到他说话。 他疑惑转头,便看到殷涉微微歪着头,嘴角轻弯起,黑眸中笑意无奈,却流露出几分温柔。 只是简单的动作,竟出奇地蛊惑人心。 薛辛未心脏猛地一跳,瞬间觉得喉咙干涩,喉结抑制不住地滚动。 殷涉被他打鼓逗笑了。 薛辛未脸皮薄,向来不喜欢在别人面前丢脸,乐器这种东西,每次学习带给他的只有折磨。 这是他第一次从中获得快乐,甚至产生了一种偏执的想法:这就是他学鼓的意义。 音响自动播放浪漫的爱情曲,殷涉向他走来,浓墨重彩的眼波流转,头顶白光都黯然失色,嘴角收敛一点,像是认可般不情不重点头,“还不错。” 薛辛未知道殷涉在哄人,他慌手慌脚地敲成什么样子,自己都能感觉到,更别说站在后面看着全局的他。 他很惭愧,殷涉的技巧能力是公认的好,专业级别以上的鼓手,却没能教会他,是他过于愚笨,给对方拖了后腿。 殷涉调低了音乐声,让它处在不扰人的状态静静流淌,带薛辛未继续熟悉基本功。 薛辛未这才明白他的用意,他只是在让他放松,他确实做到了。他们中间无形的薄膜被打破,他的壳子卸下,似乎不用再时时刻刻紧绷着。 相处不过短短两小时,薛辛未清晰感知到,殷涉是个很好的人。 虽然他早在七年前就知道了。 一个小时太过短暂,转瞬便消失,课时结束,薛辛未拿着书包,对殷涉轻声道别。 他脚步轻缓挪移,迈离鼓房门口时,殷涉在后方出声,“对了。” 薛辛未即刻转过头。 殷涉身高腿长,碎发垂落眼前,随意地晃了下手中的耳机提醒,“下次记得带上耳塞或者耳罩,不然会影响听力。” 薛辛未点头,“好。” 他目光寸寸从对方身上划过,迟迟不肯回过去,留恋至极。 太少了,不够。 一周只有两个小时,今天是周三,要度过难熬的周四才到第二节课,周五之后是更漫长的等待。 不过刚刚离开殷涉,他已经感到难以承受的空虚。 明明之前他没有到这种程度,今夜放弃世界频率高时半个月开一次演唱会,低的时候甚至一年都见不到真人。可那时每一次见面他都很满足,宝贵的回忆,人手一个的小礼品……都能支撑他很久。 可是现在,他想要得更多了。 加课时。 三个字浮现在脑海,他拿起手机,找到陈老师的联系方式,打出几个字又删除。 不行,现在太晚了,而且他要先问过殷涉才好,那就只能等到周五。 短暂的思考让他心绪抽离,再抬起头发现早就错过了公交站,夜间凉风拂过,索性不再纠结,漫无目的地流浪,离家的方向越来越远。 lag 落后,滞后,缓慢移动。 在边走边看,过完一千个真题词汇后,他的膝盖发出抗议,腿脚沉重,路上只偶尔闪过飞驰的车辆。 他不得不回家了。 第4章 周五 五月二十三日,周五,十点十六分,晴,气温28度。 “抢不到票啊怎么办。” “我看网上黄牛已经炒到五万了……不行就别去了吧。” “可这是他们解散演唱会,说不定以后再也看不到了,啊好崩溃……” “就是个乐队,不至于吧,不过他们长得确实蛮好看的。” “你不懂啊,听歌是其次,我cp才是最主要的,他们解散了我上哪吃饭……” 声音越来越近,薛辛未收起思绪,从货箱提出两瓶罐装饮料,放进冰柜摆放整齐。 两个女生拿着零食走来,站停在冰柜前取饮料,薛辛未便侧身给她们让开位置。 “你可能是有点衰神属性,每个cp都要be。” 其中一人说着,无意看到薛辛未,目光停顿一下,神情惊奇。 “我不相信,他们一定会好好的……”另一人反驳,被同伴用手肘快速戳了戳。 “干嘛?”她不明所以。 两人走得远了后,听到那人恨铁不成钢的声音,“你没发现吗,他像不像你cp的主唱?” “没有吧……”她好奇回头看,语气犹豫,“眼睛是有点像。” 结账的时候,薛辛未忽视两人若有若无的视线,在她们离开后,收银机光洁的银色表面,映出他注视的眼睛。 今夜放弃世界很火,因为他们的作品,因为他们出色的外貌,吸引来的自然不止热爱音乐的听众,也有很多关注点在其他地方的粉丝。 其中殷涉和主唱的组合,是断层级碾压的。 