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头》 第1章 你回头看看我 “遇安——” 撕心裂肺的吼叫声划破夜空。 “遇安!遇安!你别动,你别动好不好,你等着我过去,千万别动,求你了遇安!” 徐赫言站在顶楼,推开破旧的、吱呀作响的木头门,浑身颤抖着想要扑上前去拥抱眼前的人,但是他不敢,只能无措地站在原地,红眼弓腰,目眦欲裂。 恐惧如潮水般席席卷而来,化成一片深渊将他吞噬。徐赫言哆哆嗦嗦地吞了口口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说:“遇安,你听我说,你过来好不好,过来我抱抱你,一切都会好的,我想抱抱你好不好?你回头看看我啊遇安!” 顶楼风很大,将遇安最外层的衣服吹得来回晃动,隐约露出纤细的腰身,他顿了一下,像是听见了什么声音,机械地转过身来,努力辨认身后的人,甚至是声音。半晌,他才露出一个笑容,像是技术欠缺的木匠雕刻的人偶。 “徐赫言。”遇安的声音很沙哑,眼睛通红,眼下发青,是很久没有睡好觉的原因,他下意识地摸了摸眼睛,发现一点都没有湿润后放下心来,回着头看对方,说,“徐赫言,让我走吧,我的生活已经好不起来了,我不能再把你的生活也变得跟我一样坏,那太自私了。” 徐赫言强忍着扑过去的冲动,只是伸着一双手看他,眼泪不要钱一样涌出来,他的眼眶甚至比遇安还要红,让人分不出他们俩究竟是谁很久睡不好觉。 “不是的不是的,遇安,安安,你听我说,我的生活没有变得不好,我的生活不能没有你,你不能替我定义幸福,是不是?我有你很幸福,你过来我这边,求你了遇安!” 徐赫言大概这辈子也想不到,自己有这样求人的一天。想当年他称霸学校,带着一群小弟招摇过市的时候,潇洒的像□□大哥,从来只有别人捧着他求他的份,可如今,他就差跪在这个破破烂烂的天台上,乞求天台边那个人能活下来。 遇安呆愣愣地僵在原地,徐赫言的话像无数只小蝴蝶一样冲他飞过来,很漂亮,很绚烂,本该如童话一样美好,可遇安只觉得害怕,只觉得吵闹,他攥紧了拳头,长长的指甲嵌入掌心,很快,便有温热的液体滴落。 一滴,又一滴,在灰色的水泥地面上溅出红艳艳的玫瑰。 遇安浅浅地笑了一下,双手搭上了栏杆。 楼下,无数人汇聚在一起,仰着头往顶楼天台看,围观的群众叽叽喳喳,有的担心,有的看热闹,还有的害怕。紧接着,红蓝交错的灯光和各种鸣笛声响起,一时间,楼下成了声音的海洋。 “小伙子别想不开啊,你还这么年轻,活着就有机会的!”不知道哪个大爷,拿着个大喇叭在楼下喊,失真的声音一路向上,像虫子一般钻进遇安的耳朵。 “他真的会跳吗?” “不知道啊,不过如果跳了也没事吧,这不是消防警察和救护车都来了吗?” “要我说他是不是博取流量的啊,在这这么久了也没跳。” “哎!小伙子,你积德啊!”刚才拿着喇叭的老大爷大概是长着顺风耳,不知怎么的就在嘈杂的人群里捕捉到了这不和谐的声音,“别什么话也说!缺德的!” 小伙子大概也觉得这话不好,于是噤声。 尽管人群已经安静了不少,可架不住人多,你一句我一句,再加上偶尔吵闹的呼喊声和鸣笛声,顶楼的遇安只觉得自己掉进了岩浆,每一块石头都在尖叫,并且很烫,烫破了皮肤,让他快要窒息。 “好吵。”遇安喃喃道。 他不喜欢吵闹。每次只要声音大一点,他的头就会疼。遇安的世界里有魔法,不过他觉得应该不是什么搞莫大,吵闹的声音变成了一堆嗡嗡叫的虫子,破开他的头骨钻进温暖湿润的大脑,然后将其蛀坏,发出恶心的、带着水声的咯吱声。 “好吵。”遇安又重复了一次,双手机械地捂住头。这其实只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刻在习惯里。 遇安突然笑了,哪怕在最后一刻,人还是趋利避害。 “徐赫言,楼下真吵啊,我不喜欢。”遇安再次回头,像是对着徐赫言抱怨,又像是自言自语。 徐赫言被钉在原地,泪水模糊了视线,朦胧中他只能看见遇安再次回头,对着他说好吵,但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好吵……那你过来我这里,我给你捂住耳朵好不好?”徐赫言连哄带骗,祈求他能回来。 然而没用,遇安露出个好看的笑,声音平稳而轻:“还是别了,麻烦你太多事情了,总不能这种小事也要你来帮忙,这次我自己解决了。” 他说着,一只脚抬高,已经迈出了护栏,连带着小半个身子也探出了顶楼。楼下热闹得很,遇安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么多人了。 死在喧嚣热闹里,不知道是好是坏。但他已经想不了这么多了,反正死了就听不见了。 顶楼年久失修,栏杆已经生锈,漆皮斑驳,压根经不住遇安的折腾。 嘎吱嘎吱的金属声,尖锐急促的鸣笛声,叽叽喳喳的吵闹声,还有……颤抖绝望的呼喊声,如潮如流,把遇安紧紧包裹着,想要将他带离这个世界。 突然,迈出一只脚的遇安停住了动作。徐赫言站在原地,已经不知道作何反应。那一瞬间,全身的血液变得冰凉,从四肢百骸涌向大脑,接着从眼睛,鼻孔和耳朵中喷涌而出。 徐赫言的呼吸和心跳静止了。 但遇安不知怎么的收了脚。 “遇安!遇安!回来,回来!求你了!”徐赫言声音已经沙哑的不成样子,却仍爆发出吼叫,四肢也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每动一下,都像是被刀割。他再也顾不上别的,扑过去就想拉住人。 “好啊。”遇安乖乖地回答。 紧接着,他整个人往后撤了一步,离天台远了一些。 徐赫言觉得自己在慢慢活过来,小心翼翼地靠近他。 然而下一刻,他彻底死去。 遇安先是缓慢地从栏杆处收回脚,接着远离了栏杆,然后以极快的速度换了个位置,避开楼下的垫子,毫不犹豫地跨过护栏,整个人向下坠去。 遇安没有遗憾了,毕竟他特意找了一个很不错的角度,在翻过护栏回头后,还能再借着昏暗的灯光看徐赫言最后一眼。 挺好的。 他闭上眼睛,觉得自己真的变成了蝴蝶,只不过是被折断翅膀的那种,所以他是一定要下落的。 楼下的声音离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不过他却听不真切,那些声音变成无数只大手,朝上伸去,把这只折翼的蝴蝶拉到地面,然后踩碎。 窃窃私语和呼喊声很快变成了尖叫和大喊。 遇安想,有这么可怕吗?大概是有的吧。 因为密集的人群一下子四散开来,像是在躲避什么可怕的东西,一时间尖叫声不绝于耳。 “砰”一声,蝴蝶归于尘土。 徐赫言站在顶楼上。他所有的感官似乎都退化了,唯有听觉,在此时无比的敏感,清楚的听见了什么东西坠落破碎的声音。 是什么呢? 是他的遇安,也是他。 像学步的婴儿那般,徐赫言踉踉跄跄地往下走,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要往哪去,只是往前走。 走着走着,就变成了滚,毕竟刚刚学步的婴儿怎么可能走得很顺利呢? 走到楼道口,他停下脚步,又变成了老翁,在这一刻精疲力尽。胸膛剧烈起伏且频率极快,像沙滩上搁浅的鱼,被晒脱了鳞片,抽走了空气。海水拯救不了他,只有遇安可以。 遇安,遇安。 遇安呢? 他猛然清醒,浑浊的双目短暂的亮了片刻,朝着某个方向跌跌撞撞奔去。 遇安已经被人团团围起。穿白色衣服的,橙色衣服的紧紧围着他。哦,还有大片的红色,遇安就盛开在大片的红色上,美丽又鲜艳。 “你是他什么人?你认识他吗?”一旁的白衣服问。 徐赫言压根听不见,他的耳朵此时失灵了,眼睛却又变得无比的敏感,只能看见那朵鲜红的玫瑰。 他挣扎着,颤抖着上前,被自己绊了一跤后跌落在地面动弹不得,然后他就开始爬,顾不上破烂的衣服和膝盖,闷着头往前爬。 最后不知道被谁捞起。 “你先冷静一点。” 谁在说话?徐赫言心想,他好像听见了什么声音,但无论如何也听不清。 “请问你跟伤者是什么关系?你认识他的亲属吗?”寒风呼啸中,医生的话再次响起。 伤者?伤者? 徐赫言突然活了过来。不是死者,是伤者。 “他怎么样?他怎么样,啊?!”徐赫言直起身子,跪在地上仰着头问医生,像个等待宣判的囚徒。 “他掉下来的时候虽然避开了救生垫,但是掉在了车棚上,多亏那个车棚顶缓冲了一下,不然肯定活不了。”一旁的消防员说。 那就是还活着。 “我是……”徐赫言突然愣住了。 是他什么人呢?反正不是可以给他签字的人。 “我是……他朋友。” “那你能联系他的家人吗?能的话赶紧联系啊!” “……” 徐赫言一时间愣在原地。 能是能,可一个不在了,一个疯着,联系上了又能怎么办呢。 他赌徒一样地拨了电话。不知道上天是仁慈还是残忍,经常疯着的人此刻居然是清醒的,她接了电话,沉默很久,然后发出难听的、尖锐的哭喊声。 医院。 “手术中”三个大字亮起。 徐赫言和一个身形佝偻的女人坐在门外的椅子上。 沉默无言。 他的身上已经看不出一块好地方,从楼梯上滚下来的擦伤和淤青一股脑地冒出来,在地面上爬行的血迹已经干涸,脏兮兮黏在身上。 但他压根就感觉不到疼痛,遇安成了他的毒药和麻药,让他疼,也让他感觉不到疼。 灯灭了,医生走出来。 徐赫言扑过去:“他怎么样?” “虽然掉下来的时候有东西拦了一下,但是那是六楼。”医生说,“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不过伤到了头,以后能不能醒过来,不好说,做好心理准备吧。” 心理准备。 做不好的,怎么可能做好呢?一辈子也做不好。徐赫言站在手术室门口,肩膀小幅度地颤抖着,然后幅度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哎呀?!”刚才还坐在他身旁的女人突然朝他走过来,“你怎么哭了呢?你是谁?” 上天太仁慈了,仁慈到让这个母亲在关键时刻又失了神智成了孩童,上天也太残忍了,残忍到关键时刻再次把所有的一切都扔给徐赫言。 “你别哭,你哭了安安也会难过。”女人笨拙地伸出手,想给他擦去眼泪,她分不清面前的人是谁,潜意识中却还知道他跟遇安的关系。 徐赫言喉咙里发出难听的呜咽声,扶住她的胳膊,连哄带骗把人哄到座位上,然后打出一个电话。做出这些动作完全是出于本能,他压根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喂。” “怎么样了?”对面问,语气很着急,声音很大,大到把徐赫言叫醒。 “活下来了,但是情况不太好。”徐赫言说,“他妈妈还在医院,你能不能帮我带走,我陪着遇安,详细的你来了我跟你说。” 对面沉默了一会说好。 秦知来的时候,徐赫言正哄着女人吃饭,遇安已经被送进了ICU。 秦知看着从小玩到大的朋友变成这幅样子,想骂他一顿,但喉结滚动了几下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他走过去蹲在女人面前,露出个笑容:“我陪您吃吧。” 女人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是催促着秦知赶紧把饭给自己。 秦知一边喂饭,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看徐赫言。 “遇安怎么样了?” “活下来了,但是很可能醒不过来了。” 秦知的手抖了一下,被女人用力一拍。女人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不过只是片刻,就消失了。 “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徐赫言双手捂住脸,颤抖着吐出一口气,“不知道。” 徐赫言很少有说不知道的时候,他想做什么想要什么,从来都是直接上手,直接做,干净利落,目标明确。 只有遇安,是他的例外。 秦知带着女人走了。走之前他想抱一下徐赫言以示安慰,但看着他没一个好地方的身体,最终还是作罢,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并嘱咐他找医生看看,说自己晚点再过来。 徐赫言目送两人离开,一直到两人消失在走廊尽头才收回目光,转身朝着某个地方走去,越走越快。 第2章 回到十月三号 ICU里很安静,只有各种仪器滴滴答答的声音。 病床上的人浑身插满了管子,双眼紧闭,只有面罩上时不时出现的白雾和仪器上起起伏伏的线条证明着他生命的存在。 