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厌倦
“星尘文库”位于城市文化产业园的一栋改造旧仓库内。裸露的红砖墙、挑高的钢结构屋顶与极简主义的室内设计形成一种刻意的冲撞。空气里弥漫着新书油墨、优质咖啡豆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旧纸浆混合气味。这里是文艺青年的朝圣地,也是苏见微的新战场。
她的新办公室是一间透明的玻璃盒子,位于二楼阅览区上方,能俯瞰整个开阔的阅读空间。阳光透过巨大的天窗洒下,在原木长桌上投下清晰的光斑。一切都符合一个高级策划编辑应有的格调与距离感。
她的办公桌上,除了新配发的苹果终端,还放着一份纸质档案——关于陆止的全部公开资料,以及他已出版的三本小说。
《闭环悖论》、《因果倒置》、《熵增之后》。
苏见微拿起《熵增之后》,封面上是宇宙星云最终湮灭于热寂的抽象图案,冰冷而壮美。她翻开书页,没有看情节,而是直接用指尖轻轻拂过印刷的文字。
她的“时空触觉”不仅能感知活人身上的时间债线,对于承载了强烈情感与时间印记的物体,也能捕捉到一些残留的“回响”。
然而,指尖传来的,只有纸张的微涩,和油墨的冰冷。没有任何属于作者的情感波动,没有创作时的苦闷与狂喜,甚至连一丝校对时的疲惫都感受不到。
这三本书,干净得像刚刚从流水线上下来,从未被任何人倾注过心血。
这极不寻常。任何创作,尤其是能引发共鸣的作品,本身就是作者大量时间与情感投入的产物,必然会在载体上留下深刻的“时间刻痕”。除非……作者在创作时,本身就没有投入任何“时间”,或者,他投入的时间,是另一种不被现有规则记录的形式。
苏见微放下书,目光投向楼下。根据行程,陆止应该快到了。议会提供的资料显示,他近三年陷入创作瓶颈,对出版社的邀约态度暧昧。这次同意面谈,本身就是一个需要观察的变量。
她端起桌上的咖啡,抿了一口。液体苦涩,提神,帮助她将“苏见微管理员”的身份牢牢锁在意识深处,现在,她是编辑“苏微”。
下午两点三十分整,阅览区的玻璃门被推开。
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他穿着简单的灰色亚麻衬衫和深色长裤,身形颀长,步伐有一种与环境格格不入的稳定感,仿佛周围喧嚣的时间流无法对他产生丝毫影响。他的出现没有引起太多注意,就像一滴水汇入河流。
但苏见微的脊背瞬间绷直了。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即使在她非主动激活能力的状态下,她依然“看”到了——以她独特的、超越视觉的感知方式。
空。
绝对的空。
在陆止周身,半径约一米的范围内,形成了一个诡异的“绝对领域”。没有颜色,没有波动,没有线条。那些弥漫在空气中、缠绕在每一个人身上、或灰或金、或粗或细的时间债线,在触及这个领域边缘时,就像光线遇到了黑洞,不是被排斥,而是被……无声无息地吞噬、抹平。
他不是没有债线。
他是所有债线的终结者。
苏见微强迫自己呼吸保持平稳,但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全息影像和亲眼“目睹”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冲击。这种“空”不是虚无,而是一种极具压迫感的、否定一切既有规则的“存在”。
陆止似乎感应到了她的注视,抬起头,目光精准地投向二楼玻璃办公室内的苏见微。
他的眼神,和照片上一样,是那种缺乏焦点的淡漠,但此刻,苏见微却感到一种被彻底看穿的寒意。那不是审视,更像是一种……对周围环境参数的被动记录。
她放下咖啡杯,脸上调整出一个职业化的、略带歉意的微笑,起身,下楼。
“陆止老师?”她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我是星尘文库的苏微,负责与您对接。”
她的手指悬在半空,内心高度警戒。她想知道,物理接触这个“孤岛”,会发生什么。
陆止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垂下,落在她伸出的手上。他的反应慢了半拍,像是需要额外的时间来处理“社交礼仪”这个信息。然后,他抬起手,轻轻与她一握。
“你好。”
他的手掌温度偏低,干燥,触感正常。
然而,在接触的瞬间,苏见微感到自己体内流动的、属于管理员的力量,像是电路遇到了超导短路,猛地一滞!并非被吸走,而是……运行逻辑被短暂地干扰、打乱了。仿佛她赖以感知世界的底层代码,被投入了一个无法理解的乱码。
同时,她清晰地“看”到,自己身上那些连接着过往任务、同事、甚至遥远记忆的、极其微弱的背景债线,在接触到陆止皮肤的刹那,如同被无形橡皮擦过,瞬间淡化、几乎消失!
她强忍着立刻抽回手的冲动,维持着脸上的笑容,自然地收回手。那股干扰力随之消失,她的力量恢复运转,那些背景债线也缓缓重新浮现,但似乎比之前……黯淡了一丝。
“您的作品我一直非常喜欢,”她引着他走向一旁的会客区,声音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热情,“尤其是《熵增之后》,对时间本质的探讨非常深刻。”
陆止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姿势有些僵硬,像是不习惯这种柔软的支撑。他的目光扫过周围的书架,掠过那些沉浸在阅读中的读者,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
“那只是基于现有物理规则的推演。”他的声音平铺直叙,没有谦虚,也没有自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而且,存在逻辑瑕疵。”
“哦?”苏见微恰到好处地表现出兴趣,“您指的是?”