薛辛未无法去谴责,毕竟他也不完全是被歌声打动的,他更纯粹地喜欢殷涉。 所有喜欢都是平等的。 至于她们口中与他相像的主唱,在他看来也是个很好的人,而且早在大学时,舍友就在无意中说过类似的话。 他不介意,但一旦涉及到殷涉,他就会有种说不出的难过。 一起站在盛大炙热舞台上的是他们,承受欢呼鼓掌的是他们,经历一路风雨互相鼓励陪伴的……都是他们。 他只是台下一个不知名的观众,从他们世界经过的,无关紧要的路人。 幸好,他又幸运地遇到殷涉,只要他有钱,他可以上一辈子培训班。 可是,如果殷涉走了呢?他总不可能永远当培训老师。 他走了,他该怎么办。 薛辛未再次恐慌起来,手指抓在柜台上,指甲用力到泛白。 “想什么呢?”熟悉的声音响起。 他猛地回神抬头,发现店长孙姐不知何时站在前面,正疑惑地盯着他。 薛辛未连忙摇头,“没什么,孙姐。” 孙姐没再过问,打量了他两眼,“这不是气色好多了,晚上还是得睡觉吧。” 薛辛未低低应了一声,没跟她说自己要煎熬多久才能入睡。 她转到别处查看,薛辛未手机屏幕一亮,识别后自动展开消息。 【骆飞文:兄弟!我六月一号办婚礼,你有时间一定过来吃饭,我准备的东西你绝对喜欢!】 喜气洋洋的一段话。 骆飞文是他高中同学,那时候他们关系很好,后来他休学一年,对方上了大学,联系一点点变少,界面最近的聊天记录是半年前的新年祝福。 但他人很热情,总想带着薛辛未一起玩,说起来七年前他阴差阳错认识殷涉,骆飞文占很大一部分功劳。 只是现在,似乎没有参加婚礼的必要,他分不出多余的精力,和别人应酬交谈,追忆过去的美好时光。 他简单回复了恭喜,用有别的安排的理由,婉拒对方的邀请。 骆飞文却很坚持,连发几条消息让他来,再三保证不会让他和不熟的人打交道,也不需要礼金,只想让他看看自己和妻子的精心策划。 盛情难却,再拒绝就说不过去了,薛辛未答应下来。 日落西山,薛辛未迫切地等待着下班的来临。 期间的路程忽略不计,当薛辛未站在鼓房门口时,才有了时间停缓下来的实感。 鼓房里是空的,殷涉不在。 薛辛未恍惚转头,在黑白相间的楼道里寻找,走过一扇又一扇门,在洗手间外听到了殷涉的声音,伴随着哗啦的水声。 “不需要,他不想看见你们。” 还是那种随意的语气,却多了些冷意。 “也是,万一给气得病更严重了,我们可担待不起。” 掺杂着电流音的清亮嗓音传来,话音缓慢低微显得懒洋洋的,有种别样的质感。薛辛未瞬间听出,是亭子,今放的主唱。 “那算了,就这样吧……等会儿,六一都放假你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哦耍大牌?” “我社恐。”殷涉毫无情绪地说。 “你放……”对面话没说完,水声停止,殷涉利落地挂断电话。 薛辛未骤然回神,慌乱间快速往回跑,还走错了路,转了两圈才找到正确的方向。 殷涉甚至比他早一步回鼓房,擦着手上的水珠,看见他急急忙忙的样子,轻笑着说,“别着急,还没到上课时间。” 薛辛未平复呼吸,脸颊温度蒸腾,在愧疚中点点头,弱弱地跟在他身后进去,把包靠墙放下,回身看到殷涉在掌心处贴绷带。 只是微微低头,身体姿态舒展,狭长明亮的眼眸垂着,睫毛浓长,瞳孔专注而幽深,似乎要将所有东西吸进去。 一举一动都让人挪不开眼,念念不忘。 薛辛未看得入神,他不禁疑惑,世上怎么会有这样集所有美于一身的人。 天生就是要被仰望,被万人爱慕的。 殷涉迈步到鼓前,视线还落在自己手上,“坐。” “哦……” 薛辛未艰难别开眼,按照他说的坐下。 “带耳塞了吗?”殷涉看向他。 “没有。”薛辛未低声摇头,“忘记了。” 怎么可能,殷涉每句话他都牢牢记在心里,周三下课耳塞耳罩都买好了,家里还有降噪耳机。他是故意没带,因为想清楚听到对方的声音。 殷涉没有怀疑,觉得是无关紧要的事,“没关系,开始练歌再戴也不迟。” 