徐赫言穿着防护服,随手拉了个板凳坐在床边,他想拉遇安的手,但找不到下手的地方。 遇安很瘦,将近一米八的个子只有一百二十多斤,意外发生前的那段时间甚至连一百二十斤都不到。 徐赫言轻轻地触碰他的手,很白很细,骨节分明,同时有很多擦伤,青一块紫一块,像一副油画。 触碰到手的一瞬间,他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滴落下来,顺着脸颊滑落,又凉又痒。 “遇安。”徐赫言轻轻点了点遇安的手,试图给冰凉的手注入一点生机和热意,“你把我变成爱哭鬼了。我从小到大还没这么哭过呢,你打算怎么赔我?” 床上的人不说话。 徐赫言最终也没能把遇安的手变暖,他自己的指尖反而变得冰凉。 “你等着吧。”他说,“不听我的话,说跳就跳,你怎么这么疯?谁同意你了?等你醒了我非得干到你求饶。” “遇安。”徐赫言看着他微颤的睫毛,难以遏制的悲伤喷涌而出,他说,“你醒过来吧,好不好,醒过来骂我,给我看你的臭脸,揍我,行不行,我一句话也不多说,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只要你再看看我,你看我一眼。” 徐赫言把头轻轻点在遇安手上,很快那苍白的手背上就泛起了点点水光。 因为抢救,遇安原来的衣服被脱掉放在一旁。徐赫言搓了搓眼睛,把沾着血的破烂衣服拿过来,紧紧抱在怀里。 触感已经不能用舒服来形容。干涸的血沾在上面,把本来柔软的布料变成了带着腥味的铁片,随着徐赫言的动作扎进心口,把他的血肉割破,翻出来,变成红艳艳的水亮亮的花。 也不是不行,他想,割破心口,他的血和遇安的血就能融在一起了。 他就这么抱着一堆硬邦邦的破布,抱了很久。 突然,徐赫言被一个触感不太一样的东西硌到。 他迟钝了片刻,伸手去掏,找到一个本子。 因为被衣服保护着,巴掌大的本子完好无损,只是封皮上沾了一点血污。徐赫言用指腹轻轻抹去,珍宝一样轻轻打开。 是一本日记。 十月三号 晴 今天是海大校庆,有个学校里的男生来买水,一直盯着我看,还说些叫人不好意思的话,我实在受不了了,主动提出用推车给他把水运到学校内。 徐赫言蓦地笑了。他当时就是故意的,见到遇安第一眼,就觉得这个男孩子与众不同,就被人深深吸引。 很多事情本身就说不上原因,那时他看着遇安的头发,眉毛,眼睛,一直到嘴巴,然后就有点移不开眼。 十一月二十三号 晴 徐赫言说喜欢我,他说他从小就喜欢男生。可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喜欢男生,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喜欢他,我分不清,也不敢分清。这样的话,怎么能随便答应别人。 徐赫言抹了抹湿润的眼角,看向病床上的人,说:“最后还不是被我给拿下了。” 仪器上的线条突然起伏了一下,像是无声的回应。 “对不起啊。”徐赫言头一歪,贴在床边遇安的胳膊处,轻轻地蹭了蹭,“对不起,把你骗到我手里,却没保护好你。” 日记本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徐赫言心里难受,顾不上捡,只是趴在床上,任由眼泪顺着眼角滴落。 豆大的眼泪滴在日记上,把十月三日洇成一片花,连带着日记内容也有些模糊,但他全然不知。又疼又累,徐赫言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睡梦中,他听见有人喊他,声音越来越真切。 “同学?你没事吧?你哪里不舒服啊?” “哥,他咋了?用不用上医院去啊?” “你倒杯水来,等等看他要是还不醒的话咱们就去医院。” 女孩哒哒哒地跑着走了。 徐赫言头很疼,恍惚中听见了一男一女的说话声音,男的听起来挺年轻,女的一听就是个小孩。 眼珠子滚动了几下,他缓缓睁开眼,发现自己在一个像是小超市的地方。 醒了会儿神,他转了转僵硬的脖子,朝四周看看。这一看不要紧,徐赫言彻底清醒过来,小超市不是别的地方,正是遇安家里开的那个! 他一瞬间头皮发麻,甚至忘了怎么呼吸,手指已经不受控制地拧在自己腿上。 “你没事吧?” 身后传来关切的声音。 徐赫言愣在原地,全身血液倒灌,涌向心脏,像是要把他冲倒。 是做梦吗?梦怎么会这么真实?梦怎么会疼? 从小到大,他鲜少有不敢做的事,但这一刻,他不敢回头,生怕一回头,又回到了那个全是仪器尖叫声的病房,又看到那个面色苍白毫无生机的人。 遇安见他一直不动,还以为他不舒服,直接绕过柜台走到他面前说:“你哪里不舒服啊?你是不是海大的学生,叫你同学来接你吧?” 遇安。 徐赫言看清楚了,活着的,完好无损的,会说话的遇安。 他脑子混乱,短短几秒钟里,把做梦,重生,穿越,平行世界这几个词全都想了个遍,然后一股脑全都扔出去。 管他是什么,他见着了活着的好好的遇安。 清了清嗓子,他背过身去再次狠狠地拧了自己一把,蒙上一层水雾的眼睛溢出了不可思议的笑意,苦涩的,凝结在眼底。 他不知道怎么回事,只知道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不等反应过来,人已经冲过去,把遇安紧紧抱住。 “我怎么了?”他努力保持声音的平稳。 遇安让他吓了一大跳,一下子把人推老远,努力保持礼貌:“你来我这买水,突然晕了,你没事吧?低血糖吗?” 买水?徐赫言回忆起来,他跟遇安第一次见面,就是买水。 “今天几号?!”徐赫言一下子冲过去就要再拉住遇安的手,被遇安灵活地躲开,然后用看神经病的眼神看他。 这人到底是怎么回事?遇安心想,但看在他晕过去刚醒过来的份上,遇安还是保持了最大的礼貌,客客气气地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说:“十月月三号。” “哪一年?”徐赫言又问。 遇安:“???” 遇安看着他急迫的神情和沧桑的面容,实在说不出一句重话,犹豫了半天,还是告诉了他。 “二零一五年十月三号。”他特意把年份也加上了。 眼前的人突然就笑了,笑得格外……奇怪。一边笑一边哭,嘴里还发出不清不楚的“啊啊”声。 遇安愣在一旁不知所措,遇言扯了扯他的衣服:“哥,这个哥哥没事吧?他哭什么?” 遇安也想知道他有没有事,到底在哭什么。 “他……身体不舒服。”遇安拍拍遇言的脑袋说,“你回屋去吧。” 遇言唯哥哥是从,蹦蹦跶跶回后屋去了。 遇安头一回遇见这样的人。买水没买成,人先晕了,晕了半天,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抱自己,然后问时间,问完了时间还又哭又笑。虽然胡乱猜测别人很不礼貌,但眼前这人的表现,实在不像个正常人。 徐赫言在一旁又哭又笑了很长时间,遇安也不过去,就在一旁看着,等他状态稍微好一些,才递给对方一包纸巾和一瓶水,说:“你还是叫你的同学来吧,我待会忙起来顾不上管你,你跟你同学去医院看看,或者我给你叫个救护车?” 徐赫言压根就听不清遇安说了什么,忍住想要再次抱他的冲动,看了眼堆在墙角的一摞水,哆嗦着声音说:“你这里有推车吗?我把水推回去。” “你自己能行?”遇安看了眼他,露出个不信任的神色。 “能行。” 这话说的坚定,遇安没别的可说,转身去后屋推出个推车。 徐赫言接过推车,一摞一摞的把水往上抬。 不管是穿越还是重生还是平行世界,大概多多少少都跟现实世界有点关系,不然徐赫言也不会觉得自己浑身都疼,特别是膝盖和手肘,那是他当时不要命地爬向遇安时磨破的。 眼下虽然没有痕迹,但疼痛却没那么快消散。 他一边抬水,一边龇牙咧嘴,虽然没再喊出声来,但不太协调的动作怎么看怎么奇怪。 遇安欲言又止。最终,他实在是看不下去,选择上手帮忙。 两人的距离一下子挨得很近。 一股清新的皂香味飘进徐赫言的鼻子,跟从前一模一样。遇安衣服不多,可每一件都是干净整洁的,带着好闻的味道,闻着舒服。 徐赫言用了很大的毅力才克制住自己贴上去闻和抱。 借着距离,他偷偷地观察遇安,太瘦了。原来在这个时候,遇安就已经很瘦了。从前这个时候他只顾着怎么把人追到手,完全忽略了这点。 想到此,徐赫言心里暗暗骂自己混蛋,恨不得把当时的自己打一顿。 “你胃口怎么样?”鬼使神差地,他问了这么一句。 遇安动作顿住了,他扭过头来,一手搭在车把手上,一手搭在成提的水上,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看他,缓缓蹦出一个:“啊?” “就是……看你挺瘦的,应该吃得不多吧。”徐赫言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假装很忙低下了头。 遇安现在大概是把他当成个神经病,徐赫言想。 “还行吧。”遇安不欲跟他多交流。 但徐赫言却很满足,他压根没想过遇安会回答他这个问题。 “啊……嗯。”他胡乱应着,却不相信这个答案。 遇安不再给他进一步发挥的机会。他动作麻利地把水摞好,用一根麻绳简单的固定一下外围,抬手抹了一下额角的汗。 “行了,绑好了。”遇安说,“你身体不舒服,我给你送到校门口,你打个电话叫你同学来接你。” 说着他刚要推车子,手就被人按住。 “我来吧。”徐赫言接过推车把手,眼神晦暗不明。 之前他像个大少爷一样,就那么看着遇安一个人推车,还贱嗖嗖地在旁边捣乱,围着遇安转来转去,把人烦得不行。不管怎么说,再来一回,他是断不可能再做这种混蛋事了。 遇安没拒绝,但也没完全顺着他,看了眼徐赫言不太好的脸色,最终还是把手搭在了车把上。两个人就那么推着车往前走。 “哎,你也是海大的学生吗?”徐赫言明知故问。 “嗯。” “大几了啊?” “大四。” “那很巧啊,我也大四的。”徐赫言扶着推车,手不自觉得向遇安的方向靠近了一点,就在要碰到的时候堪堪停住,感受着那只好看的手散发出来的热量,居然让他生出了无边的满足感。 遇安家的小超市离学校门口很近,也就五百多米,徐赫言就算身体再不舒服,毕竟没有真正的伤,两个大男生推着车子还是很快就到了。 到了学校门口,遇安并没有看见徐赫言口中的同学,不禁用疑惑的眼神看了他一眼,徐赫言笑笑,他压根就没叫人。 “我叫徐赫言。” 临别之际,徐赫言一直盯着对方。遇安被他看的有点不自在,又顾及这人大概真的是不舒服,没说别的,只是有意无意地躲着他,最后实在受不了,说了句:“我叫遇安。” “很高兴再见到你,遇安。”徐赫言眼前已经有点模糊,但仍然笑着,嘴角微微颤抖。 天气还挺热,遇安急着回去,没细究徐赫言话里的“再”是什么意思,只是丢下句“先走了,记得还车”,然后转身离开。 徐赫言站在校门口,目送遇安转头,离开,背影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人群中。 巨大的不真实感一股脑涌上来。 他掏出手机,打开日历看了又看,甚至下载了好几个不同的软件,无一例外,全部是二零一五年十月三号。想了半天,他又给秦知发了条消息:“今天是几月几号?” 那头秦知回得很快:“你有病就去治,别可着我嚯嚯。” 徐赫言一下子笑了,他低着头,肩膀轻微颤抖,扶在车把手上的手很用力,骨节也泛着青色。秦知骂他有病,不是安慰他,他真的回来了。 很快,地面上出现了几个豆粒大小的水滴。 被骂了一顿,徐赫言不恼反笑,打电话叫秦知来门口一起推水。秦知虽然刚刚才吐槽过他脑子有病,但还是说很快就来。 徐赫言就找了个阴凉处坐在板凳上回忆。 他记得自己趴在遇安的病床前哭,一边哭一边看日记,哭着哭着大概是睡着了,再一睁眼就回到了俩人第一次见面的那天。 不过为什么?他是怎么过来的?他来到了好几年前,那现实世界的自己和遇安怎么样了?遇安有没有人照顾? 巨大的惊喜和不真实感过去,留下来的只有疑惑和担忧。 徐赫言觉得这是机会,是上天给他拯救遇安的机会,但怎么做,从哪里下手,毫无头绪。他冷静下来,坐在板凳上面色凝重,一言不发,手指在腿背上轻敲,试图找到一点眉目。 周围的人来来往往,他一概听不到看不到,心里只有遇安。 第3章 特别重要的人 秦知晃悠着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看见徐赫言双手交叉着抵在膝盖上,头埋得很低,地面还有几滴水。 他突然生出来个没来由的念头:徐赫言好像有点憔悴。 但很快他就被自己这个念头给吓到了。见鬼了他才会觉得徐赫言憔悴。 