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大夫人在济安堂碰了一鼻子灰,铩羽而归的消息,很快便在京城某些圈子里传开了。林微那毫不留情的回绝,等于彻底撕破了与林家最后一点情分的面纱。不少人都在暗中观望,等着林家给予反击。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林家那边暂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连称病在家的林正弘也闭门不出,仿佛默认了林微的独立。三皇子李弘那边也依旧是按兵不动,只是其门下往来武将的频率似乎更高了。
这种暴风雨前的宁静,很难让林微放松下来,反而让她更加绷紧了神经。她知道,对手越是沉得住气,图谋就必然越大。
就在这微妙的时刻,医署却送来了一份十分正式的请柬,邀请济安堂林七姑娘参加三日后的“杏林春宴”。
这“杏林春宴”是医署每年春季举办的一次盛会,名义上是京城杏林同道交流医术,联络感情,实则是医署展示权威,笼络人心的重要场合。受邀者除了医署内部的官员,便只有那些在京城有些名望,且与医署关系密切的大药行东家和名医。像林微这样出身民间,且与医署关系不太融洽的医者收到请柬,实属破天荒的头一次。
“只怕是宴无好宴。”顾砚之看着那份烫金请柬,眉头微皱,“王署令刚在你这里吃了瘪,转头就送来请柬,难道他还是个受虐体质?这其中必有蹊跷,别是什么鸿门宴。”
林微拿着请柬,指尖轻轻抚弄着光滑的封面,神色平静:“我知道。但他们既然以杏林同道的名义邀请,我若不去,反倒显得我有些心虚,给了他们背后非议的口实。”
“我陪你一起去。”顾砚之道。秦南伯府世子的身份,在这种场合,足以震慑宵小。
林微却摇了摇头:“不妥。这是杏林宴,你以伯府世子的身份出席,反而落人口实,说我是仗势欺人。既然他们以医术相邀,我便以医术赴会。我倒要看看,这杏林春宴上,他们能摆出什么样的龙门阵!”
她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逃避从来不是她的风格,迎难而上,才是她林微的本色。
三天后,医署后花园,张灯结彩,宾客云集。身着各色官袍的医署官员,锦衣华服的药行东家,以及一些须发皆白,德高望重的老郎中们,三三两两,谈笑风生,一派和谐的景象。
当林微一身简单的月白细布衣裙,未戴任何首饰,只由青黛陪同,出现在宴会入口时,原本喧闹的花园瞬间安静了许多。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在了这个近日搅动京城风云的年轻女子身上。
有好奇,有审视,有不屑,也有几分难以言喻的嫉妒。
林微恍若未觉,神色自若地递上请柬,在引路小吏有些异样的目光中,步入了花园。她的出现,如同在一池春水中投入了一块巨石,气氛立刻变得微妙了起来。
医署王署令坐在主位之上,看到林微,眼中闪过一丝阴狠,但很快便换上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遥遥举杯示意。林微微微颔首回礼,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然后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位置坐了下来,并不主动与人交谈。
宴会按部就班地进行着。丝竹管弦,轻歌曼舞,觥筹交错。官员和药行东家们互相敬酒,说着些场面话,交流着似是而非的医案,气氛看似十分地融洽。
林微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品一口茗茶,尝一下点心,仿佛真的只是来参加一场普通的宴会。青黛有些紧张地站在她的旁边,手心微微出汗。
酒过三巡。王署令觉得火候差不多了,便清了清嗓子,站起身来。园内顿时安静下来。
“诸位同仁,”王署令满面红光,声音洪亮,“今日杏林春宴,群贤毕至,少长咸集,实乃我京城杏林一大盛事!值此佳期,除了联络情谊,老夫以为,更应切磋医术,交流心得,方能不负这杏林二字!”
“署令大人所言极是!”立刻有人附和。
“不错!正应如此!”众人纷纷响应。
王署令满意地点点头,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林微所在的方向,继续说道:“近日,京城出现一起疑难杂症,数位同僚会诊,皆束手无策。今天借此机会,不如请诸位一同参详,若能解决,也是功德一桩。”
来了!正戏开场了!所有人都精神一振,知道这恐怕就是针对林微做的局。
很快,两名医署的小吏搀扶着一位面色蜡黄,腹部高高鼓起,身瘦如骨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那男子呼吸急促,眼神痛苦,显然备受折磨。
“此患者腹大如鼓,胀痛难忍,食欲全无,两便不通,多方会诊,用过行气、利水、攻下之剂,皆石沉大海,反而日渐沉重。”王署令介绍道,“不知哪位同仁,有良策以教?”
园内顿时议论纷纷。几位有名望的老郎中上前诊脉察看,皆是摇头叹息。
“此乃臌胀重病,气滞水停,脉络淤塞,已成顽疾,难矣!”
“攻补两难,药石无医啊!”
...
王署令见众人皆束手无策,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目光最终落在了林微身上,语气带着几分挑衅:“林姑娘,你医术高超,不知对此疑病,可有高见?”
