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言的感冒好的差不多,到了回去上学的时候。
她很喜欢上学前班。知道自己可以回去上学,一大早根本不用人叫,麻溜地就起床了。
穿好校服,她把自己收拾的整齐干净,又刷好牙洗好脸,蹦蹦跶跶地去找人梳头。
穿衣洗漱收拾东西这些事遇言从不用遇安操心,一早就锻炼出来,唯独梳头发,她还掌握的不好。
一开始,遇言确实是想找她哥,但快走到门口又想起来哥现在正在照顾妈妈,又想起来那天徐赫言给她梳的头,于是小孩默默改变了想法。
徐赫言一早就来了超市,此时时间还早,店里没有客人,他就坐在柜台旁边看书。看着看着,余光中突然闯进一个小孩,穿着深蓝色的校服,背着个明黄色的小书包,正眨巴着眼睛看他。
徐赫言看见她凌乱的头发一时间有点想笑,但忍住了,他招招手说:“过来。”
遇言不太好意思,她想让徐赫言给自己梳头,又有点害羞不好开口。这会儿听见徐赫言叫自己,心里松了口气,立马乖乖走过去。
“你想让我给你梳头?”徐赫言笑着问她。
遇言点点头,圆眼睛一眨不眨,直勾勾盯着他。徐赫言对上那双干干净净的眼睛,顿时心口一疼。
他咽下喉头的苦涩叫遇言转过去,拿起梳子温柔地给她梳头发。
遇言见徐赫言动作温柔,也没有不高兴,逐渐放松下来。
“哥,你家里也有个妹妹吗?”梳头很无聊,遇言开始找话。
“没有,我家就我一个孩子。”徐赫言说。
遇言明显有点吃惊,她沉默了一会又问:“那你怎么会给别人梳头的?”
徐赫言没直接回答她,而是反问:“你哥不是也会吗?”虽然他梳的头发没我好看。
遇言愣了,好像是这么个道理,不过小孩脑子转的很快,说:“但是隔壁王婶说,大部分男生都不怎么会给女生梳头发,我哥会梳头发是因为爱我。”
徐赫言几乎是没有一点犹豫,说:“对,你哥很爱你。”
遇言这下愣住了,砸吧着嘴说:“那你也爱我吗?”
徐赫言:“……”
徐赫言确实也爱遇言,把人当成自己的亲妹妹。不论是之前还是现在,他都很喜欢这个可爱懂事的小孩。不过此时,他们不过才认识没多久,就这么承认怕是会被遇安打死。
徐赫言想了想说:“我其实给别的小孩梳过头。”
“哦,这样啊。”遇言刚想点头,突然想起来还有个人抓着自己的头发,怕给徐赫言添麻烦,她忍着没有动,然后又问,“是谁呢?”
徐赫言轻轻敲了敲她的脑袋:“是个很可爱的小孩,聪明漂亮还很乖。”末了他又补充一句:“跟你一样的。”
遇言被夸了,眼睛弯了弯笑出声来。
遇安把他妈妈陈夏收拾好出来没找见小孩。刚才还听见遇言跑来跑去刷牙的动静,一转眼就没人了。
他去房间看了看,空的,索性直接去了前面超市。
一掀开帘子就看见这样一幅画面:遇言站在徐赫言身前,咯咯笑着,脑袋后面是徐赫言的一双手,正给小孩编辫子。遇言那黑而柔顺的头发像是被施了魔法一样,在他手里格外听话,缠绕在白皙的骨节分明的大手上,然后变成两条麻花辫垂在肩头。
遇言听见脚步声,幅度很小地动了动头,看见遇安,她大声喊了句:“哥!”
遇安本来还愣着,听见遇言喊他立马过去,说:“怎么不让我给你梳头了?”