作为从小玩到大的朋友,徐赫言什么德行他再清楚不过,用几个词来形容大概就是大大咧咧,没心没肺,有钱人家的少爷,潇洒自在,精力旺盛,话毒人损…… 憔悴?这词跟他沾不着一点边。 秦知蹑手蹑脚地走过去,使劲拍了拍他的肩膀,徐赫言猛地抬头。 “靠!”秦知大喊,“你哭了?你眼怎么通红?” 他看了看徐赫言的眼睛,又看看地面,露出个惊恐的表情。 “出汗,流眼睛里了。”徐赫言淡淡道,“给我张纸。” 秦知赶紧掏了掏口袋,从口袋里拿出一团放了不知道多久的纸。徐赫言抿了抿嘴唇,眼神在那团不明物体上停留了很久,最终接过来捋平了擦汗。 “下次你直接撕成条带身上。”徐赫言不咸不淡地噎了他一句。 秦知明白自己这是被吐槽了,也不恼:“有本事你别用。” 徐赫言无言,看了秦知一眼叹出口气:“推水。” 俩人推着一车的水进了学校。 徐赫言卸水的速度很快,像是要急着干什么。为了方便搬水,他直接把袖子全撸到肩膀处,露出流畅的肌肉线条。一旁已经有几个女生的窃窃私语声,还带着笑。 “哎,我说你,差不多得了。”秦知白他一眼,“别释放你那该死的魅力,你又不是。” 徐赫言埋头搬水,声音有点用力:“我都不是了,我还在乎这个?” “不是,你急着干啥去啊?”秦知就是再迟钝,也看出徐赫言有事,“你搬这么快急着投胎呢?” “对。”徐赫言点头,汗珠顺着脖颈流下,滑进衣服。 “屁!”秦知拦住他,“你今天不对劲,你怎么回事?给我说说。” 徐赫言停下动作,撩起衣服下摆擦了擦汗,劲瘦的腰身一闪而过:“我急着还车。” 秦知这下愣住了:“这车是你偷的啊?” 徐赫言眉心一跳,像看神经病一样看他。 “不是偷的你急什么?用车搬水不是很正常吗?” 徐赫言受不了他,直接坦白:“我看上超市老板了,我要追人。” 秦知:“???” “大哥,我知道你是那个。”秦知咽了口唾沫,悄么声地靠近他,一只手捂着嘴,“但是你也不能不管年龄瞎吃一顿啊!” 徐赫言立刻明白过来,秦知大概率以为小超市的老板是个大腹便便的中老年男人。 “我还不瞎。”徐赫言拍拍秦知的肩膀,把最后一包水提下去,顺走了秦知的饮料,推着车就走了,一边走还不忘背着身冲秦知挥手,“我过一会儿就回来。” 徐赫言很急,他恨不得直接黏在遇安身上,恨不得一秒钟也不离开遇安,恨不得脱掉衣服看看他是不是真的完好无损一点伤也没有。只有这样才能让他一直悬着的心稍微放松一些。 五百多米的路,徐赫言推着推车用了不到三分钟就走到了。 “遇安!我来还车!” 没人回应,倒是一个小姑娘从柜台探出头来,笑眯眯看着他。 “我哥出去了,一会回来,你把车放那就行。” 小姑娘名叫遇言,不到六岁,因为生日小还没上小学,这两天感冒,遇安索性没让她去学前班。 兄妹俩一块出现的时候,徐赫言的目光总会不由自主被遇安吸引。如今遇安没在,徐赫言看着遇言,心中生出来无限感慨。 小姑娘生的乖巧可爱,跟遇安挺像,穿一身鹅黄色的长袖裤子,扎着两个小辫,见人来就笑呵呵的,活像个小太阳。 徐赫言有点恍神,这么可爱的小太阳,最终却没能一直亮着。 “哥哥,你身体好了?” 徐赫言正出神,被遇言的话拉回来。 “啊,我好了。”徐赫言冲他笑笑,伸手在口袋里掏了半天,摸出颗糖来,“请你吃糖。” 遇言犹豫着没接,大眼睛滴溜溜转了半天欲言又止。 他感觉面前的哥哥不是坏人,但遇安说过,不认识的人和不熟的人给的东西都不能要。遇言很听他的话,于是摇摇头说:“不要”。 徐赫言也不勉强,把糖放在柜台上说:“那留着给你哥吃吧。” “我哥不爱吃糖。”遇言歪着脑袋说。 徐赫言手指一顿,一时间怎么也放不好那颗糖。 这怎么跟之前不一样?他记得遇安很爱吃甜,一个管不住遇安就要偷吃糖或者其他什么甜的东西。 徐赫言怕他吃多了甜不好,都是管着。遇安就不乐意,背过头去不理他。徐赫言没办法,只好剥开一颗糖塞自己嘴里然后去亲人,只给他尝尝味道。 他竟然不知道,遇安这会儿是不爱吃甜的。 沉默了一会儿,徐赫言剥开糖自己吃了,顺便找了个小板凳坐下。 遇言看他这毫不见外的样子愣了,从柜台旁边的椅子跳下来:“哥哥,你不走吗?我哥应该还得一会才回来,你把车放那儿就行,我跟他说。” 徐赫言摇头:“我先不走,等会儿你哥,有话跟他说。” 遇言于是点头,好奇地看着他。 小孩的心思从来都是摆在脸上,徐赫言只是看她一眼,就知道这丫头有很多问题想问,只不过放不开,不太好意思。索性就给她个台阶。 “你想问我什么?”徐赫言冲着她招招手,示意她过来。 遇言安全意识挺高,就靠在柜台旁边,也不往前走,但明显放松下来。 “我想问。”遇言问,“你跟我哥什么关系啊?你是我哥的好朋友吗?” “算是吧。”徐赫言想了想说。男朋友也算是朋友的一种。 但遇言不明白,她觉得是就是是,不是就是不是,“算是吧”是怎么一回事?大概是关系不好的朋友。想到此小孩撇了撇嘴。 “你这什么表情?”徐赫言忍俊不禁。 “我觉得你是骗子。”遇言直言不讳,“你刚才说‘算是吧’,说明你跟我哥关系肯定不好,而且我也没听我哥提起过你。” 怕吓到小孩,徐赫言压住了想告诉她你哥是我未来男朋友的冲动,换了个话题,问:“那你哥平时都提到谁?” “我为什么告诉你?”遇言瞪大了眼睛看他,双手叉腰看起来情绪挺激动。 怕惹哭小孩,他赶紧解释:“你别生气,我叫徐赫言,跟你哥一样大,我俩也是一个学校的,都在海大上学,我是真的很想跟你哥当好朋友。” 怕遇言不信,徐赫言还掏出学生证给她看。小孩年纪不大,对各种证件迷信得很,觉得有个什么什么证的人尤其了不起。 她看看学生证上的照片,又看看徐赫言,渐渐放松了警惕。 “虽然你跟我哥是一个学校的。”遇言义正辞严,“但我还是不能告诉你,这是我们家的秘密。” 徐赫言还想再说点什么,后屋里突然传来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紧接着是女人的尖叫声。 遇言突然变得很拘谨,双手紧紧抓着裤子,脸上的表情也很不安。纠结了一会儿,她还是挪着步子准备上楼。 徐赫言拦住她:“遇言,怎么了?楼上怎么了?” 他其实猜到了,楼上是兄妹俩的妈,是那个接到遇安跳楼电话痛哭流涕的女人,是那个因为生病时而清醒时而糊涂的女人。 徐赫言看着惊慌失措的遇言,把口袋里的另一颗糖给她:“你在这等等我,我上去看看好不好?我不是坏人,真的。” 遇言明显很紧张很害怕,但她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说:“不用,我去,她是妈妈。哥说过,她只是生病了,还是很爱我们的。” 徐赫言愣住,看着那张努力忍住哭的小脸,他突然想到了遇安,遇安也是这样吗?应该是的,但他不能哭,不能紧张,除了安抚犯病的妈妈,还得尽可能安慰不知道第几次被吓到的遇言。 “遇言!” 徐赫言正想着,遇安回来了。 还没进门口,他就听见了从后屋传来的哭喊声和尖叫声,心头一跳,加快了步伐。 顾不上问徐赫言为什么在这里,他一进门就抱了抱遇言让她别害怕,然后步履匆匆的往后屋去。鬼使神差地,去后屋之前,他顿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正对上徐赫言的眼睛。 本就是无意之举,没想过会有什么回应,但徐赫言却冲着他轻微点了点头,像是在说:你去吧,我陪着遇言。 这其实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兄妹俩和妈妈相依为命也有几年了。每次发生这种事情,遇安在时总是快速冲到后屋安慰妈妈,然后不放心地看遇言一眼,等到妈妈那边结束再来哄遇言。 没人可以依靠,没人可以诉说,偏偏今天来了个徐赫言,偏偏他还被人附身了似地看了一眼对方,偏偏对方还给了他一个不知道什么意思的回应。 遇安来不及想那么多,一头扎进后屋。 前面超市的两个人听见后面传来的哭声和尖叫声渐渐停止,最终归于安静。 遇安从后屋出来已经是半个小时以后了。妈妈每次犯病闹起来,短则半个小时,长则一两个小时。 他颤抖着呼出一口气,看了眼被抓破的手臂,靠在门框上倚了一会儿。大概是蹲了太久起的又猛,遇安眼前一片漆黑,耳朵也在不停地嗡鸣,太阳穴一跳一跳的。 休息了不到一分钟,他搓了把脸回到超市,看见了眼前的一幕:遇言骑在徐赫言脖子上咯咯笑,似乎已经忘记了刚才的害怕和不愉快,手里拿着根棒棒糖,吃了几口全都蹭在徐赫言的头发上,弄得头顶黏糊糊的。 那一瞬间,遇安突然觉得自己的肩膀没那么疼了,那点疼痛被小孩的笑声冲淡了,被眼前的场景盖住了。 遇言眼尖,一眼就看见遇安,大喊:“哥!” 遇安立刻整理好情绪,露出个笑容,快步走过去。 见遇安过来,小孩也不骑大马了,急匆匆地想从徐赫言肩膀上下来。徐赫言直接半蹲下,让遇言稳稳当当下来。 松鼠似的,遇言一下子窜到遇安的怀里。被她一扑,刚才缓过来的头晕和耳鸣又有出现之势,只不过很快消失。 他抱起遇言朝徐赫言走过去。 “今天谢谢你了。”遇安说。 “不用谢。”徐赫言黑沉沉的眼睛看着他,“你昨天也帮我搬水了。” 言外之意就是,有来才有往。但徐赫言压根不是这么想的,他恨不得一直对遇安来。 “都处理好了?需要我帮忙吗?”徐赫言试探着问了一句。 而遇安的回答也在他的意料之中:“没事,不用,谢谢你。” 很完美的答案,徐赫言心想。 他强迫自己挪开眼睛,瞥见了遇安胳膊上的伤口。他妈妈大概用了很大的力气,白皙的手臂上翻起来一块皮肉,血已经止住了,刮下来的那快皮肤泡在血水里,变成了粉红色。 徐赫言一下子就想起来那晚躺在血泊里的遇安,他闭了闭眼睛,咽下了心头的不适。缓了好一会才开口:“你胳膊受伤了。” 一听遇安受伤了,遇言接着就从他怀里跳下来,拉着他哥的手臂看。看见那块伤痕时,立刻红了眼圈。 “不要紧,就是抓伤,没什么大事。”遇安看着伤口,也不知道是对着谁说。 徐赫言叹了口气,在口袋里掏了半天,掏出根带碘酒的棉棒和创可贴。想着直接上手给他涂可能会被拒绝,就直接塞到遇安手里:“涂一点吧,天还是有点热,别感染了。” 遇安没多想为什么会有人随身携带这个。徐赫言却明白得很。 遇安看着心细,实际上毛毛躁躁,经常把自己的手弄破,今天这里一道口子,明天那里一道口子,从来发现不了。都是等碰到水了,感觉到疼才“嘶”一声。徐赫言发现他这个毛病,索性就在口袋里带上棉签和创可贴,久而久之就成了习惯。 可这种东西只能应对小伤口。以至于后来徐赫言在遇安手上发现明显的割伤时,顿时手足无措地像个孩子。 “哥哥,你为什么随身带着这些啊?”遇言不明白,人不应该随身携带好吃的吗? 徐赫言扯了扯嘴角,眼神看向遇安:“因为我认识一个人,他总是照顾不好自已,总是让自己受伤,我就带着了。” “哦。”遇言点点头,“那这个人肯定特别重要吧?” “嗯,特别重要。” 特别特别重要。 徐赫言:我的口袋是百宝箱[狗头叼玫瑰]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特别重要的人 第4章 给一个机会 遇安接过碘酒棉签和创可贴,听着徐赫言说的那一番话,不知怎么地心口一疼。 他本来没想接着涂。甚至如果不是徐赫言给了他棉签,他压根不会记得消毒。 他会保留着那道伤口,时不时盯着它看,感受伤口带来的间接性疼痛,好缓解心里的压抑。遇安还没觉得这是不太对劲的事情,他只是想有个什么东西能帮帮自己,哪怕是一道伤口。 但不知怎么的,看见徐赫言带着点失落和痛苦的表情,遇安一下子觉得伤口失去了作用,有什么更加猛烈的东西在他的心里来回抓挠,挠得他很难受很想哭。 他叹了口气,把棉签拆开,当着徐赫言的面涂在伤口上,很用力,很粗暴,一瞬间的疼痛让遇安红了眼圈,但心里却冒出了一股难以言说的满足感,只是顾及着徐赫言在现场,他表情平淡,没表现出一点异常。 可惜他不知道面前的徐赫言对他是何等熟悉,熟悉到了解他的每一个微表情,了解他的每一种情绪。 徐赫言看着遇安的动作,轻微皱了皱眉,发出“啧”的一声。 下一秒,他再也顾不上什么刚认识几天,会不会让人觉得奇怪,直接一步跨上前夺过棉签给遇安消毒。 “你总这样吗?”徐赫言头没抬,语气不太好听,手上却是卸了力气,动作温柔地轻轻扫过伤口,像呵护一件珍宝。 “什么样?”遇安抬起眼问他,长而密的睫毛投下一片阴影。 “自己消毒都不会啊?你以为你胳膊是猪肉呢?使那么大劲干啥啊?”徐赫言气得不轻,动作却始终很温柔。 遇安抬头看他,表情又恢复了冷淡平静,像是再说“关你什么事”。 徐赫言见遇安又摆出这种拒人千里之外的表情,压下心头的闷痛,直接转移了目标。 他把用过的棉签扔进垃圾桶,撕开一个创可贴小心翼翼地盖在伤口处,然后蹲下身子冲着遇言招手。 小姑娘刚刚才跟他玩了很久,已经没有刚开始那么拘谨了。