上完前两节课,薛辛未对爵士鼓有了基本认知,鼓谱也能看懂大半了,虽然操作还停留在八分音符上。 殷涉让他多练了几遍,顺畅后往下顺十六分音符。 气氛自然舒适,薛辛未难得保持相对平稳的心跳,即便意识和身体不太协调,慢慢敲起来倒像几分样子。 担忧和不安总会不合时宜地冒出来,薛辛未错掉两个节拍后,殷涉让他休息一下,从旁边拿了两瓶矿泉水,伸手递给他一瓶。 “谢谢。” 薛辛未接过,掌心发烫的温度将微凉的瓶身温热,胸膛和喉咙泛起酸涩。 他对其他学员也这么好吗? 一定的,他是那么温柔宽容的人,不论对谁都一样。 “我可以再加两节课吗?”他望着殷涉,小心询问。 殷涉刚好喝完水,喉结滚动,修长手指松松攥着瓶身,眉心动一下,思索后道,“有条件的话可以在家练,做好静音工作不扰民。” 毕竟培训课价格也不低,有加课的钱足够在家里随时练习。 薛辛未一个劲摇头,“不,我想上课,家里……家人不喜欢我打鼓。” 他又撒谎了。 在殷涉面前,他根本做不到坦诚。 他的目光太过坚持真诚,甚至变成了可怜。 殷涉沉思之后问他,“周日可以吗?” 薛辛未眼睛发亮地点头,“可以。” 他的周末没有那么难熬了。 只是多加了一节课,薛辛未状态明显好了很多,整个人变得明亮昂扬,有了年轻人的活力。 课时结束,薛辛未犹豫再三,试探着开口,“你会在这里做老师很久吗?” 陈老师和他约定的课时数只有两个月,他想再向后加,陈老师却说让他先学着,过段时间再说也不晚。 他觉得原因不止如此,更可能是有什么变数。 殷涉神态平静,说出的话却让他心脏一空。 “也许会很久,也许明天就不来了。” 薛辛未眼中明亮渐渐消失,衣摆处的手指捏得发疼,他好想挽留,可是他没有立场开口,话都说不出,只是用无力的气音回应。 “开玩笑的。” 殷涉恢复成不太认真的样子,眉尾轻挑,反过来笑他,“怎么什么都信,明天走我要给你退钱的。” 薛辛未原本笑不出来,被他带动得不自觉抿了下嘴角,可惜眼尾是垂着的,表情像笑又像哭。 他觉得自己现在很不好看,别过头捂住半张脸,闷着声音说,“我走了,再见。” “嗯,再见。” 殷涉抬了下手,嗓音低暗,语调勾人。 越来越喜欢他了。 薛辛未早就觉得自己对殷涉的喜欢到了顶峰,无法再填充的程度,现在却发现,每和他接触一次,迷恋就会更多一点。 他已经无法想象失去殷涉的生活有多么可怕。 周六,十四点十二分,晴,气温32度。 咔嗒一声,门从里面打开,清韵姥姥出现在眼前,脸上纹路明显,掺着一半银丝的头发干净柔顺。 薛辛未穿着灰白相间的格子短袖,鬓发微微汗湿,点头示意,“伯母。” 她点头,放低声音说,“小薛,先进来吧。” 空气弥漫着微苦的中药味,温度正好,屋子中央摆放陈旧的红木桌椅,一圈圈花纹的地毯,旁边沸腾着的水壶,充满年代感的布置。 坐在沙发上的伯父扶着腿起身,拿过水壶倒在杯子里。 “伯父,不用麻烦了。”薛辛未连忙上前接过,搀扶对方坐下。 伯母也坐在对面,脸色忧愁,“小薛,今天叫你这个点过来,是想跟你说说清韵,她从昨天放学就不太高兴,问她也不说话。” 她指指里面侧卧的门,“把自己往屋子里一关,饭都没吃多少。你是年轻人,懂孩子的心思,她平时也爱跟你玩,你就去问问她,到底怎么了。” 薛辛未在两位老人期盼的目光下,走到卧室门前敲了敲,“清韵,叔叔来了,带你出去玩好不好。” 没有回应。 “我看家长群里小阳穿去游乐园了,还穿了公主裙,你想不想去。” “……” “陈老师说你贝斯学得很好,校庆晚会你不是报名了吗,我陪你一起上课。” “……”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薛辛未对两位老人摇摇头。 正当他们无奈以为没用的时候,门毫无预兆地开了,薛清韵过肩的黑发散乱,穿着卡通睡衣仰头望向薛辛未,“叔叔,我不想贝斯上课了。” 