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气萦绕的华殿清贵而宁静,空气里氤氲着极淡的冷冽沉香。
这是乐澄第一次走进这座宫殿,脚下踏出的每一步,他都在想轻重是否得当。
东配殿的结界已经打开,入目是一张以整块昆山青玉精制而成的玉案。玉案上陈设极简:右上方置一方红玉笔山,一架错金银灯台,一枚白玉镇纸,左上方则有几卷待批的文书。
玉案后的神祇修身端坐,漫不经心翻看原本在手中拢起的那卷玉简,眉眼间是翩翩少年郎的清亮锐气。
玉案下首,吏司府、地司府及文吏府三位府主齐立于一侧,神情或温和或肃穆。
十年前,九重天出现一位十九岁年少成神的司水道君。
洛砚辞飞升成神后,孤身入尘世历练七年,后创建弱水殿,一举名扬四海八荒。
弱水殿的门槛极高,创殿之初的七府中唯有地司府因为人间常被妖魔滋扰,愿意收录尚未飞升的修道者,但不入正编。
乐澄便是那时以散修的身份进入弱水殿地司府金陵洞,一边镇妖邪,一边修天道。
三日前,乐澄飞升成仙,立马将早已写好的请录状递交给地司府金陵洞洞主严毅灵君。
地司府的编外人员飞仙后可以走内部考核优先录入弱水殿。
严毅灵君对乐澄的印象很是不错。
三年来,他的努力认真不比洞内任何一位仙吏少。
遇见凶兽,修为不够的仙吏大多想退避,但乐澄身上有一股韧劲,在危险之际足够沉着,愿意去突破自我,为护百姓安虞多次毫不犹豫身陷险境。
地司府好几洞洞主曾向他透露,若是乐澄今后飞升,想把他招入洞下,就连隔壁几府也有洞主提及此事。
因此,收到乐澄的请录状后,严毅灵君立马向地司府府主沈昼真君上禀,欲将其留在金陵洞培养。
沈昼听闻过乐澄的名字,爽快地将其请录状批阅。请录状转到负责弱水殿仙吏考核选拔的吏司府,等待下一步审批。
地司府编外人员的请录状审批最重要的两个节点就是府内洞主及府主的批示,只要这两位仙吏批示完,后面就是走流程,录入已基本是板上钉钉。
只是相对正常各府仙吏录入流程,编外人员的录入在吏司府审批后会多一步弱水殿殿主批示的步骤,不过自家殿主批示这类文书基本都是秒批。
为此,沈昼批示后,严毅灵君就直接告诉乐澄安心等待成为地司府仙吏即可。
谁知过了两日,吏司府府主郁春晖叫住打算散值的沈昼,神秘兮兮地告诉他,他推荐的仙子已经被文吏府看上。
文吏府是弱水殿各府中最为特殊的一府,也向来是十府之中最难进入的一府,直属司水道君,九府皆以其需求满足为先。
此前文吏府中途插手要仙吏的情况从未有过。
尽管心腹下属想留乐澄,但文吏府开口要人,沈昼没有权力拒绝,只能配合详述其在府内的表现。
当日晚间,一同被迫加了夜值的文吏府府主伯约和地司府府主沈昼、吏司府府主郁春晖三位真君确认好乐澄履历,又请他们预留明日时间,表示殿主要亲自考核乐澄仙子。
“为什么想要来弱水殿?”少年黑如墨玉的眼底清亮如日月,笃定的目光里带着不经意的审视。
对自己做了一夜的说服,但时隔十年,乐澄再次见到这张记忆里意气风发、矜贵果决的面庞,一股热意还是不受控制地涌上脸颊,他很怕他听见自己内心的悸动声。
乐澄像个被当场抓住的偷窥者,慌忙垂下眼睫,向司水道君行稽首礼。
“殿下,上善若水,泽被苍生,司雨雪,佑万灵,抚境安民,德泽布于**,威仪震于八荒。小仙素慕天道,心向往之,久矣。”乐澄有些结结巴巴回答:“愿入弱水之殿,镇妖邪而护一方清净。但有所命,万死不辞。惟求附骥尾而登霄汉,沐清辉而证大道。”
