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主今日吃醋了吗》 第1章 第 1 章 天元一千一百九十七年,腊月二十九。 子初三刻,弱水殿文吏府亮若白昼,已经熄灯的余下九府也次第亮起,各府仙吏匆匆赶来,集体高度警备。 只因再过一刻,九重天一百零八殿三十年一大计[1]的考核便要截至。 原本殿内各府仙官今日上值时已经将相关计书提交,由文吏府仙吏白日初审过后又递交殿主司水道君洛砚辞终审。 各府计书提交前早已自审数十遍,加上文吏府把关,内容自然不会有什么问题,殿主在各府散值前阅完计书,发还文吏府,文吏府只待今夜子正时分将其上报凌霄宫。 谁知一刻钟前,弱水殿镇守地界临时出了乱子,隔壁红鸾殿辖地的一只三足金乌挣脱封印,逃窜至司水道君的地盘。 大计考核范围含四个方面,即:安、居、乐、业。 其中一殿之主的神官镇守辖地是否有妖兽作乱便是“安”的考核重点。 三足金乌乃上古凶兽,危害之大,不言而喻,绝非一般仙神可应对,当初红鸾殿殿主红鸾星君还是请来外援才将其镇压。 夜值的地仙发现异动后立马上禀,急情直达文吏府,同时抄送各府。 熬夜数日的各府府主睡意全无,紧急拉会。 众仙自知无力在一刻钟内收服三足金乌,好在消息在送达司水道君手中前,司水道君本尊已经察觉到凡间异常,飞身下届去收服那凶兽。 人间,赤水之南。 冷冬,落木萧萧。 此刻,方圆百里的活物唯有一兽、一神及一仙。 独自伫立于赤水之畔的乐澄面容沉静,坚毅的目光自始至终追随在远处清漠矜贵的神祇身上,单薄的纱衣在他宽肩窄腰清隽身姿下随烈风而舞。 大地之上,阴云密布,寒冬腊月,却有电闪雷鸣。 密林之中,囚禁千年之久方重获自由的三足金乌在半炷香之内生生被猛攻致鼻青脸肿,跌倒又费劲爬起后甩了甩晕头转向的脑袋,朝着面无表情的神祇仰首怒吼。 见对方无甚反应,数丈之高的三足金乌再度张开它巨大的羽翅,远近林木顿时如被狂风过境般摇摇欲坠。 悬于空中的神祗如瀑的乌黑长发隐隐而起。 长发欲加凌乱的神祗眉骨间透出几分不耐,毫不在意地扬起手中金柳长鞭。 蔓延数里的长鞭闪着金光,再度狠狠打落飞至半空的三足金乌。 厌倦了这不断重复动作的神祗收起法器,抬眼瞧了下夜色,缓缓飞身落地,华贵的青橘色窄袖织金长袍如流云般拂过枯萎的草木。 三足金乌倒地半晌,呼吸粗重,见神祗神色淡漠的隐去手中皮质手套,露出一双青筋分明、指节修长的白皙手掌,当即以为对方放弃,于是拼劲全力支起爪子、掀起羽翅,瞪着一双恶狠狠的眼珠,冲向对方,意欲拼死一搏。 神祗并未移动,只见密密麻麻的晴蓝色灵力由其掌中无声散出,绵绵不绝。 与此同时,四面八方源源不断的赤水急流而来,涌向三足金乌。 赤水触及其身的那一瞬,神祇抬起掌心向着大地用力一击。 地动山摇,滔滔赤水霎那间冰封十里,寒冰席卷整个林原,无一隅可逃脱束缚。 乐澄望着远处林原中被冰封后一动不动的三足金乌,抬头看向天空,恰逢乌云退开,正至子正时分。 一切都刚刚好。 乐澄轻轻一笑,明净的双眸中倒映着寒冰之上如松竹般挺拔的神祇身影。 曾经,他也如同这般站在远处追随他。 只是那时的他只有费力挤入拥挤的人群中才能瞧见他的身影。 回忆如流星般短暂划过,乐澄唤出仙神百官间专门用来互通消息的灵镜,将殿主已经封印三足金乌的消息传回文吏府。 文吏府府主伯约真君立马秒回: 【伯约真君:收到!】 【伯约真君:今夜辛苦你了。我已联系上红鸾殿,红鸾星君正带着仙吏在赶去的途中。】 乐澄回复: 【好的。】 今夜,不,准确来说已是昨夜,三足金乌逃脱封印跑到司水道君管辖之地,这么大的事,红鸾殿必定早已得到消息,但红鸾星君却迟迟未现身,乐澄已经在弱水殿任职一百多年,并非不明白其中缘故。 一来,自己辖地的凶兽逃脱本就是丑闻;二来,这事的发生卡在大计截至之日的节点实在特殊。 红鸾星君本尊并无收服三足金乌的能力,出面也难以在短时间内封印三足金乌。 加之三足金乌并未对自己的信徒造成伤害,后又恰好跑到别家地盘,索性等等再想法子将此事结案。子正时分一过,这件突发事件便可以算入下一个三十年大计。 如乐澄所想,他赶到林原深处与洛砚辞汇合后,不远处的上空也飘来了一片祥云,运送的正是红鸾星君及其殿内数十名仙吏。 红鸾星君落地后立马弯起两眼小跑迎上前。 站在洛砚辞身侧的乐澄垂首默默向红鸾星君行了一礼。 神色匆匆的红鸾星君对司水道君这位心腹仙吏颇有耳闻,乐呵呵笑着朝清秀仙子点了点头,又看向洛砚辞:“本君方才在赶来的路上便见这里华光漫天,司水道君不愧是九重天至今保持最快窥得大道记录的神官,斩妖除魔如清风扫叶,实乃六界苍生之幸,令本君等虚度春秋者实感汗颜。” 洛砚辞微微颔首。 对于三足金乌一事极度心虚的红鸾星君再次道谢:“今夜是本君管理不善,致三足金乌逃串到贵地,给司水道君添了不少麻烦,一应损失,红鸾殿定会如数赔偿。” “今夜之事,不过举手之劳,不足言谢。”洛砚辞微微点头,声音不咸不淡,那双漂亮的眼尾不笑时也会微微上扬,此刻带着疏离的礼貌性淡淡笑意。 司水道君的这张脸是九重天出了名的好看,见之仙神无不称其为神颜。其冷脸时极具攻击性的诱惑,若是笑起来则更加媚人。当然,后者是红鸾星君瞎猜,他尚未见过他真正的笑脸。 对方疏远,红鸾星君却真心想为这张脸牵线搭桥,在今夜这件理亏的事发生之前,他就一直想做。 红鸾殿里有关仙女神女请求他帮忙的帖子已经堆叠数丈高,且仍在与日俱增中。 可惜,司水道君厌恶女子近身一事远近皆知。 他的拜帖至今还未成功送到洛砚辞手中。 弱水殿与红鸾殿一向没有什么交集,但红鸾殿已建殿数千年之久,洛砚辞创立弱水殿尚不足两百年。 弱水殿想要在九重天一百零八殿中夺冠,与道友维护良好的关系必不可少,故而洛砚辞今夜还是卖了红鸾星君一个面子。 镇压三足金乌于洛砚辞而言,如他先前所说,不过举手之劳,少睡半个时辰而已。 洛砚辞不喜欢浪费时间,将封印好的三足金乌交还红鸾星君,便唤来仙鹤带乐澄离开。 仙鹤托起乐澄与洛砚辞后,展翅而起,越过云层,大地渐渐渺小远去。 洛砚辞看着乐澄被寒风刮起的单薄衣着,不由皱眉问:“你住哪里?我送你回去。”先前封印完三足金乌,乐澄来汇合时,他便发现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现下是更加难看了。 乐澄笑道:“多谢殿主好意,殿主在回青要山的途中顺路把我放下便好,我还要回一趟……” 洛砚辞打断他,“我已经通知伯约修改计书,无需你再回弱水殿。” 这一百多年来,他已经问过他数次住在何处,每一次都被乐澄找借口带过去。 见乐澄微微垂眸,洛砚辞心底忽然有些不快。 算了,他爱住哪儿便住哪儿!与他何关? 正当洛砚辞决定不再管他住哪里这件事,乐澄复又抬眸看向他,“方才出来的急,我的玉蝶落在文吏府了。我住的地方离凌霄宫较远,所以就不打算再回去。” 今日乐澄要代表洛砚辞参加凌霄宫盛宴,玉蝶是仙神百官的身份证明,出入凌霄宫皆需随身携带。 洛砚辞不满他能把这么重要的东西遗留在弱水殿,但转念一想:昨夜他们确实是走的急,这事倒也情有可原。 他身为乐澄的殿主,理应多为手下的仙吏考虑。 