薛辛未一怔,半蹲下来平视她,“怎么了,是太难不想学,还是老师同学们说你了?” 薛清韵摇摇头,小孩子的情绪都写在脸上,她明显很低落。 “你去穿好衣服,可以吗,陪叔叔买冰激凌。”薛辛未晃了晃她的手。 薛清韵抿着嘴点头,反身回去,薛辛未帮她关上门。 十来分钟后,薛清韵自己穿好连衣裙和小皮鞋,头发梳得干净整洁。 薛辛未牵着她出去,对两位老人点头示意别担心。 第5章 周日 户外烈阳高照,又闷又热。 薛辛未领着小孩穿过树下的阴凉,走进一家甜品店,点了两碗冰淇淋球,在角落靠窗的座位坐下。 “上次陈老师还说你有天赋,比其他同龄小朋友学得要好。你是不喜欢这个乐器了吗,换成吉他好不好。” “不是。” 薛清韵戳着碗中柔软的冰淇淋,低声回答。 “那是为什么呀,可以告诉叔叔吗?” “我不想参加校庆了。 “老师说会让爸爸妈妈进来看表演,还有亲子活动,小阳她们都很高兴,我问带姥姥姥爷和叔叔来可以吗,他们就开始笑我,老师说不要笑……” 薛辛未望着碗里融化瘫软的白色膏体,脑海一阵眩晕,胃部翻涌恶心。 “清韵,没关系,我们不去了,你不想参加校庆就不去,培训班那边我和陈老师请个假……”他本能地开口,其实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话语极其轻微地颤抖,强迫眼睛盯着手机。 “叔叔,为什么只有我的爸爸妈妈走了,他们是怎么走的,不能再回来吗?其实我很喜欢贝斯,他们都说我很酷,但是我想让爸爸妈妈看到……” “会的,会看到的。” 薛辛未无意义地承诺着,仓促摸到口袋里随身带的纸巾,埋下头胡乱覆在脸上,黑发散乱。 小孩子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吃完了甜品,带着叔叔给买的零食和饮料,又回心转意,决定去培训班和新伙伴们学习。校庆节目也暂时保留。 薛辛未把她送到后没有走,站在门外看了很久,直到薛清韵又朝他挥挥手,他才转身离开。 鼓房里有人,但不是殷涉,他不在这里。 薛辛未刚刚干掉的眼眶又酸痛起来。 晚上十一点,大风。 客厅的窗户大开,内层白色薄窗帘狂乱飘荡,电视柜下面的七个人的全家福啪一声倒下,清脆的回音在空旷房间回响。 卧室里,被子底下蜷缩着勉强能看出的人形,在抑制不住的颤栗,传出压抑的啜泣声。 翌日清晨,晴。 楼底下的早餐店,后厨白雾蒸腾,老板娘抬头热情招呼,“小薛来啦,看看吃点什么。” “两个素包子,一杯豆浆。”薛辛未走到柜台前,拿出手机付钱。 阿姨手脚利索地拿着,语气责怪,“你啊就是吃的太少了才这么瘦,对面上初中那些小伙子一顿能吃八个肉包子,长得人高马大的。” “谢谢林阿姨。” 薛辛未接过,对方忽然奇怪地看着他,“哎?你眼睛怎么这么红,熬夜了吧,别仗着年轻就不把身体当回事,熬夜就等于慢性自杀。” 她语重心长,薛辛未低头,用手指挡住眼睛,“好,我知道了。” 晚上八点二十五,晴转雨。 今年的天气格外混乱,薛辛未忘记带伞,一下车被突如其来的珍珠雨夹杂冰雹砸得发蒙,短短一个人行路口,薄薄的衬衫外套淋湿,裤子和书包也滑落出几道深色。 他踩着石板上的雨水,迈进知音大门,鞋底水渍被地毯吸掉,到洁白瓷砖上时了无痕迹。 薛辛未边走边擦拭身上的潮湿,没留神在拐角时撞到人,轻而摄人的香气席卷,他心脏重重一跳抬起头。 “没带伞?” 面前殷涉稍微退开,垂眸看他身上的湿意,虽是问句却更像是肯定。 薛辛未额发湿润,脸上颈上的皮肤呈现潮润的白色,显得眼珠清透深亮,像是浸在池中的玉石。 “没有,我来的时候还没有下雨。”他维持着镇定回答,勉强让自己看起来不是那么笨。 “跟我来。”殷涉言简意赅,转身向后走。 薛辛未跟他走向另一侧,是之前没有去过的地方,到最深处已经看不到别人了。 殷涉推开一扇封闭的门,薛辛未没有进去,只在门口看到里面有很多东西,应该是个小型杂物间。 