他认真的声音里含着初雪般的纯净,透着明显的紧张。
弱水殿极少数仙吏选拔会最终要到司水道君这一级别,各府都不想招一位遇事慌乱的仙吏,仙吏在考核时过于紧张是大忌。
地司府府主沈昼额头冒出冷汗。乐澄是他举荐上来的,一举一动都代表了地府司,表现太差,自然便是他这位府主慧眼识才能力不足。
吏司府府主郁春晖面色温和,余光偷偷看向自家殿主,只是他并没有看到预料中的嫌弃,眼眸微转。
文吏府府主伯约则眉头一皱,目光从乐澄身上移到洛砚辞身上。
昨夜临近散值,洛砚辞忽然把他叫入殿中,将一份仙子的请录状返还给他,要求他将其转录入文吏府,并让他直接安排今日的考核,不必由文吏府先行考核一轮,
文吏府的仙吏录入皆需由洛砚辞最终面考,不过此前从未安排在东配殿,并且按照流程,殿主终考之前,由文吏府府主会同吏司府府主进行先一轮考核。
冷傲的少年听完乐澄一番吹捧,按耐住下意识想要扬起的唇角,指尖点了点桌面,目光扫到玉简上的一处文字,眉梢微沉,长睫如蝶翼轻轻颤动,看向乐澄,质问:“你十四岁入‘抱朴学宫’,三年后为什么要辞学?”
乐澄抬眸间,目光与他的视线相撞,只觉唇间干涩,什么话也说不出。
洛砚辞见他不肯回答,心中浮起几分烦躁。
沉寂的僵持在整座宫殿里蔓延,下首的三位府主不约而同将一颗心提起。
半晌,洛砚辞不知想到什么,忽然道:“若是本座今日录用你,你打算在这里待多久?”
他的目光给乐澄一种错觉,他仿佛在问他,他是不是还要向十年前一样,忽然有一日便不告而别。
一直暗暗咬住唇角的乐澄有些着急,慌忙说:“一直。”
说罢,他意识到自己的回答并不妥当,补充解释:“只要殿主不辞退小仙,小仙会一直留在弱水殿,追随殿主。”
对此,司水道君勉强“嗯”了声。
同样摸不准自家殿主心思的伯约已经了然洛砚辞的决定,碰了碰一直盯着乐澄看还一头雾水的郁春晖,站出来向洛砚辞垂首,笑道:“殿主,小仙带乐澄仙子去办转录文吏府手续。”
“嗯。”
清晰的声音落入沈昼耳中,直到他和郁春晖一同退出东配殿,仍旧不敢相信自家殿主对乐澄的考核便这么通过了。
当日上午,乐澄录入文吏府的流程便全部走完。
文吏府工作内容复杂繁多,对接内外各府,并不比需要出外勤降妖除魔的地司府轻松。
由于乐澄在东配殿考核的表现太过一般,伯约起初还担心他无法适应这里,带着他向洛砚辞禀明工作进度时都捏着一把汗。随着乐澄几次汇报都详略得当,洛砚辞从未皱一下眉头,伯约渐渐对乐澄改观,慢慢将更多重要文书逐步交由乐澄处理。
文吏府每日最早到的必定是乐澄,最晚离开的仙吏也几乎都是他。
乐澄只在抱朴学宫待过三年,从前在地司府专出外勤的字到了文吏府远远不够用,他常常需要替洛砚辞回复文书。为此,初入文吏府的前几个月,乐澄悄悄将洛砚辞回复过的文字全部复制私存了一份,晚上散值后,他便留在殿内对照着它们练字。
“乐澄,原来你一直在欺骗我!”
一枚白色的玉蝶被当作垃圾一般突然丢到案桌上,正在低头练字的乐澄心中一紧,连忙抬头,那张他十年来每一日都在心中小心翼翼刻画的脸写满了被欺骗的怒气。
洛砚辞站在案桌前,恶狠狠说:“你一直都是女儿身!你不知道本座最厌恶女子吗?”
乐澄看向写了他名字的玉蝶上此刻在灵术的加持下显现出她本相!