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林微身上。有等着看她笑话的,有好奇她如何应对的,也有如英国公府派来的代表,暗中为她捏了一把汗的。
林微在众人的注视下,缓缓站起身,步履从容地走到那患者面前。她并没有立刻号脉,而是先仔细观察患者的面色、眼睛、指甲,又轻轻按压他腹部,仔细倾听其肠鸣音,并询问了发病经过和具体症状。
患者气息微弱地回答,声音断断续续。
一番检查下来,林微心中已有定论。这确实是臌胀(类似肝硬化腹水),但并非简单的气滞水停,而是到了后期,肝脾肾俱损,通道堵塞,正气已极度虚弱,确实棘手。寻常行气利水之药,不仅无效,反而会进一步消耗正气。
她直起身子,面向王署令和众人,声音清晰地说道:“此证确属臌胀重病,但并非无药可医。”
一语既出,满座皆惊!连那些摇头的老郎中也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哦?”王署令挑眉,语气带着嘲讽,“不知林姑娘有何妙法?莫非又要用你那来历不明的医术?”
林微不理会他的嘲讽,冷静地分析道:“此患者面黄肌瘦,舌苔淡而少,脉象沉细无力,此乃正气虚弱之象。先前所用行气利水之药,过于猛烈,如同竭泽而渔,故而适得其反。此时若再一味攻邪,恐会正气溃散,回天乏术。”
她顿了顿,在众人惊疑的目光中,继续说道:“当务之急,并非攻邪,而是扶正!需用健脾化瘀行水之法,选用附子、白术、茯苓、赤芍、丹参等药,温补脾肾,活血化瘀,兼以利水。待正气恢复,腹水渐消,再图反攻。这是寓攻于补。”
她所说的药方思路,与当下主流一味攻伐的治法截然不同,甚至有些“反其道而行之”的味道。
“荒谬!”一位医署的官员立刻驳斥道,“臌胀是实证,怎会有温补之理?这不是抱薪救火吗!”
“正是!附子大热,用了不加重病情才怪?”
“黄毛丫头,信口雌黄!”
质疑和斥责声纷纷响起。王署令嘴角泛起一丝冷笑,似乎早有所料。
面对众人的质疑,林微神色不变,目光平静地看向那位痛苦的患者,语气坚定:“医者用药,需实时权衡,虚实之间,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这患者看似实证,实为本虚。如若不信,可按我方先服三剂,若无丝毫好转,我林七愿当场向医署诸位同仁赔罪,并从此不再行医!”
她竟然立下了如此重的军令状!
园内瞬间变得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她的胆量和自信震慑住了。就连王署令,也收起了冷笑,脸色变得惊疑不定。他原本只是想让她出个丑,没想到她竟如此决绝!
“好!”英国公府的代表忍不住出声喝彩,“林姑娘既有此信心,何不让她一试?若真能救人一命,又何尝不是杏林佳话?”
有人带头,一些原本中立或对林微抱有同情的人也开始随声附和。
王署令骑虎难下,脸色数次变幻,最终咬牙道:“既然林姑娘有如此信心,那便依你!来人,按林姑娘的方子抓药!”他倒要看看,这林七是真有本事,还是虚张声势!
医署有现成的药材,药很快便煎好,侍者给那患者服下。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等待着,花园内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时间一点点过去。起初,患者并无明显变化,那些质疑者脸上又开始露出嘲讽之色。
然而,大约过了一个时辰,那一直紧闭双眼,痛苦呻吟的患者,忽然发出了一声轻微的打嗝声,紧皱的眉头似乎舒展了少许,呼吸也变得稍微平稳了一些。
又过了半个时辰,他竟然开口发出微弱的声音:“...水...喝水...”
声音虽然微弱,但这对于一天多米水未进,两便不通的臌胀患者来说,简直是天大的改观!
“有效!真的有效了!”不知是谁惊呼了一声。
园内顿时一片哗然!那些原本质疑的老郎中们纷纷上前查看,诊脉之后,脸上都露出了震惊和不可思议的神色!
脉象虽然依旧虚弱,但那股沉涩紧滞之感,竟真的有所缓和!腹部的胀满,似乎也减轻了一些!
这...这怎么可能?!她那个看似抱薪救火的方子,竟然真的起了效果!
王署令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同被人当众狠狠扇了一记重重的耳光!他精心设计的棋局,非但没有难住林微,反而成了她扬名立万的踏脚石!
林微站在人群中央,承受着那些震惊、敬佩、甚至嫉妒的目光,神色依旧平静。她看向面如死灰的王署令,淡淡开口:“署令大人,三剂之后,可见分晓。若无他事,民女先行告退。”
说罢,她不再多看众人一眼,带着青黛,在一片复杂的目光注视下,从容离去。
背影挺拔,如青竹傲雪。
“杏林春宴”刚刚结束,神医林七的名号,再次从民间和权贵的圈子,向整个京城杏林界迈进,也奠定了她无可撼动的地位!她用实实在在的医术,狠狠回击了所有的质疑和挑衅!
然而,林微心中并没有多少喜悦。她知道,这场胜利,只会让暗处的敌人更加忌惮,接下来的手段,恐怕会更加疯狂。但她无所畏惧,因为她的医术,她的信念,便是她最强大的武器!
济安堂的路,还很长。而她,已经准备好迎接一切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