殷涉在靠墙的桌子上准确找出一个盒子,未拆封的,利落打开包装,拿出里面还包着塑料膜的吹风机。 转头看见薛辛未傻傻立在门口,他解释道,“进来,把头发和衣服吹干。” 薛辛未觉得自己慢慢干掉就可以,可是他拒绝不了殷涉,便迈步进去。 殷涉插上插头交给他,嘱咐道,“吹完关掉就不用管了,我在鼓房等你。” 薛辛未点点头,“好。” 临出去前,殷涉又补充一句,“门可以从里面锁上。” 薛辛未起初没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直到脱下湿漉漉的外套,清晰感受到粘在皮肤上的布料时,他明白了。 殷涉是在告诉他可以安心脱衣服,锁门不会有别人误入。 吹风机启动,低声嗡鸣,热风将外套吹得前后摇摆。 他不应该对他这么好的,他们只是学鼓的师生关系,是短暂从他身边路过的甲乙丙丁。 殷涉不知道他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态接近他的,他应该对他很冷漠才对,斩断他的幻想,而不是让他越来越深陷,无法逃脱。 走神的时间过得很快,他反应过来已经八点五十了,赶紧加快速度吹完,整理好衣服出门,接着就看到楼道拐角处走来的殷涉。 对方微皱的眉在看到他的时候松开,走近后开口,“我以为你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薛辛未有些羞愧,其实这情况真实发生过,他为自己辩解,“吹得久了点。” 殷涉上下打量过他,只是点头,“干了就好。” 鼓房的空调温度比往常稍高,薛辛未安安稳稳地练习,颇有种祥和宁静的岁月静好意味,外面狂风大作,豆大的雨点断续倾泻。 薛辛未过完节奏和鼓点,提高速度时大脑跟得上,只是手脚有点乱,一到复合节奏,乱得就不是一点半点了。 明明只有两条胳膊两条腿,却动出了八爪鱼的气场。 大概是看他挫败,殷涉让他再挑个喜欢的音乐,从里面选一段节奏,让他放慢速度反复练。 今放的歌名在嘴边转了一圈,最后说了另一个经典乐队的单曲。 薛辛未觉得懦弱两个字就飘在他头上,望着认真调试设备的殷涉,心想或许他应该大胆一点。 “那个……” “嗯?”殷涉不轻不重抬眸回应。 薛辛未脸颊一热,“你能不能示范一遍。” “完整的歌。” 作为明星鼓手的学员,他能提的最过分的要求,就是让对方演奏,给自己谋个福利。 “可以。”殷涉平淡回答,似乎根本就没觉得他的要求有什么问题。 于是薛辛未起身让开位置,走到侧前方,眼睛一眨不眨,用一种极其灼热,亮得要把空气融化的目光,紧紧望着他。 殷涉扫视手机上的鼓谱,一只手握住鼓槌,另一手调整耳机,忽然抬头视线落在他身上,片刻后又放下手起身。 薛辛未发愣,以为自己看得太过分了,结果对方从包里拿出什么,过来递给他,“戴上,会很吵。” 手中是一对样子奇特的耳塞。 薛辛未咬住下唇,整颗心脏都在狂跳。 这种心悸一直持续到殷涉敲完整首歌,耳塞作用下,过于尖锐炸耳的杂音过滤,每一点鼓声都清晰深刻,将他密不透风地包裹,精神震颤。 仿佛又回到以前站在舞台下,仰望着台上明暗交接处,令人神摇目夺的身影。 这次,殷涉是为他一个人演奏的。 薛辛未沉溺其中,堪堪回神时,音乐早已停止,注意到殷涉面向门外,嘴角平直,神情不冷不热。同一时间,他发现余光有东西在动。 他茫然转过头去,就看到外面站了几个人,凑在一起激动又稀奇的样子,接着就被老师连轰带赶地弄走了。 殷涉起身时,薛辛未连忙低头掩饰自己的失态,“我还是不太会……” 其实他想让殷涉再来一遍,怕对方不高兴,便话语委婉。 “慢慢来。”殷涉让他从头一段段练,薛辛未只能耐下心思,把这首歌的慢速学了六七分的样子。 他都没察觉过去多久,直到殷涉让他休息,他无意看到墙上的钟表,时针已经指到了十。 