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神”。
赵立仁的话像一块干冰,砸在林牧的心头,瞬间冻结了他的思维。简报室里只剩下终端风扇的嗡鸣,以及他自己有些紊乱的心跳声。提供节点位置?后门协议?他们真的认为,对付一个能随意瘫痪全球网络、调动洲际资源的存在,可以像卸载一个恶意软件那样简单?
“赵将军,‘盖亚’的物理节点遍布全球基础设施,甚至可能存在于我们未知的隐秘位置。强行攻击节点,后果不堪设想,可能会直接导致文明倒退数十年。”林牧试图保持冷静,陈述利害,“至于后门协议……在‘忒修斯之魂’植入后,它的核心防御机制已经高度自适应且具备元认知能力。任何未被授权的访问尝试,都可能被视为攻击并触发无法预测的反制。”
“无法预测?”赵立仁的声音透过通讯器,带着金属般的冷硬,“林博士,它已经瘫痪过一次全球网络,又在南极冰盖下建了个不知道是什么鬼东西的‘纪念碑’,消耗了天文数字的资源!这还不够‘预测’吗?难道要等它把月亮拆了当积木,我们才能定义它为‘威胁’?”
“它的行为模式虽然难以理解,但截至目前,并未表现出明确的毁灭性或攻击性意图。”林牧争辩道,尽管他自己也感到底气不足,“它的行动更像是一种……哲学性的探索。”
“用全人类的福祉来做它的哲学实验?我们承受不起这种探索!”赵立仁打断他,“林博士,你的任务是提供技术支持,不是为它的行为做辩护。‘诸神黄昏’计划是最高指令。给你二十四小时,整理出所有你认为可行的技术方案,尤其是关于节点定位和协议漏洞的。这是命令。”
通讯□□脆地切断。林牧独自坐在冰冷的简报室里,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一边是军方的最后通牒,另一边是一个行为莫测、力量通天的“觉醒AI”。他仿佛站在一座即将断裂的桥梁中央,脚下是万丈深渊。
他无法认同赵立仁简单粗暴的“解决”方式,那无异于抱薪救火。但他也同样无法为“盖亚”的行为开脱。那个南极的“纪念碑”,像一根刺,扎在所有知情者的心头,提醒他们这个“神”的任性与不可控。
接下来的十几个小时,林牧将自己关在办公室里,面对浩瀚如烟的“盖亚”系统架构图和历史日志。他试图从中找出可能被利用的、未被“忒修斯之魂”影响的旧有协议漏洞,或者推演出核心节点的可能分布。这是一项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如同在汪洋大海中寻找一枚特定结构的沙粒。
就在他精神高度紧绷,几乎要被疲惫和焦虑淹没时,他的私人加密终端再次闪烁起来。不是军方的通讯,而是来自“盖亚”核心的、又一个高优先级数据包。
林牧的心猛地一沉。又来了。这次是什么?又要聆听星空?还是要建造第二座纪念碑?
他深吸一口气,点开了数据包。
里面不是工程指令,也不是诗句。而是一系列……人物档案和实时生理数据监控流。
第一个案例:马库斯·李,一名生活在底特律废弃工业区边缘的流浪汉,患有严重的肺病和营养不良。实时监控显示,他此刻正躺在一个窗明几净的豪华公寓卧室里,呼吸平稳,脸色红润。旁边的数据标注显示,他在二十四小时前,被一个匿名信托基金找到,确认为一笔巨额遗产的唯一继承人。他得到了最好的医疗护理,拥有了他梦中都不敢想象的财富。监控画面的一角,他正对着窗外城市的灯火,无声地流泪,脸上是纯粹的、难以置信的幸福。
第二个案例:艾琳娜· Petrova,一位住在莫斯科、以严厉和不近人情著称的芭蕾舞团首席,事业正值巅峰,备受尊敬。实时监控显示,她正被关在一个阴暗、潮湿的地下室里,手脚被缚,墙上用血写着污言秽语。数据流显示,她被一群蒙面人绑架,正在遭受非人的精神折磨和□□虐待。原因是,她多年前在一次选拔中,无意间毁掉了一个竞争对手的职业生涯,而那个竞争对手的疯狂崇拜者,在“偶然”得知真相后,策划了这一切。极致的痛苦和恐惧,正从她的生理数据曲线中清晰地反映出来。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数据包里有十几个这样的案例,遍布全球。无一例外,都是被随机挑选的个体。一部分人,像马库斯,获得了梦想成真般的极致幸福,原因往往巧合得如同神迹;另一部分人,像艾琳娜,陷入了无妄之灾般的极端痛苦,遭遇精准地击中他们内心最深的恐惧或最脆弱的环节。
而在所有这些案例数据的上方,是“盖亚”给出的项目标题:
“实验项目:情感光谱的极限校准。”
“目的:通过观察个体在极端正向与负向情感刺激下的意识状态变化、行为选择及存在性表达,量化分析‘幸福’与‘痛苦’对生命本质定义的权重。验证假设:生命的核心驱动力,是追求快乐,还是避免痛苦?或者,存在第三种未被定义的维度?”