徐赫言招招手,她就乖乖地过来。 “遇言。”徐赫言调整了自己的情绪,露出个淡淡的笑容,“你是大孩子了对吧?” 五六岁的孩子大概就喜欢听别人说这个。一听见有人说自己是大孩子,说自己长大了,就开心到找不着北。 遇言也不例外,她使劲点头表示认同。 “那大孩子的话一定能做很多事了。”徐赫言指了指遇安的手,“你盯着你哥,让他的手别碰到水,能做到吗?” “能啊,当然能!”遇言很开心,扫了一眼他哥的手臂,小手轻轻覆在创可贴处。然后把头凑过去,呼出一口气,“哥,我给你吹吹就不疼了。” 遇安眼睛颤了一下,看看徐赫言又低头看着遇言,心里五味杂陈。 对于徐赫言要求遇言看着他这件事,遇安其实是不乐意的。他们才认识几天,怎么说的像认识了很多年的朋友似的?遇安不喜欢没有边界感和分寸感的人,这会让他没有安全感,会让他焦虑不安,他的生活已经不能再接受任何不该出现的变数。 可奇怪的是,他并不想赶走眼前的人,也不想对他说难听的话,意料之中的不安全感没有出现,他反而在徐赫言悲伤复杂的眼神中冷静下来。 遇安叹了口气,说:“我不是小孩了。” 他早就不是小孩了,怎么可能照顾不好自己,怎么可能处理不了这一点小伤口,只有他想不想罢了。 “我知道。”徐赫言有意无意地扫过他贴着创可贴的胳膊,又给自己补充了一句,“我这人,好管闲事,习惯了,你别介意。” 遇安心里噎了一下,我不习惯你就能不管? 徐赫言假装没看见遇安精彩的表情。 “一会忙不忙?”徐赫言脸上又恢复了平时的笑。 遇安想了一下,说“忙”,又补充了一句“很忙”。 他实在是有点不知道怎么跟徐赫言交流。毕竟俩人第一次见面就奇奇怪怪的,徐赫言直接上手抱人,他也把人当成精神不正常的。虽然后来种种迹象表明这人应该只是当时脑子抽了,但遇安还是觉得他很奇怪。 所以干脆说忙,就可以心安理得光明正大的摆脱他。 徐赫言若有所思。他其实想让遇安去看看校庆。 他记得从前遇安并没有去校庆,因为店里走不开人,他也不放心让遇言一个人看店。 “行啊。”徐赫言露出个笑容,“忙点好啊,省得没事做。” 遇安皱了皱眉,像是有点后悔刚才对他精神状态的判断。 “遇安。”徐赫言索性也不绕来绕去,直接说,“你想不想去看看校庆,带着遇言一块。” “不去。”几乎是没有一点犹豫,遇安拒绝了。 遇安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对这些东西出现过兴趣了,他已经忘了期待和感兴趣是什么感觉。 “去呗。”徐赫言还不放弃,“很热闹的,还有吃的,遇言肯定喜欢,好不容易赶上一回整数的,不去多可惜?” 听见吃的,小姑娘眼睛一亮。不过她隐藏得很好,那点光亮瞬间就不见了。 “哥,你跟着这个哥去吧。”遇言扯了扯他的衣服,“我在这看着,我已经会算数了。”她说着哒哒哒地跑走,然后又抱着个计算器回来,说:“遇上我不会算的,我还能用这个,你不是教过我吗?” “不去。”遇言还是拒绝。 徐赫言头疼,直接掏出电话叽里咕噜了半天,挂断电话后一脸轻松的看着俩人:“行了,解决了。” “解决什么?” “我给你找了个看店的人,你俩跟我上校庆看看去。” 遇安眉头一下子拧成个死结:“我什么时候同意了?” 徐赫言看他这副模样,生怕真的把人惹生气了,赶紧说:“我找的这个人,家里是做生意的,从小照着继承人的标准培养的,给你看一会儿店没问题,咱们就去一会儿。” 遇安简直无语,这是人的问题吗? 他脸色不太好看:“你给我找谁来我今天也不去,再说了,我跟你好像不是很熟吧?” 徐赫言沉默了一会儿,大脑飞速运转。他从小就明白,遇到困难不放弃是种十分重要的精神,并且把这种精神一直延续到了现在。 他的大脑从来没像现在这样转得这么快过,灵感迸发的时候,徐赫言直接拦在他面前:“去呗,就当我想请你去,你看看我们布置的怎么样,全当我感谢你那天帮了我。” 他说的是那天自己在店里迷糊那事儿。 遇安不吃他这一套:“你不用当个事,换成谁也会那么做。” “那不行。”徐赫言手插兜里,朝遇安走了两步,“你可以不在乎,我不能不当回事。校庆挺有意思的,吃的玩的都有,我有工作牌,不用排队等。”他简直使出了浑身解数:“带小孩看看呗,见识见识。” 他不太会劝人,也不知道怎么以一个合适的身份面对眼前的人,只能笨拙地表达自己。 说到最后,他已经不知道还能说点什么了,要不是顾及遇安这会儿压根跟自己不熟,他早就把人抱过去了。 遇安还是不为所动。徐赫言没办法,只好说:“我人都找来了,他也在来的路上了,你就当给我个机会行不?别让人家白跑一趟。” “我为什么给你这个机会?”遇安已经有点不耐烦,“是你没经过我同意就找人,我跟你很熟吗?” 徐赫言让他说蒙了,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总是这样,小时候什么事都自己拿主意惯了,形成了习惯,总是欠考虑。 脸上的失落掩饰不住,他觉得自己重来一回,还是没能做好很多事情。 “我越界了。”他说,“抱歉。” 明明就是徐赫言做的不对,但不知道为什么,遇安听见他这么说,心里很不痛快。他感受得到徐赫言的热情,感受到他想跟自己产生联系的心情,但每每面对这些,遇安总是不由自主地退缩,几乎形成了一种本能。 半晌,他才开口:“就这一次。” 徐赫言一下子失了神,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好,就一次!” 遇安不给他继续开口机会,他怕自己承受不住,只好问:“你找的人什么时候来?” 徐赫言压下心头的激动,说:“很快。” 正说着,秦知来了。 他看见遇安和遇言,先是友好地打了个招呼,然后把徐赫言拉到一旁挤眉弄眼:“我靠,怪不得呢,我寻思老板是个老男人,没想到是个小年轻,还是绝色,怪不得你沦陷呢。” 秦知余光瞥了一眼遇安,想了想还是说:“不过啊,人家一看就是正经人家的孩子,你别那啥啊……” 徐赫言:“……” “我是有多不正经?”他拧着眉头看秦知,“你到底对我有什么误解?” 秦知给了他一个你自己体会的眼神,然后对上徐赫言想杀人的表情瞬间正经:“呃……我只是觉得吧,就是,没想到你喜欢的是这款的。” 徐赫言白了他一眼:“你这是刻板印象。” 秦知认命地点头,自然而然地揭过这个话题,问:“我帮你这个忙,你打算怎么回报我?” “你少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盼着千万别出现在校庆上,千万别看见前女友,对吧?” “你他妈……”秦知忍住要揍他的冲动,“行……你厉害。” 徐赫言计谋得逞,拍了拍秦知的肩膀,换上了另一副嘴脸:“回来请你吃饭。” “滚。”秦知脱口而出。 徐赫言哈哈大笑,转头看看遇安遇言,那点笑容收了收,但没完全消失,叫着俩人出门了。 海大历来重视校庆。特别是整数年份,规模更是宏大。 虽然再盛大的校庆总是少不了一些形式主义的流程,但徐赫言他们来得晚,逃过一劫。 遇言是三个人里最兴奋的一个。小姑娘懂事,虽然嘴上说着要帮哥哥看店,但心里比谁都想来看看。亮晶晶的眼睛和时不时出现的笑容早就把人给出卖了。 她担心遇安的手,强烈要求自己走。 遇安鲜少见她那股兴奋劲,所以也不拦着,把学生证塞给她,说:“万一找不到我了就找个哥哥姐姐,让他们给我打电话,听见了吗?” “听见了!”遇言紧紧握着学生证,然后把他放进自己随身背着的小书包里,末了问了句,“哥,我以后也能来这上学吗?” “能。”遇安摸摸她的头,满眼笑意,自然忽略了徐赫言一闪而过的不对劲的眼神。 遇言得到肯定,心情更加愉悦,蹦蹦跳跳地跑到各种立牌前看来看去,遇安眼神一直跟着她,时不时就举起手机给遇言拍照,宠溺的眼神快要溢出来。 然而遇安越是这样,徐赫言就越是难受,他好像又看见遇言小小的身体躺在血泊里,安安静静,像一朵凋谢的花。 那次,遇安没参加校庆,没有给遇言拍照。遇言走后,他甚至找不出一张正儿八经的两人的照片怀念。 徐赫言突然感觉害怕。他莫名其妙回到这里,信誓旦旦地要改变兄妹两个人的命运。然而究竟能否做到,却是个未知数。信心像大海上航行的船,来来回回摇摆不定。 我该怎么办?徐赫言看着远处给遇言拍照的人,心头一阵酸涩。 于是他走过去,在遇安身旁说了句什么,对方停顿片刻,点了点头。 徐赫言从不知道自己这么容易被满足,得到对方同意后,他掏出手机对准了面前的两个人。 遇安抱着遇言,靠在立牌前,露出个很浅的笑容。小孩在他怀里,搂着她哥的脖子,贴着她哥的脸笑。 徐赫言定格了这一刻。看着那张照片,他突然生出来一种冲动,他想把两个人的笑容永远留住,也必须留住。 有了照片,就有了要联系方式的机会,徐赫言承认,他确实带着这点目的。 “咱俩加个微信吧,我把照片发给你。” “嗯。”这次遇安没反对,主动掏出手机扫他。 徐赫言看着那个聊天框,心头一时间又盈满了苦涩,他把照片发给遇安,还发了一个笑嘻嘻的表情包。 遇安只回了一个“谢谢”。 徐赫言盯着那个“谢谢”看了很久,蓦地笑了。有“谢谢”就一定会有下一句,他反正是这么想的。 拍过照,三个人往中心广场那边去。广场正中间,几米长的蛋糕已经做好,散发着奶油香气,遇言拱了拱鼻子,眼巴巴看着她哥,眼睛里带着询问的意味。 遇安明白她心里想什么,抱起人来说:“走吧,带你去吃。” 徐赫言跟在两人身旁,隔开人潮,快走了几步拿了三个小盘。 阳光正好,暖烘烘的,洒在三个人身上。身旁是热闹的人群,蛋糕的香味。 第5章 我会想办法 见遇言是小孩,做蛋糕的阿姨特意给了她很大一块。遇言小心翼翼捧着蛋糕,用勺子挖出一小块递给遇安,说:“哥你尝尝。” 遇安其实不怎么爱吃甜的,但没有拒绝,接过来塞嘴里。这种蛋糕的奶油算不上特别好吃,黏糊糊的,有点腻还糊嘴,但遇安却觉得挺好吃,只是因为这是妹妹给的。 “噗。”一旁的徐赫言突然笑出声来。 遇言不明所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半晌也笑了。 “哥。”遇言小手在他脸上轻轻碰碰,“你吃到脸上了!” 遇安难得露出一个有点不好意思的表情,慌忙掏出手机照来照去,嘴角处果然沾着奶油,白花花一团。 但今天出门前他换了裤子,没来得及带包纸,就问遇言有没有,遇言也摇摇头。 下一刻,一张纸就递过来,随之而来的,还有带着笑的声音:“擦擦。” 徐赫言目光灼灼,一直盯着遇安的嘴巴看。遇安嘴唇很薄,因为劳累的缘故没什么血色,透着淡淡的粉。徐赫言突然记起了那柔软湿润的触感。 遇安是个很容易害羞和不好意思的人。俩人从前谈了很久的恋爱徐赫言才敢亲他。即便是这样,遇安还是紧张得不行。 第一次接吻那天,徐赫言动作很轻,几乎只是贴了贴就分开,遇安接着就红了脸。他一边不好意思,一边又有点回味,于是笨拙地凑过来,闭上眼睛去贴徐赫言的嘴巴,没找准,湿乎乎的嘴唇在脸上乱蹭,徐赫言憋得难受,实在受不了,轻轻掰着遇安的下巴吻上去。 眼前的人和记忆中的一样,他看着遇安接过纸巾,说了声“谢谢”,把嘴角的奶油擦掉。 徐赫言忍不住咕哝一声:“小孩似的。” 这话遇安没听见,遇言却听见了,她神秘兮兮凑过来,一脸严肃地说:“我哥不是小孩,我哥很厉害的,我跟妈妈都是他照顾的。” 遇言没听明白徐赫言的玩笑话,在他心里,遇安是给她和妈妈遮风挡雨的大山,从有记忆开始,就是哥哥照顾她。 “嗯。”徐赫言声音突然有点哽咽,“你哥是最厉害的大人。” 遇安确实是很厉害的大人,但有那么些时候,徐赫言希望他能做回无忧无虑的小孩。 因为手里拿着蛋糕,三个人没再走,而是找了个长椅坐下。 长椅就在广场旁边,正对着一片小树林,小树林里有假山,还有个刚翻新了的亭子。不知道哪个校友的孩子正在假山上爬来爬去,一边闹一边笑,笑声传了大老远。 “你想不想去玩?”徐赫言突然问满嘴蛋糕的小孩。在她印象里,遇言挺喜欢这些。 “不了。”小孩拒绝了他,“我们吃完蛋糕就回去吧。”说完拉了拉她哥的手说:“哥你也快吃。” 遇安看着眼前的小孩,心里不是滋味。他能看得出来,遇言想去。之所以拒绝,无非是担心给自己添麻烦。 “遇言。”他摸摸遇言的头,“想玩就玩,玩够了我们再回去。” “不了,哥,回家吧,我想回了。” 遇安沉默片刻说:“好。” 假山最终也没能玩成,他们吃完蛋糕,顺着来时的路又返回去。 溜达着走到超市门口时,秦知正端坐在柜台旁边,他旁边还有个女孩,正低着头坐在一旁。 女孩大概跟他们差不多的年纪,穿着最简单的外套和长裤,裤脚已经有点磨边,碎线头随着一阵风来回晃动。她很瘦,两只大眼睛深深地凹陷进去,眼下一片乌青。 遇安看见她停住了脚步,脸色一时间不太好看。