乐澄的双眸一直如清泉般干净,他的脸颊上还有一对梨涡,每次浅浅笑起来,梨涡都会若隐若现。 洛砚辞见他十分认真向自己解释,决定大发善心绕路送他回弱水殿,再回自己的洞府青要山休息。 洛砚辞在子正时分前收服三足金乌的消息传回弱水殿后,十府上下全部松了口气,除了文吏府等少数需要涉及修改计书的府留了当值仙吏,其余各府便都自行散值了。 文吏府是弱水殿十府中唯一没有下辖仙洞的府,由一位府主与八位府吏组成,专为殿主司水道君洛砚辞预处理各类文书,并与各府对接殿内需由殿主处理的事宜。 因为文吏府的仙吏几乎每日都需与洛砚辞接触,为此,文吏府也是弱水殿十府中唯一不招女吏的府。 乐澄回到弱水殿时,文吏府只剩下伯约真君。 每三十年一大计的考核截止节点是子正时分,凌霄宫仙神百官辰正时分上值,仙吏需在此之前整理好一百零八殿各自的计书,计书送达凌霄宫限期为寅时。 文吏府需在此之前将弱水殿计书送达凌霄宫。 还有一个半时辰,时间是充裕的。 正在整理文书的伯约看见乐澄回来,手中动作一顿,“修改后的计书方才已经传给殿主过目确认,乐澄你怎么回来了?” 乐澄原本的肤色便白皙如玉,此刻脸色更是白如雪色,他忍着不适笑了笑:“我回来取玉蝶。” 担心洛砚辞有新吩咐的伯约松开绷紧的肩膀,“原来如此。” 乐澄:“不如伯约真君先回府休息,我来完成剩下的计书提交。” “可你也累了一夜……”眼皮恍若顶着千斤锤的伯约向他确认:“接着值宿,真的没问题吗?” “没问题。” “好,那你忙完这些便早些回去休息吧。” 在文吏府,乐澄虽然年龄最小,但伯约最放心的便是他。此前的几次大计乐澄都有负责其中一部分,完整的流程他早已熟知,因此他并不担心他会出错。 伯约将计书与乐澄对接好,连忙散值。 乐澄按照凌霄宫要求将计书内容编整完,复又确认两遍,方唤来灵鸽,将计书送往凌霄宫。 做完这一切,乐澄起身活动僵硬的脖子,带上百宝袋,前往弱水殿为仙吏们安置的浴堂洗漱,百宝袋里有他放的备用衣物。 乐澄洗漱完回到文吏府,按例拿出灵镜确认是否还有待处理急务。 凌霄宫传来消息表示计书已收到,除此之外,乐澄发现洛砚辞一刻钟前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司水道君:你今夜去我的宫殿休息。】 乐澄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会儿,一股暖意从心中生起,婉拒的话还未写完,一连三条新的消息传来: 【司水道君:去了吗?】 【司水道君:你今日还要代表本座去凌霄宫,若是没休息好,丢的可是本座的面子。】 【司水道君:去了后告诉本座一声。】 乐澄犹豫片刻,放下灵镜走向洛砚辞办公的宫殿。 弱水殿作为九重天一百零八殿最富有宫殿之一,各室的配置皆是顶配,奢华但不庸俗。 琉璃碧瓦的宫殿,由正殿及东西配殿组成,东配殿是洛砚辞平日办公之地,正殿会安排一些重要神官的会客,西配殿则供其修炼打坐小憩。 三殿内外设有数道结界,但乐澄可自由进出。 乐澄打开宫殿的朱门,他没有点灯,置于东西四方的夜明珠散发出月华般的莹莹白光,为此刻清冷的宫殿镀上一层皎洁澄净。 乐澄在灵镜上回复:【我已经到了,多谢殿主。】 灵镜接着跳出新的消息: 【司水道君:记得去下东配殿,给你买了一件新衣,在案桌上的小叶紫檀盒里。今日去凌霄宫穿上它。】 【司水道君:你是本座的仙吏,今后记得多买些明亮颜色的衣饰,免得让那些仙神误以为本座克扣你薪俸似的。】 乐澄垂眸看向身上已经洗到起皱的月白色上衣下裳,抬手写道:【好,多谢殿主。】 【司水道君:不必言谢。】 【司水道君:顺颂寝安。】 [1] 大计:参考明清“大计”体系。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第 1 章 第2章 第 2 章 灵气萦绕的华殿清贵而宁静,空气里氤氲着极淡的冷冽沉香。 这是乐澄第一次走进这座宫殿,脚下踏出的每一步,他都在想轻重是否得当。 东配殿的结界已经打开,入目是一张以整块昆山青玉精制而成的玉案。玉案上陈设极简:右上方置一方红玉笔山,一架错金银灯台,一枚白玉镇纸,左上方则有几卷待批的文书。 玉案后的神祇修身端坐,漫不经心翻看原本在手中拢起的那卷玉简,眉眼间是翩翩少年郎的清亮锐气。 玉案下首,吏司府、地司府及文吏府三位府主齐立于一侧,神情或温和或肃穆。 十年前,九重天出现一位十九岁年少成神的司水道君。 洛砚辞飞升成神后,孤身入尘世历练七年,后创建弱水殿,一举名扬四海八荒。 弱水殿的门槛极高,创殿之初的七府中唯有地司府因为人间常被妖魔滋扰,愿意收录尚未飞升的修道者,但不入正编。 乐澄便是那时以散修的身份进入弱水殿地司府金陵洞,一边镇妖邪,一边修天道。 三日前,乐澄飞升成仙,立马将早已写好的请录状递交给地司府金陵洞洞主严毅灵君。 地司府的编外人员飞仙后可以走内部考核优先录入弱水殿。 严毅灵君对乐澄的印象很是不错。 三年来,他的努力认真不比洞内任何一位仙吏少。 遇见凶兽,修为不够的仙吏大多想退避,但乐澄身上有一股韧劲,在危险之际足够沉着,愿意去突破自我,为护百姓安虞多次毫不犹豫身陷险境。 地司府好几洞洞主曾向他透露,若是乐澄今后飞升,想把他招入洞下,就连隔壁几府也有洞主提及此事。 因此,收到乐澄的请录状后,严毅灵君立马向地司府府主沈昼真君上禀,欲将其留在金陵洞培养。 沈昼听闻过乐澄的名字,爽快地将其请录状批阅。请录状转到负责弱水殿仙吏考核选拔的吏司府,等待下一步审批。 地司府编外人员的请录状审批最重要的两个节点就是府内洞主及府主的批示,只要这两位仙吏批示完,后面就是走流程,录入已基本是板上钉钉。 只是相对正常各府仙吏录入流程,编外人员的录入在吏司府审批后会多一步弱水殿殿主批示的步骤,不过自家殿主批示这类文书基本都是秒批。 为此,沈昼批示后,严毅灵君就直接告诉乐澄安心等待成为地司府仙吏即可。 谁知过了两日,吏司府府主郁春晖叫住打算散值的沈昼,神秘兮兮地告诉他,他推荐的仙子已经被文吏府看上。 文吏府是弱水殿各府中最为特殊的一府,也向来是十府之中最难进入的一府,直属司水道君,九府皆以其需求满足为先。 此前文吏府中途插手要仙吏的情况从未有过。 尽管心腹下属想留乐澄,但文吏府开口要人,沈昼没有权力拒绝,只能配合详述其在府内的表现。 当日晚间,一同被迫加了夜值的文吏府府主伯约和地司府府主沈昼、吏司府府主郁春晖三位真君确认好乐澄履历,又请他们预留明日时间,表示殿主要亲自考核乐澄仙子。 “为什么想要来弱水殿?”少年黑如墨玉的眼底清亮如日月,笃定的目光里带着不经意的审视。 对自己做了一夜的说服,但时隔十年,乐澄再次见到这张记忆里意气风发、矜贵果决的面庞,一股热意还是不受控制地涌上脸颊,他很怕他听见自己内心的悸动声。 乐澄像个被当场抓住的偷窥者,慌忙垂下眼睫,向司水道君行稽首礼。 “殿下,上善若水,泽被苍生,司雨雪,佑万灵,抚境安民,德泽布于**,威仪震于八荒。小仙素慕天道,心向往之,久矣。”乐澄有些结结巴巴回答:“愿入弱水之殿,镇妖邪而护一方清净。