薛辛未猛地睁大眼。 太晚了,课时只到九点半,就算刚开始耽误了点时间,也不能延长这么多。 “对不起,我没注意时间。”他赶快起来收拾东西,却听殷涉说,“你家在哪,我叫人送你。” “啊?”薛辛未脸上的惊讶很明显。 殷涉轻抬下颌示意他看窗外,薛辛未顺势转头,就看到外面风雨交加,电闪雷鸣的景象。 “这……”薛辛未脑袋一时短路。 反正殷涉说什么就是什么,他乖乖报出家里地址,跟在对方身后出鼓房,楼道里有一半练习室都关了灯,零星能看到几个人整理东西。 殷涉指骨敲动一间玻璃门,穿着军绿色七分裤,三十左右的男人大咧咧走出来,打了个中二十足的手势,“殷哥,有事吗?” “雨太大了,你送他一下,离你家不远。” 男人奇异地看薛辛未一眼,接着神色抱歉地说,“我今天去我女朋友那儿,正好在另一边,不好意思了啊。要不问一下老齐,不知道他走了没。” 男人探头望的时候,殷涉淡淡应声往前走去,“算了。” 薛辛未快步跟上,以为找不到合适的人,不想让他为难,“我打车就……” 殷涉从黑色外套口袋拿出车钥匙,稍微偏头,侧脸线条分明,淡淡掀起眼帘,黑眸波澜不惊。 “我送你。” 第6章 周五 五月三十日,周五,十六点五十分,晴,气温30度。 便利店内温度适宜,体感还有些凉。 薛辛未写完一张数学试卷,大脑放松后抬起头,就看到墙上悬挂的竖长方形电子屏幕,在放今夜放弃世界乐队的告别演唱会宣传海报。 背景是四个人在不同乐器前的剪影,瑰丽又充满神秘感。 中央的鼓手犹如一颗心脏,随性却牢牢吸引着观者的目光。 所有人公认鼓是这个乐队的中心,定海神针一般的存在。其他位置可以极尽绚丽,尽情释放高超技巧,但前提是有鼓手在后面支撑。 毋庸置疑的厉害,可望而不可及。 殷涉就是为舞台而生的。 就是这样遥远梦幻的人,在上周日的雨夜送了他回家。 事情已经过去五天,薛辛未回想起来,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虽然那段经历不过十五分钟,且非常的平淡,就是一串简单的下楼,进地下室,上车,坐着,指路,下车,说谢谢和再见,然后看着对方的车离开。 他整段路程脑子都是空白的,相反坐在旁边驾驶座的殷涉,稍微后仰直视前方,单手扶方向盘,右手臂搭在中间扶手箱,腕上的银表闪闪发光。 车窗上雨滴密集拍打,对方在恶劣环境下帅得轻而易举,平静的一如既往,仿佛送他回家是多么合理又正常的事情。 殷涉善良体贴的程度,让薛辛未产生一种错觉:无论他提出多过分的要求,对方都不会拒绝。 比如合个影、每天都去培训班找他练习、求他告诉自己解散乐队的原因,还有以后的安排、能不能一直联系…… 转念一想还是不行。 要求太多了,而且每个都很过分,一听就暴露他是粉丝的事实了。 薛辛未短期内是不想被他知道的,在本人面前说我喜欢你七年,总有种隐秘的羞耻。 况且这两周瞒都瞒了,现在说就有点晚,有点欲盖弥彰。 “欢迎光临~” 门口的机械铃声响起,门推开带进一阵热风。 “小薛啊。” 花白头发的老太太满脸笑容,领着三岁的小男孩慢悠悠进来,“晨晨想吃炸鸡串,我带他过来买点。” 薛辛未礼貌点头,到熟食货架前等他们点东西,小男孩挨个指,老太太一边看着一边和他顺嘴聊天。 “他爸爸单位来了个大学实习生,女孩长得可漂亮了……这个骨头太多了,拿这个。” “说也是学那个心理的,毕业准备考研呢,你们俩学的一样,年纪也差不多,联系联系肯定能聊到一起。哎不要这个火腿肠,不健康,行了就这些吧。” “小薛,你也还年轻着呢,别自暴自弃,多去经历看看外面的世界,其实都能过去的。” 老太太眯眼看着手机,慢慢划出付款界面,付完对他说,“过两天我让他爸带那女孩出来,你们见一面看看?” “吴奶奶,谢谢你的好心,但我的情况你也知道,还是不要祸害别人了吧。”薛辛未勉强地笑着。 “你看你说的是什么话,你条件也不算差呀。” 薛辛未垂眸,“如果她不介意我克亲命,家里只剩一个人的话。” 他的话像一把开刃的利刀,反手扎进自己身体,流出来的鲜血足以把面前的人吓跑。 “哎呀,哪能这么说。”老太太拎起东西,带着男孩转身,看到其他客人进来连忙道,“行了你先忙吧,往后再说。” 到了下班放学的时候,顾客越来越多,薛辛未忙得脚不沾地,也就没时间想乱七八糟的。 别人的话都不重要,他只想赶快渡过剩下的四个小时,再次见到殷涉。 一**顾客离开,店里明显安静下来,一对情侣买完关东煮,坐到窗前边吃边聊,薛辛未这时才注意到,工位上放着的手机在震动。 趁着空闲拿起来,备注是伯母,薛辛未心头一跳,接起来询问,“伯母,怎么……” 还没说完,对面传来紧张地询问,“小薛,清韵是你接走的吗?” “没有,我没接她,清韵怎么了?”薛辛未眉头紧皱起来。 对面的声音瞬间就不对了,着急地像是边跑边说,费力喘息呼喊,“你没接她?那她去哪了,她到现在没回家也没在学校,我以为她和你在一起。” 薛辛未瞳孔紧缩,他快速绕过柜台,脱掉工装马甲,同时说,“伯母,你先别着急,你跟我说清楚是怎么回事,我去家里看看她在不在。” 便利店和他家相隔两条街,他往回大步跑着,躲避路上的车辆,车鸣迭起间听伯母言语仓促地解释,明白了来龙去脉。 伯母去学校接清韵的时候,看同年级的孩子都走完了也没等到她,就打电话问班主任,班主任说是清韵告诉他家长来接了才把她放走。 伯母以为是他把孩子带走了,打了几个电话过来,却一直无人应答,她惴惴不安,因为薛辛未和清韵在一起都会说一声,这次担心他是在忙顾不上,可直到现在两个小时过去,才得知薛清韵根本就没有被他接走。 她去哪里了?一个八岁的孩子,薛辛未简直不敢想。 他飞速跑回小区,上楼开门,“清韵!” 房间里黑着灯,空空如也。 他整个人都沉下去,还是怀着希望把每个房间都找了一遍。清韵手上有这套房的钥匙,她有时会过来玩,但是现在她不在。 来不及多想,他又下楼打车直奔小学,刚到校门口,就看见伯父伯母搀扶着过来,神情焦急,满头是汗。 “伯父,您腿不方便就在家里等着吧。”薛辛未焦头烂额地劝道,伯父摆摆手,嗓子哑着呼吸急促,“快去找清韵。” 他只能先进学校,来的时候已经联系过班主任,对方也很着急,带他到保卫室调监控。 画面显示放学的时候,薛清韵排在队伍里,低着头,到门口时往右边看了一下,她的姥姥就站在那里,但是她没有过去,而是回身对后面班主任说过话后,从另一边人流拥挤的过道,独自走了出去。 本来那时就人多眼杂,都是穿着一样校服的小孩,伯母年纪大了眼神也不好,就这么在人群掩映下,让一个孩子自己溜走了。 已经是晚上七点多,天色昏暗下来,眼看事态控制不住,他们赶紧报了警,把薛清韵走去的沿路监控都调出来。 薛清韵没有回姥姥家,也没有去薛辛未那里,她走的全是相反方向,对于她来说越来越陌生的地方,周围是形形色色的人,显得她弱小而孤独。 伯母看着,终于忍不住,捂起脸呜咽着哭起来,“她这是做什么呀,这么小怎么能离家出走呢,她要是再出事,我可怎么活啊……” 薛辛未别过眼,在警察要前往相近地方时,他主动开口一起去。 路上他才接起店长孙姐的电话,对方问他怎么不在店里,语气多少有生气。 他无力地解释一切,最后说,“对不起孙姐,店里有什么损失我都承担,等事情结束我会立刻辞职,请你再宽限我一天。” 他实在没有颜面待下去了,三天两头的请假出事,孙姐已经对他很包容了,他不能再这样得寸进尺。 工作的事处理完,他无意看到时间,七点五十六。 来得及吗? 来得及。 他给陈老师发去消息,说可能会晚点到,请她帮忙转告殷涉。随后收起手机,仔细地盯着窗外,在警车到达清韵最后出现的地方时,他下车不放过一丝一毫地寻找。 这是一个老旧待拆的城区,废弃菜市场顶上的瓦片破出大洞,柱子布满铁锈,连灯都是坏的,监控系统也早就不能用了。 