“我……我不想的……”乐澄想要拾起她的玉蝶,可发抖的双手怎么都握不住掌心大小的玉蝶,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
乐澄试着去触碰他的衣袖,恳求他的原谅。
“从本座这里滚出去!本座此生再也不想看见你!”洛砚辞直接甩出一道晴蓝色灵力将她推开。
跌倒在地的乐澄急忙起身去追逐他的背影。
“对不起……殿主……我……能不能别赶我走……”
乐澄被恶梦惊醒时,半个身子已经伸出了床榻,因为重心不稳直接趴倒在地,身下的玉石传来冰凉触感。乐澄有些后怕地望着熟悉而又陌生的宫殿,抬手发现自己的眼角已经浸湿。
窗外尚暗,室内的荷花珐琅瓷钟显示乐澄休息了两个时辰。
弱水殿没有点卯,各府仙吏一般巳时陆续上值,乐澄则习惯提前半个时辰到。
离乐澄平日上值时间还有一个时辰,酸痛到难以支起的身体告诉她应该继续休息,但她已经没有睡意。
今日是人间除夕,凌霄宫的百官会在上午统计出各殿大计考核结果排名,下午举办表彰盛宴,各殿殿主需要前往参加。
即日起,除当值仙吏,各殿仙神百官休沐七日。
洛砚辞今日不会再来弱水殿。
在原地呆坐半晌的乐澄从百宝袋中取出三颗丹药吞下,每日都坚持抽空打坐修炼的她长久以来通过法力隐藏女儿身,若非必要她不使用法术,薪俸基本全拿来买昂贵的灵丹维持体力,可法力还是不够用。
就算是休沐日,文吏府也会安排仙吏轮值。今日轮值的卓然灵君在弱水殿看见乐澄时又惊又喜。
“乐澄灵君!今日醒来便听说殿主昨夜只用了不到半个时辰内就将一只三足金乌封印了!”
虽然文吏府府主是伯约真君,但洛砚辞外出几乎都是带乐澄在身边。
不过他们并不嫉妒乐澄。
早前,他们也有羡慕过乐澄,可后来乐澄偶尔一次的生病未当值,他们轮流跟洛砚辞出一次外勤后都再也不愿意做这苦差事了。
洛砚辞对一切事务都要求极高,甚至跟在他身后的距离,不同时刻都有不同要求。
从那以后,他们才明白原来自家殿主在弱水殿不常找自己是他们之幸,每每再遇到洛砚辞,他们都会不自觉提心吊胆。
卓然左右看看,确定没有其他仙吏路过,跑到乐澄案桌前,“红鸾殿的这只三足金乌也太会找时间跑出来了,偏偏还跑咱们殿主镇守地界,我看也许是别殿在使计!”
乐澄将完成的一本文书放置好,带着一贯的温和笑意抬起眸。
“咦!乐澄灵君今日竟然穿了杏红色的锦衣!真好看!”深知乐澄不善言辞的卓然未等她开口解释,继续道:“是因为今日要代表殿主前往凌霄宫?!”
“嗯。”
“不过你的脸色可不太好,乐澄灵君可要注意休息啊。”
平日里乐澄一次仅服用一颗灵丹,这次她用了三颗,但似乎还是没有太多效果。
今日她绝不能出纰漏。
乐澄整理好剩余的文书,通过灵镜给天医殿紫芙灵君送去一条消息,确定她在值,决定去一趟天医殿。
“你的灵台已经几近枯竭,仅靠灵丹妙药是无法根治的。”
已经习惯她灵台受损的紫芙转身按部就班给乐澄配丹药:“必须尽快终止依赖法力长期隐藏你的本相。”
仙神拥有法相、男女相,在九重天,不以本相显露的神仙并不算罕见。但除了本相,都需以法力维持。
紫芙是乐澄身边目前唯一知晓其女儿身的,她不适时,都是找紫芙医治。
她们已经相识两百多年,乐澄于紫芙有恩,因此知晓乐澄女儿身后的紫芙也替她尽心隐瞒着。
“司水道君给你的薪俸虽高,可你为了留在弱水殿,把赚来的薪俸又用来买昂贵灵丹,真的值得吗?”紫芙不理解乐澄执着留在弱水殿的缘由。
她更不理解为何每月服用这么大剂量灵丹,如今她的灵台还能枯竭如此严重,再次劝道:“你真的需要仔细考虑一下这事了。”
乐澄垂下黯淡的眸子,盯着紫芙给她的新灵丹。
她只是想要留在他身边而已。
她已经坚持了这么久,怎么能放弃?