但有所命,万死不辞。惟求附骥尾而登霄汉,沐清辉而证大道。” 他认真的声音里含着初雪般的纯净,透着明显的紧张。 弱水殿极少数仙吏选拔会最终要到司水道君这一级别,各府都不想招一位遇事慌乱的仙吏,仙吏在考核时过于紧张是大忌。 地司府府主沈昼额头冒出冷汗。乐澄是他举荐上来的,一举一动都代表了地府司,表现太差,自然便是他这位府主慧眼识才能力不足。 吏司府府主郁春晖面色温和,余光偷偷看向自家殿主,只是他并没有看到预料中的嫌弃,眼眸微转。 文吏府府主伯约则眉头一皱,目光从乐澄身上移到洛砚辞身上。 昨夜临近散值,洛砚辞忽然把他叫入殿中,将一份仙子的请录状返还给他,要求他将其转录入文吏府,并让他直接安排今日的考核,不必由文吏府先行考核一轮, 文吏府的仙吏录入皆需由洛砚辞最终面考,不过此前从未安排在东配殿,并且按照流程,殿主终考之前,由文吏府府主会同吏司府府主进行先一轮考核。 冷傲的少年听完乐澄一番吹捧,按耐住下意识想要扬起的唇角,指尖点了点桌面,目光扫到玉简上的一处文字,眉梢微沉,长睫如蝶翼轻轻颤动,看向乐澄,质问:“你十四岁入‘抱朴学宫’,三年后为什么要辞学?” 乐澄抬眸间,目光与他的视线相撞,只觉唇间干涩,什么话也说不出。 洛砚辞见他不肯回答,心中浮起几分烦躁。 沉寂的僵持在整座宫殿里蔓延,下首的三位府主不约而同将一颗心提起。 半晌,洛砚辞不知想到什么,忽然道:“若是本座今日录用你,你打算在这里待多久?” 他的目光给乐澄一种错觉,他仿佛在问他,他是不是还要向十年前一样,忽然有一日便不告而别。 一直暗暗咬住唇角的乐澄有些着急,慌忙说:“一直。” 说罢,他意识到自己的回答并不妥当,补充解释:“只要殿主不辞退小仙,小仙会一直留在弱水殿,追随殿主。” 对此,司水道君勉强“嗯”了声。 同样摸不准自家殿主心思的伯约已经了然洛砚辞的决定,碰了碰一直盯着乐澄看还一头雾水的郁春晖,站出来向洛砚辞垂首,笑道:“殿主,小仙带乐澄仙子去办转录文吏府手续。” “嗯。” 清晰的声音落入沈昼耳中,直到他和郁春晖一同退出东配殿,仍旧不敢相信自家殿主对乐澄的考核便这么通过了。 当日上午,乐澄录入文吏府的流程便全部走完。 文吏府工作内容复杂繁多,对接内外各府,并不比需要出外勤降妖除魔的地司府轻松。 由于乐澄在东配殿考核的表现太过一般,伯约起初还担心他无法适应这里,带着他向洛砚辞禀明工作进度时都捏着一把汗。随着乐澄几次汇报都详略得当,洛砚辞从未皱一下眉头,伯约渐渐对乐澄改观,慢慢将更多重要文书逐步交由乐澄处理。 文吏府每日最早到的必定是乐澄,最晚离开的仙吏也几乎都是他。 乐澄只在抱朴学宫待过三年,从前在地司府专出外勤的字到了文吏府远远不够用,他常常需要替洛砚辞回复文书。为此,初入文吏府的前几个月,乐澄悄悄将洛砚辞回复过的文字全部复制私存了一份,晚上散值后,他便留在殿内对照着它们练字。 “乐澄,原来你一直在欺骗我!” 一枚白色的玉蝶被当作垃圾一般突然丢到案桌上,正在低头练字的乐澄心中一紧,连忙抬头,那张他十年来每一日都在心中小心翼翼刻画的脸写满了被欺骗的怒气。 洛砚辞站在案桌前,恶狠狠说:“你一直都是女儿身!你不知道本座最厌恶女子吗?” 乐澄看向写了他名字的玉蝶上此刻在灵术的加持下显现出她本相! “我……我不想的……”乐澄想要拾起她的玉蝶,可发抖的双手怎么都握不住掌心大小的玉蝶,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 乐澄试着去触碰他的衣袖,恳求他的原谅。 “从本座这里滚出去!本座此生再也不想看见你!”洛砚辞直接甩出一道晴蓝色灵力将她推开。 跌倒在地的乐澄急忙起身去追逐他的背影。 “对不起……殿主……我……能不能别赶我走……” 乐澄被恶梦惊醒时,半个身子已经伸出了床榻,因为重心不稳直接趴倒在地,身下的玉石传来冰凉触感。乐澄有些后怕地望着熟悉而又陌生的宫殿,抬手发现自己的眼角已经浸湿。 窗外尚暗,室内的荷花珐琅瓷钟显示乐澄休息了两个时辰。 弱水殿没有点卯,各府仙吏一般巳时陆续上值,乐澄则习惯提前半个时辰到。 离乐澄平日上值时间还有一个时辰,酸痛到难以支起的身体告诉她应该继续休息,但她已经没有睡意。 今日是人间除夕,凌霄宫的百官会在上午统计出各殿大计考核结果排名,下午举办表彰盛宴,各殿殿主需要前往参加。 即日起,除当值仙吏,各殿仙神百官休沐七日。 洛砚辞今日不会再来弱水殿。 在原地呆坐半晌的乐澄从百宝袋中取出三颗丹药吞下,每日都坚持抽空打坐修炼的她长久以来通过法力隐藏女儿身,若非必要她不使用法术,薪俸基本全拿来买昂贵的灵丹维持体力,可法力还是不够用。 就算是休沐日,文吏府也会安排仙吏轮值。今日轮值的卓然灵君在弱水殿看见乐澄时又惊又喜。 “乐澄灵君!今日醒来便听说殿主昨夜只用了不到半个时辰内就将一只三足金乌封印了!” 虽然文吏府府主是伯约真君,但洛砚辞外出几乎都是带乐澄在身边。 不过他们并不嫉妒乐澄。 早前,他们也有羡慕过乐澄,可后来乐澄偶尔一次的生病未当值,他们轮流跟洛砚辞出一次外勤后都再也不愿意做这苦差事了。 洛砚辞对一切事务都要求极高,甚至跟在他身后的距离,不同时刻都有不同要求。 从那以后,他们才明白原来自家殿主在弱水殿不常找自己是他们之幸,每每再遇到洛砚辞,他们都会不自觉提心吊胆。 卓然左右看看,确定没有其他仙吏路过,跑到乐澄案桌前,“红鸾殿的这只三足金乌也太会找时间跑出来了,偏偏还跑咱们殿主镇守地界,我看也许是别殿在使计!” 乐澄将完成的一本文书放置好,带着一贯的温和笑意抬起眸。 “咦!乐澄灵君今日竟然穿了杏红色的锦衣!真好看!”深知乐澄不善言辞的卓然未等她开口解释,继续道:“是因为今日要代表殿主前往凌霄宫?!” “嗯。” “不过你的脸色可不太好,乐澄灵君可要注意休息啊。” 平日里乐澄一次仅服用一颗灵丹,这次她用了三颗,但似乎还是没有太多效果。 今日她绝不能出纰漏。 乐澄整理好剩余的文书,通过灵镜给天医殿紫芙灵君送去一条消息,确定她在值,决定去一趟天医殿。 “你的灵台已经几近枯竭,仅靠灵丹妙药是无法根治的。” 已经习惯她灵台受损的紫芙转身按部就班给乐澄配丹药:“必须尽快终止依赖法力长期隐藏你的本相。” 仙神拥有法相、男女相,在九重天,不以本相显露的神仙并不算罕见。但除了本相,都需以法力维持。 紫芙是乐澄身边目前唯一知晓其女儿身的,她不适时,都是找紫芙医治。 她们已经相识两百多年,乐澄于紫芙有恩,因此知晓乐澄女儿身后的紫芙也替她尽心隐瞒着。 “司水道君给你的薪俸虽高,可你为了留在弱水殿,把赚来的薪俸又用来买昂贵灵丹,真的值得吗?”紫芙不理解乐澄执着留在弱水殿的缘由。 她更不理解为何每月服用这么大剂量灵丹,如今她的灵台还能枯竭如此严重,再次劝道:“你真的需要仔细考虑一下这事了。” 乐澄垂下黯淡的眸子,盯着紫芙给她的新灵丹。 她只是想要留在他身边而已。 她已经坚持了这么久,怎么能放弃? 她答应过他,会一直留在弱水殿。 泛白的指尖紧握住丹瓶,乐澄轻声道:“我不能离开弱水殿。” 