遇言抿了抿嘴唇,不知道怎么说。她确实是抱着心疼他哥的想法,哥一大早就要去照顾妈妈,还得给自己收拾头发真的很辛苦,但同时,遇言又不得不承认,徐赫言梳的头发也确实比她哥要好一点。
但小孩年纪还是太小,不知道怎么说才合适。徐赫言见她脑门上都要急出汗来,干脆替她解围:“我叫她过来的,我正好闲着。”
遇安看了眼铺在柜面上的书,又看看徐赫言和遇言,明显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没拆穿,只是轻微笑了一下。
遇言何等敏锐,猜出她哥在笑,立马高兴起来,对徐赫言的好感度直线上升。
她很久没见过她哥这么笑了,遇言不能用很精准的遇言表达,硬要说的话,感觉此时此刻,她哥跟她一样,像个被人宠着的小孩。
遇言走过去拉了拉遇安的手,说:“哥,上学去吧。”
遇安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顺便夸了一句头发很漂亮,夸的同时还看了看徐赫言,是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徐赫言让他逗笑了,说:“我抢你生意了你不生气?”
遇安轻轻拨弄着遇言的两个小辫,说:“反正不涨工资。”
徐赫言蓦地笑出声来,冲着兄妹俩挥挥手,叫他们快去上学。
遇言就冲着他挥挥手,跟着她哥走了。
一高一矮两个人走出店门,徐赫言一直看着他们,甚至追到了店门口,直到两个背影变成小点消失不见。
回到店里,徐赫言从书里随意抽出一张纸,拿笔在上面写写画画,全是他这几天的经历。
他在纸上写了几个日期:十月月三号,四月十九号,四月二十三号,十二月五号。
写的时候,他的手有点颤抖,这几个日期对他来说实在是过于沉重。几个数字背后是一个又一个人的离开,这其中,就包括遇安。
他继续写:十二月五号,遇安从六楼跳下,被送去了医院。
写到从六楼跳下来的时候,徐赫言的手抖得更厉害,几乎快要拿不稳笔。回到过去已经有一段时间,但不真实感始终笼罩着他,晚上睡觉很少有不梦见遇安从楼上跳下来的时候。
他接着回忆,一边回忆一边写写画画:遇安被送进ICU,我进去看他,发现了他的日记。
日记……日记……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空中漂浮闪烁,徐赫言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抓住。
他清楚地记得,那天他看了遇安的日记,翻到了十月三号那天,然后他就睡着了,梦里看见了鲜血淋漓的遇安,也不喊疼,只是挥手跟他告别。
这谁能忍住,徐赫言反正是忍不住,大概是哭了。他很累很疼,最后可能迷迷糊糊睡过去了,再醒来,就来到了一五年的十月三号。
徐赫言在纸上来回画圈圈,一边画一边想,难道是因为遇安的日记吗?
遇安有写日记的习惯,只不过都挺短,也就捡着每天发生的一些事记一记,这一记,就是好几年。
他又忍不住想,日记是遇安的,如果自己真的是因为日记才回到过去,那遇安呢?他也回来了吗?不过很快徐赫言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照着遇安现在的反应来看,应该不是几年后的遇安。
关于这离奇的经历还有很多疑点,但徐赫言很快捋清楚了自己的思路,他现在要做的,不该是研究自己怎么来的,而是要解决问题,要救下妹妹,救下遇安。
想到这里,“唰唰”两下,徐赫言直接把刚才写的东西全都划了,然后从抽屉里拿出把剪刀,把纸剪成碎片扔进垃圾桶。这还不算完,他接着换了个垃圾袋,把刚才那一桶垃圾收好扔掉。
遇安目送遇言进了学校才转身离开,他没有再回超市,今天有课,送下遇言他直接去了学校。
路上很堵,这个点大多是送孩子和上班的人,鸣笛声和吵闹声不绝于耳,遇安觉得耳边乱哄哄的。
