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陆止
黑色出租车穿过肉眼不可见的界膜时,车体传来一阵短暂的、如同穿过粘稠液体的阻滞感。窗外的都市夜景像被水洗掉的油彩,瞬间褪色、模糊,继而重组。
霓虹与车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绝对的、不容置疑的灰白。没有天空,没有大地,只有无穷延伸的、仿佛由凝固雾气构成的虚无。在这片虚无的正中央,悬浮着一座庞大的、由无数精密转动的金属圆环与冰冷几何体构成的建筑——时间银行总部,“永恒钟楼”。
出租车无声地滑入一个指定的泊位,如同水滴汇入海洋。
苏见微推开车门,脚下是触感坚硬却看不到具体材质的地面。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独特的“非味道”,那是时间被高度规整、压缩后产生的绝对中性,比真空更令人窒息。在这里,连呼吸都感觉是一种对秩序的干扰。
两名身着纯白制服、面部被柔和光晕覆盖的“引路人”早已等候在侧,没有言语,只是做出一个“请”的手势。他们的存在本身,就像是这座建筑延伸出来的、没有个人意志的触角。
苏见微跟随他们,走在宽阔得令人心慌的廊道上。两侧是望不到顶的墙壁,上面流动着瀑布般的幽蓝数据流,那是无数条时间债线的宏观显现与实时运算结果。细微的、来自万千世界的祈愿、抱怨、爱与恨,被压缩成冰冷的光点,以超越人类理解的速度奔涌、交汇、湮灭。
这里是她工作了五年的地方,但每一次踏入核心区,她依然会感到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渺小与不适。她不是这里的零件,她是被允许在此工作的……异物。
引路人停在两扇目测高达数十米、雕刻着复杂到令人头晕的时空拓扑图的金属巨门前。枢机厅。
没有敲门声,巨门如同被无形之手推动,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露出一条缝隙,刚好容一人通过。门内是更深沉的黑暗。
“管理员苏见微,奉命抵达。”她对着门内的黑暗,平静地陈述。
“进来。”一个声音响起。并非通过空气振动传播,而是直接在她意识深处形成。中性,平稳,没有任何情感色彩,像一段被完美执行的音频代码。
苏见微迈步而入。
身后的门无声闭合,将最后一丝来自外部世界的微光也彻底吞噬。
绝对的黑暗持续了大约三秒。然后,一点幽光亮起,迅速扩展,勾勒出一个巨大的球形空间。她正站在球体的底部“平面”上。而在球体的内壁,悬浮着七个高大的、笼罩在朦胧辉光中的座椅,呈环形排列,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看不清具体形貌,只能勉强分辨出七种略有差异的、代表不同时间权能的徽记光影在他们身前缓缓旋转。
最高议会。时间银行的实际掌控者。
“管理员苏见微,编号734。”正对着她的那个身影开口,声音依旧是直接作用于意识,“解释任务A-734的异常处理。”
没有寒暄,没有铺垫,直指核心。
苏见微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那片朦胧的光辉:“议长阁下,各位议员。任务目标为清理林薇与王桂芬之间的高负荷灰色债线。在执行最终清理程序前,我探测到债线结构存在规则外异常,一段‘无效时间’片段引发了债线本质的潜在嬗变。根据安全条例第11条第4款,我启动了债务溯源感知,债务人林薇在感知后,与债主王桂芬达成情感共鸣,债线自发转化为良性金色,清理前提已不存在,故终止程序。处理结果符合‘平衡’之最高宗旨。”
她的话语清晰,冷静,将自己“违背规则”的行为,包装成了对“更高规则”的维护。
球体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那些徽记光影在无声转动。
“规则外异常?”这次是左侧一个声音,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具体描述你感知到的‘无效时间’片段及其引发的‘嬗变’特征。”
苏见微在脑中精确复现了那段病房守护的记忆,以及那丝金色的微光:“片段内容为债主王桂芬对病中债务人林薇进行的、无实际产出行为的纯粹陪伴。持续时间七小时三十三分。该行为在现行量化体系中,能量等级为‘零’,贡献度为‘负’。但它在被感知的瞬间,引发了灰色债线基础结构的短暂震荡,并催生出一缕未被数据库记录的金色光谱。该光谱具备高情感共鸣性与正向连接属性。”
“金色光谱……”另一个略显苍老、如同风吹过古老齿轮的声音低语,“数据库确无记录。上一次出现规则外光谱,是‘寂灭纪元’前的事情了。”
寂灭纪元?苏见微心中微动。那是时间银行历史中被严格封存的断代,据说与时间规则的一次近乎崩溃的危机有关。
“你的‘时空触觉’,似乎比标准配置更为……敏锐。”正对面的议长再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审视,“能捕捉到如此微观的规则涟漪。”
这不是询问,是陈述。
苏见微保持沉默。她无法解释自己这种与生俱来的、超越常规管理员的感知力。这是她的秘密,也是她能被破格招募的原因之一。
“异常处理暂议至此。”议长的声音将话题拉回,“苏见微管理员,此次召见,核心并非质询A-734任务。”
球体内的气氛似乎变得更加凝滞。
“有一个优先级为‘诸神黄昏’的绝密任务,需要你执行。”
诸神黄昏……苏见微的瞳孔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这是银行内部最高任务等级,意味着任务失败可能导致现有时间架构的彻底瓦解。