她答应过他,会一直留在弱水殿。
泛白的指尖紧握住丹瓶,乐澄轻声道:“我不能离开弱水殿。”
紫芙摇了摇头,随口道:“不过你今日的这身衣饰颜色倒是很漂亮。”
乐澄看向织金的衣袖,繁复的花纹显示着这件衣服的昂贵,她露出了来到这里后的第一个笑容:“谢谢。”
“现有的灵丹药力已经无法满足修补你每日灵力的入不敷出,本君会再为你炼制新的丹药。本君把仙吏支开,你在此打坐一个时辰再去凌霄宫。”
碧沉沉琉璃造的南天门前,金光万道,瑞气千条,仙辇纵横、冠盖云集,熙攘胜凡间。
三十年一度的仙神百官齐聚的场面并不算常见。
乐澄抵达南天门时,弱水殿今日安排陪同乐澄一道参加大计盛宴的鸿礼府府主云卿真君及其府下两位洞主已经在等候她。
四仙汇合后一同踏上玉石铺就、瑞霭千重的大道,远处的凌霄宫飘出悠扬仙乐。
大计排名申时公布,各殿殿主早已等候在凌霄宫,仙神见礼寒暄声不断。
这种重要盛宴,除了弱水殿与风月殿,其余各殿殿主若非急务在身都会亲自出席。
乐澄从容应对各殿前来主动打招呼的仙神百官。
不多时,凌霄宫里的交谈声渐渐小了下去,仙神百官齐齐敛容朝同一方向迎去,道韵中飘来一位长须白发老者,身后跟着一群仙童,其身影所至,万籁收声。
太白星君与少数几位仙神简略交谈几语后,来到乐澄面前,和蔼笑道:“恭喜乐澄仙子。”
一语道出,凌霄宫里所有的仙神都立马去领悟天尊身边最受信任的太白星君这句话的含义。
乐澄没有多言,仅仅恭敬有礼朝太白星君行礼。
太白星君:“昨夜司水道君降三足金乌,护人间安定,实是辛苦,天尊闭关,今日听闻此事,甚是欣慰。”
“此乃弱水殿分内之事。”乐澄微微含笑回答。
太白星君满意地点点头,朝着上座飘去。
随着卯日星官敲响申时的钟声,宝殿东方光芒万丈,由法术绘制出的巨幅天幕如画卷般徐徐展开,此次一百零八殿大计的排名一一显现。
榜首的“弱水殿”三字格外浑厚。
微微含笑的乐澄对此并不意外,太白星君方才对她的恭喜已经可以算作明示。
身后的云卿真君及其两位洞主欣喜不已,纷纷向她祝贺。
殿内仙神看见大计结果,再次互相吹捧起来。
宴会上,乐澄不免需要再次应对一番前来道贺的各殿仙神。
良久,远处一名扎着高马尾的仙子同样在应付仙神道贺,他注意到乐澄身边渐渐空出来,婉拒了想要继续交谈的一殿之主,端起金盏,脚步轻快来到乐澄身前。
“风月殿昭苏恭贺弱水殿此次大计喜得头筹。”年少的仙子洋溢着爽朗无邪的笑容,主动向乐澄敬上一杯酒。
凌霄殿一瞬间静默了下来。
在不远处应付余下道友的弱水殿鸿礼府三位仙君随同凌霄宫里余下大部分仙神注意到乐澄这边的情况,无一不或光明正大或悄悄咪咪,带着吃惊的神色注视过来。
【小剧场】
只想打哈欠的吏司府府主郁春晖:还以为要问我啥,结果本府口都没开成?
端着苦茶杯的地司府府主沈昼:殿主今日到底有什么急事要出门?让我们起个大早来。
顶着一双黑眼圈的文吏府府主伯约:据我所知,殿主今日并没有什么急事……
表面不在意实际内心已经急得跳脚的司水道君洛砚辞:和媳妇儿重逢,抓紧把她调到跟前怎么不是急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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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