他轻轻推了推遇言的肩膀:“言言,你去后屋看看妈妈怎么样了,一会我叫你你再出来,能做到吗?” 遇言看看她哥,又看看那个女生,攥紧了她哥的衣服,但很快又松开,最终还是点点头走了。 支走了遇言,遇安又看向徐赫言和秦知。秦知立刻站起来,他早就想走了,眼前这姑娘一进门就坐在原地掉眼泪,说什么也不管用,给他吓得够呛。 好不容易等到人回来,他自然是要赶紧走,他清了清嗓子,跟遇安告别,拉着徐赫言就想走,结果却没能拉动。 “你干什么?”秦知保持着面上的微笑,实则已经咬牙切齿,“你不走在这干啥呢?你跟人家好像还没熟到这种程度吧?追人不能操之过急,别给人吓跑了。” 徐赫言当然知道追人不能操之过急,尤其是追遇安,可他放心不下。 这个女生秦知现在还不认识,可徐赫言却是认识的,她是遇安无数压力的来源之一,是遇安父亲债主的女儿。 徐赫言记得遇安是如何因为她愧疚难过,重来一次,他不想让遇安一个人面对,可如今他能以什么身份陪在遇安身旁呢? 上天给了他机会,可还有重重难题等着他。 遇安见他不走,直接开口:“今天谢谢你,我这里有客人,你跟你朋友先回去吧。” 徐赫言想了无数种留下来的理由,但每一种,都被遇安平静下隐藏的悲伤击退了。 现在做什么也不合身份,徐赫言没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女孩站起来朝遇安走过去,而他则被秦知拉走了。 两人走后,超市里一下子安静下来。遇安看了一眼女孩面前的水,大概是秦知倒的。 他找了个板凳坐在女孩面前,两只手交叠在腿上。 “小禾。”遇安率先开口,声音有点沙哑。 小禾是他爸爸遇松原债主的女儿,遇松原出意外过世了,这笔债自然而然就落到了遇安头上。 见小禾没什么反应,遇安走到柜台旁边,掏出一个上了锁的盒子,“咔哒”一声打开锁,拿出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 “小禾,这里面是三万块钱。”遇安把信封给她,“你先拿着,我知道还差得很远,你放心,我肯定不会赖着不还。” 小禾虽然是他们债主的女儿,但她和她爸从来没有逼过遇安,他们同情遇安的遭遇,相信遇安的人品,从来不主动要债。 但今天,小禾主动来了。 遇安见她接过信封,忍不住开口问:“你家……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小禾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眼眶通红,说:“我爸病了,癌症。” 遇安一下子静止在原地。 生老病死大概离不开所谓天意的东西。可在这种情况下,遇安实在是太容易联想到这病跟自己一家有关系。 爸爸和合作伙伴欠了人家的钱,破坏了别人本该幸福的家庭,让别人这么多年过得不如意,如今家人还生了重病。 明明小禾没说几个字,可遇安觉得,那几个字都是刀子,小禾每吐出一个字,就有一把刀子插在遇安心脏上,然后再拔出来,把本来完好无损的心脏插出好几个窟窿。 “对不起。”过了很久,遇安才吐出来三个字。 很没用的三个字,可他除了这个,不知道还能说点什么。 小禾没说话。 遇安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他说:“小禾。我会想办法再找份工作,你那边有什么困难就告诉我,我会尽我所能想办法。” 小禾无奈地笑了一下:“你能赚多少钱呢?我今天问你要十万,你也拿不出来吧?” 空气一下子静止了,有无数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来回飘动,遇安看不见他们,却能感受到,因为这些东西扼住了他的喉咙,让他喘不动气。 “我……”遇安扯了扯僵硬的嘴角,不知道还能再说什么,只是重复着刚才的话,“我会想办法的。” 小禾叹了口气,用手搓了搓红彤彤的眼睛,疲惫地开口:“我先走了,我爸那边离不开人。” 遇安想送送他,但是却动不了,他觉得自己被冻住了,明明还在十月份,明明偶尔还会有点暖意,他却觉得自己的骨头缝里都在冒凉气。 小禾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处,只剩下一个破破烂烂的纸袋子在小桌上。 遇安头很疼,缓了很久,才扶着桌子站起来,他把纸袋里的东西拿出来,是好几本儿童读物,一个系列的,书页泛着黄,看起来有些年头。 遇安拿着几本读物手指颤抖。 恍惚间想起,上次小禾来的时候,他跟遇言正在说话,遇言说她的朋友有很多漂亮的画册和书。五六岁的年纪,说不羡慕是不可能的,可遇言只是说说,说完还生怕遇安给她买,赶紧解释说自己不爱看。 站在门外的小禾全都听见了。 遇安捧着那一摞书,视线渐渐模糊,周围明明很安静,他耳边却有什么东西嗡鸣作响,响了好一阵,他扶着桌子慢慢坐了回去。 等到那烦人的耳鸣声消失以后,他冲着后屋喊遇言。 小姑娘立马跑出来汇报:“妈挺好的哥,还叫你名字了。” “叫我名字?”遇安问,“妈说什么了?” “妈说‘遇安,疼啊’。” “妈不舒服?!”遇安一下子站起来,眼前出现短暂的黑暗,他稳住身子没让遇言看出来。 “不是。”遇言摇头,“妈一说疼我就赶紧问她,她说不是自己疼。我还掀开衣服看了,没有伤口。” 遇安一颗心暂时放下来,妈妈经常神志不清记忆错乱,说胡话也是常有的事,估计是想起来遇安小时候摔倒的事了。 遇安呼了口气,把纸袋子递给遇言,安静的房中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遇言接过来一看,先是露出个笑容,又变成担忧的神情:“哥,我不是说不喜欢看吗?你怎么还买?” 遇安敲了敲她的脑门说:“不是买的,小禾姐姐给你的,这是她小时候的书。” 遇言却没再高兴起来。 “怎么了?”遇安把她揽在怀里,“不喜欢?” “哥。”遇言说,“咱们家不是欠着小禾姐姐家的钱吗?为什么小禾姐姐还对我这么好?我怎么有点难过呢?” 遇安下巴蹭了蹭小姑娘的头顶,蹭完又给她顺了顺毛,说:“小禾姐姐对你好,是因为你本来就是个好孩子。好孩子谁都喜欢,跟欠不欠钱没有关系,而且,是爸爸欠了钱,不是你欠的,跟你没有关系。” “那也不是你欠的。”遇言声音闷闷的,突然就哭出来,“那也不是你欠的,为什么要你还呢?” 遇安一下子哽住了,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是安慰着怀里哭泣的小孩。遇言却像是打开了阀门似的,停也停不下来,她哭的声音不大,明显是努力克制着,可越是这样,遇安越心疼。 “我看看是谁家的小宝贝在这哭呢?”徐赫言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双手背在后面,猫着腰先是露了个头,见遇言看他就直接进来。 “你怎么又来了?”遇安没工夫细究徐赫言为什么走了不到十五分钟又出现在这里。 “我来给小丫头送吃的。”徐赫言背着的双手突然伸到前面,手里拿着一个漂亮的蛋糕。 蛋糕上还有个可爱的小兔子,弯着眼睛笑。 遇言被徐赫言和蛋糕转移了注意力,哭声渐渐停止,只剩下时不时的啜泣声。 “你买的?”遇安问。 “不是,秦知给的。” 遇安明显不信,他实在不能把这个粉红色可爱兔子跟那个穿花裤衩带墨镜的公子哥联系在一块。 徐赫言见他这副模样,谎话张口就来。 “真是他给的。学校里女生追他,非给他送蛋糕,结果他把人家给拒绝了,人姑娘气得转头就走,蛋糕也不要了,他总不能扔了吧,多浪费粮食。” 遇安半信半疑看着他。 “真的,不骗人。”徐赫言朝他点点头,扬了扬眉毛:“我跟秦知都不吃,这不正好给小孩了,别浪费。” 徐赫言没说真话,但这也不算假话,不管谁买的,他跟秦知确实不吃蛋糕。 那会儿秦知拉着他出超市门后就要回学校,徐赫言死活不走,贴在墙边听人家墙角。 遇安跟小禾一共也没说几句话,但他却明显感觉到遇安情绪的低落。双脚无数次想要迈出去,冲进超市,抱住遇安,但理智总能及时把他拉回来。 他靠在墙边,双手烦躁地搓脸。 搓着搓着,突然想到了什么,偷偷摸摸离开去了他们之前经常去的那个蛋糕店。 “老板,我要个蛋糕,小点的,四寸就行,黄色,上边再画个小兔,具体的你发挥就行。” 遇言喜欢小兔。 蛋糕上的兔子笑眯眯的,眼睛弯的像月牙一样。 徐赫言这会儿把蛋糕放在桌上,冲遇言挥了挥手,说: “别哭了小孩,来吃蛋糕。” 第6章 说明咱们有缘 遇言还在抽抽搭搭地哭,徐赫言哄孩子一把好手,得到遇安同意后,把遇言抱过来,握着她的手亲自拆蛋糕。 “草莓味的。”徐赫言把切蛋糕的刀子递给她,“遇言来切,行不行?” 遇言抹了把眼泪,没说行,但也没拒绝,接过刀子切下一小块蛋糕放进盘子里。 徐赫言以为她要给遇安,结果下一秒盘子直接到了自己眼前,湿哒哒的眼睛看着自己。 “给我的?”徐赫言问。 遇言点点头,塞给他。 “为什么先给我?” 遇言这才开口:“因为这是你给我的。” 徐赫言心头涌过一股暖流,暖流过后,无数小虫子钻进心脏,在他心口上来来回回的爬,又疼又痒,躲也躲不掉,他的心很酸,又苦,跟桌子上的蛋糕截然相反。 他接过蛋糕,对着遇言说谢谢,顺便摸了摸她的头。 见他吃了,遇言才放下心来,又给他哥切了一块,但遇安没接。 遇安现在是一点也吃不下。刚才头晕耳鸣的症状还没完全缓解,他觉得自己现在反应很迟钝,明明看见遇言给他递东西,明明想要跟遇言说“哥一会再吃”,但他就是反应不过来,呆坐在那里。 遇言喊了他好几声,遇安始终没回答,只是努力地扯出个笑。 遇言有点害怕了。徐赫言见状把纸袋子里的书递给她:“遇言,你看看小禾姐姐给你的书,也拿给妈妈看看,你读给你妈妈听好不好?” 遇言不动,也不接,眼巴巴看着遇安,意思是:我不走,我哥不高兴。 徐赫言连哄带保证地说一会遇安一定会好起来,遇言这才心不甘情不愿的去了后屋。 小孩走了,遇安还坐在那儿,只不过有了一点反应。小桌子很矮,地面又很干净,三个人刚才都是坐在地上的。这会儿遇安屈着双腿,把脸埋进膝盖,静止了很久。 徐赫言就坐在他对面,有好几次,他都想站起来,把遇安抱在怀里,使劲抱他,但都克制住了。 “遇安。”徐赫言绕到他身后,没有抱他,只是把一只手搭在遇安的后背上。 徐赫言的体温很高,手滚烫。按理来说是个热乎乎很舒服的温度,可遇安只觉得有什么东西要把他烧着,他不舒服地咕哝了一声,连带着脊背一颤,徐赫言立马松了手。 他面色凝重。从前遇安虽然会对他的流氓行径表示不满,但从来都是嘴上说说,并不会真的在行为上表示排斥,可这次,他仅仅只是碰了碰遇安,人就这么大反应。 “遇安。”徐赫言半蹲在遇安身旁,小声问他,“你哪里不舒服?告诉我,嗯?” 遇安头微微抬了一下,露出迷茫的眼神,像是在判断眼前的人是谁,半晌又将头放回去,说:“头疼。” 遇安一直有头疼的毛病。在一起以后,他的头时不时就会疼。不太严重的时候他只会皱皱眉,严重的时候吐到饭都吃不下。徐赫言带着他到处看医生开药,效果都不怎么好。 后来他才知道,遇安是生病了,他太累了。 原来这种症状现在就已经出现了。徐赫言呼吸一滞,他一个人该忍受了多少呢。 “遇安,睡一觉吗?”徐赫言声音有点哽咽,又不敢碰他,只是在身旁一遍一遍呼喊遇安的名字,一如那天在天台上那样。 遇安此时已经有点迷糊了,他确实困了,咕哝着说了句什么,又点了点头。 徐赫言得到准许,一手扶着他慢慢起来,想把人送回后屋去睡觉。 但遇安像被人抽了骨头,根本走不稳当。徐赫言只犹豫了一小会儿,直接把人背起来。 太轻了。背到遇安的那一刻,徐赫言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念头。好像随便一阵风就能把遇安给吹走。 他把人轻轻放在床上,盖好被子,掖好被角,关门退了出去,去前面看店。 遇安睡得很不安稳。他依稀记得发生了什么,小禾来要钱顺便说爸爸生病了,然后留下一袋子书走了,接着遇言哭了,被拿着蛋糕的徐赫言哄好,再后来,他的头很疼很疼,思维也很混乱,只能听见徐赫言和遇安在说话,然后整个世界一下子安静下来。 下一刻,他感觉自己飘起来,被一团滚烫的云彩围住,虽然烫得他很不舒服,但遇安却忍不住想要靠近。这云彩实在是很特别,热乎乎的,还带着特别的味道,让他躁动不安的心一下子平静下来。 遇安身体很累,但乱七八糟的思绪却不肯停止,哪怕躺在床上,他的大脑也没休息。 他想了很多事情,遇言再过不到一年就要上小学了,得把她送去个好点的学校,妈妈的病虽然治不好了,但还是得吃药维持,至少不要恶化。