“任务目标:接近并观察一个特定个体。”议长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目标代号:‘孤岛’。”
正对着苏见微的球体内壁上,突然投射出一幅清晰的全息影像。那是一个男人的资料。
陆止。三十岁。职业:悬疑小说家。作品以对时间与命运精准到诡异的预言性著称,但近三年陷入创作停滞。居住地:本市。
影像旁边,滚动着他平淡无奇的人生数据:教育背景、医疗记录、消费习惯……一切看起来都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除了唯一一条,用猩红色字体标注的、足以让任何知情人心脏停跳的异常项:
【时间债线状态:无。】
零债线。
苏见微感觉自己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滞。她见过因极度自私或绝对孤独而债线稀少的人,但“无”?这违背了时间存在的基本法则。只要存在于时间之流中,与外界产生任何形式的互动(哪怕只是呼吸同一片空气,占用一丝资源),就必然会产生时间债的纠缠。
绝对的“无”,只意味着一件事——他,在时间规则之外。
“这……不可能。”即便是苏见微,也忍不住低声说出了判断。
“但事实如此。”议长的声音依旧平稳,“‘孤岛’陆止,是时间规则体系中的一个‘绝对空白点’,一个我们无法观测、无法理解、无法定义的……漏洞。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平衡’的终极嘲讽。”
“我的任务是什么?”苏见微直接问道。仅仅是“观察”一个诸神黄昏级的目标?她不信。
“初步任务:建立稳定联系,进行近距离、长期观察。记录他的一切行为,尝试理解他存在的原理。”议长的声音顿了顿,那毫无感情的意识流里,似乎注入了一丝极其微妙的、类似于……忌惮的东西,“在确保绝对安全,并得到议会直接授权的前提下,可以尝试进行……最低限度的交互测试。”
“交互测试?”苏见微捕捉到了这个危险的词汇,“比如?”
“比如,尝试让他……‘欠下’时间债。”
球体内的空气(如果存在的话)仿佛彻底凝固了。
让一个规则漏洞,欠下规则的债?这听起来不像任务,更像自杀。
“为什么是我?”苏见微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三个原因。”议长回答得毫不迟疑,“第一,你是近五十年来,唯一能稳定触发并处理‘规则外光谱’的管理员。面对规则漏洞,你的非常规能力可能是唯一的机会。第二,你的背景干净,与各方势力无涉,可以最大程度保证任务的保密性。第三……”
全息影像切换,变成了苏见微的人事档案,在“心理评估”一栏,有几个加粗的标注:【共情能力过高】、【规则工具性认知】、【潜在的非平衡倾向】。
“……根据评估,你是所有S级管理员中,最有可能与‘孤岛’建立有效‘连接’的人选。冰冷的逻辑,无法靠近一个本身就是逻辑终结的存在。”
苏见微看着那份将自己剖析得淋漓尽致的评估报告,内心一片冰冷。原来她一直以来的“异常”,早已被议会看在眼里,并在此刻,成为了将她推向这个未知危险的理由。
“我是否可以拒绝?”
“可以。”议长的回答出乎意料的干脆,但接下来的话却让苏见微如坠冰窟,“拒绝后,你将被调离一线岗位,进入‘深度休眠’序列,直至银行确认‘孤岛’不再构成威胁,或……威胁已被其他方式解除。”
深度休眠……听起来温和,实则是意识被无限期封存,与死亡无异。这不是选择,这是通知。
她沉默了。目光再次投向那个名为陆止的男人的影像。他有着一张称得上英俊但缺乏血色的脸,黑色的眼眸透过影像,似乎也带着一种游离于世界之外的淡漠。看着他,苏见微仿佛能看到一片绝对的、没有任何时间尘埃沾染的真空地带。
一个从未为任何人付出过时间,也无人为他付出过的……绝对孤岛。
她想起林薇母女间那根最终化为金色的债线,想起那丝规则外的微光。平衡之下,是否掩盖了更多未被认知的可能性?而这个男人,或许就是通往那些可能性的……一扇危险的门。
好奇心,对未知的探究欲,以及一丝不愿就此“休眠”的不甘,在她冷静的心湖下悄然涌动。
“我接受任务。”苏见微抬起头,眼神恢复了惯有的清明与坚定。
“很好。”议长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仿佛早已预知这个结果,“你的掩护身份已安排妥当:‘星尘文库’的高级策划编辑,负责接洽知名作家陆止的下一部作品。所有必要权限与资源已对你开放。记住,你的首要目标是观察与理解,非必要,不交互。每一次接触,都必须提交详细报告。你的代号:‘探针’。”
“明白。”
球体内的光芒开始减弱,七位议员的身影逐渐隐没回黑暗之中。
“管理员苏见微,”在意识连接即将彻底中断的前一刻,议长最后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警告的凝重,
“谨慎接触。‘孤岛’的绝对空白,可能并非虚无,而是……某种我们无法承受的实体的倒影。”
话音落下,光芒彻底消失。
苏见微重新站在绝对的黑暗里,只有手腕上终端冰冷的触感提醒着她,刚才的一切并非幻觉。
她转过身,那扇巨大的门再次无声滑开,露出外面永恒钟楼灰白色的、秩序井然的光。
她迈步而出,脚步稳定,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习惯了应对各种时间债务的心,正被一种混合着巨大风险、强烈好奇与宿命感的复杂情绪,紧紧攫住。
陆止。
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一个身上没有任何时间线的男人。
她的任务,是让他欠下时间债。
而议会最后的警告,像冰冷的蛇,缠绕上她的脊椎。
这场任务,从开始,就弥漫着一种近乎殉道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