紫芙摇了摇头,随口道:“不过你今日的这身衣饰颜色倒是很漂亮。” 乐澄看向织金的衣袖,繁复的花纹显示着这件衣服的昂贵,她露出了来到这里后的第一个笑容:“谢谢。” “现有的灵丹药力已经无法满足修补你每日灵力的入不敷出,本君会再为你炼制新的丹药。本君把仙吏支开,你在此打坐一个时辰再去凌霄宫。” 碧沉沉琉璃造的南天门前,金光万道,瑞气千条,仙辇纵横、冠盖云集,熙攘胜凡间。 三十年一度的仙神百官齐聚的场面并不算常见。 乐澄抵达南天门时,弱水殿今日安排陪同乐澄一道参加大计盛宴的鸿礼府府主云卿真君及其府下两位洞主已经在等候她。 四仙汇合后一同踏上玉石铺就、瑞霭千重的大道,远处的凌霄宫飘出悠扬仙乐。 大计排名申时公布,各殿殿主早已等候在凌霄宫,仙神见礼寒暄声不断。 这种重要盛宴,除了弱水殿与风月殿,其余各殿殿主若非急务在身都会亲自出席。 乐澄从容应对各殿前来主动打招呼的仙神百官。 不多时,凌霄宫里的交谈声渐渐小了下去,仙神百官齐齐敛容朝同一方向迎去,道韵中飘来一位长须白发老者,身后跟着一群仙童,其身影所至,万籁收声。 太白星君与少数几位仙神简略交谈几语后,来到乐澄面前,和蔼笑道:“恭喜乐澄仙子。” 一语道出,凌霄宫里所有的仙神都立马去领悟天尊身边最受信任的太白星君这句话的含义。 乐澄没有多言,仅仅恭敬有礼朝太白星君行礼。 太白星君:“昨夜司水道君降三足金乌,护人间安定,实是辛苦,天尊闭关,今日听闻此事,甚是欣慰。” “此乃弱水殿分内之事。”乐澄微微含笑回答。 太白星君满意地点点头,朝着上座飘去。 随着卯日星官敲响申时的钟声,宝殿东方光芒万丈,由法术绘制出的巨幅天幕如画卷般徐徐展开,此次一百零八殿大计的排名一一显现。 榜首的“弱水殿”三字格外浑厚。 微微含笑的乐澄对此并不意外,太白星君方才对她的恭喜已经可以算作明示。 身后的云卿真君及其两位洞主欣喜不已,纷纷向她祝贺。 殿内仙神看见大计结果,再次互相吹捧起来。 宴会上,乐澄不免需要再次应对一番前来道贺的各殿仙神。 良久,远处一名扎着高马尾的仙子同样在应付仙神道贺,他注意到乐澄身边渐渐空出来,婉拒了想要继续交谈的一殿之主,端起金盏,脚步轻快来到乐澄身前。 “风月殿昭苏恭贺弱水殿此次大计喜得头筹。”年少的仙子洋溢着爽朗无邪的笑容,主动向乐澄敬上一杯酒。 凌霄殿一瞬间静默了下来。 在不远处应付余下道友的弱水殿鸿礼府三位仙君随同凌霄宫里余下大部分仙神注意到乐澄这边的情况,无一不或光明正大或悄悄咪咪,带着吃惊的神色注视过来。 【小剧场】 只想打哈欠的吏司府府主郁春晖:还以为要问我啥,结果本府口都没开成? 端着苦茶杯的地司府府主沈昼:殿主今日到底有什么急事要出门?让我们起个大早来。 顶着一双黑眼圈的文吏府府主伯约:据我所知,殿主今日并没有什么急事…… 表面不在意实际内心已经急得跳脚的司水道君洛砚辞:和媳妇儿重逢,抓紧把她调到跟前怎么不是急事!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第 2 章 第3章 第 3 章 九重天一百零八殿里,最常被同时提起的两殿便属弱水殿与风月殿。 这两殿不仅是在每次整体考核中的排名一直难舍难分,两殿殿主自身在仙神百官中的考核数百年来也一直纠缠不已。 风月殿殿主司风道君虞柠歌在弱水殿殿主司水道君洛砚辞飞升前,曾是九重天最快飞升神官的记录保持者。 仙神各项记录被打破是常有的事儿,但这两位神官之间不知道发生过什么事,似乎结下了不可分解的梁子。 只要是对方创下新的记录,另一方总要去打破它。 今日司风道君收了十只妖怪,明日司水道君便要杀二十只妖怪。 得知司水道君今日修炼六个时辰,司风道君第二日便要修炼六个半时辰。 对于凌霄宫而言,有两位年少成神还严于律已的神官是苍生之福,但不久之后,甚是欣慰的天尊便不这么想了。 仙神百官自身也有考核,综合法力修为的高深、道观信徒香火的多少等各方面。 洛砚辞飞升前,仙神百官的考核排名一直很好计算,榜首常变,从来不是司风道君虞柠歌。 然而,洛砚辞飞升后的第一次仙神百官考核便难倒了凌霄宫。 十二项考核,以单项高低计数。两位神官于是打的不可分割,尤其法力那一项,比试三天三夜依旧没有结果,在场的考核仙官都忍不住昏睡过去。 费劲千辛万苦终于对两位考核完十二项,谁知他们各夺得六项头筹。 第一给谁可愁坏了太白星君,只得上禀,请天尊定夺。 为此,第二次考核前,凌霄宫将平日里举办的云辩也加入其中,十三项考核,总不可能出现平局的结果了吧? 但这件事至今仍是天尊最为后悔的决定,一度不再出席云辩。 水火不容的两位神官每逢考核必定打的昏天黑地。 弱水殿创建之后,风月殿与弱水殿殿与殿之间的考核同样如此。 两位神官的卷直接掀起两殿之间的卷,人间的妖邪一度不敢出门,凌霄宫后来不得不取消每殿降伏妖邪数量上的考核,改为殿主镇地无妖邪滋扰便可加这一分。 数百年来,有虞柠歌在的场所,洛砚辞必定不会出现,反之亦然。 两殿之间的较量直接导致各殿仙吏平日里也是远远各走一方。 九重天举办盛事,若是同时邀请了司水道君与司风道君,结果必然是两位神官都不出席。 久而久之,甚至有谣传这两位神官之间莫不是有过因爱生恨? 各殿皆知弱水殿文吏府乐澄仙子乃是司水道君洛砚辞心腹仙吏,而风月殿殿主司风道君虞柠歌的心腹仙吏则是近年来收入门下的徒弟昭苏仙子。 昨夜红鸾殿的三足金乌跑到弱水殿镇地一事,今日便有仙神怀疑是风月殿为了争夺大计考核第一的计谋。 此次大计考核位列第二的风月殿昭苏仙子跑到乐澄跟前道贺顿时引起了不小风波。 昭苏举止间的大大方方反而让众仙神不好意思再伸长耳朵。 乐澄和昭苏从前在别的宴会场合见过数面,但尚未说过话。 九重天并列第一的两位神官心腹默契地走出凌霄宫,来到明静的汉白玉雕栏边。 云雾之下的人间灯火通明,一片喜色。 “弱水殿枢密府早年研究的天水车如今已在镇地遍布,百姓深受其利。”昭苏直言来意:“听闻贵殿的机要之术近来取得了新的突破,我家殿主想要与司水道君合作,造福人间。还请乐澄灵君帮忙安排,我家殿主愿与司水道君见面详聊。” 乐澄微笑:“好,我会与我家殿主禀明此事。” “多谢乐澄灵君。” 凌霄宫盛宴结束后,乐澄提出由她与凌霄宫仙官将天尊赐予的玉石送回弱水殿,鸿礼府府主及其两位洞主无需再跑一趟弱水殿,连连向乐澄道谢。 乐澄回到弱水殿将玉石移交给财吏府,早已收到弱水殿此番大计拔得头筹的当值洞主满脸喜色核对完,从中取出一部分丰厚的玉石递给乐澄:“府主方才送来通知,殿主已经吩咐此番天尊赐予的玉石全部分发各府仙吏,这是乐澄灵君你的那份,今日顺道可以直接领走。” 弱水殿虽然已经在司水道君洛砚辞带领下成为一百零八座宫殿中加班第一殿。 但这里的待遇也是远近闻名的优渥,各类津贴日常不断。 各府仙吏对自家殿主也是由衷追随。 在此之前,乐澄通过灵镜向洛砚辞禀明大计考核结果时,洛砚辞已经告诉过她灵石如何处理。为此,乐澄并不意外,道谢后接过玉石,打算回到文吏府处理一下早上剩下的文书。 已经散值的卓然在府门前遇见乐澄,兴奋走到她跟前,压低声音确认:“财吏府的道友方才给我留言说这次咱们弱水殿大计考核第一,天尊赐予的玉石,咱们殿主一块不要,全部分给我们!