小禾的钱得赶紧还,不能再按照之前那个进度了,他爸爸生了病,得赶紧再找个工作还上才行。还有云时,已经有段时间没去看云时了,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还有……想着想着,他就想到了徐赫言。 这个人突然出现在遇安的生命里,没有一点预告。遇安不喜欢没有计划的,突然的东西,不管是人还是事。但对于徐赫言的出现,他却有不一样的反应,尽管抗拒着,却总是不由自主地朝他靠近,仿佛这人有魔力一样。 况且,他不得不承认,除了第一次见面,徐赫言带给他的确实都是挺好的体验。 怎么回事呢?迷迷糊糊中,遇安忍不住想,为什么自己会是这种反应,徐赫言到底想干什么? 他像一条搁浅的鱼,在沙滩上接受太阳的炙烤,晒得他浑身发疼,晒得他鳞片脱落,晒得他无法呼吸。每每要到极限的时候,又总会有个海浪扑过来,给他注入一点生机,虽然不多,但够生存一段时间,足够让鱼再挣扎一会儿。 搁浅的鱼彻底失去了力气,跌进了意识的深渊。 遇安醒过来的时候听见翻书的声音,他手指蜷缩了一下,侧头看去,遇言扎着小辫正认真地读书。 “遇言。”遇安喊她。 遇言立马放下书扑到床边:“哥,你睡醒了?你头还疼吗?” 遇安摇摇头,眼睛一直看着她的小辫子,不是今天他给编的那个。 遇言猜到她哥想问什么,抓起两个麻花辫露出个浅浅的笑容,说:“这是那个哥哥给我扎的,刚才在妈那里,她突然抓我头发,把我头发弄乱了,哥哥看见了就给我重新梳了。” 遇安手指摸了摸她黑而柔顺的头发,忍不住勾了勾唇角。 “说谢谢了没有?”遇安问他。 “当然说了。”遇言说,“我还说他真的很好。” 遇安难得多问了一句:“那他怎么说?” 遇言顿了顿,说:“他说不用谢,又说他的任务就是保护我和哥哥的,就对我们好。” “为什么啊哥?你跟他是什么关系?”遇言不明白,她觉得这个世界上不应该有无缘无故的好,那太珍贵了,珍贵的不是她这样的小孩能得到的。 遇安沉默了一会儿,心头泛起波澜。是啊,为什么呢,他也很想知道。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徐赫言这样的人,他摸不清,也不敢细想。 “他人呢?走了吗?”遇安问。 “没有。”遇言摇摇头,“他说他没课,让你放心睡,他给你看会儿店。” 遇安听罢赶紧掀开被子下床往超市走。 “你不用在这儿守着。”还没等进门,他就冲着徐赫言说。 “醒了?”徐赫言一听见声音立马抬头,把遇安从头到尾看了个遍,看着苍白的脸色有了点人样才放下心来,“没事,我今下午没课。” “你好像总是没课。”遇安神色冷静,不知道是不是身体不舒服的原因,看起来不太友好。 “对。”徐赫言一脸坦然,“我们专业这学期确实没几节课,都排在前两年了,我现在大闲人一个,能不能来你这做兼职?” 徐赫言打得一手好算盘,帮遇安还钱是万万行不通的,他上辈子已经体验过一次了,失败的彻彻底底。这次索性换个办法,反正他课少,干脆帮遇安看店,这样遇安能安心上课,也能再找个兼职。 而且不管重生还是穿越还是什么,最大的好处是,他是带着记忆回来的,哪怕不上课,大学知识他也是学完了并且记得的,这实在是给了他很大的方便。 “你……” 遇安看着他一身的名牌衣服,愈发摸不清楚这人的路数 “我没钱雇人。”遇安实话实说,钱都还不完,哪来多余的钱给人发工资,他宁可自己忙一点,“我也不用你。” “我不用你给我发工资。”徐赫言走到他面前,“管我饭就行,成吗?一天就两顿,早上我在学校里吃。” “你……” 遇安第二次说不出话来,他实在想不明白,徐赫言到底是抽了什么风才能提出这样的要求。要知道,他的厨艺虽然不算太糟糕,但也绝对达不到让人欲罢不能的标准。 “我做饭一般。”遇安言简意赅,“你别来。” “我不挑食。”徐赫言立马说,“我什么都吃。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徐赫言不给他一点拒绝人的机会,怕自己留不下,干脆使出了杀手锏:“我从小就是一个人过,做饭阿姨也从来不陪我吃饭,我想试试跟别人一块吃饭是什么感受,真的,我没体会过。” 他说得情真意切,声音还越来越低,像是下一秒就要哭出来。遇言率先忍不住了,他扯了扯遇安的衣服,小声说:“哥,他有点可怜啊。” 遇言是真心的,虽然她自己也没幸福到哪里去,压根对爸爸没印象,妈妈还生病了,不过她还有对自己非常好的哥哥,至少每天都是在哥哥妈妈的陪伴下度过的。偶尔妈妈神智清醒的时候,她会觉得自己真的很幸福。 徐赫言一看有人为自己说理,更加自信,一本正经地说:“而且我还可以辅导遇言学习,陪她读书。” 遇言在一旁亮了亮眼睛。 遇安心想,这事我也能做,为什么非得你来?我才是他哥哥。 但这么想着,嘴上却说不出拒绝的话来。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对上徐赫言,就好像没有了底线。 仔细一想,他其实挺需要有个人看店的。之前上课或者有事的时候,都是麻烦隔壁的王婶给自己顶一会儿,要么就是关一会儿。可王婶年纪大了,自己家的店也很忙,虽然人很善良也很照顾兄妹两个,但这不是让人经常帮忙的理由。 况且,他现在急需再找份工作还钱。 见遇安久久不说话陷入沉思的样子,徐赫言心里松了一口气,知道这就是离答应不远了。 他猜得很对,过了没一会儿,遇安就松口了,同意他在超市兼职。 “你有想吃的饭,就告诉我。”遇安看看他说。 “我啊,我爱吃可乐鸡翅,油麦菜,炒土豆,西红柿鸡蛋,西蓝花。”徐赫言不跟他客气,接着就报菜名。 遇安和遇言愣住了,俩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要从对方脸上看出点什么来。 “你……”这是遇安今天第不知道几次语塞。 “怎么了?”徐赫言明知故问,“这几个菜不好做吗?” “不是不好做。”遇安清了清嗓子,“就是……” 见他半天说不出话来,徐赫言笑了,索性不再逗他:“哦我知道了,你跟遇言不会也爱吃这几样吧?” 遇安没说话,算是默认了,徐赫言笑得更开心。 反正他本来就是照着遇安爱吃的菜说的。 “那说明咱们有缘分。”徐赫言双手撑在柜台上,虽然笑着,眼睛里的温柔却快要溢出来。 第7章 我抢你生意了 遇言的感冒好的差不多,到了回去上学的时候。 她很喜欢上学前班。知道自己可以回去上学,一大早根本不用人叫,麻溜地就起床了。 穿好校服,她把自己收拾的整齐干净,又刷好牙洗好脸,蹦蹦跶跶地去找人梳头。 穿衣洗漱收拾东西这些事遇言从不用遇安操心,一早就锻炼出来,唯独梳头发,她还掌握的不好。 一开始,遇言确实是想找她哥,但快走到门口又想起来哥现在正在照顾妈妈,又想起来那天徐赫言给她梳的头,于是小孩默默改变了想法。 徐赫言一早就来了超市,此时时间还早,店里没有客人,他就坐在柜台旁边看书。看着看着,余光中突然闯进一个小孩,穿着深蓝色的校服,背着个明黄色的小书包,正眨巴着眼睛看他。 徐赫言看见她凌乱的头发一时间有点想笑,但忍住了,他招招手说:“过来。” 遇言不太好意思,她想让徐赫言给自己梳头,又有点害羞不好开口。这会儿听见徐赫言叫自己,心里松了口气,立马乖乖走过去。 “你想让我给你梳头?”徐赫言笑着问她。 遇言点点头,圆眼睛一眨不眨,直勾勾盯着他。徐赫言对上那双干干净净的眼睛,顿时心口一疼。 他咽下喉头的苦涩叫遇言转过去,拿起梳子温柔地给她梳头发。 遇言见徐赫言动作温柔,也没有不高兴,逐渐放松下来。 “哥,你家里也有个妹妹吗?”梳头很无聊,遇言开始找话。 “没有,我家就我一个孩子。”徐赫言说。 遇言明显有点吃惊,她沉默了一会又问:“那你怎么会给别人梳头的?” 徐赫言没直接回答她,而是反问:“你哥不是也会吗?”虽然他梳的头发没我好看。 遇言愣了,好像是这么个道理,不过小孩脑子转的很快,说:“但是隔壁王婶说,大部分男生都不怎么会给女生梳头发,我哥会梳头发是因为爱我。” 徐赫言几乎是没有一点犹豫,说:“对,你哥很爱你。” 遇言这下愣住了,砸吧着嘴说:“那你也爱我吗?” 徐赫言:“……” 徐赫言确实也爱遇言,把人当成自己的亲妹妹。不论是之前还是现在,他都很喜欢这个可爱懂事的小孩。不过此时,他们不过才认识没多久,就这么承认怕是会被遇安打死。 徐赫言想了想说:“我其实给别的小孩梳过头。” “哦,这样啊。”遇言刚想点头,突然想起来还有个人抓着自己的头发,怕给徐赫言添麻烦,她忍着没有动,然后又问,“是谁呢?” 徐赫言轻轻敲了敲她的脑袋:“是个很可爱的小孩,聪明漂亮还很乖。”末了他又补充一句:“跟你一样的。” 遇言被夸了,眼睛弯了弯笑出声来。 遇安把他妈妈陈夏收拾好出来没找见小孩。刚才还听见遇言跑来跑去刷牙的动静,一转眼就没人了。 他去房间看了看,空的,索性直接去了前面超市。 一掀开帘子就看见这样一幅画面:遇言站在徐赫言身前,咯咯笑着,脑袋后面是徐赫言的一双手,正给小孩编辫子。遇言那黑而柔顺的头发像是被施了魔法一样,在他手里格外听话,缠绕在白皙的骨节分明的大手上,然后变成两条麻花辫垂在肩头。 遇言听见脚步声,幅度很小地动了动头,看见遇安,她大声喊了句:“哥!” 遇安本来还愣着,听见遇言喊他立马过去,说:“怎么不让我给你梳头了?” 遇言抿了抿嘴唇,不知道怎么说。她确实是抱着心疼他哥的想法,哥一大早就要去照顾妈妈,还得给自己收拾头发真的很辛苦,但同时,遇言又不得不承认,徐赫言梳的头发也确实比她哥要好一点。 但小孩年纪还是太小,不知道怎么说才合适。徐赫言见她脑门上都要急出汗来,干脆替她解围:“我叫她过来的,我正好闲着。” 遇安看了眼铺在柜面上的书,又看看徐赫言和遇言,明显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没拆穿,只是轻微笑了一下。 遇言何等敏锐,猜出她哥在笑,立马高兴起来,对徐赫言的好感度直线上升。 她很久没见过她哥这么笑了,遇言不能用很精准的遇言表达,硬要说的话,感觉此时此刻,她哥跟她一样,像个被人宠着的小孩。 遇言走过去拉了拉遇安的手,说:“哥,上学去吧。” 遇安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顺便夸了一句头发很漂亮,夸的同时还看了看徐赫言,是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徐赫言让他逗笑了,说:“我抢你生意了你不生气?” 遇安轻轻拨弄着遇言的两个小辫,说:“反正不涨工资。” 徐赫言蓦地笑出声来,冲着兄妹俩挥挥手,叫他们快去上学。 遇言就冲着他挥挥手,跟着她哥走了。 一高一矮两个人走出店门,徐赫言一直看着他们,甚至追到了店门口,直到两个背影变成小点消失不见。 回到店里,徐赫言从书里随意抽出一张纸,拿笔在上面写写画画,全是他这几天的经历。 他在纸上写了几个日期:十月月三号,四月十九号,四月二十三号,十二月五号。 写的时候,他的手有点颤抖,这几个日期对他来说实在是过于沉重。几个数字背后是一个又一个人的离开,这其中,就包括遇安。 他继续写:十二月五号,遇安从六楼跳下,被送去了医院。 写到从六楼跳下来的时候,徐赫言的手抖得更厉害,几乎快要拿不稳笔。回到过去已经有一段时间,但不真实感始终笼罩着他,晚上睡觉很少有不梦见遇安从楼上跳下来的时候。 他接着回忆,一边回忆一边写写画画:遇安被送进ICU,我进去看他,发现了他的日记。 日记……日记……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空中漂浮闪烁,徐赫言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抓住。 他清楚地记得,那天他看了遇安的日记,翻到了十月三号那天,然后他就睡着了,梦里看见了鲜血淋漓的遇安,也不喊疼,只是挥手跟他告别。 这谁能忍住,徐赫言反正是忍不住,大概是哭了。他很累很疼,最后可能迷迷糊糊睡过去了,再醒来,就来到了一五年的十月三号。 徐赫言在纸上来回画圈圈,一边画一边想,难道是因为遇安的日记吗? 遇安有写日记的习惯,只不过都挺短,也就捡着每天发生的一些事记一记,这一记,就是好几年。 他又忍不住想,日记是遇安的,如果自己真的是因为日记才回到过去,那遇安呢?他也回来了吗?不过很快徐赫言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照着遇安现在的反应来看,应该不是几年后的遇安。 