考虑到一个八岁孩子的体力,她差不多是走到了这里。 几个警察分散开,手中强力灯光穿透夜空,颇有种风雨欲来的恐慌感,薛辛未不断呼喊,在各种角落搜寻薛清韵的身影。 可是一段时间过去,仍旧一无所获。 她到底在哪里,这里这么乱,会不会有人贩子把她带走了,是不是走到哪个角落出不来了…… 各种灾难性的画面在他脑海演变,他两侧太阳穴一阵顿痛,像是被罩在铁钟里狂敲。 她为什么要走,前几天不是还好好的,不,没有,她很不高兴,因为校庆的表演,因为亲子活动,因为不在的爸爸妈妈…… 那种想要呕吐的感觉又来了。 薛辛未喉咙艰涩地吞咽着,他拼命睁大眼睛,将手电筒的光照向四处,“清韵,你快出来,姥姥姥爷都很担心你,我带你回家不要让他们着急。” “清韵——” 某个方向传来轻微的响动,像是老鼠蹿动时发出的声音。 薛辛未猛地停住脚步,望向周围,在两栋楼间有一道狭小的巷子,被杂物垃圾堆砌,看不出异样。 不能放过任何可能,他快步走过去,一个个搬开杂物。 没有,没有…… 眼看到了巷子底端,还是不见薛清韵,他的心绪几乎到崩溃的边缘。 这时在一个半人高的**纸箱后,灯光晃过一点反光的白。 校服上有白色。 仿佛是救命稻草,薛辛未连忙上前绕过纸箱,“清韵!” 只是一个被丢弃的反光马甲,静静躺在木架上。 找不到清韵,他也就彻底没有家了。 薛辛未行尸走肉一般迈出巷子,又在片刻之间打起精神,现在还不是他颓废的时候,两个老人还在等着消息,他们比他还要痛苦。 甫一转身准备向后继续找,便看到手电筒光摇晃,后面一位警察走来,手边是背着书包低头不语的小孩。 “清韵!” 薛辛未瞬间睁大双眼,冲过去蹲下紧紧抓住她,转眼间大起大落,让他不敢相信这一切,直到怀中传来切实的触感,他一颗心才终于落地,随之来的就是强烈的后怕。 “你躲到哪里去了,为什么不和姥姥回家,你知道有多危险吗?” 薛清韵脸上沾着灰尘,瘪嘴不说话。 “她在那边一个没锁门的屋里,先把孩子带回去吧。”警察劝他,他只好点点头抓住她的手,一起上了警车。 路上他们检查了一番,薛清韵没有受伤,这是最好最幸运的结果了。 薛辛未擦拭她脸上身上的灰尘,免得让老人看了难过,干净之后,他便搂住她的肩膀,既是劝慰也是自言自语,“清韵,你不能这样做,姥姥他们只有你一个亲人,你如果不见了,他们会很伤心的,还有我,你都要一起丢下吗……” 一直没出声的薛清韵,忽然开口,“叔叔,我想找妈妈。” 薛辛未话语艰难,“你的妈妈,她,不在了。” “姥姥说妈妈在这里走丢了,她是不是还没有被找回来。” 薛辛未努力对她解释,“那是很久以前了,是你妈妈小时候的事,她已经被找回来了,不然怎么会有你呢。” 薛清韵抬起头望向他,“她回来了,但是她死了,是吗,爸爸妈妈,爷爷奶奶都死了。” 稚嫩的脸庞和声音,说出绝对残忍的话。 警车里一阵死寂,前座警员不禁侧目。 “清韵,不是……” “只有我一个人还活着。”她眼神倔强。 薛辛未握住她的手臂,神情焦急而紧张,“你听谁说的,谁告诉你的。” “他们都死了,在山上,我和他们在一起,所以我也应该死的,对不对叔叔。” 薛辛未用力摇头,几乎是控制不住地喊出来,“不是,你不要胡思乱想,他们都是胡说的,你不能死……” “我应该和他们一起死。”薛清韵眼眶湿润,语气肯定地强调。 “不!” 薛辛未大声制止她的话,手指使劲攥住她的胳膊,发觉她害怕躲避,他连忙松开手,努力平复呼吸。 “对不起清韵,他们的死不是你的错,你那时才一岁,你是被他们拼尽全力保护活下来的,我才是该死的!”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章 周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