是真的吗?” 乐澄微微一笑:“嗯。” “殿主神武!”卓然激动过后,谨慎看了眼正殿方向,提醒乐澄:“殿主今日来了弱水殿,此刻还在东配殿里。” 乐澄转向琉璃碧瓦的宫殿,三交六椀菱花窗亮着清明的光,安静而孤寂。 “好。” 与卓然告别后,乐澄带着文书走到朱色宫门前,从百宝袋里拿出一只早已备好的锦囊。 乐澄低头取出里面的红色山茶花玉饰。 这块血玉她找了许久,又雕刻了许久。乐澄再次仔细检查这枚山茶花,生怕有一处雕刻时的力度不对。 层层叠叠的花瓣清冷净透,似冬雪里盛开的烈阳,灿烂孤傲。 确认它很完美后,乐澄将红色山茶花小心收回锦囊,抬手敲门。 “进。”宫殿里传出一道轻扬而略显漫不经心的声音。 乐澄走进东配殿时,洛砚辞随手放下早已可以倒背如流的玉简。 少年的眉梢微微扬起,目光追随在乐澄身上,看见她身上杏红色的衣饰,唇间微不可察的上扬了下。 乐澄先将文书递与洛砚辞,向他汇报完枢密府机巧之术研究的最新进展,见他垂眸认真看完文书,轻“嗯”一声并未提出修改意见,又道:“今日在凌霄宫,风月殿的昭苏灵君联系了我,说想要和弱水殿合作机巧之术……” “不可能。”洛砚辞神色一变,手中文书丢至一侧,厌恶之情不言而喻。 乐澄:“昭苏灵君说司风道君想要和您见面……” 洛砚辞冷眼盯她:“你是觉得本座很闲吗?” “没有……”乐澄抿起唇微微垂下眸,暗暗藏在将手中的锦囊移到袖中。 洛砚辞注意到她唇色微白,蹙眉问:“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乐澄:“……可能是最近没有休息好。” “以后风月殿提出任何合作事宜都直接回绝,无需向本座回禀,多省些精力去休息。” “是。” 数月来,乐澄一直在弱水殿加值,文吏府便没有安排她在这次休沐期间轮值。 乐澄趁机恢复本相,打坐调养。 六日后,乐澄回到文吏府,案桌上静静放着一只红色锦囊,里面是弱水殿新年后给每位仙吏发放彩钱的习俗。 休沐时,乐澄没有来弱水殿,但这期间遇到的急事她在家中已经处理大半,她习惯每日提前半个时辰上值,今日也不例外,等到文吏府其余仙吏上值后,她手中事务已经基本处理完毕。 近年来,弱水殿开始录用协吏——新入殿的仙吏需要在十府各学道一年,最后由各府与仙吏双向选择决定仙吏留用某一府。 新年上值第一天,伯约真君与府中仙吏在合议阁召开府会,便提到今日府中将迎来一位轮值学习的仙女,名“闻语”,文吏府需任命一位仙吏带其修道一年。 仙吏们彼此附耳热议起来。 弱水殿没有明文提到文吏府不录女吏,但各府对此是心照不宣的。 也就是说,这位协吏在文吏府学道一年,轮完十府,也根本没有机会被录入文吏府。 且为了避免她需要向自家殿主汇报工作,他们几乎不能安排这位女吏做文吏府的工作。 伯约真君见大部分仙吏都推脱,担心自己要带教这位女仙,看向一侧向来踏实少言的乐澄,“乐澄灵君,文吏府事宜你最熟悉,这期间我想让她跟着你修道,她也可以帮你处理一些琐碎事宜,为你减轻一些负担,不知你是否愿意?” 乐澄并没有想太多,温和应道:“当然。” 伯约真君松了口气,“那等会儿便有劳乐澄灵君前往吏司府将闻语仙君带到我们文吏府熟悉。” 上午,乐澄忙完几份文书,前往吏司府接闻语,领她回到文吏府。 文吏府仙吏办公的屋子有南北两间厅房,乐澄占据其中单独的一间。虽然乐澄独坐一间厅房,但仙吏们十分避讳她的案桌。 乐澄在北厅办公,文吏府的北厅是离洛砚辞宫殿最近的屋子。 最初,为了方便应接洛砚辞的吩咐,伯约安排文吏府仙吏轮流当值,但仙吏们每次轮值的那天,无论工作是否繁复,都太过难熬,除了乐澄,无一愿意在这里坐着。 后来,这里便成立乐澄独自的厅房。 伯约真君没有将闻语的案桌与乐澄的安排在一屋,而是安排在众仙吏共用的南厅里。 初入文吏府的闻语有些拘谨,乐澄去殿外取天医殿那边仙吏送来的灵药时,她便文静地端坐在自己的案桌后。 卓然带着一份玉简来找闻语,与她彼此认识后解释:“文吏府不同其他九府,虽然你此前已经在吏司府留存一份履历,但我们文吏府这边还需要自存一份仙吏的履历,还请你将玉蝶取出供本君确认一些信息。” 乐澄从殿外回来时,卓然正在拿着闻语的玉蝶核对,目光微微动了动。 当初她被录入文吏府时,伯约真君也曾让她上交玉蝶,但玉蝶里有她的本相信息,她根本不敢拿出自己的玉蝶,一连几次都找各种理由推脱。 最后一次,伯约真君来提醒乐澄记得带玉蝶来弱水殿时,洛砚辞正巧来带乐澄下凡,听到这事后直接让伯约自己填一下乐澄的履历。 乐澄于是就这么幸运地避开了文吏府的玉蝶核对。 卓然与闻语核对完仙历后,乐澄带着她去府中各厅房熟悉了一下。 途中,发现乐澄性格亲和,闻语面露担心问起:“乐澄灵君,他们都说你最了解殿主,我听说殿主不喜女子近身,我在文吏府轮值真的没问题吗……” 乐澄脚步顿住,回头宽慰她:“殿主虽不喜女子近身,但也从来不会无故为难仙吏。” 闻语还想再问些什么,乐澄和她的灵镜这时都有了反应。 乐澄取出灵镜查看,是卓然在文吏府群中发了消息: 【卓然:殿主来了!】 乐澄对闻语道:“你先在这里休息一会儿,可以等会儿再回去。” 同样看到卓然消息的闻语感激地连连点头。 文吏府在值的仙吏除了伯约跟在洛砚辞身后待命,全部端坐在厅房的案桌后,低头看文书。 远近屋舍落针可闻。 一身藕荷色织金长衣的洛砚辞立于乐澄案桌前,盯着她案桌上贴着天医殿封条的木盒,斜飞入鬓的剑眉慢慢隆起。 伯约交叉握在腹前的双手随之握紧。 乐澄回到厅房,伯约立马与她交换目光,得到乐澄点头后才默默退出去。 乐澄来到案桌前,洛砚辞注意到她今日穿了一身水蓝色长袍,眸色不满,先一步开口:“你受伤了?” 顺着他回身的方向,乐澄看向还未来得及收起来的木盒,抿了抿唇否认:“没有。” 洛砚辞:“那这贴着天医殿封条的木盒里是什么?” 乐澄眼神动了动,垂下眸掩饰眼中的慌乱,“是……新年礼物……人间有新年朋友之间互赠礼物的习俗,天医殿的一位道友便效仿之,送了一份新年礼物来。” 洛砚辞眉梢微挑,“道友?” 担心洛砚辞追问的乐澄正要继续解释,却听他问:“那我的呢?” 乐澄微微一顿,水润清澈的双瞳怔怔看向他。 司水道君委委屈屈:媳妇儿为啥不送我礼物[爆哭] 作者导演:什么原因你不晓得嘛?还有脸问[狗头]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第 3 章 第4章 第 4 章 “乐澄灵君,听闻你和殿主已经相识快两百年了?!”进入文吏府数日后的闻语不再像刚来时一般谨慎内敛,在乐澄教她分类标记文书之际,问出憋了一夜的好奇。 昨日,她与卓然一同吃饭时,卓然告诉她许多文吏府八卦。 其中,最多的是关于乐澄与自家殿主的事。 “我们殿主虽然在道法上严苛,但是对弱水殿的仙吏一向大方。文吏府除了要每日面对殿主,待遇上,其他九府根本无法相比。不过,就算你今后遇上殿主心情不佳,也不用担心,立马联系你的‘师父’乐澄灵君,他会为你挡下一切!” “殿主对待乐澄灵君好像真的不一样。” “那当然啦,他们当初可是同在抱朴学宫修道的道友!” “乐澄灵君也是出自抱朴学宫吗?