关于这离奇的经历还有很多疑点,但徐赫言很快捋清楚了自己的思路,他现在要做的,不该是研究自己怎么来的,而是要解决问题,要救下妹妹,救下遇安。 想到这里,“唰唰”两下,徐赫言直接把刚才写的东西全都划了,然后从抽屉里拿出把剪刀,把纸剪成碎片扔进垃圾桶。这还不算完,他接着换了个垃圾袋,把刚才那一桶垃圾收好扔掉。 遇安目送遇言进了学校才转身离开,他没有再回超市,今天有课,送下遇言他直接去了学校。 路上很堵,这个点大多是送孩子和上班的人,鸣笛声和吵闹声不绝于耳,遇安觉得耳边乱哄哄的。 他一边走,一边开始庆幸,庆幸徐赫言来了超市,否则他还要找隔壁王婶帮忙。 遇安心情有点复杂。他跟徐赫言,其实根本就没认识多久,硬要说的话,两人是校友,还是一个学院的,但也就这样了。一个学院这么大,有好几百号人,他俩之前也没见过面,跟陌生人没什么分别。 但就是这个同学院的陌生人,不知道为什么对他和遇言这么好。遇安觉得他不是坏人,可又不知道怎么与他正常相处。 他心里是想和徐赫言成为朋友的。从小到大,遇安都没什么朋友,一方面是因为自己的性格,另一方面是因为自己的家庭。 遇松原去世那会儿,他正上高中,一个好好的家一下子就垮了,虽然在此之前已经有迹象,但好歹爸爸还在。可爸爸一走,这个家立刻就散了,钱该还还得还,妈妈受不了打击精神出了问题,妹妹还不到三岁,懵懵懂懂离不开人照顾,所有的重担一下子落在了遇安身上。 别说交朋友了,遇安连正常活着都是困难。 徐赫言出现在他身边的时候,遇安觉得上天好像仁慈了一下,眷顾了他一回,把一个挺好的人送到自己身旁。 但他在黑暗里生活了太久了,猛地接触到阳光,第一反应不是舒服和温暖,而是怕被灼伤,甚至怕把太阳的光芒给吞噬,毕竟黑暗实在太强大了。 黑暗里的快要枯萎的花,一边渴望太阳,一边畏畏缩缩,在光亮与黑暗的界限来回摇摆。 遇安想着想着,不自觉皱起了眉头,才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校门口。他叹了口气,快步走进去。 课上他罕见地走神了。脑子里很混乱,时不时发作的头疼让思维变得迟钝,偏偏他又爱想东想西,不堪重负的大脑更加疲惫。 他听着课,记着笔记,思维却不受控制地跑远,一会儿是小禾绝望地说自己的爸爸生了重病,一会儿是陈夏发病,撕心裂肺地尖叫哭喊,一会儿是遇言小时候等不到他来接,委屈巴巴的坐在校门口掉眼泪,一会儿是徐赫言…… 似乎只有徐赫言,没有给他带来眼泪。 遇安想不动了,叹了口气,强迫自己的思维回到课上。他还有很多重要的事要做,要好好上学,把毕业证拿到,还要赶紧再找几份工作,把钱还给小禾,照顾好妈妈和遇言…… 上午十点,两节课在胡思乱想中转瞬就结束了,他甚至还没察觉是怎么回事,教室里的人就开始散去。 看了眼时间,还不到接遇言的时候,他想了想,往学校后街去了。 中午十一点半,学校门口被人堵的走也走不动,各种接孩子的电动车,三轮车和汽车把宽阔的一条路塞的剩不下什么,等待的家长一边闲聊一边抻着头往里看。 学前班门口正是热闹的时候,校门口一开,一群小孩有秩序地排着队往外走,队伍里眼尖的孩子已经看见了自己家家长,脸上立马露出个笑容,手举得很高。 遇言在队伍的最末尾,这是她主动要求的。她生日小,上不了今年的小学,所以还在学前班,因此已经是这个班里最大的孩子,她跟老师说让比她小的孩子排在前面,先让他们找父母。 队伍前面的小孩已经全部被家长领走,转眼间,热闹散去,只剩下遇言一个人。 带队老师见没人来接她,蹲在一旁问她:“遇言,有人来接你吗?” 遇言点头:“有的老师,我哥一会回来接我,他可能会晚一点,我在这等他就行。” 遇言很淡定,他哥一定是还忙着,忙完就来。 带队老师是新换的,并不太清楚遇言的家庭情况。家长迟到的小孩一般在保安室里等就可以,但老师却提出主动陪她等。 遇言有点吃惊,想说不用,但看见老师温柔的笑容,那个“不”字怎么也说不出口,于是点点头,跟着老师去了保安室。 等待期间,遇言掏出本子,认真写拼音字母,写到“a”和“n”的时候忍不住笑了笑,老师看见就问她笑什么。 遇言说这个是“安”的汉语拼音,是她哥哥的名字。 一切跟遇安有关的东西,总能让她高兴,让她感到安全。 不知道过去多久,久到遇言已经把今天的作业提前写完了,她又掏出小禾姐姐给自己的书一边读一边等。 终于听见有人叫她。 “遇言。” 遇言抬头,却不是她哥,是徐赫言。 第8章 改变出现 遇言放下书,愣了片刻。 “哥,我哥呢?”遇言仰着头问他。 徐赫言跟老师打了个招呼。老师确定遇言认识这个人,才下班离开。 “我哥呢?”遇言又问了一次。 “你哥在家等咱们呢,给我们做好吃的。”徐赫言提起她的书包,给小孩把书装好,然后牵起她的手往回走。 “那他怎么不来接我?”遇言声音有点不安,“他又生病了吗?” “没有,你哥好好的,放心。他就是在外边有事耽误了。” 遇安听见这话还不信,一直看着徐赫言,徐赫言也不再解释,直接打了个电话给遇安。 听见她哥的声音,遇言彻底放下心来,跟着徐赫言往回走。 遇安没想到自己接不上孩子。 今天上课他明显不在状态,头有点疼还时不时走神。一下课他背上书包就走,去了大学城附近找兼职。 大学城附近什么也不缺,小吃街服装店健身房应有尽有,最多的还得是辅导机构。几乎每隔几个店就有家辅导机构,从小学到初中再到高中,甚至还有四六级雅思托福的辅导。 遇安一家一家问。 辅导机构虽然多,可大学多,学生更多,遇安跟很多人比起来不算优秀,自然也就不是辅导机构的最优选。 眼看马上就要走到头,遇安叹了口气进去。 店面不大,跟前面的辅导机构比起来简直不显眼,店里也没有人,只有个跟遇言差不多大的小姑娘坐在板凳上做作业。 见遇安来了,她转身喊妈妈。不多时,一个拄着拐杖的女人走出来。 遇安跟她说明来意,不出意料又被拒绝了。不过拒绝的理由却不太一样。 前面几家的理由直白一点就是“你的履历不太优秀,我们有更好的选择”,委婉一点就是“我们暂时不缺人了,有需要会联系你”。 但女人却很直接,说:“我们这不招人了,我也就再干个半年就不干了,你在这干不稳当。” 言外之意就是拒绝。可遇安想不明白,这跟稳不稳当有什么关系。 遇安想了下,半年也是时间,他把简历递给女人,说自己愿意干半年,能不能留下。 老板是个直爽人,遇安索性也不藏着掖着,他说:“我问了一路了,要么不符合要求,要么不缺人,但我急着用钱,半年也没事,我想干。” 女人想了想,回屋里打了个电话,出来说让遇安试试,对象就是面前这个小姑娘。 遇安低头看了眼时间,有些为难。 “换个时间行吗?”遇安问,“我一会还得接孩子。” “你要想在这干就现在试吧。”女人看着他,似乎还有话要说,但遇安等了半天她也没开口。 遇安不明所以,但还是决定试试。他能做的兼职不少,但这个算赚钱多的,如今急着用钱,怎么也不能放弃这个机会。 他掏出手机给徐赫言发了条消息,请他帮忙接遇言,说的很客气,并附了个谢谢的表情包。发消息时已经快到放学的时间,徐赫言收到消息后立刻赶过去,还是迟了一会儿。 “我哥做了什么?”遇言问。 “做了……你爱吃的。”徐赫言卖关子,就是不说,逗得小孩一个劲问他。 “你告诉我吧哥!” “不说不说!” 徐赫言笑着不吱声,然而实际是,他也不知道遇安做了什么。 俩人打闹着没一会儿就回了家。 遇安已经做好饭了,跟徐赫言猜的差不多,可乐鸡翅,清炒油麦菜还有西蓝花炒肉。 “哥,你事情解决了吗?”遇言进门第一句问的就是这事。 “解决了,没事。”遇言拍拍她的脑袋,把人赶去洗手。余光看见徐赫言拎着她的书包,不经意地扫了一眼。 小孩蹦跶着洗手去了,遇安从徐赫言手里接过书包,说:“以后不用给她拎书包,我试过,她书包不沉,让她自己背。” 徐赫言听到这话突然笑了,他想起之前俩人也曾经因为要不要给遇言拎书包而争论过。 那时候遇安抱着胳膊一本正经地说不能这么惯孩子,要让她知道自己的事情自己做,徐赫言就笑他,说:“你的书包都是我给你拿。” 遇安突然就噎住了,徐赫言也不难为人,给他铺了个台阶:“但我乐意,我就喜欢把你当小孩,我乐意给你俩拎一辈子的书包。” 眼前的遇安跟那时候也没有太大的分别,只是不像个生气的小孩那样背过身去不理人。 徐赫言轻轻一笑说:“就偶尔一次,没事。”说完他又接了一句:“下回让她自己背。” 遇安一句话还没来得及说,全被徐赫言自说自话给揭过去了。他咳了一下,说:“今天谢谢你,又帮我忙。” 遇安是真的很感谢他,感谢的同时心情也很复杂。不知不觉中,他好像已经开始依赖徐赫言了,这是自己也没想到的。 接孩子本身不算什么,重要的是自己选了徐赫言。他其实有别的选择,可以给老师打电话说晚一些过去,让遇言在保安室等一会,也可以再次麻烦隔壁王婶,但他一个也没选。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手机拿起来,就那么点开了徐赫言的对话框。 遇安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好事,他脑袋很乱,有一团打结的线在脑袋里,解不开除不去。 “你就口头感谢我啊?”徐赫言没打断遇安长久的内心戏,只是在某人眉毛拧成疙瘩的时候适时地出声提醒。 “那你想怎么感谢?”遇安被他这么一打断,索性也不想了,接上话就问,“那明天你点菜?” 徐赫言摇头,说:“先欠着吧,等我想到了再跟你提,怎么样?” 遇安看着眼前的人,身子半歪着靠在柜台旁,一条胳膊撑在台面上,另一只胳膊随意的插在口袋里,问话的时候整个身体微微往前倾,像是在期待着一个答案。 在外人看来这应该是一副十足的吊儿郎当的形象,可遇安却有点恍惚,他的重点不在徐赫言的动作上,而是看见了那双眼睛。 徐赫言说的话略微不正经,但眼神却很真诚,甚至带着一点说不出来的感觉,像是……悲伤和怀念,不像再看一个刚认识不久的人。 他透过我在看谁呢?遇安想着。 徐赫言见眼前的人又有点出神,朝他挥了挥手,带着个很随意的笑,说:“我饿了,饿扁了,吃饭吧?” 遇安反应过来,看了看他的手,说:“那洗手吃饭吧。” 徐赫言眼睛一下子就湿了,遇安很久没跟他说过这样的话,没这样管过他了。他本来话就不多,生病以后更是几乎不说话,连起床都困难。 真不知道他是怎么爬到顶楼上的,徐赫言只要一想到这点,心里就止不住的疼。 他看着遇安,好几次提起一口气,那口气都到嗓子眼了,又给生生咽下去,什么也没说出来。 还不到时候,他想,转身去洗手了。出来的时候还顺带把小孩也领到了座位上。 “哥,你尝尝,我哥做饭可好吃了。”遇言大口啃着鸡翅,一边吃还不忘炫耀一下自家哥哥。 “我知道。”徐赫言夹了个鸡翅。 他一早就知道遇安做饭好吃,总是变着花地夸人,每次都把人夸得不好意思,脸微红着叫他闭嘴。 徐赫言喜欢吃遇安做的饭,但又担心他做饭累着,每次都是把菜洗好切好,一切准备工作做好才把人喊过来,也因此没少让遇安吐槽刀功。 “你怎么知道的?”遇言好奇。 “我猜的。”徐赫言笑笑,总不能说我吃过,还吃过很多次。 遇言点点头,继续啃她的鸡翅。 正吃着饭,遇安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打开一看,是辅导班的老板,告诉他明天就可以来了。 本来是高兴的事,但遇安想到她们的遭遇,心里就阵阵发闷。 打了个电话后非得把人留下现在就试课其实是很奇怪的一件事。 遇安也觉得哪里不对劲,可他想要这份工作,还是留下来试了。 小孩比遇言大不了多少,性格却大不相同,总是很沉默,被动地回应着遇安的话。 这种情况在开门声响起后发生了转变。 遇安正给她讲题,突然看见小女孩整个身体都僵住,像是在害怕,拿着铅笔的手指微微颤抖着,低着头很小心地呼吸。 遇安以为她不舒服,想去把她妈妈找来,但不远处的女人也做出了差不多的反应。她腿脚不利索,拄着拐杖一瘸一拐的往门口走,脸上表情很严肃,下颌线紧绷着,大概是死死咬着牙。 没一会,遇安的疑惑就解开了。 门“吱呀”一声被打开,遇安还没看见人,就闻到浓重的酒气,紧接着是不太稳当的步伐,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人呢?!” “来了!”女人赶紧迎出去,小心翼翼地站在一旁不敢靠近。 男人大摇大摆地往前走,刚要靠近女人,余光看见了坐在屋里的遇安,顿时停住了脚步。 女人见状上前一步,露出个难看的笑容,说:“今天新来的大学生,正好试试课。” 男人往屋里看了一眼,接着眼神又落在女人身上,伸出一只胳膊。女人立马明白,赶紧过来扶着他,说:“他试课呢,咱们回屋吧,行吗?” 