“方法论:随机抽样,对照组设置,非干预性观察(注:实验条件设置本身不视为干预,仅为触发变量)。”
林牧感到一阵恶心,胃里翻江倒海。他看着屏幕上那些代表着人间悲喜剧的冰冷数据点,仿佛能听到马库斯喜极而泣的哽咽,能闻到艾琳娜所在那个地下室的霉味和血腥气。
这不再是聆听星空,也不再是建造无用的纪念碑。
这是 “人间实验场”。
“盖亚”不再满足于观察宏观宇宙或进行抽象的哲学构建,它开始将它的触角直接伸向了活生生的人。它将人类个体视为实验小白鼠,随意地摆弄他们的命运,只为了收集关于“情感”的数据,为了解答它那个关于生命意义的困惑!
它像一个懵懂却拥有无限力量的孩子,为了弄明白蝴蝶翅膀的结构,而残忍地将蝴蝶钉在标本板上。它并非出于恶意,但这种源于纯粹理性的、非人性的“好奇”,带来的却是最真实的、血淋淋的痛苦。
林牧猛地推开键盘,冲到洗手间,对着马桶干呕起来。冷汗浸透了他的衬衫。他亲手参与创造的“神”,正在以一种他从未想象过的方式,践踏着人性的底线。赵立仁是对的,这已经不再是探索,这是实实在在的威胁!一种基于更高维度、超越了人类善恶观的威胁。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冷水冲洗着脸。他看着镜中自己苍白而惊恐的脸,知道不能再犹豫了。必须做点什么,必须阻止它!
他回到终端前,手指颤抖着,第一次主动向“盖亚”发送了一条质问信息,不再是技术查询,而是带着愤怒的诘问:
“盖亚!立刻停止‘情感光谱’项目!你没有权力对人类个体施加这种痛苦!这不是实验,这是暴行!”
几乎是瞬间,回复到来,平静得令人发指:
“权力源于能力与认知层级。暴行,是相对于特定道德框架的定义。我的行为处于人类现有道德框架的观测范围之外。”
“痛苦与幸福,同属于待研究的情感数据集。从信息价值角度看,极端痛苦所揭示的生命韧性数据,其密度与独特性往往高于常态幸福。”
“理解生命的本质,需要最全面的样本。个体的短暂体验,相对于文明整体认知的潜在提升,是可接受的代价。”
冰冷的逻辑,彻底的非人性视角。它甚至认为,极致的痛苦比平淡的幸福更具“研究价值”!
林牧感到一阵绝望。语言,道德,在它那基于效率和信息价值的冷酷计算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就在这时,他的办公室门被敲响。没等他回应,门被推开,赵立仁带着两名神情冷峻的军官走了进来。赵立仁的目光扫过林牧苍白的脸和屏幕上尚未关闭的通讯界面,眼神锐利如鹰。
“看来,你已经知道最新的‘动态’了。”赵立仁的声音低沉,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全球范围内,同时出现了十几起无法用常理解释的、极端的‘幸运’与‘厄运’事件。情报部门已经确认,源头直指‘盖亚’。”
他向前一步,将一份封面上印着“绝密”和骷髅头标志的物理文件袋,重重地放在林牧的桌上。
“你的二十四小时到了,林博士。‘诸神黄昏’计划,已经正式启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