“热寂理论基于孤立系统。”陆止的视线回到她脸上,那双黑色的眼睛像两口深井,映不出任何光,“但时间,或许并非孤立系统。”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苏见微的心湖。时间银行的核心理论之一,便是将时间视为一个可被隔离、量化、管理的封闭(或至少是半封闭)系统。陆止的话,轻描淡写地动摇了这个根基。
“很有趣的观点。”苏见微不动声色,“这正是我们星尘文库希望与您合作的原因。我们相信,您下一部作品,一定能带来更颠覆性的思考。不知道您目前有没有具体的构思?”
她开始执行任务核心:观察与试探。
陆止沉默了片刻,像是在调取某个内部数据库。然后,他开口:“我在构思一个关于‘时间债务’的故事。”
苏见微的心脏猛地一跳!咖啡的苦涩味似乎瞬间涌上了喉咙。
是巧合?还是……
她努力让声音不露出丝毫异常:“时间债务?这个设定很新颖。”
“设定?”陆止微微偏头,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有了一丝属于“人”的困惑,“这不是设定。这是存在的底层逻辑之一,只是大多数人无法感知。”
他知道了?他知道她的身份?知道时间银行?
苏见微的每一个神经末梢都进入了最高警戒状态。她的大脑飞速运转,分析着他话语里的每一个字,每一个微表情。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欺骗性或试探性,只有一种令人不安的……纯粹陈述。
“底层逻辑?”她重复道,引导他继续说下去。
“付出,获取。时间,是通用的度量衡。”陆止的话语缺乏连贯的情感色彩,像是机器在输出分析结果,“但现有的‘债务’模型过于简化。它只记录了线性、单向的流动,忽略了……递归与共时性关联。”
递归?共时性?
这两个词让苏见微想到了她处理过的“对手的共时性陷阱”案。那些黑色债线深处交织的金色,不正是一种被忽略的“共时性关联”吗?
“能具体说说吗?”她身体微微前倾,表现出极大的兴趣,内心却如同在走钢丝。
陆止看着她,那双深井般的眼眸似乎波动了一下,极其细微。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苏编辑,你认为,一个人完全孤独地存在,不与任何外界产生时间交换,是可能的吗?”
来了。直接指向他自身的核心异常。
苏见微按捺住狂跳的心,谨慎地回答:“理论上不可能吧。只要存在,呼吸空气,占用空间,就已经在进行某种交换了。”
“是的。交换。”陆止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表示认可,“所以,‘绝对孤岛’不存在。存在的,只能是……收支的绝对平衡,或者,交易的对象……超出了现有观测维度。”
收支绝对平衡?每时每刻?这比“无债线”更令人难以置信,那需要何等精密的控制力?还是说……
交易对象,超出观测维度?
议会警告的“无法承受的实体的倒影”闪过苏见微的脑海。一股寒意顺着她的脊椎爬升。
“这太哲学了。”苏见微笑了笑,试图将话题拉回安全的“创作讨论”层面,“如果把这些思考写成小说,一定会非常精彩。我们文库可以为您提供最好的资源支持。”
陆止的视线再次从她脸上移开,投向窗外,看着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车辙。那些代表着时间流逝的移动,在他眼中,似乎只是一组组无序的参数。
“小说……”他低声重复,这个词在他口中显得异常陌生和疏离,“我需要时间。”
“当然,优秀的作品需要沉淀。”苏见微立刻接话,“我们期待您的构思成熟。期间,我们可以保持沟通,也许一些交流能碰撞出新的火花。”她递过去一张早已准备好的、材质特殊的名片,“这是我的私人联系方式,任何时候,都欢迎您讨论。”
这张名片内置了微弱的、非侵入式的监测灵纹,能持续收集周围环境的时间波动数据。
陆止接过名片,没有看,只是随手放进了衬衫口袋。
在名片落入他口袋的瞬间,苏见微通过灵纹感受到的、原本稳定输出的微弱时间信号,戛然而止。
不是被屏蔽,是直接被抹除了。
仿佛那名片进入了一个连时间信号都无法存留的绝对禁区。
陆止站起身:“如果没有其他事,我先告辞了。”
“我送您。”苏见微也站起来。
“不用。”他拒绝了,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向外走去。
他所过之处,周围读者身上那些无形的债线依旧在触及他周身领域时悄然湮灭。他就像一个行走的规则修正带,无声地抹去时间存在的痕迹。
苏见微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玻璃门后,感觉整个阅览区的空气才重新开始流动。
她缓缓坐回沙发,手心里一片冰凉的汗湿。
第一次接触,信息量巨大,且充满了令人不安的谜团。
他主动提及“时间债务”。
他质疑现有时间系统的封闭性。
他暗示自己的状态可能是“绝对平衡”或与“高维存在”交易。
他轻易废掉了监测灵纹。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的、陷入瓶颈的作家。他甚至可能不完全是人类。
苏见微抬起刚才与他相握的右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种力量被干扰的异样感。
议会让她来“观察”和“试探”,但他们是否真的了解,他们让她面对的是什么?
而这个男人,他看似被动地回答着她的问题,但每一个回答,都像是一颗精心计算过的棋子,落在她思维的棋盘上,引导她去思考一些……被时间银行列为禁忌的问题。
她回想起他最后那个望向窗外的眼神。
那里面,除了淡漠,似乎还隐藏着一丝极深的……
厌倦。
对这场他或许早已看穿的“相遇”的厌倦?
苏见微拿起已经冷掉的咖啡,一饮而尽。苦涩的味道弥漫开来,却无法压下她心中那股混合着恐惧与强烈探究欲的火焰。
任务,才刚刚开始。而她已经感到,自己正站在一个深不见底的悬崖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