男人没再说别的,女人见状松了口气,扶着人回了后屋。 试课很快就结束了。确切的说,是遇安提前结束的。他并非不负责任的老师,只是小女孩的状态实在是不太好,她很紧张,精力也不集中,遇安没办法,只好提前一会儿结束了课程,陪她等着。 女人再次出现的时候脸上多了个巴掌印,她很刻着地低着头,但遇安还是发现了,他动了动唇,什么也没说。 “不好意思了。”女人扯了扯嘴角,“非得留下你试课,我叫张冀,你明天有空的话就来这上班吧。” “你……”遇安指了指脸,“没事吗?” 张冀轻轻摸了摸脸,避而不答,只说:“让你见笑了,他就那副德行,喝了酒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但是你放心,他从来只对我们娘俩这样,当着外人和其他孩子不这样,绝对不会给你和孩子造成困扰的,不会伤害你们,不然我也不会叫人来,做人不能没有良心不是。” 遇安一下子明白了,为什么一定要让他接着留下来试课,为什么小女孩和张冀这么紧张。虽然女人嘴上说着没事,但从她颤抖的手指不难看出,娘俩很害怕男人。 他叹了口气,只对你们娘俩这样就是值得让人放心的吗?可遇安管不了,他自己的生活已经是一地鸡毛,怎么再去拯救别人? 乱七八糟的回忆被徐赫言打断。 “你想什么呢?”徐赫言见他愣在原地,出声打断,“夹着菜放风呢?” “没事。”遇安关了手机,“就是今天去找兼职,找到了。” 遇安想了想,又说了句:“就在学校后街那里,最里面那一家。” “吧嗒”一声,徐赫言的筷子掉在地上,他看着遇安,尽量克制住自己的表情。 遇安之前找兼职的事情他是知道的,只是时间节点跟现在略微不同,那时候,他并没有这么早就帮着遇安看店,遇安找兼职也是一段时间以后的事。 可那时候遇安去的那家兼职,并不是最里面的一家,而是后街对面靠近马路的那家。 徐赫言一下子慌了神,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有所改变并不一定是坏事,他回到过去不就是为了改变点什么吗? 可如今改变真的出现了,他没法做到一点也不害怕,生怕行差踏错一步。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怎么回来的,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下一次,因此每一步,他都得走得格外小心。 “你又想什么?”遇安递给他一双新的筷子。 “没什么。”徐赫言低头看了眼碗,很快扒了一大口饭,“没什么。” 第9章 黄色的棉花糖 饭后,遇安正要去洗碗,被徐赫言拦住。 “我去洗。”徐赫言把碗和盘子摞在一起,顺手还把桌子擦出来,“做饭的人不洗碗,这是规矩。” 说完抱着一摞碗走了。 遇安看着他的背影,心情一时间很复杂。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在一旁的遇言听见了,猫着身子悄悄跟到厨房。 徐赫言把碗放进水池子里才发现屁股后边跟了个尾巴。 “你怎么来了?” 遇言眨眨眼睛:“你不是说做饭的人不洗碗吗?我也没做饭,我来和你一块洗。” 徐赫言蓦地笑了,问:“你够得着水池吗?小矮个?” 遇言当然够不到,但她有的是办法。她跑到一旁的储物间拿了个板凳,靠着水池一放,站上去正正好:“这不就够着了?” 两人相视而笑。 “那你擦碗吧。”小孩来都来了,还给自己加了装备,他也不忍心把人赶走,徐赫言就递给她一块干净的吸水布,让她把洗干净的碗全都擦干。 遇言擦得很认真,边边角角一点也不放过,碗的外沿也让她擦的一滴水没有,一边擦还一边侧头看徐赫言,像是在学习怎么洗碗。 突然,她问:“哥,你以后经常在这吃饭对吗?” “对。”徐赫言说,“这是我的工资。” 遇言笑了:“那太好了。” “这么喜欢我?”徐赫言从来没觉得自己的魅力这么大,嘴角忍不住上扬。 遇言让他逗乐了,说:“喜欢,你来吃饭,我就能帮我哥洗碗。以前就我们两个人的时候,都是我哥做饭我哥洗碗,我要帮他他不让,说我太小了,但我马上就上小学了,不小了吧?” 徐赫言刷碗的动作停了一下,厨房里一时间只剩下水流声和窗外时不时路过的人的说话声。 “对,遇言是大孩子了,很厉害。” “所以你在这吃饭我真的很高兴。”遇言把擦干净的碗摆放整齐,放在一旁,“我哥有你这个朋友,我也很高兴。” 遇安进厨房的时候,一大一小配合默契,像流水线上的工人,一个洗碗,一个擦干净摆整齐,秩序井然,他无声地笑了下。 徐赫言早就知道他来了。遇安的脚步声很特别,即便穿着拖鞋也没什么大声音,他走路很轻,但徐赫言总能听出那一点点细微的摩擦声。 和细微摩擦声一起出现的,还有瓷盘子碰撞的声音。 “快拿来吧,我一块洗了,端着盘子干什么呢?”徐赫言没回头就笑着说话,弄得遇言很奇怪,歪着头看他。 徐赫言就用手肘碰了一下她的脑袋,笑着说:“不是跟你说话。” “那你是跟谁——哥!”遇言这下看见了,他哥正站在门口盯着俩人看,眼睛映照着房间里的光,亮闪闪的。 遇言跳下板凳,接过遇安手里妈妈用过的餐具放进水槽,又折回去拉遇安的手,把人领到水槽旁边,指着那一摞摆的整整齐齐的餐具说:“哥,我擦的,干净吧?” 遇安点头说很干净。 “所以说,哥。”遇言一本正经,“我不是小孩了,我能把碗洗干净,以后也能帮你。” 遇安只好笑着应下,看着又开始忙碌着跟徐赫言打配合的小孩,心头一片酸软。 遇言比他小十多岁。那会儿遇安还在上初中,有天放学回家就听见妈妈说再过不久会有个弟弟或者妹妹。遇安还挺高兴,他虽然有好朋友,但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很无聊,有个弟弟妹妹也不错。 后来遇言就出生了,是个妹妹,遇安很喜欢她,放学回家一有时间就哄孩子,充分展示了“长兄如父”这个词,换尿布洗衣服冲奶粉样样在行。 遇言长到两岁多的时候,俩人的爸爸遇松原车祸意外去世了,一家四口只剩下一个大人,一个半大孩子还有个懵懂无知的小孩。 遇安心疼妹妹,自己好歹还享受了十多年的父爱,但遇言才出生两年多就失去了爸爸,以后大概率也不会记得。他觉得难过,于是拼了命的对妹妹好,把遇言当成了心肝宝贝。 这种情况在陈夏精神出问题后尤甚。她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出门,情况时好时坏,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压根顾不上遇言。遇言没有对遇松原和陈夏的印象,满心满眼都是他哥。 遇安照顾着她,从吃手喝奶的小豆丁带到现在,不仅会读书会写字把自己照顾得很好,还会在某个天气挺好的中午牵着他的手说自己把碗擦得很干净。 他经常会想,还好有遇言。 看着看着,他又把目光移到了徐赫言身上。 还有徐赫言……好像也不错。 一大一小把洗手台收拾好,徐赫言突然说想出去散步,问遇言去不去。 遇言总是下意识地看向他哥,眼睛里充满了期待。 遇安实在没办法说出那个“不”字,尽管他明天还要给另一个线上的辅导机构上交整理的资料。 想着年轻人偶尔熬几次夜也没什么关系,遇安笑着说好,可刚说完他就反应过来一个问题,他们出去走走了,超市谁来看? 这几天似乎是太过于习惯徐赫言的存在了,以至于把看店这么重要的事给忘了。再过半个小时,海大的学生就会出来逛,正是人流量很大的时候。 遇安这一迟疑,遇言紧接着就明白了,她看了看超市,又看了看后屋,对着徐赫言说:“我不去了,我想看小禾姐姐给我的书。” 徐赫言明白小孩在想什么,也不多说,只是点点头转身走了。 遇言一直盯着徐赫言的背影,直到人消失不见。 遇安一把抱起来,把小孩托到自己肩膀上,“你怎么不跟着他去?店里有我一个人就行了,下回跟着他出去玩玩吧。” 遇言摇头:“不,我要跟你呆在一块。” 遇安失笑:“你还能总跟我待在一块吗?” 遇言把下巴垫在遇安的头顶上,轻轻地晃了晃,双手紧紧扶着遇安的脖子,说:“为什么不能?我不想跟你分开,我最爱你,我要一直跟你在一起,还有妈妈。” 遇安没再说话。 小孩心里有很多想法,她年纪虽然小,可总能感觉出很多事情,她觉得她哥一个人的时候经常会不开心,会莫名其妙的红眼睛,像隔壁家的兔子一样红。 虽然遇安每次都解释说眼睛进东西了,但遇言的老师也说了,人的睫毛就是保护眼睛不进东西的,他哥又是在室内,哪来那么多东西进眼睛? 这些遇言都知道,但她一点也不说,这是藏在心里的秘密,她愿意替遇安守着这些秘密,守到她足够大,能够给他哥分担。 没过多久,超市门口传来脚步声,是徐赫言回来了。他在门口鬼鬼祟祟,双手背在身后,探着个脑袋朝里看。 遇安正在整理资料,没注意。倒是在一旁看书的遇言余光瞥见了。 遇言抬起头来,看见徐赫言像个企鹅一样摇摇晃晃,顿时笑出了声:“哥,你干什么呢?” “哥给你俩带了吃的。”徐赫言双手还是背在身后,慢慢地走进屋,“想不想知道?” “想!” “就不告诉你!” 遇言这下有点坐不住了,她书合上放好,忍不住歪着脑袋看向徐赫言身后。徐赫言故意逗她,始终背对着她不让她看。 这一来一回的,小个子遇言什么也没看见,坐在柜台后面的遇安看了个清清楚楚,是两个棉花糖。 闹腾了半天,遇言额角已经有点出汗了,徐赫言才停止逗她,把糖拿出来,顺便给她擦去额头上的汗。 “要哪个颜色?”徐赫言一手一个棉花糖,一个黄色一个白色。 “白的吧。”遇言说。 徐赫言微微愣了一下,下意识脱口而出:“你不是喜欢黄色吗?” 这回轮到遇言愣住了,她小声问:“你怎么知道我喜欢黄色?” 徐赫言大脑飞速运转,勉强找补回来:“我看你书包和很多衣服都是黄色的,就觉得你喜欢黄色。” 遇言露出个神秘兮兮的笑容,招了招手示意徐赫言蹲下,说:“其实是我哥喜欢黄色,所以我也喜欢黄色,但是我要把黄的给我哥。” 徐赫言久久没回过神来。他突然觉得以前自己这个男朋友当的实在是很不称职。连不到六岁的遇言都知道遇安喜欢黄色,他却一直都没问过这件事,也没发现。 失神片刻,他调整好表情,把白色的棉花糖递给遇言,随后起身走向柜台,把那个黄色的塞到遇安手里,塞的时候还有点忐忑,生怕对方不接。 他努力回忆着之前的事。那时候遇安明明是喜欢吃甜的,可为什么重新回到几年前,遇言却说遇安不喜欢吃糖? 徐赫言想不明白,但希望棉花糖能是个例外。看着圆滚滚的棉花糖,他的思绪一下子被拉了很远。 那是在冬天,下了一场大雪,两个人出门的时候天上还飘着雪花,鹅毛一样,纷纷扬扬。 徐赫言拉住急匆匆想要出门的遇安,从头到脚把人裹了个严严实实,最后还围了一条厚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然后牵着他的手出门。 尽管下着大雪,大街上还是很热闹,丝毫没有影响卖小吃的摊贩。 来之前他们刚吃了饭,遇安看见小吃并没有太大的**,何况他现在对吃的本身就**不大。他被徐赫言拉着,眼睛无神地盯着脚下的路,没一会眼前就一片雪白。 走着走着,那一片雪白中突然出现了一点色彩,蓝的,粉红的,还有……黄的。 遇安抬头,看见了各种颜色和形状的棉花糖,他停住脚步。 徐赫言感觉到身旁的人停下,也跟着停下,看见了棉花糖摊。 “买一个你尝尝就给我,行不行?”徐赫言给他抖了抖帽子上的雪,“你今天吃很多糖了。” 遇言点头,然后指了指黄色的那个说:“这个吧。” “你爱吃这个?”徐赫言一边走一边问他,还时不时侧头看看他吃了多少。 “嗯。” 应该是爱的吧,小时候他就很喜欢吃棉花糖,每次出去玩总缠着爸妈给他买,就算不跟爸妈出去,跟虞笙和云时出去玩的时候,他们也喜欢偷偷买棉花糖。 棉花糖,很甜,很好吃,而且总是伴随着很美好的回忆。 遇安想着,又咬了一口,除了甜,他什么也没尝出来,但那股糟糕的情绪似乎被压下去了一些。 吃了没几口,他听话地把剩下的棉花糖给了徐赫言,作为奖励,徐赫言拉了拉他的帽子,把人抱过来,在他嘴边印上一个吻。 眼前的遇安和很多年前的那个身影重合了,白皙的肤色,挺大的眼睛,没什么血色的嘴唇,还有,手里明晃晃的那一抹黄色。 “谢谢。”遇安终于开了口,接过糖,抬起眼睛看他,像是对他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很久没吃过棉花糖了。” 他咬了一口,黏糊糊的糖瞬间融化,留下一小块粘在嘴角。 徐赫言看着他,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又侧过头去扬起了脖子。