他一边走,一边开始庆幸,庆幸徐赫言来了超市,否则他还要找隔壁王婶帮忙。
遇安心情有点复杂。他跟徐赫言,其实根本就没认识多久,硬要说的话,两人是校友,还是一个学院的,但也就这样了。一个学院这么大,有好几百号人,他俩之前也没见过面,跟陌生人没什么分别。
但就是这个同学院的陌生人,不知道为什么对他和遇言这么好。遇安觉得他不是坏人,可又不知道怎么与他正常相处。
他心里是想和徐赫言成为朋友的。从小到大,遇安都没什么朋友,一方面是因为自己的性格,另一方面是因为自己的家庭。
遇松原去世那会儿,他正上高中,一个好好的家一下子就垮了,虽然在此之前已经有迹象,但好歹爸爸还在。可爸爸一走,这个家立刻就散了,钱该还还得还,妈妈受不了打击精神出了问题,妹妹还不到三岁,懵懵懂懂离不开人照顾,所有的重担一下子落在了遇安身上。
别说交朋友了,遇安连正常活着都是困难。
徐赫言出现在他身边的时候,遇安觉得上天好像仁慈了一下,眷顾了他一回,把一个挺好的人送到自己身旁。
但他在黑暗里生活了太久了,猛地接触到阳光,第一反应不是舒服和温暖,而是怕被灼伤,甚至怕把太阳的光芒给吞噬,毕竟黑暗实在太强大了。
黑暗里的快要枯萎的花,一边渴望太阳,一边畏畏缩缩,在光亮与黑暗的界限来回摇摆。
遇安想着想着,不自觉皱起了眉头,才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校门口。他叹了口气,快步走进去。
课上他罕见地走神了。脑子里很混乱,时不时发作的头疼让思维变得迟钝,偏偏他又爱想东想西,不堪重负的大脑更加疲惫。
他听着课,记着笔记,思维却不受控制地跑远,一会儿是小禾绝望地说自己的爸爸生了重病,一会儿是陈夏发病,撕心裂肺地尖叫哭喊,一会儿是遇言小时候等不到他来接,委屈巴巴的坐在校门口掉眼泪,一会儿是徐赫言……
似乎只有徐赫言,没有给他带来眼泪。
遇安想不动了,叹了口气,强迫自己的思维回到课上。他还有很多重要的事要做,要好好上学,把毕业证拿到,还要赶紧再找几份工作,把钱还给小禾,照顾好妈妈和遇言……
上午十点,两节课在胡思乱想中转瞬就结束了,他甚至还没察觉是怎么回事,教室里的人就开始散去。
看了眼时间,还不到接遇言的时候,他想了想,往学校后街去了。
中午十一点半,学校门口被人堵的走也走不动,各种接孩子的电动车,三轮车和汽车把宽阔的一条路塞的剩不下什么,等待的家长一边闲聊一边抻着头往里看。
学前班门口正是热闹的时候,校门口一开,一群小孩有秩序地排着队往外走,队伍里眼尖的孩子已经看见了自己家家长,脸上立马露出个笑容,手举得很高。
遇言在队伍的最末尾,这是她主动要求的。她生日小,上不了今年的小学,所以还在学前班,因此已经是这个班里最大的孩子,她跟老师说让比她小的孩子排在前面,先让他们找父母。
队伍前面的小孩已经全部被家长领走,转眼间,热闹散去,只剩下遇言一个人。
带队老师见没人来接她,蹲在一旁问她:“遇言,有人来接你吗?”
遇言点头:“有的老师,我哥一会回来接我,他可能会晚一点,我在这等他就行。”
遇言很淡定,他哥一定是还忙着,忙完就来。
带队老师是新换的,并不太清楚遇言的家庭情况。家长迟到的小孩一般在保安室里等就可以,但老师却提出主动陪她等。
遇言有点吃惊,想说不用,但看见老师温柔的笑容,那个“不”字怎么也说不出口,于是点点头,跟着老师去了保安室。
等待期间,遇言掏出本子,认真写拼音字母,写到“a”和“n”的时候忍不住笑了笑,老师看见就问她笑什么。
遇言说这个是“安”的汉语拼音,是她哥哥的名字。
一切跟遇安有关的东西,总能让她高兴,让她感到安全。
不知道过去多久,久到遇言已经把今天的作业提前写完了,她又掏出小禾姐姐给自己的书一边读一边等。
终于听见有人叫她。
“遇言。”
遇言抬头,却不是她哥,是徐赫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