怪不得这么厉害!” “不过听说他在抱朴学宫修道三年便辞学了。 乐澄已经入弱水殿一百八十七年,录入文吏府一百八十四年,与洛砚辞相识一百九十八年。 原来已经这么久了吗? 垂眸检查写完的揭帖内容的乐澄梨涡浅浅一旋,如水墨在宣纸上洇开的淡花,“嗯。” 闻语:“乐澄灵君后来为什么要从抱朴学宫辞学呢?抱朴学宫可是修道界最难进的学宫啊……” 因为…… “你十四岁入‘抱朴学宫’,三年后为什么要辞学?” 熟悉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响起,乐澄苦笑了下,没有吱声。 她不想对他说谎,为此,她一直没有去想过编一个理由应付他的问题。 见乐澄情绪忽然间低落起来,闻语眼眸一转,立马换了话题,请教她:“乐澄灵君,小仙想请教您一下,这几份文书该如何分类?” “好。” 确认完闻语分类文书的准确性后,乐澄没有再给她安排其余的任务。 今日晚间,兵马司靖德天王将在天王府举办千寿宴,请帖数月前早已送到弱水殿。 百年前,为提升镇地信徒的安居与乐业,同时减轻仙吏们日夜兼修的负担,洛砚辞将司水之道与机巧之术结合,命枢密府研发各类傀儡,通过符咒控制傀儡,护人间风调雨顺。 起初,洛砚辞此举颇受争议,各殿仙神皆不看好——神仙修炼道法便是为出手降妖除魔,如今却要放着好好的仙吏不去使唤,研究腐木破铜烂铁! 后来,随着监录傀儡成功造成,弱水殿地司府在人间值夜的仙吏减轻一半。 同时,枢密府还在洛砚辞示意下建出依水司水驱动的天水车减轻百姓农作劳力,在人间引发数十年轰动,司水道君信徒激增,出现“十里一道观,香火夜不断”的盛况。 弱水殿大计考核在其余各殿皆千百年历史之久的情况下一跃拔得头筹。 至此,仙神百官无一置喙,各殿纷纷效仿,探寻新的道法,。 近年来,因凌霄宫倡议开源节流,门下兵马司为其百万天兵天将巨额支出头痛不已。 由太白星君从中牵线,靖德天王私下联系过数次洛砚辞,终于敲定弱水殿将用机巧之术建造战斗傀儡,专供兵马司特用。 因对战多变,战斗傀儡的研发复杂远超此前造福民生日常衣食住行类型的多类傀儡,目前尚在加急优化中,乐澄一直在协助洛砚辞跟进。 文吏府早已为洛砚辞今晚参加靖德天王千寿宴预留出时间,乐澄将陪同洛砚辞一同前往天王府。 靖德天王的千寿宴在其私人神府举办,邀请的仙神皆非普通百官。 晚宴前,靖德天王拉着仙神在后园欣赏仙乐鸣奏,乐澄今日灵力不稳,便没有跟去,只在廊庑下远远寻找洛砚辞的身影,只是一圈看过,她并未发现洛砚辞的踪迹。 “乐澄灵君。” 乐澄正欲离开去寻找洛砚辞,被一名和蔼的中年神官叫住。 对方向她微微颔首。 是财神殿的玄坛星君,乐澄见过对方,遂向他垂首回礼。 “本殿想请乐澄灵君帮忙将此物转交给司水道君。”神官伸出宽大的右手,一只掌心大小的宝盒出现在他手中。 以为乐澄担心里面的东西有危险性而不愿转送,玄坛星君主动将宝盒打开。 一只做工精细、质地上乘的白玉簪静静躺在精致的宝盒里。 乐澄睁着一双清澈的眸子望向对方,淡樱色的双唇动了动。 面带微笑的玄坛星君看出乐澄眼中的诧异,忙对着她解释:“这是小女请本殿代为转交的。” 乐澄面露难色:“抱歉,我不能帮玄坛星君将此物转交给我家殿主。” “为何?!”月洞门后跑出一位长裙飘飘的白衣仙女,娇媚的脸上写满不悦,拧着细眉质问乐澄:“本君是让你转交,不是让你擅自做主替司水道君抉择。” 司水道君不喜女子近身一事,在九重天并不是什么秘密。 乐澄思索该如何向玄坛星君的女儿解释。 只余无尽尴尬的玄坛星君陪起笑来,拉住女儿打算规劝两句。 “怎么,难不成乐澄仙子是自己喜欢司水道君,才私自做主不转交?”仙女一脸怀疑她是断袖的轻蔑。 “我没有!”害怕下一刻自己暗藏许久的秘密被公之于众,乐澄慌忙否认,想要再说些什么,身后传来一道不耐烦的声音: “他是本座的仙吏,本座说他有权替本座抉择,他自然便有。” 不知从何处回来的洛砚辞冷着脸,言辞间不容他人有意见。神祇敛起工笔水墨般雕刻出的清隽而冷硬的下颚,立于乐澄身后,剑眉蹙起,对不远处仙女的抵触与不耐烦,不言而喻。 “你对本座仙吏的态度客气些。” 涨红了脸的仙女撇着嘴,忿忿不平跑出月洞门,玄坛星君向洛砚辞及乐澄连连致歉后,赶忙追出去。 本面含为难的乐澄收回目光,眼中映着维护她的神祇身影,心跳微乱,微微垂下纤长的睫羽,藏起多余的情绪。 “你讨厌我?”洛砚辞盯着乐澄,回想她方才果决的否认那仙女心中略有不满。 乐澄下意识抬头答道:“当然不是。” 得到满意的回复,司水道君勉为其难“嗯”了声,朝府邸外走去,在乐澄看不见的那边几不可察的浅浅勾起唇角。 见洛砚辞打算离开宴会,乐澄快步跟上去。 “我们现在就走吗?” “嗯。”洛砚辞冷冷道:“本座可不想再被一条傻狗纠缠。” 乐澄留意到洛砚辞的广袖织金长袍上有些许折痕,似有过打斗,见他不想提及对方是谁,眸色微敛,没有再问。 世间法术千变万化、错综复杂,首代战斗傀儡目前已经组装三版,仍未定版。 靖德天王深知战斗傀儡研发难度,不好意思明面催促弱水殿,便借千岁宴邀请洛砚辞,委婉地暗示兵马司对战斗傀儡的迫切需求。 其实,根本无需靖德天王暗示。乐澄深知洛砚辞对战斗傀儡研发进度的关注绝不比靖德天王少,除夕夜前夜,他还在弱水殿修改第四版图纸。 从靖德天王千寿宴回来后,乐澄便开始忙于跟进战斗傀儡第四版的组装,数日来,几乎都在与枢密府沟通。为便于行事,地司府和枢密府是弱水殿唯二在人间另设有殿宇的两府。 因此,乐澄这几日都没有来文吏府。 “再过两日便是人间的上元节了,各位仙君那日可有什么安排吗?” 文吏府这几日分外忙碌,散值的时辰到了,府中仙吏无一离开。仙吏们加值小半个时辰,方陆陆续续起身散值。 府中难得这个点还有数位仙吏留值,伯约吃茶水的时候随口一问,立马打开了手下仙吏们的话匣子。 卓然低头认真批注,语气坚定:“小仙誓死追随殿主!” 北辰头也不抬道:“可惜人间的上元节不是九重天的法定休沐日,那天只能照旧来弱水殿上值了。” 知逸收起最后一份文书,“小仙已经和道侣约好,那日散值后去人间的金陵看花灯!” 卓然猛然抬头,“哇,知逸仙君已经有伴侣了吗?!” 神爱世人、爱众生。 九重天天规从未禁止仙神百官娶妻生子。神仙们寿命漫长,甚少有愿意系上红鸾殿的红线,正式与对方结为余生彼此的唯一,但找一位道侣,彼此相伴的却不在少数。 北辰笑起:“知逸仙君的伴侣可漂亮了!我们文吏府的百晓生——卓然灵君原来也有不知道的八卦吗?” “北辰灵君,你就别打趣小仙了……现在我们文吏府除了闻语仙君、小仙以及乐澄灵君,各位道友都有伴侣了……”卓然突然有些感叹。 “乐澄灵君还没有道侣吗?”入文吏府后越发活泼的闻语这时也加入闲聊,一脸好奇。 卓然摇了摇头:“战斗傀儡尚未定版,乐澄灵君那日应该照旧要和殿主在弱水殿加值吧?” 伯约:“应该是吧。” 卓然:“殿主不喜女子近身,一直没有找过道侣。可乐澄灵君竟然也从未考虑找一位道侣……若是乐澄是仙女,我都要怀疑他是不是暗恋我们殿主了……” 从枢密府回来的乐澄恰巧在府外听到卓然的这句闲谈,淡白的脸色瞬时微红,一股被戳穿秘密的羞愧热流由内袭来,冰凉的指尖下意识攥紧。 “难不成乐澄仙子是自己喜欢司水道君,才私自做主不转交?” 熟悉的质问声萦绕在耳边。 失了神的乐澄站在府外一动不动。 她明明一直都有小心翼翼。 怎么会这样? 是她表现得太过明显了吗? 还是她近来灵力不稳,本相暴露了? 他们都要发现了吗? 她不能…… 窒息感如一道天然屏障降临,压得乐澄无法思考。 脚步虚浮的乐澄慌忙逃离弱水殿。 直到身后的一声叫喊,乐澄才停下来,从凌乱的思绪中回过神。 “乐澄灵君。” 弱水殿外云雾缭绕,霞光万丈。笑哈哈的老神仙身披红线,手捧荷花,走哪儿给那儿带去一片喜庆。 特意选在这个时辰来弱水殿堵乐澄的红鸾星君见要找的神仙恰巧出来,立马兴奋地出声向她招手示意。 “红鸾星君安好。”乐澄强制自己冷静下来,向对方垂首回礼,面带微笑声音平静问:“星君来此是想见我家殿主吗?” 她与红鸾星君从前没说过几句话,自然不会联想到他是来找自己的。 “不不不,老夫是来找乐澄灵君你的。”红鸾星君取出一只装着一柄莲花纹玉如意的长匣子,对乐澄解释,“除夕前夜,多亏乐澄灵君第一时间发现三足金乌逃窜至人间赤水,及时与司水道君一同收服了它,免去人间一场大乱。这如意不算贵重,不过新年图个好寓意,还望乐澄灵君勿要嫌弃。” 乐澄并未伸手,微微后退半步:“星君客气,除夕前夜小仙当值,一切皆小仙分内之事。” 早已听闻洛砚辞对待乐澄非比寻常,开给她的薪俸是同级别仙吏的数十倍,连殿内文吏府府主的待遇都不如眼前这位仙吏,红鸾星君对于乐澄的拒绝并不意外。 这本也不是他来此的最终目的。 红鸾星君与乐澄又彼此闲聊吹捧几句,玉如意的事就此掀过。 红鸾星君说起来意:“花翎殿殿主女夷星君与老夫相交数千载,她殿中的十二月仙林兰仙君对乐澄灵君钦慕许久,但苦于没机会与灵君相识,女夷星君为此找了老夫数次,请老夫帮忙。不知乐澄灵君是否愿意与林兰仙君见上一面?” 除夕夜三足金乌逃窜一事,红鸾星君理亏,一直不知如何想红鸾殿示好,他红鸾殿擅长的便是搭桥牵红线,可司水道君不喜女子,这招根本用不上。 这几日,红鸾星君思来想去,将算盘打到了乐澄身上。 若是他能说成乐澄的红线,日后红鸾殿与弱水殿的关系还用再担心吗? 本能再次想拒绝的乐澄话到嘴边忽而止住。 她想到卓然与玄坛星君女儿的话,于是改口应道:“愿意。” 原本已经做好与她要打几个来回战说服她的红鸾星君刹住准备好的劝词,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连连笑好。 “再过两日便是人间一年一度的上元节,不知乐澄灵君那日是否方便?” “方便。” 连续数日不休,乐澄已经察觉到压制的本相越发不受控制,她本也有想过是否需要告假,但因为战斗傀儡这几日遇到了一个难点,迟迟未曾解决,故而一再作罢。今日傍晚,卡住的难点刚解决掉。 她便趁此机会告假一日,打坐修补枯竭的灵台吧。 忍着虚脱无力感的乐澄送走满面笑意的红鸾星君,还没走出弱水殿的地盘,不曾想又与一位熟悉的少年迎面撞上。 脸上挂了彩的昭苏抬起手假装挠头,一如往昔对她笑了笑,挡住她的去路。 乐澄吃力地抬眸,注意到他侧脸枣叶般宽的伤口。 那是独属于司水道君洛砚辞金柳鞭“长离”才能造成的伤疤——伤口不大,已经结痂,但仍未痊愈。若是普通法器造成的这么点儿大伤口,只怕早已消失不见。 洛砚辞不会无故出手伤人。 这伤,是洛砚辞故意留下警示对方的…… “乐澄灵君,不知司水道君此刻可在殿内?我已经在这里等了整整四日……” 昭苏的声音字字清晰,但乐澄却难以听清。 意识到自己的法力已经无力维持现状,无法深思的乐澄匆匆道了声“抱歉”,逃离般在昭苏跟前猝然离开。 第5章 第 5 章 是夜,风月殿。 层层帷幔在清风中飘荡,殿内传出阵阵冷冽的寒梅香。 蹲守数日仍未完成任务的少年如被霜打了的茄子般蔫蔫地回到殿中。 昭苏路过主殿时,两道妙曼婀娜的身姿在幽幽明灯映照下,透过飘忽不定的帷幔缝隙忽隐忽现。 殿内,一方紫檀木桌上摆着一盘黑白分明的棋盘。 木桌对立的两侧各坐着一位神女,她们半依靠着小桌,其中一位白瓷玉骨的指尖夹着一枚黑子,望向胶着的棋面陷入了沉默。 除此之外,两位神女,无论是容貌衣着,还是神情举止,皆如镜中的彼此,毫无差别。 若是风月殿寻常仙吏看见此情景定时要大吃一惊,但昭苏没有。 昭苏短暂诧异后,垂首向右上方的神女恭谨行礼:“师父。” 话落,少年微微抿起唇,心中思索要如何组织词汇开口解释进展。 神女对于少年轻易分辨出自己的本尊毫不意外,失去一份乐趣的她慢悠悠摇了摇头,留意到殿中少年侧脸上的伤疤,少顷将指间的棋子落定于棋盘一隅。 失踪数月的风月殿殿主司风道君虞柠歌突然回殿,还闲情逸致地与自己的化身对弈,寻常仙吏见之自然会吓一跳,但昭苏的诧异却并非源于此,他一直知道她去了何处,只是诧异她提前回来了。 而她传达的任务,他还未完成。 “师父,对不起……徒儿尚未与司水道君说上话……” “无碍。”对面的神女落下一白子,虞柠歌这边再度夹起一颗黑子,悦耳的声音波澜不惊。 自责的少年不肯离去,站在大殿一动不动。 “你先好好休息几日。”虞柠歌目光从棋盘上移开,轻轻一笑,“我已另有计划。过几日还有事需要交由你办。” “是,师父。” 天元一千一百九十八年,正月十五。 弱水殿,文吏府。 “殿主又又又又来了!” 卓然压着极低的声音提醒完道友,文吏府南厅掀起片刻慌乱后,余下一片风平浪静。 伯约再度起身恭迎今日已经第五次来文吏府的司水道君。 提着一颗心的文吏府府主时刻关注着自家殿主的一举一动。 明明早上他已经第一时间向洛砚辞上禀乐澄今日告假未来。 “告假一日?” 东配殿里,洛砚辞停下手中批示的朱笔,抬眼看向伯约:“为何?他受伤了?” “那倒没有……” 洛砚辞微不可察松了口气,眉目间舒展几分。 伯约回想确认这是乐澄录入文吏府百年来第一次告假一整日,平日里文吏府仙吏告假,洛砚辞从不过问否决,估摸着自家殿主这次应该也不会否决,大约只是关心乐澄顺便问一句,便道:“听说是要与花翎殿十二月仙林兰仙君相看。” “相看?”洛砚辞挑眉反问。 伯约:“好像是红鸾星君为乐澄灵君牵的红线……”前日,殿内有仙吏看见红鸾星君在殿外与乐澄说话来着。 司水道君不悦说:“红鸾殿一日日都这么闲得吗?” 没法搭话的伯约只想快些得令离开这原本四季如春此刻却有些发冷的大殿。 脸色又黑一度的洛砚辞拧着眉心一语不发在文吏府南厅驻足,环视一圈,确认乐澄仍旧没有出现,回到北厅,最终在乐澄的案桌前停下。 乐澄的案桌上物品虽多,但一向摆放整洁有序。 笔墨纸砚、玉简文书分类放置,摆在明面上的私人物品除了杯盏,还有一只汤盆大小的冰裂纹瓷缸。 瓷缸里没有鱼儿,只有一只拇指大小的乌龟,此刻还伸着头,不知是否是好奇缸外地天地。 洛砚辞的目光从那只半天也不挪动一步的懒乌龟身上移开,落到一旁新多出的一盆栀子花上。 见自家殿主眉峰有堆高的趋势,伯约硬着头皮解释道:“这是花翎殿十二月仙林兰仙君刚刚遣仙吏送来给乐澄灵君的。” 洁白如雪的花朵儿爆花盛放,淬了碧油般的绿叶亭亭玉立,沁人心脾的厚重香气飘满厅房。 伯约怎么看怎么觉得这旺盛的栀子花盆栽真真是赏心悦目,不亏是出自花翎殿!可自家殿主越发冷寒的眸光貌似不这么认为…… 虽然乐澄应下红鸾星君的牵线,在人间的一家酒楼与花翎殿十二月仙林兰仙君相看,但她也仅仅是将这次见面当作缓兵之计,以防再有仙吏怀疑她留在弱水殿的目的时无法解释。 相看的时辰定在了午间,乐澄原本是计划这日上午在自己开辟的一方小洞府里打坐调整,可因为这事她理亏,不知到时候如何开口拒绝,才能让对方最大程度不受伤害。 思绪不宁,打坐的效果微乎其微。 乐澄服了两颗灵丹,强撑身体出门,去了约定的酒楼。 好在林兰仙君看出她心思不在酒楼,很快提出结束这次相看,以后以道友的身份相处。 临别时,对方还提出事后送她一盆亲手种植的栀子花以作她应邀相看的谢礼。 原本仅打算告假一日的乐澄,入人间赴约一趟回到洞府时,灵丹的药效几乎已经全部耗尽。 冷汗浸湿里衣,思及紫芙前几日给她的留言,叮嘱她丹药具有依赖性,不可再擅自依靠加量来隐藏本相,她没有再服用灵丹,盘膝打坐修炼一夜。 直至次日晨曦,乐澄方恢复些许法力。 洗漱一番后,乐澄面对镜中苍白如纸的自己,犹豫几许。 恢复的法力不足以她坚持隐瞒本相一日。 乐澄取出丹瓶,盘算需要服用几颗灵丹之际,洞府简陋的木门被敲响。 这方洞府地处无主之地,方圆百里荒无人烟。 数百年来,乐澄因为身份的原因搬过几次家,但每次开辟洞府都本着同样的原则。 最终选定的洞府都格外偏僻。但好处是都不用额外付费买地,并且足够隐蔽,更不用担心现出本相后被发现女儿身。 知晓这地方的只有天医殿紫芙灵君。 三十年前,乐澄因大计数月未休,灵丹耗尽也未得空去买,拖了数日再去天医殿得知紫芙外出,久等不到她只能迫不得已先坚持回到洞府,回来后当即因法力耗尽陷入昏迷。好在那次昏迷前一刻,紫芙通过灵镜联系了她,乐澄于是将洞府的地址发送给她。 “今日我需下界一趟,月余方能回来。顺路提前将下月的灵丹送你……”站在洞府外的紫芙看见毫无血色的乐澄,一双柳叶眉随即颦蹙起来。 出于天医“望闻问切”的本能,她一眼便可看尽方寸大小的洞府——乐澄取出的丹瓶还孤零零立在案桌上。 不待乐澄拒绝,紫芙抬手唤出一道法力就将其控制,确认她的灵台状况后,少有地直接警告她:“你今日若还打算依赖灵丹坚持去弱水殿上值,今后我不会再帮你。” “抱歉……我……需要几日方可恢复?” 乐澄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很差,只是没有想过已经差到这种程度。 战斗傀儡第四版组装在即,乐澄并不想告假,但她更不想今后都无法去弱水殿。 当着紫芙灵君的面,乐澄通过灵镜向伯约真君又告假三日。 当日紫芙灵君为乐澄修补灵台一个时辰方离开她的洞府。 弱水殿,东配殿。 枢密府府主景行真君与文吏府府主伯约真君各立一侧,洛砚辞垂眸翻看枢密府呈上来的最新版图纸。 伯约按例汇报完文吏府这边今日安排,最后将乐澄方才向他告假三日的事上禀,说完立马学着对面的枢密府府主,双双低下头。 “又告假三日?” “……是。” 心情不佳的洛砚辞仿佛触碰了一件垃圾,厌恶地将手中图纸扔开,抬眼盯着枢密府府主:“怎么,昨日都只顾着去过人间上元节,枢密府是夜半梦游时赶画出来这漏洞百出的图纸的吗?你们整个文吏府都发现不出来问题吗?!” 若说昨日得知乐澄告假与仙女相看,洛砚辞还是仅仅语气冷淡,那今日就是明晃晃的生气不满了。 景行真君:“……” 伯约真君:“……” 屏息凝神地两位府主只觉得司水道君周身气压急速降低,瞬间后背汗如雨下,彼此悄悄对视一眼,双方都摸不清这图纸哪里有问题,一头雾水地景行只得硬着头皮站出来,开口先认错,再表示立马回去修改。 洛砚辞没有回应,厌烦的神情看向殿外最近的那间厅房方向。 景行弯着腰试探着上前取回被嫌弃到一无是处的图纸,默默等了片刻,见自家殿主没有要继续骂他的意思,恭恭敬敬行礼后连忙退出东配殿。 大殿陷入诡秘寂静,独留下来的伯约分外难熬。 此刻他无比期盼乐澄传来提前结束告假的消息。 洛砚辞收回望向殿外的目光,蹙眉思索片刻,唤出灵镜,给乐澄发消息: 【洛砚辞:为何又要告假三日?】 【洛砚辞:你遇到什么麻烦了?】 乐澄回复的很快: 【乐澄:还请殿主见谅。】 【乐澄:没有遇到麻烦,只是现住的洞府离弱水殿有些远,不太方便,想找一处新的洞府。】 【洛砚辞:嗯,也好。】 确认乐澄是为了今后更方便来弱水殿上值,洛砚辞绷着的一颗心渐渐松开,想了想又补充一句: 【洛砚辞:有需要帮忙的,随时联系我。】 这次乐澄没有再回复,洛砚辞等了会儿,想着她也许是出门在看洞府选址,自顾自点点头,拿出一张黄符,继续画控制战斗傀儡的符咒。 莫约过了一个时辰,乐澄才回复洛砚辞: 【乐澄:多谢殿主。我已经找到几处山川,各去一趟,选出一处最为合适的洞府便可。】 【乐澄:我在附近的人间发现一种雪梨新的吃法,香甜多汁,殿主可愿尝尝?】 早在百年前,洛砚辞初见乐澄时,他便已辟谷,那时抱朴学宫的学子都清楚这一点,故而不会有人再询问他是否要品尝食物,但乐澄却会在发现新奇好吃的食物后第一时间征询他的意见,让他试一试。 一如当初不知为何就同意她的提议那般,洛砚辞这次也应了一声好。 洛砚辞回复完乐澄,收起灵镜,决定出门呼吸下新鲜空气。 卓然提着浇壶在文吏府北厅帮乐澄案桌上的栀子花浇水时,发现洛砚辞的身影朝这边走来后,想到伯约真君今早从东配殿回来后对他们的叮嘱——这几日要打起十二分谨慎,他的双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见过殿主!”杵在原地的卓然垂首行礼,连忙为自己的摸鱼行为心虚解释:“乐澄灵君这几日告假,小仙担心这盆栀子花缺水,等不到他回来,便来浇浇水……” 洛砚辞的五官虽然是九重天公认的漂亮,可那是带着侵略的美丽,他面无表情时,看起来是有些凶的,极具压迫性,不过此刻他微微翘起的眼尾衬得他有一分平易近人。 目光落在娇艳欲滴的盆栽上,洛砚辞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伸手示意卓然将手里的浇壶给自己,“本座来给这盆栀子花浇水吧。” 面对一反常态的殿主,卓然一边交出浇壶,嘴上笑着称赞殿主真是体贴仙吏,一边心中却嘀咕殿主平日里不是不喜欢这些花花草草无用之物吗? 这日,当卓然第六次发现洛砚辞来文吏府后厅给栀子花浇水时,他断定往日对自家殿主不喜花花草草的判断有误。 此后两日,洛砚辞每日都会隔上一两个时辰来一趟乐澄案桌前,悠然提着浇壶给栀子花浇水,尽管那盆底的水已经溢出来了。 卓然几次想开口提醒——殿主,栀子花并不喜多水,再浇下去,恐有溺死。 但最终都因为担心被自家殿主怀疑手中需要处理的文书不多太闲而放弃。 弱水殿殿主司水道君洛砚辞:对待“情敌”最简单朴素的打法——浇死对方送的栀子花[墨镜]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章 第 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